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皇甫秋的小名叫豆豆,人們叫起來總是極自然地在後面添上一個「子」,叫他豆豆子,有時還連著姓一起叫成「皇甫豆豆子」,或者有意忘了一個「甫」字,變成「皇(黃)豆子」。無論叫他什麼,他總是好好地答應,既不會不理不睬,也不俏語相向,反唇相譏。他是個性情很柔和的孩子,從小死了母親,父親又另結婚,他便跟了慈祥的奶奶生活,生活雖不富裕,卻十分安寧。奶奶是個知情理而通達的老人,很懂得為人,鄰里間頗得人緣。這是她從幾十年守寡慘淡又艱辛的日子裡,煎熬出的立世的學問。她予人絕對的慷慨,受人則決不輕易。她決計不管人閒事,而一旦求上門去,卻絕不拒絕。她從不強佔人理,一旦得理則必力爭。她該爭必爭,當讓必讓,人不欠我,我不欠人,從無半點偏差。她這才真正是坐得正.立得直,保持著絕對的平衡。這一番為人處世的功力,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都難達到。為了這一切,她在鄰里之間有著極高的威望。夫婦生隙要找她調解,婆媳反目要找她說理,兄弟分家則要她去當「老孃舅」。後來,有一年裡弄改選小組長,大家都選她,街道的幹部也動員她,她卻橫豎不幹。她說她不識字,家裡忙,做不了公家事。實際上,她心裡是一池清水。如她在了其位,她所有的工作與勞動便都成了公務,而她所求的則是私情。她憑了這家家戶戶的人心私情,方可安全地生存於這個人事紛擾的世間。在這人事紛擾的世間,他們祖孫二人,好比是兩片脆弱的老葉與嫩葉,他們只有憑靠著四圍里人情的維護,才可立於不敗之地。她以她幾十年寡居的生活,精心營造起了一個人情冷暖的城堡,這一個人情冷暖的城堡幾乎保護了她度過幾十年冰刀霜劍的世日。她與這城堡互相依附,互相憑靠。這城堡因了她的用心與努力日益堅牢,根基日益加深,而她又因了這城堡的保衛而更趨強大。

我們的皇甫秋,就是降生在了這夏蔽日冬蔽風的堅固而溫暖的城堡,這城堡以它柔軟的牆壁與柔軟的屋頂,保衛著他不受侵害。他這一顆小小的豆豆子,落生在了廣袤的田野上最溼潤最溫暖的土地裡,嫩生生地發芽,嫩生生地長葉,他是嫩生生的一顆豆豆子。他睜開了睫毛又軟又長地護衛著的眼睛,眼白是天空那樣青得發藍的顏色。他極溫和地睜開了圍著細長柔軟的睫毛的眼睛,望著與他眼白同樣青得發藍的天空,細絲絲的白雲一縷一縷地遊動,如同被風吹散的帆的倒影。他躺在一個竹子的可以變作臥床的童車裡,蓋了一床舊棉花翻新的小花被裡。耳畔有奶奶納著鞋底抽著繩線的嘶嘶聲,那嘶嘶的聲音如同一首安魂曲叫他安心。我們遠遠看見臨街的房子前停了一輛竹子的童車,走過去無意中瞥了一眼那嬰兒,總要被那嬰兒寧靜的眼神吸引,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微笑著要說一聲:「多好的小孩啊!」他如同領會了我們的稱讚,更加寧靜地微笑,於是,我們情不自禁地又說道:「多好的小孩啊!」於是,接著,很自然地,我們會向旁邊那慈祥的老人問及嬰兒的父親和母親,她便會極坦誠地,卻略略有些抱歉地告訴我們,他的母親去世了,父親又結婚了。我們便有些惋惜似的,雖然什麼都沒再說,可是我們臉上的表情分明是流露出那樣一句話:「可憐的小孩。」那老人同樣什麼也沒說,卻流露出那樣的表情:「有我呢。」剎那間,我們從她慈善的眉宇間看到了一絲男人般的剛強,於是,我們都有些慚愧似的什麼都不再說,我們什麼都不再說的,與那老人和孩子告別。而我們告別之後會久久地記著了那老人與孩子,在我們久久地記著了那老人與孩子之後,我們便漸漸地忘了。

