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成年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第二十五章

就像是在一夜之間,母親從一個小女孩變成了一個老太婆。她的頭髮花白了,臉上生出了縱橫的皺紋,她陡地收斂起面對丈夫的嬌態,對兒女們則生出少許的威嚴。她忽然變得非常勤於勞作,沒日沒夜地踩著縫紉機,為孩子們縫製著他們並不滿意的過時的襯衫和罩衣,她無時無刻不在織著毛線,拆洗著全家人的毛衣毛褲,等到最後一件織成,第一件又應當拆了。她令人很不耐煩地掛牽著每個人的冷暖飢飽,她在一夜之間學會了絮叨,她絮叨著大家都知道的道理,穿行在大房間與小房間之間。她放棄了亭子間的陣地,更多地活動在大房間裡。她還在一夜之間培育出了統治欲和野心,很不量力且又不識時務地想要做一家的領導,家中事務不論鉅細一併要聽從她的調遣安排,而二十多年裡失去管轄的孩子們每每不將她放在眼裡,於是她便動氣,甚而動怒,繼而流淚,更加的絮叨。件件事情都很不遂她心願,樣樣事情都違了她心願地發生又發展,她怨天尤人,怨人尤天。

正與母親相反,父親在一夜之間,從一個大男人變成了一個小孩子。他本是極有主見的有些嚴峻的神情陡然地柔和下來,極慈善又天真。他略略有些貪吃,有些嘴饞,還有些懶惰和邋遢,他因這些新生的缺點時常要受到女人的責備。他總是寬容地,好性子地,抱歉地笑著,同時勉力而徒勞地糾正,那一派純潔無邪的童貞樣子,可令任何鐵石心腸感動。而那二十多年家長的威望已是根深蒂固。孩子們毫無準備去憐愛一個做父親的男人,他們於父親生不出這一類的心情,他們只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望與嫌棄。往日的家長在一夜之間淪為了奴僕,他是人人都可訓得,人人都可喝得,他在哪裡都礙了人家的方便,於是他便抱歉地,愉快地笑著左躲右閃,卻又左右地妨礙了人家。他是無法叫任何人滿意的可憐的不乖的孩子。因他是人人都可埋怨,於是,他便成了任何一樁麻煩,任何一樁不快的必不可少的起因。凡事總是他不好,凡事總是他惹出的。任何事情都不得滿意的母親便對釀成一切錯誤的父親格外地煩惱,而釀成一切錯誤的父親則對事事不得滿意的母親起了深深的敬畏。母親洞穿了一切矛盾紛紜繁雜的表面,而直抵核心深處的,那便是父親。母親與父親在一夜之間,成了仇人。

就在這一個突變的夜晚裡,一群孩子統統成了大人。張達宏在那偏僻的縣城裡結婚生子。二十五歲的張達玲調回上海進了街道的生產組做了工人。老三有了男朋友,已進行婚娶的物質準備。老四技校畢業也有了鐵打的飯碗。老五正讀高中三年級,準備著考一所不分配在外地的大學。一個個都是在那一夜之間變得極有主見,且有威風,一個個均不將他人放在眼裡,自覺得是世上最幸福或最不幸的人,惟有他們各自的人生是真實的,懇切的,不摻假的,而其他所有人全是欺世盜名。於是他們便大大有理將其他人生置於不屑,專心致志地設計與營造自己的一份生活,這是一份最最有價值有意義的生活。一九七八年以後的上海,是一個越來越擁擠的上海,生存空間日益狹小。於是上海人便學習著將人生的理想盡力地壓縮在有限的空間內,他們先後都很出色地完成了這個學習。而張家的孩子是其中不算優秀卻也決不算落後的學生,他們不十分勤勉卻也決不懶惰,不十分謙虛卻也決不很驕傲,他們是中不溜兒的學生,他們也是在那一夜之間完成了他們中不溜兒的學業。他們躊躇滿志地獲有了他們的天下第一正確的人生理想和世界觀,他們是有理想,有世界觀的人了。他們自以為有著獨立的理想與世界觀,而其實在他們的遠處,永遠有一面上百年的旗幟在指引他們,他們少不了這遠遠地指引,他們於那遠處的指引懷了一股虔誠的卑賤的膜拜的心情。越與他們靠近的人生越不得他們尊重,越遭他們排斥與反對。他們有時是為了反對而去反對,他們要將他們周圍的近處的人生全踐踏完了,才可更自信更堅定於他們的理想。所以他們幾乎沒有一個同志,沒有一個朋友。儘管他們明明是在一面旗幟的指引下,他們並不結伴成群,他們是各自走著的走在同一條道路上。那道路雖擁擠卻又疏離,雖疏離卻又擁擠。因他們最最反對,最最排斥的是與他們最最貼近的人,於是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便都成了他們的天下頭一號敵人。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是在那一夜之間成了他們的天下頭一號敵人。

