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是一個無風的天,船靠碼頭時分,已是夕陽西下。小小的石砌的碼頭,凝聚了一撮餘光,船便向著那金碧輝煌的斑點駛去,嗚嗚地鳴叫著。她站在鐵鏈攔起的船的出口,望著那餘光的凝聚點漸漸地接近,就在接近了的那一剎那金光陡地暗淡了,揮散了,呈現出灰色的石碼頭,碼頭後面是平緩的荒涼的河岸,有著小小的孩子從上面走過,肩上背了柴草。江水湧動著拍擊碼頭,鐵鏈子解開了,她第一個跨出去,走上了跳板,跳板彈擊著她的腳掌,她騰騰地走了過去,抵了岸。蒼茫的天空籠罩著遼遠的河岸,河岸靜悄悄的。背草的孩子走遠了,看不見了,上岸的人,零星散在了空寥的岸上,獨自走去了,分離得越來越遠。她想著,要走著去金剛嘴了。她整了整書包帶,掂了掂旅行包,然後想著:只有走著去金剛嘴了。想著要徒步六十里,她並不發愁,相反還有些微的快樂。獨自一人,在暮色靜默的護衛中走路,於她有一種奇異的感動與安慰。傍晚的風和煦地吹拂著,她心裡平靜又開闊,她吁了一口長氣,邁開了腳步。在她邁步的時候,她身後碼頭上的船嗚嗚鳴著,在岸邊旋了一個小小的圈子,漸漸地開走了。

她走上了高高的堤壩,沿著堤壩向東走去,暮色如一張巨大的網,漸漸地,悄悄地,降落下來,罩住了她,她卻感到安全和溫暖。在擁擠骯髒的車廂與船艙裡蜷曲了一日一夜的身體,如今又與柔軟而富彈性的土地接觸,活力陡然恢復了,冉冉地在體內升騰。她的腳步有力地踩著道路,將那道路一步一步向後踩去,那路是自行地向後一步一步退去,她則是自行地一步一步前去。額上微微地出了汗,在風的吹拂下沁沁的涼爽。她下了堤壩,沿了壩下的大路走去,暮色越來越嚴密地封住了她,她竟看不清前後二十步路遠的地方。她只聽見在那灰色的幕障後面,有叮叮噹噹的鈴聲,一架大車在走著。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叮叮的鈴聲,得得的蹄聲,偶然的「吁吁」的輕輕的吆喝聲。有了這架大車隱身的陪伴,既解了她的寂寥,又不會打攪了她。路邊已經發了芽的樹,幢幢地擦肩而過,她的心緒出奇的好,她少有這樣的好心情,那心情明淨得幾乎沒有一點雜質。她甚至很想唱一點什麼,而她是什麼也不會唱。她極想唱點什麼的時候竟發現她什麼也不會唱。她只想得起來,極小的時候,在小學裡學過的一支如今可算得上古老的歌:「今年沙也沙,我比穀子高!」她一張嘴,發出了一個古怪的音,卻將自己也驚了一下。那聲音在這寂靜的獨行的惟有牛車的鈴鐺作伴的傍晚裡,突兀且又森森然的,她沮喪地住了口,十分害臊,前邊暮色裡的牛鈴依然不緊不慢地叮噹,叮噹。暮色更黑暗了,她將旅行包託上了肩膀扛著,一步一步走。她頭腦裡什麼也不想,既不想剛來的地方,也不想將去的地方,她獨獨只享著行路的節奏裡的一種音樂般的快樂,雖然她如同不知如何唱歌一樣也不知什麼叫作音樂,可那腳步與道路有規律的摩擦所形成的永動的節奏,已為她輕鬆地掌握,那是如歌的快板。可是她卻不知道,她已漸漸地迷了方向。她在岔路口走上了另一條道路,越來越遠地離開了通向她目的地的那條,那條路上走著驚蟄以後第一批甦醒的昆蟲,如同在舉行著一個盛大的慶祝集會。她卻走在了另一條路上。不知什麼時候,那叮叮的鈴聲悄然消失,月亮卻升了起來,照亮了大路,將第一陣降落的霧氣照得透明,她看見了路邊的田地。田地上,這裡,那裡,有著新挑來還未撒開的糞堆。路上就她獨自沓沓地走著,腳步陡地清脆起來,天地忽然地曠遠起來。她獨自一人行走在曠遠的天地間,她如同原地踏步一樣地行走,她好像被這曠遠巨大的天地不留情地攫住了,她的心裡轉眼間充滿了渺茫與虛無的情感。而她還須一步一步走著,蒼茫之間,她忽地想不起她的目的地,她忘了她的目的地。那腳步永動的節奏打亂了她的思索,她的思索因合不上腳步的節奏而潰散了。她放棄了目的地,茫茫然地行走。