被我們漸漸地忘了的那老人與孩子一日一日地度著時光,向他們門前和善的過客微笑,回答著他們千篇一律的問題,坦誠而又懷著略略的抱歉。他們謙遜而自尊地一日一日度著時光,孩子漸漸地張開了細細的卻決不孱弱的手臂,去迎接那從對面高聳的樓房間滲漏進來的陽光,那從高聳的樓房間滲漏進來的陽光繚繞在他小小的手指上,他小小的手指被陽光穿過,變成粉紅而透明的,他粉紅透明的手指暖融融的。他去抓那暖融融的空氣,那暖融融的空氣有一種無色的顏色,無形的形狀,誰也看不見,惟有皇甫秋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去抓握,它便逃脫,與他玩著有趣的捉迷藏的遊戲。他快樂地笑了。見他快樂的笑,祖母便也快樂了。他們祖孫的快樂似有著滲透與感染的力量,我們遠遠的也都快樂了。即便是早已淡忘了他們的我們卻也隱隱地得了什麼召喚與啟示似的,隱隱地快樂了。有時候,太陽躲在樓房背後,卻從高樓間的空隙裡,丟擲一串七彩的亮圈。一串七彩的亮圈向他極快又極慢地拋來。他用手去接,那亮圈永遠地向他飛來,他的手永遠地向它迎去,而他們永遠地接觸不到,於是便永遠地飛向與永遠地迎接。性急而又興奮的皇甫秋,會情不自禁地脫口叫喊,他叫喊的第一聲是「媽媽」,而卻又無故地收了口,他也略略有些抱歉似的。他慢慢地不再會脫口這樣叫了。他跨越了最初級的語言課程,學習了另外的更多的語言,比如,奶奶;比如,三樓阿孃;比如,阿毛哥哥,三三姐姐;再比如,小妹孃孃,大弟舅舅;等等,等等。這是一個由著三樓阿孃,阿毛哥哥,三三姐姐,小妹孃孃,大弟舅舅,等等,等等組成的人世間,這是皇甫秋的人世間。這些與他絕無血緣聯結而又休慼相關的人們,如同森林一樣,矗立在他這一株嫩生生的小樹四周。他在林間嬉戲著長大,他在林間平安地穿行。這一片森林於他是一個大自然,是在他出生前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萬年的時候,便已樹木參天,華蓋如雲。他與他們極自然,自然如本性地親愛著。奶奶培育的森林蔭庇著他,奶奶營造的城堡保衛著他,他不需付出一點汗水與淚水,他甚至無需費一些腦筋去追尋它們的起源和歷史,他只是盡情享著春天溫暖的陽光,夏夜和煦的涼風,秋日如洗的月光,嚴冬裡熱烈的希望。他對這世界充滿了無償的愛。祖母為他扛起了生活的重閘,他在閘下紅花綠草間輕鬆地遊戲,溫暖地愛這世界。他的愛與這世界互匯交融。在他貧寒的缺衣少食的幼年裡,最最充溢,最最富足的便是愛了,愛於他像是空氣,陽光,水,平凡而又神聖。

他騎在大弟舅舅的脖子上守在十年國慶的街頭,等著人民廣場接受檢閱的遊行隊伍的路過;他在小妹孃孃結婚的前夜躺進新人的被窩壓床,為她隔年生子播下吉祥的種子;他跟阿毛哥哥去城隍廟買香菸牌子,擠散在九曲橋上,由一個圓臉的人民警察送回了家,還未到家門,他便趴在了警察叔叔年輕的背上香甜地睡熟;他隨三三姐姐去學校參加春節聯歡會,被認真的檢票員攔住,卻因三三姐姐對一個細長眼睛的老師說了句什麼,而暢通無阻,他甚至還上臺去表演了一個節目,學一聲貓叫。他總能化險為夷,轉危為安。他的那一個小小的世界,暖融融地包圍著他,他因他的那個只有祖孫二人的悽清的家庭,更可感受那世界的暖意。他以為他的不幸沒有爸爸媽媽,已經得到了最大的補償,於是,他便心安,他便滿足,他便對這世界充滿了感激。他總是笑吟吟地向人,他總是安靜和平地向人,他以他那溫柔的天真的愛心使不愛他的人覺著了慚愧。他可使惡人變善,壞人變好,他自己都不曾瞭解他自己的力量,因他對這世界一無索求。他是謙遜而又自尊,謙遜而又自尊地一日一日長大,他讀書了。

