又一個春雨瀟瀟的沒有太陽的午後,皇甫秋又一次發現了她對那低劣的赤腳醫生的低劣的迷戀,她分明是無病找病地去那診所看病,提來一大堆無害亦無益的藥片。他看著她一片又一片吞食著那些無害亦無益的無聊的藥片,竟還嚴格地按時按頓,決不耽誤一分半秒。他看著她若有其事地一瓶又一瓶地打來消耗極速的開水,那一杯開水冉冉的若無其事地冒著熱氣。他心裡竟生出了恐懼,他以為她要被那些藥片消滅了,那些平庸的藥片眼看著要將她消滅。他心急如焚,他向來安詳的睡眠竟被噩夢攪擾。他看見她向一片沼澤走去,那是極明顯的,毫無疑義的沼地,他想叫她,卻又怕觸犯她。那卑劣的醫生明明與他一樣清楚地看見了她的迷戀,卻還要在工場間裡散佈她騙取病假的流言。他聽著他的刻毒的傳播,手在發抖,他抖抖索索著手繞了一個又一個不合格的線圈。如不是他溫和的秉性,他便會將那醫生的髒嘴撕裂。他激怒到了那樣的程度,有一日休息的無人的時候,他竟將她的藥片從各紙包中倒出一些,自己吃了下去。他不顧開水還沒有涼就來不及地將一大把藥片填進嘴裡,只得生生地吞了下去,藥片阻滯在喉頭,溶解出一泡異樣的苦水,那苦水殷殷地醃著他的喉頭,他幾乎窒息。他幾乎窒息地湧上了眼淚,他幾乎要慟哭。就在他幾乎慟哭的這一剎那,皇甫秋生平第一次的正式的真正的愛情誕生了,張達玲的生平第一次的正式的真正的愛情,她卻一無所知,一無所曉的愛情便也誕生了。那愛情如太陽從地平線上噴薄而出,如太陽經過了整整一個晝夜的行程而從地平線上噴薄而出,如太陽經過了九大行星圍繞它的永遠的旋轉而從地平線上噴薄而出。星光黯然褪色,天地間一切被金光籠罩,被金光吞沒,一切沒有了,一切消失了,惟有一顆燃燒的太陽。
上工的鈴聲又如命運的鐘聲一樣敲響,幾百年間的灰塵飛上天空又落回地下,人們如軍列一般整齊地沿了長桌走向前方,依次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木柄手搖機在一秒鐘內向著一個方向,一個速度地搖動,時間滴滴答答步伐齊整地流逝,太陽一分一寸節奏均勻地從東牆走到西牆,從皇甫秋身上走到張達玲身上。皇甫秋愛上了張達玲,他生而俱來地諳知她的一切,她被他深諳而卻毫不知曉。他不知為什麼,冥冥中竟覺得她與他天生的有著聯絡。許是他那沒有父母的孤兒的心其實是與她一樣的孤獨,她雖有著父母兄妹其實卻與他一樣是一個孤兒,他們同是孤兒。許是他以他智慧敏感的本能早已識透了奶奶為他設立的維護而與她同樣的無援無助,她雖有著龐大的根深的家庭卻與他同樣的無援無助。許是他內心的愛其實自始至終包含了不察覺的痛苦,她一身心的痛苦裡其實充滿了不察覺的友愛的嚮往。許是他謙和寬容其實是出於絕大的驕傲,她的驕傲自尊其實是出於絕大的自卑。他們的驕傲與謙和,自尊與自卑,全是同出一轍。健康的他用他健康的身心早已覺出了這些,而病態的她卻久久不能醒悟。因而她便再無法瞭解他的愛情,一直要到一切已經結束的最後的時刻。那冥冥之中他與她的聯絡,早已在他的生命裡給了他無數的提示,當那一束空漠漠的陽光金燦燦地進入他的眼瞼,當那一個遲到的女生直挺挺地走過他的身邊,當他從笨重的油布傘下,觀望了她騷亂不已地蜷縮在擠擠的店堂,當她從小街的陰影中走向大街的陽光裡,那均是提示,那均是提示。在那愛情的鐘聲敲響的時候,當那愛情的鐘聲敲響的時候,他明瞭了那一個又一個的提示,那一個又一個的提示又一次從他心頭走過,如一卷電影的放慢的鏡頭,再一次地在他眼前呈現。這是皇甫秋二十七歲的時刻,這是張達玲二十七歲的時刻。二十七年的生命裡原來處處佈滿了啟迪和預兆,二十七年的生命裡原來遍佈了契機與秘訣。皇甫秋如再一次誕生,皇甫秋如再一次獲得感知。他有了愛情。他隔了雙重的阻隔愛著張達玲,一重是張達玲設定的障礙,一重是皇甫秋設定的障礙。