無論經歷多少突變的夜晚,外公永遠不變了,他永遠的如時間凝固了一般地不變了。他白盡了的頭髮再無法更白,他遍佈了皺紋的臉再無法新增一絲皺紋,他佝僂的肩背再無法進一步地佝僂,他的思想永遠地流連在那一個寧靜的晚飯桌上,女兒跪在方凳上,用筷子尖挑了帶魚碗裡的蘿蔔絲,一根一根地吃。他的思想被這一個寧馨的夜晚垸住,永久地居住在了裡面,任憑時光流逝,任憑世道變遷,那一個淒涼而溫暖的由一盞明亮的二十五支光電燈照耀的晚飯卻已是永恆的晚飯。他永遠地守在了那一張熱氣騰騰的飯桌邊上,耳畔有後弄裡清脆的敲門聲,還有寶孃孃家的無線電裡的周璇的歌聲,《四季歌》的歌聲。春夏秋冬,永恆地迴圈,外公如同是那迴圈的軸心。他每日坐在小小的店堂,做著簡單的生意,店前馬路上成千上萬的景色拉洋片似的從眼前過去,他卻只有那一個圖景:小小的永遠十三歲的女兒,筷子尖挑著帶魚碗裡的蘿蔔絲,帶魚是手掌闊的,蘿蔔絲是頭髮般粗細的。如今再見不著這樣闊的帶魚,再沒有女人會切這樣細的蘿蔔絲了。成千上萬支稀奇古怪的歌在耳邊此起彼落,他卻只有一首周璇的《四季歌》。如今也再沒有這樣的明星唱這樣的歌了。多少個突變的夜晚如同不變的夜晚一樣,從外公身邊走過,如滾滾的河水從岩石邊淌過。

張達玲覺得,那八年的金剛嘴就好比是漫長而短促的一個夜晚,她昏昏沉沉而又輾轉不安地一覺醒來,地球轉了一週,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一切好像都沒有發生過。而她卻是又疲勞又憔悴,她竟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的疲勞又憔悴。因她記不起究竟發生過什麼了。每當她早晨走出家門,走過兩條橫馬路,走進那條深長曲折的弄堂,走上吱吱嘎嘎的狹窄的樓梯,坐在長條桌前,繞著無窮無盡的線圈,然後又在薄暮裡走出那深長曲折的弄堂,走過兩條橫馬路,向自家那條嘈雜了許多,破敗了許多的弄堂走去,她便恍惚起來,那八年甚至更多的歲月究竟到哪裡去了,她捉不住它們,她觸不到它們,她感覺不著它們。而當她難得地,匆忙地,草率地對了一面模糊不清的鏡子的時候,她那蒼老得與她年齡大大不符的形容卻陡地喚醒了她,她陡地醒來,心裡漠漠的,曠遠得很,淒涼得很,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有時候,她想越過那八年,追溯一下八年以前的人和事,比如陳茂,再比如郭秀菊,這些名字在心裡默唸著就有些奇怪,好像是杜撰出來的,好像是一本不出名不流行的小說裡的人物。那八年自己隱退了不說,還將以前那十幾年的日月隔膜了,遮掩了。那八年,那金剛嘴,猶如一道斷壁,將她的人生隔斷了。她的人生走到這第二十五個年頭上,卻要重新起步。她是在懸崖邊上起步,走過的道路,忽然地在她身後陷下、斷裂,她身後再沒什麼可回首的,她只得朝前,而前邊又沒什麼可供瞻望。她軟弱了,她像一個嬰兒或者老人那樣需要依傍,她要依傍著什麼坐下休息了,她要休息。

