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即將二十五歲的那一年的春天,尚在插隊的未婚知青均可辦理「病退」或是「困退」,退回他們來自的那一個城市。她極順利地辦妥了手續,與這生活了整整八年的村莊永遠地告別了。她告別了村莊,搭了拽子去南邊拉草的大車,一晃一悠地上路了。
她終於一晃一悠地上路了,正是在太陽昇起的時候,太陽在前方大路的盡頭升起,通紅通紅的一輪。她背向太陽,面朝著一步一趨地退遠的金剛嘴,雜樹林上方蒙著飄飄渺渺的晨霧,有水桶落到了井底,爪鉤摸索著水桶,撞擊在井壁上,叮叮噹噹地響。狗在柔和地吠著,雞在溫存地啼著,小孩激越地哭著,女人昂揚地罵著,炊煙裊裊地升起,天空越來越藍,最終藍成寶石那樣透明著的蔚藍。她不覺又想起那第一個金剛嘴的夜晚,他們這一群無憂無慮的孩子在寂靜的村莊裡摸索,再怎麼也摸不進門了,她又看見了那月夜裡自己的身影,處在那一群無憂無慮的孩子中間。那身影留在了金剛嘴的雜樹林裡,慢慢地車轉了身子,與她不告而別,頭也不回地進了村莊,隱沒在彎彎曲曲的村道的盡頭。
她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顛簸,拽子袖了手,抱了一杆鞭子,打瞌睡似的望了前方已經升起的太陽。在她向他看去的時候,他也正恰好轉過臉來,望著了她的眼睛。他們對看了一眼,忽然都很難堪地微笑了一下。他們依然是打了一個平手,他們最終還是打了一個平手。這時候,他們才真正明瞭了勝負,真正看清了局勢。他笑了之後便有些害羞,像一個真正的男孩那樣羞澀地扭過頭去,無端地揚起鞭子,在馬屁股上捅了一下,叫了聲「駕」,馬依然是不緊不慢地邁動著腳步,車子搖晃著。她也覺著了害羞,像一個真正的女生那樣不好意思地扭過臉去。金剛嘴已經消失,再也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的金剛嘴留在了地平線的那邊。男孩輕輕地咳了一聲,像金剛嘴裡所有的爺們那樣謙遜而威嚴地咳了一聲,說道:
「到底還是回去了,小張。」
「終究過了八年哩,拽子。」她不卑不亢地說,以一個上海女學生應有的教養溫和而清高地答道。
「上海是個好地方啊,小張。」男孩說。
「八年,一個小孩子長成了大孩子呢。」她說。
「挺不易的。」他真誠地說道。
「是不易啊!」她同樣真誠地說道。
他們不再說話,靜了下來。大車在挺拔的鑽天楊下走著,他們靜著的時候,是真正地和解了,他們同時偃旗息鼓,和平停戰了。他們終於達到了相互的理解和原諒。在他們終於達到相互理解與原諒的時候,卻真正地分道揚鑣,真正地分離了。大車寧靜地在白楊樹底下走著,他們心裡一片寧靜,他們在這寧靜的白楊樹陰底下,諳透了一切,理解了一切,他們便都平和下來,不再生氣,不再憤怒,不再你死我活地爭個不休了。而他們是要分手了。
他們要分手了,就在白楊夾成的大路的那端,有一個岔路口,她要往西去,去縣城的碼頭,他則往南去,去鄰縣的地場買牛草,正是青黃不接的季節。她從大車上跳了下來,他站在大車上,將一個背包替她上了肩,再將一個箱子與一個旅行包交給她,然後也跳下了大車。他們面對面地站著。男孩吸了吸鼻子,如所有的鄉下男孩那樣地吸了吸鼻子,說道:
「走好,小張。」
她如同受了感染,擤了擤鼻涕,什麼也沒有擤出來,卻依然習慣地往樹身上抹了一把,如一個鄉下的娘們,她也說:
「你走好,拽子。」
然後,男孩上了大車,她也邁開了腳步,他們走上了兩條岔路,揹著走了。他們這兩個金剛嘴的兒女,一先一後誕生的男孩與女孩,走上了兩條岔路,背向著背,各自朝前走了。太陽正停在他們分手的岔路口的上空,公平地照耀著他們各自腳下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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