他讀書的小學就在他家隔壁的弄堂裡,叫做梅溪小學,兩座打通了的石庫門房子。坐在家裡就能清清楚楚地聽見學校裡的廣播操與眼保健操的音樂。廣播操是在天井與弄堂裡做的,因為沒有操場,弄堂也極狹窄。這學校原先是一個私立小學,梅溪就是那位校長花錢找人起的雅號。那校長連漢字都認得不很全,出身且低賤,在蘇州河上吃幾十條糞船,也是用錢捐個富貴身吧,建了這座學校。可是建了小學後便又潦倒下去,連教師的月薪都開不出來,結果是副校長帶了幾個青年教師硬著頭皮撐了下來,一徑撐到解放,成了公立小學。關於那校長,副校長,學校裡有著種種傳說,種種傳說全都鎖在那叫做小弟伯伯的校工的口中了。那小弟伯伯總是默默著低了頭,扎他的永遠也扎不完的掃帚或者拖把,他看門,收發報紙,打上課鈴和下課鈴,後來有了電鈴,就不打了,他還管著三樓陽臺上的幾棵很不像花的雞冠花。在學校的那一排房子後面,再後面,五十六號裡,是一座尼姑庵,逢到做道場的日子,便有莊嚴美麗的誦經聲貼地而起。那時分,在那座與普通的石庫門房子絕無兩樣的尼姑庵的上空,便升騰起肉眼難以察覺的祥雲仙霧般的香菸。那一座房子立即很不平凡起來,肅穆而輝煌,這是凡人所難以察覺的。

我們的皇甫秋第一天上學,就遇見了水陸道場,第一回遇水陸道場便看見了那奇異壯觀的景色。七歲的皇甫秋跨進了學校大門。上課鈴響了,那是悅耳的鈴聲,如有生命似的活潑潑的歌唱。然後,木樓梯咯吱咯吱的,如同一架大鋼琴一般,被幾百只小腳板踏響了。不頂高也不頂矮的皇甫秋牽著三三姐姐的妹妹,四四姐姐的小手,由她援引著到了他的班級門口。四四姐姐放開了他,蹦蹦跳跳地去了她們二年級的教室。他便獨自個兒進了他的教室。他怯怯地坐在了門口的一個空位上,然後就有一個又胖又大的男孩過來,兇狠地對他說:「坐進去!」緊接著就有一個漂亮的老師對那胖大的男孩說:「小朋友不可以這樣的,小朋友要好好的。」那男孩才老實下來,一堂課後,他們做了極好的朋友。他們互報了名字和家庭住址,然後,那男孩就問:「你媽媽做什麼事情的?」皇甫秋坦率卻又有些慚愧地說:「我的媽媽死掉了。」那男孩先是很驚異地動了動很短促的眉毛,然後就極豪爽地說道:「算了,算了。」皇甫秋得了他的諒解,很感激地看著他,那男孩為他也為自己所感動,也看著他,兩人忽然地溝通了似的有了很深的理解,不約而同地快樂地笑了。後來,老師給大家重新排了座位,他與那男孩戀戀不捨地分別了,坐在了隔得極遠的兩張桌子上,分別與一個女孩坐了同桌。他們開始還經常地遙遙地相望,傳遞著遺憾的眼神。可是一堂課以後,他們便都做了背信棄義的負心人。他們彼此將注意轉到了新的同桌身上。他注意到和他同桌的女孩將一塊手絹掉在了地上便告訴了她。她向他說道:「謝謝你。」就去拾手絹。拾起手絹來便提醒他道他的鞋帶散了,他也說:「謝謝你。」他們像兩個大人一樣很客套很小心地開始了友誼。後來,那女孩被老師點名做了班長,每堂課都需很辛勤地站在講臺上喊「起立」與「坐下」,他則也很辛勤地為她讓路。那女孩漸漸地便有些自命不凡,當他站起來為她讓路時不再說道「謝謝」。甚至還對他沒有及時地讓路有一些埋怨。他自然有些生氣,自尊心受了小小的打擊,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受了打擊,可是他一整個可說是溫情脈脈的生活是可將此打擊慢慢地消化,溶解。這一點小小的不悅在他一整個明朗快樂的身心裡,可很快地消散,只留下一些粉末般的煙塵。而這些粉末般的煙塵在他明朗快樂的身心裡,還可有一些好處,那便是將他的那一身心的明朗與快樂稍加磨練,磨練得粗糙一些,堅強一些,而不致過於脆弱,不堪一擊。可於他單純的善良真誠提供一些複雜的經驗,作一些小小的準備,以使單純的他即便面對了複雜的世事也不會驚慌失措,亂了手腳。他可說是順利地通過了考驗,像一個為防止天花而種痘的孩子,小小的有害的疫苗非但沒有影響他的健康,反使他的健康更加鞏固。那女孩淺薄的傲慢,並未損害他對人的信心與好感,反因他對人的信心和好感,對她十分寬容。他原諒了那女孩,心裡卻與她保持了禮貌的距離。那女孩如不是十分淺薄,便會深深地慚愧。她對他的傷害,妨礙不了他對生活的熱愛。他的目光無限熱愛地撫過教室的每一個角落,老師講桌側面的一個旋渦般的疤節,窗外木陽臺欄杆上流水般的紋理,欄杆上時常停立的一隻麻雀,它會雙腳並著跳過一整條欄杆而毫不踉蹌。黑板上方的屋角里有一張疏朗的沒有蜘蛛的蜘蛛網,很寂寞的空虛著,在教室的從左數起第二行的第三排的課桌上,有一個空了三天的空位,每到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將要放學的時候,那無人坐的課椅上便停了一束空落落的陽光。

