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當那兩個孩子初初領略了生命的深奧又簡樸的機密,他們互相幫助著,終於獲了智慧和勇敢,可進入那生命機密的境界,命運卻又活生生地將他們拆散。一個三十號檔案,使得獨生子女或體弱知青,全有了回上海的可能。魏源生是最早得了訊息最早動手辦理的那一批。任何事情也阻止不了一個上海孩子回上海的決心,他不怕受一切損失。因他是那樣世事早熟的孩子,他幾乎沒有太大的痛苦便順利地結束了這段戀情,這段戀情及早地做了往事。而當他迅速而果斷地退身出去的時候,齊小蘭最感痛惜的並非是他的背信棄義,他的薄情,以及他的背信和薄情對她虛榮心的損傷,她最感痛惜的則是,她那一個公寓女主人的小小的夢想,終將破滅。平心而論,齊小蘭無論是多麼功利,多麼實用,可當她與他兩個赤手空拳的男女單獨相向時,她確實不曾懷過這個夢想,那境地的進入是不允挾帶任何私貨的,挾帶任何私貨都無從進入那境地,那只有兩心純純的相照,才可進入,才可領略。然而,一旦相對的一方倉促撤離,她失去了對手,她便也無法不重提起那一個小小的功利的念頭。她畢竟是深諳世故的女孩。她做一個小小的公寓的女主人的夢想最終破滅了,她不相信到了上海的魏源生還會與她這個插隊在金剛嘴的女生相愛,這種相愛於她看來是不自然的。她並不是沒有自信,而是過於相信了環境的重要,她是頂頂偉大而透徹的現實主義者,她絕不會為自己編織肥皂泡那樣脆弱的美夢,來安慰自己,她視這種安慰為騙局。她是最清醒也是最堅強的女孩。她毅然將此初戀斬斷,甚至沒有為他送行。當他爬上拖拉機,在送行的人群中沒有找到她的時候,竟也流下了眼淚,他這一生中大約再不會有這樣純潔的眼淚了。然後,拖拉機突突突地起動,將他從車斗的這頭直甩到那頭,他便也幹了眼淚,顛簸著遠去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了。

就在這一年年底的時候,又一次招工來臨,張達宏終於成功,抽調在縣城手工業管理局下面的窯廠,當一名燒窯工人,他是欣喜若狂,又驕矜十分,猶如中了頭名狀元,誰都不放在眼裡,甚至完全忘記了他所以能夠上調,極大原因是妹妹張達玲的犧牲,她向哥哥讓出了她的一半機會。而多年以後,「四人幫」倒臺,張達玲隨了所有留在農村的知青返回上海的時候,他對妹妹仇視的目光,就好像當年把抽調的機會讓給他,全是出於張達玲深謀遠慮的一個圈套。待到他趾高氣揚地走後,這裡便只剩了齊小蘭與張達玲。這兩個女生像陌路人一樣住在一個屋頂下面,她們在人生的阡陌上早已遠遠地分道揚鑣,越離越遠。她們無話可說,互相感到壓迫,招工都已凍結,誰走都沒了可能,她們註定要有數年的相對。在這咫尺天涯般的相對中,甚至連齊小蘭這樣實用的女生,也生出了孤獨那一種奢侈的心情。再沒有比她們兩人更不融洽的女生了。何況她們又都先後覺醒了自身的性別,這時候的同性相處實是一種互相折磨,她們在一起感到無比窘迫,無所適從。疏遠使她們彼此於心不安,好像冒犯了對方,親近又使她們生出猥褻般的惡感,她們幾乎沒有辦法相對。並且,每一次招工解凍的謠傳都使她們,尤其使齊小蘭立即處於一級戰備狀態。如今競爭的前沿陣地只剩下她與她了。她們除去先天的敵對而外,又多了一種後天的敵對。而由於這一切她們更必得做出和睦友愛的樣子,她們倆就像一對陰謀家一樣地相峙。而她們均不是很有手腕的女生,她們都是說到底終究還善良的女生,儘管一個淺薄,一個艱深。她們實在是很難再過下去,張達玲依了她堅殼保護著的心尚可作持久的堅持,齊小蘭卻再也堅持不了,最終是她退出了這對峙,她轉到淮南的一個表姐處插隊落戶,將這一個陣地輸給了張達玲。於是,現在,張達玲一個人在了金剛嘴。

