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與週而復始的許許多多的早晨一樣的一個晴好的早晨,他同平常一樣在奶奶第一萬次「早點回來」的叮嚀下,走出家門,走過馬路,向那一條漫長而曲折的弄堂走去。正在他邁進弄堂的那一瞬間,幾乎是與他同時的,在他身旁一二步的距離,有一個女生也邁進了弄堂。她與他幾乎平行的,只稍稍前了小半步地走在那深長曲折的弄內,他便可在眼角的餘光裡看見她挺直得近乎僵硬的腰桿,與邁得很大而又不必要的堅定的步子。她穿了一件早已早已過時了的鐵灰色卡其的兩用衫,那種正正方方的領子。兩條編結不整齊的短辮箍了兩根牛皮筋,他甚至可以看見其中一根牛皮筋是斷了又接起的。他心裡無由地又愉快起來,他忽又想起了很久遠的那個沒有憂慮,明靜寧和的時期。小學時的同學張達玲,似乎是率了那一整個時期的記憶,在他前面僅僅半步的地方走著。那是多麼天真而和平的日子啊!張達玲牽引了一個天真而和平的日子在皇甫秋前邊走著。他們都已經走過許多路程的腳步笨重地踩著碎石拼成的彈硌路面。他們踩著碎石拼成的彈硌路走進了同一個門裡,踩上了同一架吱吱作響的樓梯。皇甫秋甚至沒有一點奇怪,她竟與他同路。他想都沒去想,他們竟是同路,這是多麼奇怪。直到她在他的對面坐下的時候,他依然沒覺著有什麼奇怪和意外。然而,他卻忽然地被一種宿命的感覺隱隱地而又牢牢地攫住了,他不明緣由地被一股宿命感攫住了。早上九點鐘的陽光照耀在他身上,他的眼睛被陽光照射得微微眯縫起來,那是一個晴好的日頭。他有些目眩,他目眩地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對面的女生在這金光炫耀的視線裡,卻陡然地清晰了,並向他近來,帶了一股威逼的力量,他很難動彈,那目眩的感覺將他如定身法那樣定住。九點鐘滴滴答答地過去,陽光滑下他的身體,在他眼前殘留下幾環金光,他漸漸驅散了那金光。她又退回了原位,她竟已熟練了手法,如一個幾十年的熟練女工那樣操作著,她的已經做好的線圈如一胞所生的那樣整齊地排列在紙盒裡。她低了臉操作著,那動作如已重複過了一千次那麼嫻熟得乏味了。她低矮的額頭上垂下了幾縷枯黃的散發,略略遮擋了她清瘦的臉。她的左手的食指與拇指上不知為何纏了幾圈膠布,膠布顯然浸過了水,已經變黃,有些骯髒。她每做完一個,便要抬起頭,嚴肅得幾乎是隆重地將做好的線圈安置在紙盒裡。這時候,她便抬起了她尖削的下巴,那下巴頗像一個未成熟的十五歲的女孩的下巴,含了幾分嚴肅的稚氣,或者說是稚氣的嚴肅。他也正在這時抬起了頭,他忽然地想起了她小時候的模樣,於是,在她小時候的模樣後面,如疊影似的疊起了一串他們小時同學的形象。這是令人愉快而又傷感的圖景。在他們那樣的略經滄桑的年紀裡,傷感幾乎是對心靈的一種撫慰。他暖融融地想著那逝去已久的時光,直到她重又將臉低下,幾絲散發重又垂落下來,略略擋住了她的臉。他忽然有些掃興地發現,她並沒有認出他來,她是那樣的驕傲,驕傲得目空一切。而他於人是那麼友愛,友愛得已經摒除了一切瑣細的狹隘的小心眼。他並不因為她的驕傲而生起自卑又自尊的心情,只是微微地有一點掃興,只一點掃興便罷了。他發現她很少與人說話,休息的時候,她依然做著活計。他知道她依然地做著活計是因為她不想與人說話,她不想與人說話不僅是由於驕傲,還有一點是因為害怕陌生。他不是以他的智慧而只是以他友愛的心靈順利地諳知了這個。