第四天的第一堂課的預備鈴以後,有一個外班的老師領了一個女生來了,原來她是坐錯了教室,一共坐錯了整整三天。小朋友們聽著兩位老師談著這些,紛紛地笑將起來,小聲地說道:

「木吧?」

「木的。」

「呆吧?」

「呆的。」

「教室怎麼會跑錯?」

「教室也會跑錯!」

在那一片不屑的嘰嘰噥噥的譏諷聲裡,那女生直挺挺地,繃著臉地,腳步噔噔噔很重地走到那個從左第二行,第三排的空位上,坐了下來。這時候,陽光還沒有來臨。

過了許多許多年以後,皇甫秋還記得那遲到的女生到課的那一個早晨。那一個早晨的第二節課之後大休息的時候,有一群外班的男生,不知是由誰起的頭,簇擁著在天井裡走過的小弟伯伯,轉著圈子,一迭聲的唱歌似的唱:「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好!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壞!」他們其實是想討好小弟伯伯而惡作劇著,他們惡作劇地討好著小弟伯伯。而無論是惡作劇,還是討好,都無法喚起小弟伯伯的注意,他就好像看不見聽不見地從孩子們的簇擁般的包圍裡走過去,走進黑洞洞的樓道,腐朽了的木樓梯在他腳下遲鈍而沉重地呻吟,消失在樓道里的小弟伯伯復又從二樓的樓梯口出現,走過木陽臺,從趴在木陽臺欄杆邊的皇甫秋身旁走過。皇甫秋翻轉身揚起臉望望他的眼睛,竟望不出一點喜怒哀樂,他小小的心裡不覺涼了一下。原先,當同學們唱著的時候,他一直在快快活活地笑,隨時準備著小弟伯伯跺了腳去捉他們,然後他們嚇得四下裡紛紛逃散。他嗓子眼裡憋了一聲尖銳的叫喊,準備著在那樣的快樂的逃散的時刻大叫出去。可是小弟伯伯卻無動於衷,叫聲沉寂了,孩子們很掃興地散開了,皇甫秋的心裡不覺也是黯黯地有些悽楚。若干年後,長大了的皇甫秋卻還記著那股悽悽然的心情,那是在一個遲到的女生到課的同一個早晨。後來,他知道了那遲到的女生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張達玲。

他無由無故地喜歡這個名字,並且喜歡除去了姓的那個獨立的名字,時常在心裡很快樂地一連串地念,每個字都如一聲鈴鐺搖響那麼清脆,又如一個氣很足的小皮球那麼富有彈性。他有時候想象自己騎在一匹馬上,有節奏地跳躍著跑過整條弄堂,嘴唇默默地翕動著,心裡則將那兩個字短促而有力地念著。又有些時候,他學著古戲裡的那些老生,用手捋著假想的長長的髯口,暗中悠長地念著同樣的兩個字,那形象是從阿毛哥哥的香菸牌子上看來,聲音則是從無線電裡混混沌沌地聽來。這兩個字不知為什麼原因,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與那女生脫離,成了他很親愛的玩伴。而又在一段時間以後,不知為著什麼理由,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玩伴被他不知不覺地淡忘,與他告別了。