她急急地渴望著依傍,她懷了一股惡狠狠的妒忌心地看著妹妹與她那小頭小腦的男朋友幸福地交往,即便是那樣小頭小腦的男朋友,都可使她深深地妒忌了。而她高傲的內心又不允她妒忌,她必須克服那屈辱的妒忌,她是以加倍的驕傲,孤僻與冷漠掩飾這妒忌。她做出不屑的神氣,她做出輕蔑的神氣。她拒絕一切幫助,一切善意的或不盡是善意的幫助。如有人試圖向她提出這樣的幫助她的願望,便如同侮辱了她一般遭到她的反感與仇視。變得極愛操心的母親曾經安排了一個邂逅的場景,剛剛成長了的母親畢竟還未學得太多的詭計,她安排得極笨拙卻又極真摯。如張達玲稍有一些愛的常識她便會感動,而她卻是頂頂缺乏愛的常識了,且又敏感得嚇人,一眼洞穿了母親的把戲。她給了眾人那樣的難堪,使得母親從此再不敢動此念頭,幾乎是「談虎色變」。剛剛「成人」的母親遠遠不是久經滄桑的她的對手,一上陣便輸得個落花流水。單純的母親萬萬不會想到,僅僅是過後的第二天的晚上,她因孤寂,因苦悶,因騷亂,因軟弱,因種種的困難,久久不能入睡。年幼時候那頭腦裡如一萬架轟炸機在轟響,爆炸,天地旋轉,那一個可怕的病狀又一次來臨的時候,她是如何地懊惱著和悔恨著,懊惱與悔恨自己的逞強,強作鎮靜。她千般萬般地渴望著母親再能為她創造一個機會,另一個機會,讓她有一個機會得到一個人,有一個機會與一個人在一起,而能夠不那麼孤單了。她怕孤單,她憎惡孤單,孤單如一間她惟一的住膩了的房屋,她於它早已耗盡了居住的興趣與快樂,它使她生厭,它裡面充滿了不愉快的甚至恐怖的回憶,她難免要觸景生情,她卻又除此而無處可棲身。她不願意住下去,卻又沒有勇氣走出來,沒有牆與屋頂的保護她無法生存。她企望著能有一個人與她同住,如有了另一個人,她便可不怕了,她或許還會有力量重建這座房屋。她多麼多麼想要一個人啊!沒有人會像她那麼想,因沒有人是像她那麼孤單。卻因她孤單,她便很少有相遇邂逅的機會。這世界上的人如同互相都說好了一樣,盡是在躲避她,迴避她,眼看著她孤單,眼看著她受苦。她心裡憤憤的,怨怨的,委委屈屈的。母親是再不敢行動了,有了這一次難堪就足夠她學習幾十年的了,她於這女兒永遠也消滅不了畏懼的心理了,她於她永遠的有著心理障礙。她積極籌備那一次行動,心裡還潛伏著一個願望,便是克服這心理障礙,可她失敗了,她失敗得再沒了幻想。她只得重新退縮到邊上,畏懼地而又不無憂慮地注視著她。她僅僅憑了她簡單的頭腦便可看出,這一個女兒的生活是要比其他的兒女更多更多磨難的。她無需用頭腦,只用她一夜之間成熟了的母性便可察覺出這一點。她察覺出這孩子與其他孩子,與其他所有的孩子都格格不入,她不明白為什麼會格格不入,她只為她擔心,她卻又不敢為她擔心,她是那樣地害怕她,深恐觸怒了她,侵犯了她,竟毫不知道她在一個不安的折磨的夜晚裡懺悔。

而她再等不得人作伐了,她要主動出去了。她的倔強,驕傲,還有虛偽,在一夜之間蕩然無存,她開始大膽地注意異性了。她注意異性的目光是毫無技巧,毫無計謀,袒露無遺。她對異性的鑑賞力也低劣到了極點,一無標準。她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不諳世故的孩子。她的注意力首先為工場間的一名電工所吸引。