最終是張達玲一個人在了金剛嘴。當她把齊小蘭送上大路,兩人虛偽地揮手告別,然後看著載了她的大車很慢很慢地在大路上去遠的時候,她不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渾身的肌肉筋骨陡地鬆弛下來,便覺著軟弱。她軟弱地一個人往回走,輕鬆得竟有些不知所措,失重了似的無所依託。她一個人慢慢地在村道上走著,正是早飯的時候,家家煙囪裡冒著白騰騰的炊煙,女人在燒鍋,男人在澆路邊的菜園,一瓢一瓢的清水溼潤了褐色的土地。她走在生氣勃勃的村莊中間,猶如是頭一回的那樣看著這一個平常的早晨。她已經忘記了,他們一夥人第一天來到金剛嘴的那一個迷失的夜晚,他們五個人手拉著手走遍了金剛嘴卻找不到他們的宿地。張達玲沿了村道回了她從此獨居的草屋,那草屋是無邊無際的空曠。她獨自一人走進這遼闊的草房,站在高低不平的泥地上,黑色的朽爛了的木樑與椽子架成三角形的屋頂,如蒼穹一般高遠又低矮地籠罩著她。她好像被這黑暗的三角形的蒼穹攫住了地站了許久。四下裡畢靜,一切瑣細的聲音都偃止了,忽然,遠處響起了悠長的鐘聲。當,當,當,一聲一聲傳來。她又佇立片刻,然後轉身去門後拿了鋤子,隨了上工的鐘聲向南湖走去,上工的鐘聲是當,當,當地在敲。這是鋤豆子的火一般的季節,太陽燎著後背,將後背燎出水泡,火辣辣地痛。她卻打心底裡覺著過癮,痛快!鋤頭在暄乎的曬乾的地面上淺淺一紮,深深一拉,黑褐色的溼潤的泥土便翻了出來,轉眼間乾燥了,變白了。她的鋤頭如一架小小的單人單鏵犁,轉眼工夫,翻遍了半畝地,她身後又是一片「鐵嘴,鐵嘴」的驚歎。這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的稱號緊緊地跟隨了她,她又新聽來許多關於鐵嘴的傳說,其中有一個是鐵嘴婚嫁的故事。頭一晚,她就對她男人說,他要騎得上她身來,就娶了她做媳婦,騎不上來就算。那男人與她打了有九九八十一天,才把她制服。那男的也是條好漢,身上的肌肉像鐵鑄的疙瘩,一旦那男人騎上了她身子,她便軟了,她就成了個天底下最最賢良,最最溫和的媳婦兒。慢慢地,她婆家那莊子裡,再沒人叫她鐵嘴了。「鐵嘴」慢慢地就無人知無人曉了。惟有在她孃家這莊子裡,這金剛嘴裡,還時時有人提起她來。這故事是媳婦兒們在地頭歇息的時候,躲著已說好婆家的姊妹們,信口說出來的,順風傳進她的耳朵;她便將這故事與鐵嘴的其他故事一起記下在心裡了。

這一年裡,張達玲二十二歲了,莊上二十二歲的大姊妹全都一個一個嫁出去,做了小媳婦。新娶進莊的小媳婦兒隔年便抱了娃娃。拽子又添了一男一女,雖是一副鋼打鐵鑄的孩兒相,卻已早早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功德圓滿。張達玲還是孑然一身,她那從未經歷滄桑的身體單薄而消瘦,如一個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十三歲女孩。而她的心靈在那獨居的草房裡早已經歷了千秋萬載,於是在她的額上刻下了皺紋。她既像是個孩子,又像是個老人。她一個人住在那草屋裡,那草屋早已沉寂了當年的笑鬧聲和閒話聲,那草屋又朽爛了許多,門前的石碾子幾乎全部陷進了地裡。「籲」也已經老了,伏在門前的太陽地裡,將頭埋在伸直的前爪之間,眼睛冷淡而悠遠,好像在懷念一個遙遠的年代,它曾得過它的祖先和它的後代均不會得到的珍奇美味,那是一個很可懷念的時代。新一代的雞和鴨邁著它們祖祖輩輩的安閒的步子,走過來又走過去,公雞唱著四千年的啼曉的歌。她白日出工,如那一位年代久遠的「鐵嘴」一樣幹活,夜晚就在小屋裡守了一苗如豆的燈光,縫補衣服,或者想心事。她不再看書,偶爾整理東西,她會看見龔國華忘了索回的《共產黨宣言》和她的破舊的捲了邊的《紅樓夢》,偶然的她也會去翻開,她很平靜地讀著那一句: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她讀過了這一句便將書合上,去翻另一本。另一本的扉頁上有著三個淡了字跡的娟秀的簽名:鄔蕊寶,有時也會使她凝神良久,她終也猜不透那一個「鄔蕊寶」是何許人也。她推測著這本書來到她的手中所經歷的迂迴的路線,於是她眼前出現了外公的小店,店堂的後間裡那一張巨大的沉甸甸的發亮的銅床,她似乎嗅見了黴溼的卻溫暖的氣息。那一苗如豆的火焰像一個精靈在舞蹈,她默默看那舞蹈,有時能度過半個夜晚,直到油幹燈滅,屋裡一片黑暗,她才站起身,趿著鞋慢慢地向裡屋床鋪摸去。她再不怕黑暗了,她早已忘了黑暗噝噝地從牆根朝她蔓延過來的那一幕恐怖的情景。黑暗如溫和的水從她摸索著的手上流過,從指縫間流下去,她慢慢地劃過黑暗,向自己的床鋪走去。她摸到了她冰涼的床鋪,她躺下了,她躺在黑暗的三角形的天庭底下。