那是一個無知無覺的時代,那是一個懵懵懂懂的時代,一切的生與一切的滅都沒有清晰的理由,一切沒有理由的生與沒有理由的滅均撒下了漫天漫地的種子。那種子自生自滅,那種子憑了幸運,憑了時機,憑了冥冥之中的主宰,憑了不明不白的原委,或是生,或是滅,不會全部地成活,也不會全部地滅亡。我們的皇甫秋卻只需無憂無慮地睡著,無憂無慮地醒著,他睡著度過黑夜,醒著度過白晝,早睡早起,像一隻鳥兒,他又一日一日地長大。一日一日長大了的皇甫秋終於發現了祖母額上深深的皺紋與腦後日益稀薄的白髮。有一日,他發現祖母坐在小板凳上洗完腳,站了幾次都沒站起來。從此,他便要奶奶坐在高凳上,由他坐在小矮凳上給奶奶洗腳。他的骨骼已經長大的一雙大手,很笨拙又很溫和地撫弄著奶奶如一節蒼老的樹根那樣筋筋攀攀的腳。他用他只來得及長骨骼還未及長肉的瘦骨嶙峋的少年的大手,調皮地搔著奶奶的腳心,奶奶笑著縮腳卻縮不動,被他剛剛新生了力氣的少年的大手箍住了。祖孫倆洗一次腳往往要洗很久,水涼了,再添熱水,總要添那麼兩三回,灑得灶間裡一地的水,然後才餘興未休地結束。這是祖孫倆最快樂的時光。我們的少年皇甫秋,與他所愛也愛他的人,總是能夠幸運地親近,總是能夠幸運地融洽,幸運地相親相愛,而不會如絕大多數不幸的人那樣,與自己所愛也愛他的人由著無形的障礙隔離,明明是愛卻無法親近。因他從小就與愛他又為他愛的奶奶親親愛愛地在一起,在他還沒有懂得害羞,還沒有學會裝腔作勢的時候,他首先學會了真實地流露他的感情,他感情的流露因了祖母的親愛從未受過挫折,從未受過阻隔,從未受過任何心理障礙。他與祖母的自然如本性的親愛為他奠定了一個基礎。那便是他能夠與所有的愛他的又被他愛的人,自然地流露他的愛心,一無障礙。如同一個最健康的少年的血液一樣,鎮靜地歌唱著在最健康無疾病的血管裡暢流,愛在他心裡暢流。這是皇甫秋的幸運,是多少人沒有而皇甫秋有的幸運,這足可以補償他那原本並不完整的生活了。