那電工有著鬈曲的濃黑的額髮和同樣鬈曲的濃黑的小鬍子,有一對很不正經的幾乎是賊溜溜的眼睛,身體很魁偉,一雙手卻如女人那樣綿軟且有著粉紅色的掌心。他腰裡武裝帶一樣掛了一排工具,喜歡用一隻小桶樣的大茶缸喝冷飲水。一邊喝一邊說些無聊的一無風趣的逗樂,逗得那些乏味得幾乎要發瘋的女工們高興,便是他生活中最大的光榮和幸福。他是六八屆的初中畢業生,因心臟有若干級的雜音而躲避了插隊落戶,在家待業多年後到了區生產組。他家就住在這條長弄堂的另一頭的馬路上,一座木板壁的街面房子裡的一間三層閣上。父母所在的單位是大三線工廠,早早地就去了江西的山溝裡,將他留給了祖母。祖母管他極嚴,卻無力給他任何調教,最大的指望便是不闖禍。他果然是不闖禍,從不闖禍地長大了。他滿嘴的汙言穢語,卻就是不闖禍。他喜歡在女孩子淘裡周旋,卻從未聽見過有他與哪個女孩的流言,儘管工場間是一個很興旺的流言生產地。他其實是氣壯如牛,膽小如鼠,嘴頭上過過癮,便很滿足了。然而,卻真正再沒比她更糊塗的了。她錯將他的沒有魄力沒有行動看作是沉穩,錯將他不敢與女孩有染當作了正派,錯將他的貧嘴當作了幽默,錯上加錯地將他因頭腦簡單而十分發達的四肢當作了強大。她統統地弄錯了,統統地都弄顛倒了。她是迷了心竅,她是瞎了眼睛。她火辣辣地望著他,因他目光掃視時順路地經過而深受感動。她甚至學會了微笑,因他長年不消的愚蠢的笑容而激情滿懷。每天上午九點鐘的時候,冷飲水抬上了樓,她便將他的小桶似的大茶缸拿在手裡,為他去端冷飲。她甚至將自己的杯子都忘拿了,他的龐大的佈滿了去年冬天的茶垢的茶杯捧在手心,是那麼的親愛,她專心專意地捧著滿滿的一缸冷飲,一滴沒有灑漏地端到他面前,奉獻般地遞給他。他是一隻手便輕輕地接了過來,然後慷慨地倒在幾個漂亮的小女工的精緻的塑膠旅行杯裡,大家一起歡樂地分享。一個最最嬌小的女工在樓上馬桶間裡遇到一隻老鼠,尖利的呼叫響徹一整座工場間,電工一躍而起,將他的工具袋往桌上一擱,說了聲「幫我看好」,便奮勇地上樓,樓板頓時響作一片,好像有一支軍隊在浴血作戰。那工具袋正好擱在她的面前,她面對了這一具骯髒的工具袋,甚至呼吸到了他強壯的氣息,他的話音在她耳畔迴旋,充滿了格外溫暖的情義。她牢牢地守著工具袋,上面的每一塊汙跡都使她激動,當它被他重新帶走的時候,她便感到一陣深深的空虛。晚上,他睡在他那黑暗的三層閣的老虎天窗下,愚蠢地張著大嘴,混濁地呼吸著做著一些蹩腳的美夢與噩夢的時候,決計不會想到她是如何的得了溫暖與希望而長久地幸福地失眠。幸而他是麻木到了堅韌,針插不進,任何啟示都無法敲他醒來,這才使她的希冀及早地落空,沒有釀成大的不幸。她無奈只得將他放過,一旦放他過去,她便陡地聰明起來。那卻又是超出常人的聰明,將什麼都看得超出常人的清楚,簡直是明察秋毫,將那男孩一整個兒地洞察,於是便羞愧難言,幾乎不能做人,恨不能一頭扎到牆上,或者是睡下之後再不醒來。可長長的一覺之後她依然準時準點地醒來,她還必得走過兩條橫馬路穿進彎彎長長的弄堂,踏上咯吱作響的樓梯去到工場間上班。所有的人都像深知一切似的做作地沉默著,所有的人都在暗暗地好笑,都在刻薄地譏諷她,她整整一天如坐針氈,身上忽冷忽熱,臉上忽紅忽白。薄暮時分,她如同刑滿釋放的囚徒一樣走到街上,獲得了自由,不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蜷縮在她孤獨與寂寞壘成的小屋裡,才又覺著了安全。她避開了所有的同事們獨自地走回家去,所有的同事們的說說笑笑都與她漠漠無關,從她身前背後漠漠無關地流過。腳踏車鈴聲叮叮噹噹地駛過,行人步履匆匆地來來去去。她這才安靜下來,放慢了腳步,靜靜地享受著這沸騰的黃昏裡隱秘的寧馨。那屈辱的創傷慢慢地平伏了痛楚,卻永遠彌合不了,永遠留下了創口。她無法遺忘這屈辱,這屈辱時時地提醒她。而她卻只單單記著了這一個創口,不會舉一反三,以此驗證其他。她極輕易地又第二次地誤入歧途。世上再沒有比她更不善吸取教訓的了。