因他只是以他深愛的心靈順利地諳知這個,他便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震驚,猶如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這於他是簡單且又容易理解。他是天生的解人心意的男孩,他不費多少力氣和腦筋便可達到心理學家對人的瞭解。他以他深切的,真誠的,毫不做作的,毫不摻假的友愛的心情去為人著想,於是他便有了洞穿一切的能力,而他並不知道他有這能力,他不以為這是什麼了不起的能力,他以為人人皆能這樣,這於他實在是太自然,太平常,太普通不過了的,就如空氣、陽光、水。他見她休息的時候依然在做活,便對她說道:
「休息了啊!」
「曉得了。」她冷淡地回答道,依然做著自己的事情,木柄的手搖機嘎嘎地空寂寂地搖響著。即便是皇甫秋都有一些難堪了。因他忠厚的本性,他決不會為這難堪而動氣,以為受了屈辱。可是他本來想要提醒她,他們是同學的這一個念頭,卻不免受到了打擊。他難堪地坐在她的對面,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她的冷淡是由於她過分的緊張,她是很怕陌生,又很易受窘的。他略略地有些為她難過,極想勸她不必那樣的緊張,其實,很快就會好起來。很快,很快的,人們便會漸漸,漸漸地相熟。相熟了的人們便不再像陌生時候的那樣可怕,那樣令人不安,那樣叫人不舒服,那樣叫人警惕與防範。可是,他以他深知一切的本性卻又無奈地覺出,他要向她傳達這一個體驗的途徑是多麼的狹窄而崎嶇。由於她對人過分的駭怕,過分的不安,過分的不適應,便加倍加倍地警惕,防範森嚴。他與其他所有人一樣.被她嚴厲地排除在禁區以外。而他因為謙和又無狂妄的奢望,他僅僅剩了一個小小的念頭,便是,告訴她,他們曾是同學。於是,他說道:
「我們小學裡在一個班級裡的啊!」
「我曉得。」她回答。
在這一瞬裡,他便感到所有通向她的道路都閉合了起來,再沒有道路了,只有一大片遼闊的緘默的戒嚴的空地。那是一個無法偷襲的空闊地帶。他失望了,比失望更使他難過,更攫住他不放的是一股強烈的悲哀的同情。她就像是坐在一所她自己營造的監獄裡,她早已失了自由,自己還覺得很安全。其實她是早早地失了自由。她將自己的城堡營造得過於堅實,這一座銅牆鐵壁的城堡早已成了監獄,她則是她自己的囚犯。他在那一瞬裡看見了這一座監獄,沒有人能看見這一座監獄,惟有他能看見。他突然間是刻骨銘心的悲哀,他悲哀地坐在她的對面,他們中間相隔著惟他看得見的堅固的鐵柵欄,他如探監的一樣,不得與她任意說話,而她是被自己囚禁,嚴格地看守了。她鎮靜地熟練地繞著線圈,木柄手搖機空漠漠地搖轉,窗外樓下是嘰嘰嘎嘎的笑聲。她其實是故作鎮靜,她具有著足夠的戰勝她緊張的鎮靜的力量。她其實是緊張不安極了,對面這一個小學的同學似乎在窺視著她,她似有著極重要的機密謹防別人的窺視。她憤憤然地想到這一個人竟想以小學同學這一點歷史入手來對她狡猾地窺視,這真正是太卑劣又太奸詐了。於是,她便格外地對他防範。她低了頭在做活,所有的神經卻都緊張地調動起來與他對峙。他分明是瞭解了這對峙,他知道她是加強了崗哨,他無望地望著那一片遼闊的空地,他難過得幾乎哽咽,他以一個男孩對女孩才會有的柔軟的心腸,為她難過得幾乎哽咽。而此時此刻,他卻又覺出了那宿命的威逼。鈴聲噹噹地響起,如命運敲響了警鐘。休息的時間過去了,人們紛紛上樓做工。樓梯吱吱嘎嘎地喧騰著,將一百年裡的嵌入木縫的塵土飛揚起來,撒了滿天,再漸漸落回到一百年的木縫之間。