在許許多多已經遺忘了的少年的故事裡,他卻還記著一個算不上故事的故事。有一日,奶奶要他去買一碗花生醬,他跑了幾個小店都沒買到,後來就去那兩條馬路過去的一個最大的南貨店了。那是一個細雨濛濛的下午,那一個下午,下著濛濛的細雨,他撐了一把很笨重的油布傘。這是一把很難撐開,撐開後又很難收攏的笨重的油布傘。他撐著傘走過一個小小的店面,那是一個被擠在兩個大店之間的小小的店面,專賣草紙,肥皂,針頭線腦,廉價的零食,如鹽金棗鹹蘿蔔之類的零食的菸紙店。他撐了很笨重的油布傘走了過去,他看見櫃檯後面很小很小的店堂裡,很古怪地擠坐著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他們不知為什麼那樣彆扭,那樣不自然,又那樣驚慌地擠坐著。男生與女生的臉色都有著古怪的不知是紅暈還是蒼白的病人一樣的顏色。他們明明坐在屋裡,卻如兩隻淋溼了皮毛的小獸,他們明明很安全,卻驚恐不安得猶如被人圍剿。他們明明都睜著眼睛,卻如同睡夢一般迷濛而茫然。他們明明是如同睡著了一般,卻又騷擾得像是在做著最激烈的運動。那細雨濛濛中的這一幅圖景幾乎是可怕而驚心動魄的,於身心諧和性情溫和的皇甫秋幾乎是重重的一擊,他納悶而又害怕地走了過去,他僅僅是瞥見了匆匆的一眼,而這匆匆的一瞥卻如一個電影的慢鏡頭久久地長長地擴大了細部地在他腦海中上映。他很久很久也揮不去這景象了,他很久很久如被噩夢纏繞一般被這圖景纏繞。幸虧他是一個身心極其平衡協調的少年,他的危險的青春期因了他平和安寧而又開朗明澈的性情,又因了他愛人與他被人愛均能自然一無阻隔地交流為宣洩,而無以在他內心裡積蓄如同岩漿一樣熾烈的內患,他將只略略有些不安,有些異常地,終究是安然地度過。他將安然度過。他的狹小的且被奶奶保護得極好的生活,猶如大山養育著的一條小小的清泉,終年叮叮咚咚地流淌,絕無干涸的危險。無論那生活裡有多少不真實不可靠,然而畢竟為他培養了愉快安寧的天性,憑了這天性,他許可度過將來的許多危機。他這一個身心極其平衡協調的少年,為這一幅驚人的圖景僅僅是嚇了一跳,卻未曾受傷。他懷了好奇,厭惡,因了善良天性而起的莫名其妙的憐憫,長久地關注著這一幅圖景,那一幅圖景似乎永遠在了他兩三步前邊的濛濛細雨中,在他笨重而龐大的油布傘的外面,濛濛細雨如同是從玻璃窗上流下,將這圖景映得有些歪歪扭扭,模模糊糊,而他卻大驚失色地發現這其中的兩個角色卻原來是他小學裡的同學,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女生的名字便叫作張達玲。他至今都未弄清張達玲與陳茂為什麼要坐在那間小店裡,他們又怎麼會去坐在那間小店裡,又為什麼,又怎麼會是他們兩個人,而不是別的任何兩個人。他幾乎要認不出他們了,他幾乎要認不出張達玲了。自從各自上了中學之後,他就再沒看見過張達玲,還有陳茂。

他們這一條馬路的六六年小學畢業的孩子,統統進了與張達玲他們不同的另一所中學,是與他們的中學相反的方向,是上海紅衛兵運動最早的發源地之一,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捲入了紅衛兵運動,參與了「文化大革命」。他們再沒見過比這更淒涼的中學了。教學大樓所有的玻璃窗都沒有了,教室裡沒有一張完好的課桌椅。他們到校的第一日,是站在操場上,由一位臉色悽惶的老師拍著手將他們這一班攏到一處,說了幾句話,然後便回家了。以後的每一日,他都很愉快地,懷了希望地去上學。他和了很少幾位到校的同學還有那一個臉色悽惶的老師,打掃了他們的教室,排好了殘破的課桌椅,配齊了玻璃窗。他站在乾淨整齊的教室裡,嗅著潮溼地包含了灰塵的空氣,很快樂地想著,可以上學了。有玻璃的窗戶是多麼美麗,可將陽光折射出變幻的光彩。後來,復課鬧革命了,居然還發下了課本,《代數》和《英語》。那是多麼快樂的日子,儘管轉瞬即逝。而他總懷了希望,總想到,明天會好一些,明天會好一些。他的希望是如湍湍的流水,並不熱烈卻很綿長,那才是不絕不盡的希望。他對學校總有著好感,如他對一切均有著好感,他如同愛家一樣愛著他的學校,很樂意認真地擔負一些小小的責任。當那些紅衛兵們在復課的旗幟下重又打回學校,便開始無窮無盡地折騰這些小小的天真的新生,將他們以軍隊編制,編成團,營,連,排,班。再讓他們集中到學校裡吃住,不得回家,過著軍營的生活。皇甫秋總是懷了小小的激動快樂地響應,做一些平凡卻不可缺少的瑣事,比如用課桌椅拼成床鋪,而當高年級的前輩們指令統統得睡地鋪的時候,他便搬開課桌椅,一遍又一遍地拖洗灰塵極厚的地板。他做每一件事都極有樂趣,他極善從任何一樁小事裡汲取樂趣,因他很愛生活,當這生活中無甚可愛的時候,他也會從心裡生出些愛去附加於生活,他這樣可愛的天性,是無法不令人感動的。因此人人都很與他友愛,與他和睦,他便越發地覺著世界的美好。這是一個良性迴圈的軌道,他幸運地納入了這一個軌道。當軍營生活因領導者三分鐘熱度的過去,而迅速解散以後,不久,又要下鄉。他一半由大家推選,一半出於自願地承當了炊事員的工作。他會將青菜用濃濃的醬油煮得爛熟地下飯,使同學們胃口大開。他會步行二十里路去小鎮上買大餅油條給大家改善伙食。什錦醬菜吃膩了的時候,他便去買豆腐乳,不厭其煩地用小刀極其平均地將一塊割成兩塊,分給大家佐餐。他是以真誠的友愛對待同學,同學便也以真誠的友愛相報。這是一個可以最真誠地交友的年紀,這是一個最渴求友誼的年紀,那對友誼的渴求其實是愛情的前奏,那是一個愛情的前奏的時期。這是一個如美夢又如噩夢的時期。