這一回她所注目的物件是他們工場間合作醫療裡的那個孱弱的男醫生。她因失眠與頭暈去看病,那醫生問她有無美尼爾氏綜合徵,她不明白,那醫生便於這名目複雜的病作了一些介紹,因怕她不懂,他便殷殷地瞅定了她的眼睛,還不時用手裡握著的圓珠筆在她套著袖套的胳膊上強調似的點點戳戳。這是個神經質的男孩,動作很急促又很瑣碎,窸窸窣窣的,十分令人起膩。說話又急又快,嗓音很尖利,不時撕裂,發出金屬劃過玻璃般的聲音。而她又大大地誤會了,以為這是個孤獨,敏感,軟弱,詩人氣質的男孩,渴求援助的她竟也起了予他援助的妄想,想起他來,她竟也會柔軟了心腸。那柔軟了心腸的感覺是如此銷魂動魄,可惜轉瞬即逝,且又可遇而不可求。為喚起那感覺,她便時常地去看病,很笨拙又很巧妙地編一些病狀,他很耐心也很認真地聽著她的不無做作的溫和的訴說,一手按著病歷卡,一手拿著圓珠筆急促而無節奏地在桌面上篤篤點著,眼睛如夏夜的閃電一般,迅速地在病歷卡與她的面孔之間穿行閃爍。當他問罷了病情,低下頭開寫藥方與病假單,他的手如同抽搐一般急速地書寫著潦草的字跡,她便極盡溫存地看著他耳後蒼白的皮膚下,凸起的一條藍色的筋脈。在這一段日子裡,她忽然成了林黛玉,多病又善感,每日里要服幾種不同形狀不同顏色的藥片,凡是他開給她的藥片,她全當作了最寶貴的饋贈,一次不漏,一粒不少地全部服下。他的每一句醫囑於她都像是疼愛的關照,她每個字都可背得。做著這一些的時候,她一整個自我感覺都漸漸有了轉變。她覺得自己很弱小似的,她又覺得自己很得照顧似的略略有些嬌氣。她自己向著自己撒嬌,她自己疼愛著自己。她好像不是二十五歲,而是十五歲,甚至更小,僅只五歲的女孩。她是什麼事情一做就要過分,一做就要走極端。她完全地忘記了前車之鑑,她完全忘記了那屈辱的創口,創口已經彌合。她想道:「這才是真的呢!這才是真的呢!」她無比欣慰,她想她苦難了二十五年就為了這一樁幸福。正當她最最欣慰的時候,組長卻找她談話,說合作醫療的醫生反映她近來時常去混病假,繼而問她要了病假做什麼,是不是有朋友了,像她這樣年齡的人固然是迫切地要解決朋友的問題,可是也決計不可因此而混病假的。五十年代大躍進時代,響應家庭婦女走出家庭進入工場間的老阿姨,苦口婆心地教誨著她。她如同被人迎頭擊了一棍,渾身癱軟,什麼也說不出來。她這回是真正的病了,胃痙攣,吃什麼吐什麼。那無情無義的醫生見了真病頓時束手無策,只得開了轉院單將她轉到地段醫院。她接了轉院單就向外走去,她向外走去時又回頭向他瞥了一眼,只這短短的一瞥,她便看清了他的全部面目。他原是冷漠而陰險,他原是委瑣而醜陋,她的智慧頓時上升超出常人,她將旁人看不出的都一併看了出來,她的眼光足可揭露一切。恢復了智慧的她轉身走出了小小的診所,她簡直無地自容,她又在她驕傲的尊嚴上劃開了一道創口,創口裡湍湍地流淌著鮮血。她永遠地疼痛著,這疼痛卻又不為她贖去些微苦難。她是個最最倒霉的女人了。

她的最最矇昧的愚蠢與最最明亮的智慧如日月起落一般在她身上交替,她以她那超人的愚蠢犯下最大的過錯,又以她那同樣超人的智慧做最嚴厲的批判,這是痛苦的過錯與同樣痛苦的批判。她一次又一次地犯下過錯,一次又一次地自我批判,她已是傷口累累,她疼痛難熬。而她依然是孤身一人,她依然是焦灼地渴念。而她卻不知道她的一切因愚蠢犯下的錯誤都抵不上她以驕傲犯下的錯誤那麼嚴重。她只知她對人想愛而愛不成,卻不知有人對她是想愛而不敢愛。她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驕傲只有於最淺陋無知的人才不成其為障礙,只有魯莽的蠢貨才可於她的驕傲不顧而一無心理障礙。越是有理性,越是有頭腦,越是與她接近,與她相類的人卻越是受這障礙的阻隔,只有與她有著同等智慧的人才可清楚地看見她與人之間的那一片遼闊的空地,要在她機警的眼睛的嚴密監視底下穿過那一片空闊帶,是多麼困難,多麼危險,需多少勇敢與計謀,這又是與她同等驕傲的與她同類的人所都不擅長的。這就是張達玲真正的錯誤,比起這來,那些愚蠢的錯誤全可不算什麼錯誤,只不過是些小小的可笑的可鄙的插科打諢而已了。孤孤獨獨的她,無法明瞭這一點,沒有人幫助她明瞭這一點。她要明瞭這一點,還需經過許多歡樂與痛苦,經過許多磨練。修成正果的道路,漫長而崎嶇。