下午三點鐘的陽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眯縫起眼睛,微微地有些暈眩。她終於抬起頭來,茫茫地回顧了一下。她看見了他那一張表情柔和的臉,她想起了他是坐在她旁邊一行的前邊第一排位置上的。他的後腦勺是那麼柔和的橢圓著,一排黑色的柔軟的頭髮如鳥的羽毛一般整齊地微微蜷曲著。那一幅圖景一閃而過,轉瞬即逝了。她以她堅定不移的個性將這記憶中斷了,克服了。因她不願去記憶那樣的時候,那樣的時候無論是以著如何美麗的圖景牽引和呼喚,都於她是不悅的甚至傷痛的記憶。她不會忘記她在別人的教室裡坐了整整三個白天,然後再走進她自己的教室。她遲到了重要的三天,錯過了最易同人結識的最初的時期,而永遠地落寞著。那一個時期於她是落寞的時期,因她比所有同伴的相識都遲了一拍,便永遠不易合拍,永遠走在另一個節奏上,那是與眾人極不相符的錯落的節奏。她及早地克服了她的回憶,她斷定她是沒什麼可回憶的,她沒有童年。她將她的童年一概否定了,她甚至對童年生起了反感,暗暗地憎惡。她不無憎惡地望了對面那男孩一眼,她竟覺著那男孩是命運安排了,來向她提示著早已逝去的不悅的,甚至羞辱的童年,是那早已逝去的不悅的羞辱的童年安排了來嘲弄她,譏諷她的。她猶如被它釘在了十字架上似的,永不得脫生了。
從此以後,他與她之間,便有了一片空闊地,這是一片無法逾越的空闊地。他們相隔了一大片空闊地作著對望。他睿智與善良地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敢貿然進犯,他不敢也不願去打擾她,去破壞她的安全感。而她則驕傲與緊張得將一切都看不真切了,她無謂地戒嚴著,守護著自己的失了自由的囚禁。
夕陽的餘暉越過海洋般的黑色瓦楞的屋頂,照耀著小街,小街上晾了萬國旗般的尿布,滴著金色的溫暖的水珠。一扇門前提早地擺出了小小的飯桌,桌上有一碗鹹菜毛豆,碧綠的毛豆間著烏黑的鹹菜,久久地停在桌上。一個三歲的男孩與一個五歲的女孩在作著嚴肅的關於人生的談話,有一群鴿子忽地從天邊飛來,呼啦啦地越過海洋般的黑色瓦楞的屋頂。
他們各自回家。他走出弄堂,穿過馬路,走進他臨街的門裡。晚飯以後,他便為奶奶洗腳,然後就有黑龍江的戰友來聊天,他們聊著「開江」與「映山紅」的奶奶所不諳熟的故事,他們有時候也要談談當日裡的一些沒有情節的瑣事。他告訴戰友,他與他們小學的一個女同學做了同事,在那一個生產組裡。戰友便問:
「都還認得出嗎?」
「開始有點認不出,慢慢地就認出了。」他回答道。
「變化很大了吧?」
「變化很大,可還是認出了。」他說道。
「不容易。」
「就是啊。」他說。
奶奶早已睡著,在那些她不諳熟的故事裡睡著,打起了粗糙的鼾聲。他們便躡手躡腳地開始吸菸。他們將菸灰和菸蒂小心地放在一個沒有蓋的鐵聽裡,房間裡頓時繚繞起劣質的煙味。相隔了兩條街的那一間弄堂房子裡,窗下的床上,蒙了被子睡著她。她努力地合上眼睛,不願意聽見窗下門口,妹妹與她男友告別時的纏綿瑣細的聲響。她聽見他們衣服摩擦時的窸窣響聲,聽見嘴唇不留意發出的響聲,聽見他們沒有字眼地喃喃地低語,這是一個不眠的夜晚,她孤苦得幾乎要叫喊出聲。她是那樣地妒忌妹妹,以至幾乎無法平和地望她一眼。她對她永遠地鐵板了臉,以她的驕傲堅強地壓抑著對她的忌恨。她聽見妹妹的細高的鞋跟輕輕地敲響了樓梯,她還輕輕地哼著一支著名的小曲。她按捺不住地睜開了酸澀的眼睛,月光穿透了薄薄的窗簾照在房間的地上,月亮地裡站立著妹妹,妹妹正抬起胳膊脫一件套頭的毛衣,她那姿態美麗得如一位仙女。她趕緊地合上眼睛,目光不忍再作停留。她的心在陣陣發痛,她痛心地發現,她是什麼也沒有,她一無所有。一無所有的張達玲孑然一身地躺在冰涼的被窩裡,無眠地捱過一個漫長得絕望的夜晚。