早晨第一線曙光穿過窗洞裡的麥穰,照進她的小屋,她的心裡冉冉地升起一絲期待,她既不知道她有什麼理由期待,也不知道她有什麼理由不期待,期待猶如日月星辰的起落與轉移。她扛了鋤頭,迎了早晨的太陽,走向南湖,心裡蠢蠢欲動著希望。隔壁的男孩幾乎與她同時跨出門檻,一同下了臺子,穿過巷道,走過牛屋前的場地,向南湖走去。張達玲像一個真正的農民那樣,扛著一柄鋤子,用雙手壓住了鋤把,不緊不慢地走。拽子則像一個真正的爺們,將雙手背在身後,橫握了一柄鋤子,嘴上銜了一杆菸袋。他們一前一後地不緊不慢地走,他們已成了真正的鄰居。拽子雖不需再為她挑水,可是還經常為她做一些磨鐮刀安鋤把的碎活兒,她每每從上海回來,也不忘給他女人捎幾塊洗衣肥皂,給孩子帶一斤糖塊。晚上記工,有時他們也互相幫著代勞。拽子常常落後了張達玲大半步地走在去南湖的路上,他眯縫了眼睛望著前邊遼闊的地平線,視線裡卻總有張達玲的半個背影。還有一個學生在此地呢!他心裡想。還有一個在此地,他想著,臉上微微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幾乎所有的學生都走了,可是還有一個沒走。那四個學生的離去,如同是對拽子的人生的否定,使男孩不免懷了一種失敗的情緒,幸好,張達玲沒走,且又日益的枯瘦而蒼老,且又無著無落。男孩的心底是善良的,他不禁有些憐憫與同情。他憐憫與同情著張達玲的時候,心裡便有一種得勝了的喜悅,這喜悅或多或少抵去了一些失敗感。如今,男孩格外地樂意接近張達玲並熱心地為她服務,無奈張達玲決不輕易接受他的好處,接受了也必得給予回報,這使他深覺受了打擊。於是,他的每一次好意的饋贈與張達玲每一次適情適時的回報,都很像是一個角力的回合。他們如同角力一樣,一個回合接一個回合地互助,終也分不出勝負,卻又不願放棄這場角力,便一個回合接一個回合地繼續,沒有一點偃旗息鼓的徵兆。這一日,拽子走在張達玲身後,他眯著眼望了遙遠的地平線,忽然之間說道:

「我說,小張,你也該有個女婿了。」他說出這話,不知為什麼自己先紅了紅臉,他不敢去看張達玲的臉,眼睛望著望不見的地平線。

張達玲雙手扶了鋤把,不快不慢地走著,走了幾步,回答道:「不著急,拽子,我還年輕。」她料想拽子會有話過來,沉著地等著。

果然拽子興奮起來,來不及似的說道:「你都二十二了,小張!」

她不禁微笑了,拽子就像是進了她的圈套,她微笑著說道:「上海人三十二找女婿也不嫌遲。」

拽子有點洩氣,他有點洩氣地說了半句:「上海人是上海人,」那後半句話應該是「你張達玲可不再是上海人了」。

張達玲聽明白了,可她不再與他紛爭,到好便收了。

這一回合依然勝負不分,他們彼此都被對方重重地傷了一下。戒備森嚴的張達玲常常會措手不及地遭了拽子的襲擊,這使她惱怒異常,她的惱怒毫不亞於惱怒的拽子。她是特別特別害怕受傷,因她特別地害怕受傷,便更特別的容易受傷。她加倍提高了警惕,她警惕過高了,有時也會錯將一些並非是傷害的事情當作了傷害。靈敏度極高,神經又高度緊張的她,將拽子每一個問題和每一個回答的言下之意都看得明明白白,她不打算讓步了。性情孤僻的她,認定沒有人協助她,認定惟有自己保護自己了。她獨自一個人留在了這個村莊裡,她一個人守了一座孤城地與這一整個莊子對壘,她日夜監視,嚴防偷襲。她變得無比銳利,她變得十分狹隘,寸土不讓。她認定她是四面受敵,認定她是險象環生,她再不可退縮,她一旦退縮便要滅亡似的,情形就變得這麼危急。漸漸地,她開始以攻為守了,她竟也開始出擊了,而她畢竟缺乏主動出擊的經驗,她做的不免有些笨拙,大不如那男孩來得機智與從容。她難免要帶有一股惡狠狠的氣勢,骨子裡卻可憐巴巴的軟弱。她出擊的方式也極少變化,因缺乏靈感。而她的攻勢猛烈,機靈的拽子也常常被她擊中。其實男孩是與她一樣地害怕受傷,因害怕受傷而極易受傷,只不過戰略戰術多有變化。張達玲總是以過分的露骨的施捨態度給予他女人和孩子各種饋贈,將她自己也並不富裕的衣物送給他們,在饑荒的日子裡,將自己嘴裡剋扣下的饃饃塞給那一群永遠喂不飽的孩子,而他女人與孩子總是連禮節性的推託都沒有的,趕不及地收下,使男孩驕矜的心靈大大地受了挫傷,他一時上竟拿不出有力的回擊的手段。而此時此刻,她正驕傲地忍耐著飢腸轆轆。他們倆都沒有意識到,其實正當他們針鋒相對,一個接一個回合地打了一個又一個平手的時候,他們實已經漸漸靠攏,漸漸溝通,漸漸平等了。他們實是在了同一地平線上,他們實是直對著打一個擂臺,他們真正成了對手的時候便成了真正的同志。他們彼此都很可憐,他們彼此又都很驕傲,他們彼此都是又可憐又驕傲,又卑微又尊貴。他們便將繼續地鬥爭下去。

這一日,男孩絞盡了腦汁,才忽然地想起,在離金剛嘴百十里的那一個叫作張塔的莊上,尚有一個上海男學生,也紮根在了鄉里,他與張達玲其實可做兩口子過哩!他百般鬥爭之後,硬了頭皮,誠摯萬分地吞吐著向張達玲說了這個想法。過了一日,張達玲忽然對他女人攛掇著,讓他休了學的老大再去讀書,她可供給一份書費,兩張破舊的鈔票放在了滿是汙垢的案板上了。那一日,男孩在地頭說了許多男女偷情的故事,充滿了骯髒醜陋的暗示。又過了一日,她在場邊,說了許多上海人的衣食住行,猶如神仙下凡般的美麗而雅緻。男孩為她不惜餘力地做著雜活,他想得周到而細緻,使她時時處處地感受著他的熱心幫助,這幫助包圍了她,不允她忘記她孤獨無助的處境,不允她解淡青春空老的焦慮,他要時時地提醒她。她則為男孩的一家忘我地解囊,她無微不至,使他一整個兒地陷入她的恩惠之中,強令他分分秒秒地記著他的貧苦,他的路邊小草一樣自生自滅的人生。這是他們各自的最有力的武器,直接地打擊了對方的要害,可說是百發百中,彈無虛發。他們各自牢牢地握了各自的武器,百般地使用,那是百般使用也不會用鈍,反會越發的銳利。而他們同是特別的容易受傷,各自早已傷痕累累,體無完膚。他們互相傷得很重又很深,而互相都不願罷手,傷痛更加激怒了他們,他們近乎病態的亢進而奮勇,一往無前。漸漸的,他們心中刻骨的仇恨再也掩飾不了,再也壓抑不了了。他們再無法以那種遊戲似的輕鬆而輕佻的方式作戰,他們終於解除了偽裝,卸下了面具,他們終於將他們心中隱秘的真切情感袒露了,他們袒露地相向了。他們互相窺探得已一清二楚,再無須矯揉造作地佯裝掩飾了。這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各自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那武器其實早已經缺口累累,瀕臨崩潰,他們再無需武器的幫助,他們以他們自身直接地相向了。他們成了一對正式的仇人,他們時常銳利地口角,為了許多小小的原因。他說著金剛嘴的鄉里人特有的隱語,而她也諳熟了此道,完全能夠領略其中的惡意並以此道相對。這時候的張達玲幾乎變成了金剛嘴有史以來頭一個潑皮的娘們了,她自己竟也不知道她會有如此巨大的潛力。她使用著早已爐火純青的鄉里語言反唇相譏,熱嘲冷諷,詛天咒地。她雖還不像一個真正的鄉里娘們那樣隨地打滾,呼爹喊娘,可她那灼亮的惡狠狠的眼光足可補償一切。口角時的張達玲猶如換了一個人似的,旁觀者個個目瞪口呆,待到他們覺悟過來,便又壓低了聲音紛紛地說道:

「鐵嘴,鐵嘴!」

這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如一具影子緊隨了她,又如一具鬼魂,在她身上還了陽。如今的張達玲,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已裝備得鋼盔鐵甲,她似乎是強大無敵,不僅防守謹嚴,甚至可以進攻。而她恰恰不知,當她舉旗進攻的那一瞬間,恰恰是她無意中捨棄了自己的城池。她苦心營造,層層設防的城池,就在她進攻的那一霎,丟光了,因她是單槍匹馬,前線後方都只她孤身一人,她如要進攻,便必得失守,她要嚴守,便不得進攻。她是孤軍作戰,顧此而失彼。當她向著金剛嘴這一座城池進舉的時候,她便一頭陷入了金剛嘴裡,她很快地,神鬼不知地被金剛嘴吞沒了。好比小族侵略大族必將滅族一樣。她其實已經淪陷,拽子其實已經得勝。男孩得勝了卻還不知不曉,依舊處心積慮,喋喋不休地與她周旋,他們倆是打得了頭昏腦漲,天旋地轉,勝負不曉了。她氣昂昂地走在村道上,做出令人不敢冒犯的軒昂的姿態,她和男孩不明勝利一樣,也不明自己已經失敗,她竟還驕矜得不同往常。她自以為她已經百鍊成鋼,無畏無懼,早在別人進攻之前就揚起了武器,擺出作戰的陣勢。她自以為她四周的敵人已經降服,她自以為她所環生的危難已經平息,而她卻不敢有半點懈怠,依舊時時警惕而戒備,嚴防偷襲和摸哨。

這是一個古怪的女人,這是這女人一生中最古怪的時期。氣勢囂張到了頂點,內心虛弱到了頂點;強悍到了頭,懦怯也到了頭;卑賤極了又驕矜極了;亢奮極了,又消沉極了。她身心裡所有的特質都處於最相反,最矛盾的兩極,這兩極在她身心裡掙扎,搏鬥,自相格殺,將她活生生地撕裂,一整個她被活生生地撕裂了,幾乎分成了兩半,幾乎分成兩半的她卻合於一身,她從頭到腳已經有了深深的裂縫,那裂縫是如深淵一般黑暗而不見底。她的生命懷了這深不見底的斷層痛苦地延續,她的靈魂懷了這深不見底的斷層痛苦地延續。當她終於得以向金剛嘴告別,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到了莊口,背朝了那片雜樹林子向著塵土飛揚的大路的時候,她忽然地覺著了一陣刻骨銘心的劇痛,她生命裡,她靈魂裡的那一條裂縫,那一道斷層忽然地作祟,忽然地活動,飛沙走石,山崩地裂。她眼前忽然地出現了那一個初次到達的傍晚,下沉的日頭停在了金剛嘴的身後,一整個金剛嘴浸沐在燦燦的金光裡,而那金光轉瞬即逝,天是疾迅地黑下。她眼前忽然地出現了那黃昏以後的黑夜,他們這一群無憂無慮的孩子——他們曾經是無憂無慮的孩子——他們這一群無憂無慮的孩子在村莊裡摸索,怎麼也摸不進他們的草屋了,他們終於是可遇而不可求地摸到了門。那群孩子中間,有一個她自己。她好像看見了她自己昔日的身影,那昔日的身影猶如另一個自己,她是完完全全地換了一個自己。可是那一個自己又在向她走近,走近,漸漸地走進她的身體,又與她合二而一了。那合二而一的時刻是多麼的輝煌。那往昔的自己卻從那裂縫斷層中穿過,走了出去,最終仍是走了出去,與她告別了。她目送著她的背影,慢慢地遠去。她的心裡緩緩地柔和地如歌似的疼痛。


作者「王安憶」的其他小說

我愛比爾》《荒山之戀》《天香》《遍地梟雄》《妹頭》《崗上的世紀》《小城之戀》《長恨歌》《米尼》《小鮑莊》《上種紅菱下種藕》《啟蒙時代》《叔叔的故事》《桃之夭夭》《錦繡谷之戀》《流逝》《黃河故道人》《紀實與虛構》《一把刀,千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