皇甫秋竟會以為這愛情是非分之想,這愛情是奢望,是褻瀆,是侵犯,他不敢設想這愛情,他不敢正視這愛情,他只在心裡為她的孤苦深深地難過,日夜想著她如何可以脫離孤苦的境地。而他恰恰不明白,惟有愛情才可拯救張達玲,惟有他的愛情才可拯救張達玲。他因不敢傷她而不敢近前,他因要保護她而更嚴密地封鎖了她。他應當去劫她的大獄,卻不料反為她的監禁增加了崗哨。他因愛她而反而遠了她,隔離了她,孤寂了她而幽閉了她。這時候,皇甫秋實是犯了與張達玲一樣的錯誤,他是在張達玲的影響下犯了與她同樣的錯誤,這錯誤將他與她的命運整個兒的改變了。
在那三點三刻,一分不差,一秒不誤的時間裡,張達玲莊嚴地冷好了不涼不熱的溫水,開始了服藥。可是,她發現她的寶貴的藥片卻少了許多,其中有一包裡,竟一片不留了,那藥片的數目,她是清清楚楚全記在心裡的。她十分焦急而惱怒地在桌上找著藥片,一旦有人問道在找什麼?她便紅了臉說沒找什麼,停了手去做活,做了幾秒鐘再放下手來心急火燎地尋找。她的蒼白的手指幾乎是痙攣著翻動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心裡緊張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心裡暗暗盼望著她灰心,盼望著她死心,再別繼續找了。而她卻不屈不撓,再沒見過像她這樣固執的女人了。這固執的女人明明知道找不著了卻還繼續地找,她如同發洩著什麼似的病態地通紅了臉,將桌子上的東西翻得更加亂七八糟。他實在實在按捺不住了,如她再這麼找下去,他保不住他也會失態,向來健康安定的他也會失態了。他剋制著聲音的顫抖,說道:
「你是在找藥片吧?」
她好像被人揭穿了什麼似的,又羞又惱地蒼白了臉,說道:「不是。」
「藥片是我扔掉的。」他說。
她的臉又紅了,連眼睛都紅了,她依然說道:「不找藥片。」
「那已經是過期了的藥片。」他又說,他竟扯了個彌天大謊。
她的聲音嘶啞地又一次說道:「我不找藥片。」
她的手指漸漸地鬆弛了,緩慢了,精疲力竭似的敷衍著在桌上移動著,最終不動了,收了回去,重又開始做活,她的手指疲乏地失望地工作著。他心裡憐惜得幾乎要流淚,他覺著自己做了一件最最卑劣的事情,他覺著自己是世界上第一個冷酷的人。而她終於又一次脫生,從她那自設的圈套裡脫生,這一個於她是痛苦的一日,竟成了他的快樂的節日。這一天下班的時候,本來晴好的天氣突然地佈滿陰霾。那陰霾如滿天的黑色的慶祝的彩旗,遠處的雷鳴如禮炮和鼓聲,為他的節日祝福。天淅淅瀝瀝地下起雨點,雨點清脆地敲著弄內的彈硌路,如同淙淙的琴聲。人們紛紛奔跑著,徒勞地想要跑過雨點,他卻不慌不忙,他有一把專留在工場間裡的救急的舊傘,那是一把笨重得極難撐開,撐開了便極難合攏的油布傘。他從桌子底下翻出了這一把傘,細心地用揩布揩盡灰塵,他暗自下了一個天大的決心。他揩盡了灰塵,挾了傘走下了嘎吱作響的樓梯。張達玲還在桌邊繞著線圈,為要補齊這幾日病假所落下的定額。