一個秋雨綿綿的沒有太陽的早晨,皇甫秋第一個發現了她對那愚蠢的電工的愚蠢的進攻。她向那電工投去的第一瞥進攻性質的目光,便為他捕捉了。他無比惱怒又無比悲哀地捕捉了那一瞥進攻的目光,他難過得幾乎夜不能眠。在她那自作多情地得了安慰的,長久激動過後在天明時分的安眠裡,他卻輾轉反側不得休息。他知道她是孤苦得不堪忍受了,他知道她是寂悶得不堪忍受了,她是被自己禁錮得失了理智的,失了理智的她是比常人更不清醒,更遲鈍,更愚頑的了。更令他無法容忍的是那電工對她無禮的輕佻的態度,竟當她轉身去取活兒的時候,將她杯子裡的冷飲水倒入他那一個小桶似的佈滿去年冬天的茶垢的骯髒的搪瓷杯裡,更不堪的是,他倒過去了之後還又倒回來了一點,哄騙她似的。她回到桌前,竟若無其事地去喝那冷飲水,她明明是看見了他這個骯髒的舉動,她明明看見了他那麼做卻還要去喝那冷飲水。他為她嚥下了那汙染了的冷飲水而噁心,而痛苦不堪。那電工愚蠢地以為自己對她有什麼權利似的,愚蠢地以為她不理睬別人獨獨理睬他是他的什麼特權似的,蠢極了的他竟也可察覺出這一點了。皇甫秋深深為她難堪,為她受了辱而深覺得自己也受了辱。這時候,他並未發覺,她於他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她於他是聖潔如天神一般。他以他一片真實的誠意,護衛著她,包括她周圍那一片空闊地。他遙遙地為她駐守著那一片空闊地,為了她的安全與寧靜。那安全與寧靜於他是痛苦的也是神聖的,他決不侵犯,他也決不容忍別人侵犯。而如今,是她自己愚蠢地勇敢地一無保護地衝出了那空闊帶,懷了一股不顧一切的誓死的勁頭,朝著一個汙濁的泥塘裡跳,那汙泥眼看著要髒了她聖潔的腳,這是神聖得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的聖潔的腳。當她終於放棄了對那電工的指望而恢復了理智,她為自己的行為羞慚得幾乎抬不起頭,她就像是失了身似的自慚著的時候,他如釋重負。他如同獲了新生一樣重又充滿了快樂的希望,且又為她過分的自慚而深感不安。他無數次地在心裡喃喃地說道:「沒什麼,這沒什麼,這沒人知道,沒有人知道。」緊接著卻又覺著自己的憐憫玷辱了她,褻瀆了神明似的,她是無需他的憐憫的,她無需任何憐憫,任何憐憫都是褻瀆。可是無論如何,不管怎麼,現在,她又安全了,回到了她的環繞著曠闊的空地的城堡,而他又可安寧地虔誠地駐守在她那空地的邊緣。僅僅是這遙遙地駐守便可使他滿足,他是太明白這空地的遼闊了,他無法斗膽越過。這空地裡沒有一條途徑,可以通向她,她將自己幽禁得那麼嚴密,這幽禁於他也同樣是神聖不可觸犯。他已不企望有什麼通向的途徑。於是,他無意中又豎起了一重路障。相互地走通更加遙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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