我們的皇甫秋如同愛自己的姐妹一樣,愛著幾個女同學。他們的學校如同一切的學校一樣,男女生絕不說話,他們這一個年級如同所有這一個年級一樣,男女之間,極端地不無做作地界限分明。於是,他便隔了界河地愛著那幾個女同學。他的這種羞怯而又寧靜的愛,恰正適於隔了界河,沒有言語也沒有行動。這愛在他和平的心田裡,增添了美麗的躁動。猶如風從成熟的麥田上吹過,麥浪的層層疊疊的波動。他僅僅是看見她們,聽見她們,便可愉快地滿足。他並不為了他同時愛幾個女生而覺不安,他公平地真誠地愛著她們中的每一個人,當她們分別在的時候,或者是聚集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男生們有時候會議論女生,心裡發慌卻故作豪爽。他所愛的那幾個女生有時會受到矜持的讚揚,他便十分十分地高興,並且激動。可是有時候也會遭到惡毒的詆譭,他便如受了辱一樣有一些不快與委屈。然而,無論是褒是貶全都影響不了他對她們的喜愛,全都左右不了他對她們的親愛。他是隨和而有主見的,他因寬厚而內心充實,他因內心充實而有自信。他是很有自信的男生,所以他終能沉著的,從容不迫地生活。那是完全沒有害處的友情一般的愛情,那是隻會有好處的友情一般的愛情。當他好好地在走廊上走著,而那幾個女生中的一個從後面被人追著奔來,將他推到一邊。他被推到牆上,後腦勺重重地叩了響亮的一聲,她卻連道歉都沒有一聲,飛快地跑了,卻依然被人捉住了。那後腦勺上長久地作痛猶如是一下親愛的愛撫,他久久不願那疼痛消失,而它偏偏消失得很快。那是多麼愉快的一個下午,這一個下午是那麼愉快地為他記憶了許久,為他記憶了許久以後,漸漸地淡忘。

然後,他與許多同學去了黑龍江,臨走之前的那一個晚上,他坐在小板凳上給奶奶洗腳,他的已經厚實了的十六歲的大手,撫弄著奶奶如盤根錯節的樹根一般的六十歲的腳,他的有力而穩當的十六歲的大手,輕輕地搓著奶奶腳繭很厚,如永遠不可癒合的傷口一般龜裂著的六十歲的腳。他竟不敢抬頭望奶奶了,他竟不敢與奶奶調皮了,他們祖孫竟沒有一個字的對話。哦,皇甫秋,他十六年來,這才感覺到了愛的重負。愛壓迫著他,他不敢抬頭,他的眼淚滿滿地盈在眼眶裡,然後終於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了盆裡。他要與奶奶分別了,這分別是他從無思想準備的,他從無思想準備要與他親愛的人分別。因為他與他親愛的人聚合是那麼自然,那麼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他從無準備會有分離。他高高興興地去報名,高高興興地接了通知,高高興興地憑了通知去買棉毯和蚊帳,高高興興地去遷了戶口,高高興興地直到這最後的一晚,如平時的所有晚上與奶奶洗腳的那一刻,他忽然懂得了分離,他忽然領悟到了分離。這於他這一個充滿愛心的孩子是極嚴酷的也是極必要的一課,這是重要的一課。在這一個夜晚,他上了這分離的一課,這是愛的教程裡最殘忍也是最美麗的一課。有了這一課,他可更加深他的愛心,因愛不僅有快樂且還有痛苦。這是痛苦又快樂的一課。在這一個夜晚,一個少年長成了青年。一個小小的知識青年要離家了。淙淙的清泉終於流出了崇山峻嶺的懷抱,流上遙遠的前途叵測的道路,幾經乾涸,而左右逢源,幾經險阻而絕處逢生,全憑了他的命運,全憑了他小小的與命運抗爭的力量與勇敢了。