月亮升高,將暮色揭起,霧氣的粉末般的水珠在溶溶的月光裡飄舞,月光如河水似的流動起來,月光如活物一般在活動,她在活動的月光中行走。路邊的樹枝伸展著奇形怪狀的姿態挾持著她,路裂開了深深的裂口,她的腳從裂口上踏過,她感覺到那裂口的邊緣尖銳地割著她穿了軍用球鞋的腳底。她想起,她要去金剛嘴,她終於記起了她的目的地,去向她的目的地的大路上,昆蟲們在作冬季以後第一首歡樂的合唱,她卻走在了另一條路上。她這才惶惶然地止了腳步,那如歌的行板的節奏還在催促她的腳步,她的腳步卻已停止下來。這是在了哪裡?她從未到過這裡,她倉皇地四顧著,在極遠的地平線上,似有一個隆起的形狀,猜想那會是一個莊子。她應去那裡找人問一問路,她想到。月亮越來越明亮,星星也出來了,那遠處地平線上隆起的地方,便越來越像是一個莊子。她似乎看見了嫋嫋的炊煙,她應去那裡!她想道,腳步便又動了。她重又上路,卻失落了方才的節律,她急急地,匆匆地,一徑奔向那隆起的像是村莊的地方,她隱隱地彷彿聽見了狗吠。路上沒有一個人,一個人都沒有在路上,筆挺的鑽天楊從她的視線裡一一閃過,道路是彎彎曲曲地向前,那前方隆起的地方忽而清晰成一個莊子的形狀,忽而又模糊,似乎僅僅是一丘孤墳,有幾回甚至沒有了,不見了,地平線流暢地伸展開去,沒有一處隆起的地方。當她已絕望,卻又陡地出現,宛如海市蜃樓。

汗從她的背上流瀉下來,由著風吹得冰涼,她的腿肚子硬了,腫脹地痠疼,而她的腳步卻依然堅定而有力,她邁動著大大的男生一般的腳步,她的每一步都重重地落在地上,好像要在地上蹬出一個凹坑。她沿了這條千迴百折的道路,不屈不撓地走去。她走過了一個亂墳崗子,她的腳從一領捲起的席子旁邊跨過,她明知道那領席子裡一定有一個剛剛停止心跳的或許還有體溫的孩子,而她毅然從邊上跨過。在她跨過的那一瞬,她似乎看見有成千上萬團閃爍著綠色熒光的磷火,朝著她滾滾而來,她幾乎被它們包圍,而她毅然地走了過去。成千上萬團綠光瑩瑩的磷火便自行讓開了道路,讓她走了過去。她目不斜視地走著,她甚至從一丘墳冢上走了過去,她宛如走著平常的土坡那樣從容地上又從容地下,她不知怎麼又重回到了大路,大路前方果然有一個村莊,鱗次櫛比的房屋摻著枝條疏朗的大樹。這一個活生生的村莊,寧寧靜靜地在度一個尋常的夜晚。炊煙已經偃息,屋脊的煙囪卻還散發著融融的暖意。狗在門前柔和地吠著,女人在屋裡溫存地罵著。她走進了莊子,走在土路的村道上,這村莊如同所有的莊子一樣,有著村道。村道兩邊是高起的臺子,臺子上是一排排的房子。這一個莊子裡的房子異常的整齊,村道也異常的整齊,整齊的村道旁邊的各家的菜園子裡,菜畦有如尺子量過一樣,一行一行,一豎一豎。她遇不見一個人,家家都在吃飯,門開了,門裡亮著如豆的燈火。她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第一條村道走到第三條村道。這莊子共有三條村道,三條村道由著七條巷道打通與連線。這是一個小小的村莊,她走遍了一整個莊子沒有遇到一個人,她無法問路,她便只有走上臺子走進屋,進門去了。

她走上第二條村道,走到第二個巷口,走進那巷口邊的第一扇門裡。如同所有的鄉里人家一樣,當門是一張矮矮的案板,案板的兩邊各坐了一個人,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他們相對而坐,將臉深深地埋在一隻巨大的碗裡,無聲地喝著稀飯。他們很久都沒有看見她,她站在門口,正對著他們。埋了頭喝飯的他們之間,是一盞沒有罩子的油燈,升騰著一縷漆黑的煙火,筆直的將他們兩人劃分開來。他們依然深埋著頭喝飯,那巨大的粗糙的瓷碗緩緩地轉動,竟沒有一點動靜。她叫了聲「大嫂」,她的聲音出奇的嘶啞,他們竟都沒有聽見。什麼也沒聽見的他們終於抬起了頭,放下了空碗,又不約而同地朝門外轉過頭來,看見了她。他們轉過了臉看她,燈光照亮了他們半邊的臉,這圖景是如此地整齊地對稱著,對稱得幾乎不再像真實的,而像一個夢境。她心裡茫茫的,說不出話來,怔怔地站著。他們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那女人問道:「吃過了?」