組長在勸她回去,她不回答,依然做著。她其實並不為了賭氣,她是個不會賭氣不會任性的女人。在她還是極小的女孩的時候,她的任性便受到了打擊,她從不曾指望會有誰對她的任性在意。她只是為了平靜自己的心情。這時候,她惟有做著這一些枯燥的操作方可抑制自己「失戀」的心情。她機械地操作著,木柄手搖機單調地搖轉著,她的心跳漸漸在這機械的重複裡找到了平衡的節奏,她才稍稍地得了緩解。當她終於得了緩解,站起身來,手指脹痛著走下樓梯,走出大門,走在溼漉漉的彈硌路上,雨已經下密了,天暗了。她木木地走在密集的雨裡,心裡出奇的平靜,如一潭死水。當她從門裡走出,彎進弄堂的時候,忽然前面灰暗的雨簾裡,站出了一個人,撐了一把巨大的古老的笨重的油布傘,遲疑著向她走來。她依然是木木著不快不慢地移動著腳步向前走去。那人與她越走越近,走到相隔兩米的地方,那人突然對她說道:「回家啊?」
她眯縫了眼睛,躲著從自己頭髮上滴下的雨珠,認出了那人,便冷漠地說道:「回家。」
他看見了她眼睛裡突然生起的仇恨,如灼熱的火花那麼爆亮,這仇恨如利箭一樣刺痛了他,他再不敢近前,他又說道:「下雨了。」
「下雨了。」她回答道,沒有停住腳步,依著原來的節奏,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去。
他屏氣斂聲地等待著她走來,他渾身冰涼地等待著她走來,他覺著這是他的宿命在向他走來。他本應該遞上傘去,在她走到他身邊的那一刻裡,然後轉過身,與她共同地撐了一柄古老的笨重的傘向前走去。他們共同地撐了一柄古老的笨重的傘遮蔽著南方的寒氣滲透的小雨,走穿這越來越厚的暮色。他屏氣斂聲地等待著這一刻,他渾身冰涼地等待著這一刻,這是他的宿命。這一刻的來臨是那麼艱難而又輕易,這一刻的序幕是那麼漫長而又短促,他來不及思索,他來不及準備,她便到了他的身邊。
她到了他的身邊,她就像是懷有著定身的魔術,她就像是懷有著相斥的磁力,就在她來到他身邊的那一瞬,他卻再不能動彈了。他再無法動彈了。他定定地站在了那裡,舉了一把古老的笨重的油布傘,既不是送向她的頭頂,也不是舉在自己的頭頂,他半伸了手臂,那傘在他與她的之間,那傘在他與她誰也遮擋不住的之間。雨水從他頭上往下流淌,也從她的頭上往下流淌,他看見雨水順著她頭髮流淌,如千萬條冰涼小溪在流淌,流淌出淙淙的聲響。她卻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地走過了。他的宿命從他的身邊走了過去,雨敲打著空落落的傘頂,發出砰砰的驚天動地的聲響。她從那傘邊走了過去。
他這才又活動了起來,不知不覺地收攏了傘。那笨重的傘竟輕而易舉,無聲無息地收攏起來,那笨重的傘忽然變得無比的輕,幾乎失了所有的重量。他如同提了一張紙似的提了那傘,轉動了身子,隨了她的背影走去。她的背影在他三米左右的前邊,暮色越來越厚,雨點越來越密,她的背影凸現在深重的暮色與密集的雨簾上面,久久地不消逝。而他卻終也走不近去,那三米左右的距離終成了一大片遼闊的空地,他是無論如何也走不進去,通不過去。沒有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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