當他憑了三十號檔案,獨生子女回滬的精神,重新回到奶奶身邊時,他已是一個瘦高,結實,唇上有了淡淡的鬍鬚,偶爾會吸幾支香菸的大青年了。他已不慣與奶奶親暱,可他依然每晚給奶奶洗腳,給奶奶洗腳的夜晚依然是快樂的時光。他的生了一種奇怪的皮膚病的手,龜裂了無數條邊緣粗糙的口子,他龜裂了無數條邊緣粗糙的口子的大手沙沙地撫在奶奶已經萎縮得很小,腳氣很嚴重的腳背上,他用他乾燥如沙地的手掌摩擦著奶奶潮膩的奇癢的腳掌。他與奶奶已無多話,只用手與腳作著親愛的交流。他的愛的小溪似已悄悄地沉入地底深處,成為一條暗河,這暗河深深地,靜靜地,不動聲色地流淌。耳背的奶奶坐在暖和的被窩裡,幸福地聽著孫子用那陌生的低沉嗓音與他黑龍江同歸的戰友說話。

「開江的時候了。」他們說。

「正是開江的時候。」

「映山紅開了。」他們又說。

「正是映山紅開了。」

昏昏欲睡的奶奶不懂得什麼是「開江」,也不懂得什麼是「映山紅」,那於她是如此遙遠與隔膜。而她也毫不因為不懂得而感遺憾。總之是孫子在了身邊,心裡揣了遙遠的「開江」與「映山紅」的孫子那麼貼近地在了身邊。心裡揣了遙遠的「開江」與「映山紅」的孫子進了對面弄堂裡的生產組,日日去繞一種什麼無線電上的線圈,每日三餐都可與她同桌吃飯,每夜都可與她一個屋頂下睡覺,與她的床形成直角的孫子的那張小床上,夜夜傳來沉靜的均勻的鼾聲。每當祖母夜半兩點鐘醒來再也睡不著,眼巴巴地盼著天明的時候,有了這沉靜的均勻的鼾聲,她便再不覺寂寞,再不覺夜的漫長與生命的短促。孫子貼近了他最最親愛的奶奶,在做著最最遙遠的夢。有了親愛的奶奶做他溫暖的後方,他可放心和安全地夢遊得極遠。祖孫倆在這夜裡,以沉著的鼾聲與遲銳的聽覺作著親愛的交流。

這是一個壯大了的皇甫秋。壯大了的皇甫秋有一日中午走在路上,迎面遇到了一個女孩,那女孩的臉色十分的蒼白而且疲倦,尖尖的下頜,腦後撅了一對編結很不整齊的枯黃的髮辮。她從一條小街裡走了出來,那小街在太陽的陰影中,她從小街的陰影中走上了大街的普照的陽光裡。那炫目的陽光幾乎將她照成透明的,她像一個透明的女孩似的走在了大街上。她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好像被什麼箍緊了,腳步卻急急地邁動,當她這樣地從他肩旁走過的那一剎那,他幾乎叫出了她的名字——張達玲。她什麼也沒認出地直挺挺地走了過去。他無端地有些興奮,逝去許久的幼年的往事,由了這小學同學的牽引,而又歷歷再現。他在往事的歷歷再現裡愉快地走完了他的下半段上班的路。他是要去那一條深深長長,彎彎曲曲的弄堂裡,走上吱吱咯咯的樓梯,坐在閃爍不定的日光燈下,繞著無窮無盡的線圈。這一日的下半天裡,他一直在愉快地溫習著幼年的往事。他回憶著,如有回憶不起來的地方,便作一些小小的不妨礙的編造。他竟忘了在黃昏的時分去三樓的馬桶間裡,透過狹長的後窗,作那寧靜的眺望。小街失了那親愛的眺望,漠漠地在夕陽裡變幻顏色,太陽沉沒在大街的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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