她的聲音出奇的柔和,與她一整個粗糙的外形很不相符,那聲音既柔和又很輕悄,浮在屋頂漆黑的椽子上,然後慢慢地飄落下來。她搖了搖頭。那女人便說:「吃吧。」女人的聲音似有一股奇異的魔力,攫住了人的魂魄。她怔怔地走過去,在案板前,背了門的一面坐了下去,那裡正有一張小小的板凳,好像早已為她準備。她正對著案板前的靠牆的三屜桌坐著,那三屜桌是嶄新的,油了一層厚厚的紅漆。案板也是嶄新的,油了厚厚的紅漆。然後,她又看見了三屜桌兩邊的牆上,分別貼了斗大的鮮紅的雙喜字。這時候,她面前已放上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小秫面稀飯,她覺出了餓,便也將頭深深扎進了碗裡,稠厚的稀飯幾乎觸到了她的鼻尖,稀飯緩緩地湧入她的口中。那一男一女看著她將一大碗飯喝了下去,待她抬起臉來,那女人問道:

「是學生嗎?」她的聲音奇異地騰上了漆黑的椽子,又慢慢地飄落。

她點點頭,答道:「是的。」然後便將她迷路的遭遇告訴了他們,問他們,去金剛嘴的路應該怎麼走才好。

「金剛嘴?」女人看看男人。男人也看看女人,然後沉吟著說:

「金剛嘴。」男人的聲音低迴在潮溼冰冷的地面,沿了地面匍匐到牆根。

她求援地輪流望著他們,女人昂了頭思索,她昂起了的側面竟還十分姣好,她原是十分的年輕。男人低了頭沉吟,臉隱在了燈光的暗處,菸袋一明一亮。她好像是給他們出了難題,他們沉思了良久,又不約而同地向她回過臉去,說道:「不近的路哩。」男人的聲音與女人的聲音合在一起,猶如一句諧調的和聲,十分美妙,她渾身上下軟綿綿,熱烘烘的,身體經了極度的緊張與疲勞放鬆下來,竟如醉了似的發睏,她懶得動彈,甚至懶得張嘴,坐在板凳上聽他們說話,由著他們裁決,她自己已沒了主張。

女人說:「在此住一宿,明早再走路吧!」

男人說:「明早再走路,在此住一宿吧!」

然後,女人就在牆角一張涼床上給她鋪了一條線毯和一床被,還在床下放了一個破黃盆給她作解手用。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再想不起還應該做什麼,便脫了鞋,和衣睡下了。然後,女人端走了案板上的油燈,與那男人進了秫秫秸隔起的裡屋。他們揭開門上的簾子進去了,那簾子在空中飄舞了一會兒才慢慢落下。屋裡暗了,光從秫秸牆上漏出一道,那裡是一座光明的島嶼,由一道秫秸圈起,過了一會兒,那一道光明也滅了。世界如墮入了深淵一般,什麼也沒有了。她感覺到身下有涼氣,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她只得用棉被將自己裹起,漸漸地有了暖意。她心裡很麻木似的,什麼也不想,既不想她是如何地到了這裡,也不想她將如何地離開這裡。她不去想昨日的這個時候,她尚在上海嘈嘈雜雜人頭攢動的火車站,也不去想明日的這個時候,她就到了金剛嘴。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叫個什麼莊名?離金剛嘴有多遠?她全都不作思索。她好像是一片脫離了大樹的飄零的葉子,沒有思想地順風而去。睏意襲來,她合上了眼睛,她一動不動地躺著,無法動彈,睏意是如潮水一樣,一陣一陣地湧來,推著她,擁著她,將她浮起,又將她沉下,時起時落,她感到無比愜意,感到一種被攫住了的自由,無法活動的自由。睏倦壓迫著她,又反過來託舉起她,她被睏倦無比快活地顛覆著。周圍是密不透風的黑暗,黑暗是無窮盡的深遠。忽然,從那黑暗的極深極遠處,傳來了一聲女人的唧唧噥噥的笑語,驟然而起,又悄然而去,卻將她喚了起來,她猛一抖擻,將那睏意抖散開去,那睏意未及重新聚攏,那黑暗的深遠處,則又是一聲女人的哼鳴,女人如蟲蟻般地哼鳴了一聲,那哼鳴聲十分的輕柔,輕柔地在她心裡搔弄了一下,她的心被無緣無故地搔弄了一下,便有些莫名的焦躁。待她要尋了那哼鳴聲去搞個明白,那聲音卻又陡然消失,留下一片無邊的寧靜。那寧靜裡像是孕育著什麼不安的陰謀,竟令人放心不下,無端地惴惴著等待。她白白地等了一場,什麼也沒有發生,待她灰心下來,放棄了那等待,重新沉沉欲睡的時候,又有一聲極盡怪異的呼號聲拔地而起,那極像是一聲痛苦而危急的呼救,卻又極似快活的歡笑。她不由得毛髮悚然,突地坐起了身子。她坐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感覺到黑暗如同海波一般逐著她這一葉小船。這是一艘沒有舵的小船,它掙扎著,頃刻間便要覆沒,葬身海底。她的身體好像漸漸地被劈為了兩爿,左右兩邊慢慢地分離開去,而在正中,沿了脊樑骨,有一具刀刃冰涼地割了下來。那一聲呼號有著無盡的嫋嫋的餘音,穿透了濃密的黑暗,久久地迴盪,遲遲不散。她感覺它就在自己的頭頂邪惡地盤旋。她頭暈了,卻硬挺著,發誓要與它較量個高低,它加緊了盤旋,越旋越低,幾乎是以她的頭頂為軸心了。它環繞著她的頭頂,這餘音竟然越來越洪亮,它竟洪亮起來,它比那呼號本身還要洪亮,它將那呼號放大了,並且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一聲疊著一聲。她終於抵擋不住,頹然躺倒下來。她重新躺倒下來,渾身冒著冷汗,她的冷汗幾乎溼透了她的棉毛衫褲。睏意退盡了,她清醒極了,打著冷戰,她再也睡不著了,她是醒得一清二楚。當她醒得一清二楚,那餘音才嗡嗡嗡地遠去,退進黑暗的極深遠處,消失了。