她每天早晨來,每天傍晚去,走了三百六十個來回;在那沒有盡頭的長桌邊,坐了三千六百個小時,繞了三億六千萬只線圈。窗外的法國梧桐樹,落了一千片舊葉,又長了一千片新葉,牆角的螞蟻搬走了一千隻,又搬來了一千隻。太陽從南牆移到北牆,再從北牆移到南牆,每當下午三點鐘的光景,才黃黃地照耀在她的麻木了的身上。樓梯永遠的咯吱咯吱響著,日光燈永遠閃閃爍爍地炫晃著。蒼蠅在初夏飛來,又在初冬停在玻璃窗上,一個一個地凍死。取暖的鐵皮爐子初冬時裝配起來,初春時又叮叮噹噹地拆走,在通煙囪的玻璃窗上留下一個不整齊的圓洞,再用報紙糊上。

就在她的對面,早上九點鐘的太陽所照耀的地方,坐了一個男孩。太陽已經一千次地照耀在他的身上,一千次地從他身上流走,然後暗影便一千次地接替了陽光的位置,如藤蔓一般攀附在他身上。他的臉上明暗了一千次,他的手指溫涼了一千次,隔壁放學回家的小孩擂鼓般地敲了一千次的後門,對面窗戶裡的嬰兒睡醒之後,啼哭了一千次,弄堂裡踢足球的野孩子一千次地將球踢進鄰家的牆頭,弄堂底的鴿群一千次地在火紅的夕陽裡呼啦啦地掠過屋頂,呼嘯著鴿哨回巢。這男孩一千次地在黃昏將臨的時分,走上三樓板壁隔起的小小的馬桶間上廁所,他總是站在那扇狹長的窗前,撩開了一角破舊的遮擋的花布,望著窗外出神。窗戶正對了狹長的弄堂,越過了黑色瓦頂的威嚴的屋頂,對著了一條破舊的小街,小街上縱橫交錯著無數根竹竿,從低矮的視窗伸出,掛了無數衣衫,五顏六色。小街通向繁華的大街,繁華的大街為小街作了絢麗的背景,襯托著小街的安寧。落日從小街盡頭落下,正正地落在了大街的街心,就在太陽到達街心的那一剎那,世界忽然煥發了光彩。本是灰色的小街金澄澄的赤紅,竹竿上的衣衫如同剪碎的晚霞,變幻著奼紫嫣紅,衣角上滴下的冰涼的水珠剎那間溫暖起來。而近處的弄堂房屋陰森森的屋頂,忽然柔和地明亮起來,那深深的弄底裡走著忙忙碌碌的人,如在金色的夕陽裡優美地遊動。後門口老阿婆一棵一棵細心地擇著青青的菜葉,嬰兒在學步車裡積極地走路,學步車輪嗞嗞地摩擦著水門汀路面。男孩不知不覺地湧上了眼淚,他含了眼淚望著那落日漸漸在大街的街心沉沒,猶如在大河的河心漸漸地沉沒。落日在街上留下最後一鋪金光,又漸漸將那金光收攏,世界這才安寧下來,安安寧寧地隱入了薄薄的暮色。工場間裡下班的鈴聲突兀地響起,大大地驚嚇了男孩,男孩哆嗦了一下,如從夢中醒來,揉了揉乾涸了的眼睛。樓梯上響起了沓沓的腳步聲,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下。腳步聲從他頭頂蓋過,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樓梯在腳步聲之後長久地震顫與嗚咽,幾十年的老灰從地板縫中抖索出來,揚了滿天又悄然落下,回進了幾十年的地板縫間,一切方才靜下。男孩這才走出了腥臭而氣悶的馬桶間,輕輕地,小心翼翼地,不叫腳步出聲地下了樓梯。他如一隻貓似的下了樓梯,那滾落一隻紙盒都會震顫的樓梯竟無一點聲息。他第一千零一次地下了樓梯,走出了空無一人的工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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