這回她是真正地醒了,歌聲起來了,女人一聲一聲高亢的呼號,男人一聲一聲低沉的嘆息,呼號與嘆息合成壯美的交響。她身體的每一寸土地都已醒來,知曉了人事,她在裹緊的被窩裡伸展了身體,身體的每一處肌肉都在突突地跳著,合著脈動的節拍。女人婉婉地如歌如泣地哼鳴,男人沉沉地如悲如歡地作著和聲。她身體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活動,她的體內如有一條洶湧的暗河,在湍急地流動。每一寸土地都醒了,活了,睜開了知覺的眼睛。

她甦醒了。她在這時候甦醒。這時候的甦醒,是她最大的不幸,是她最大的災難,再沒比這時候的甦醒更不合時宜的了。因這時候正是她泯滅了她所有愛與被愛的渴望的時候;因這時候已是她沉睡了她所有愛與被愛的需求的時候;因這時候正是她親手扼殺了她所有愛與被愛的機會的時候;因這時候正是她活活溺死了她所有愛與被愛的生命的時候,而這身體如沒有愛作援引,作安慰,作泉源,作歸宿,這甦醒於這身體便將是沒有緩解的折磨,沒有出發地也沒有目的地的最最艱苦,最最迷茫,最最長途的跋涉。而她的身體不合時宜地醒來:甦醒過來的身體像一具新的生命的軀殼,她陌生的,難以認同而又不得不認同的另一具軀殼。她惶惑的面對著它那麼多層出不窮的鬼花樣,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明白這一具新的肉身為何竟懂得那麼多,為何竟那麼不懷好意,生出那麼些卑劣的請求。她不敢觸控這肉身,不敢動彈這肉身,她只一動不動地如同大病初癒一般疲軟地躺著,直躺到黑暗漸漸退去,那男女的合唱不知何時悄悄地偃息,換作一片純淨的安寧,她才喘息了一聲,昏昏睡去。

當她謝別了這對新婚的男女,走出了門,下了臺子,再回頭去望,那男人與女人已經出得門來,鎖上了門,一個朝南走,一個朝北走,各人掮了一柄鋤子,當他們分別走去時,那對稱的畫面又是那樣令人驚奇的美妙。他們漸漸走遠,走進兩頭的巷道,不見了。他們的那一扇上了鎖的門,頓時隱退在了一排面目劃一的房屋裡面,她竟再分辨不出,哪一扇門裡,是她昨夜留宿的地方。她轉了身子,沿了村道出了莊子,陽光下的大路又平又直,她幾乎沒有走出幾步,便一眼望見了前面的岔路口。岔路口的另一條道路準確無誤地迎向金剛嘴,那是毫無疑問的道路。她不明白昨晚上她怎麼會迷失了道路,這道路是明明白白,想要錯也錯不了的。那岔路口在陽光下發亮,路口有一隻小小的山羊,啃著路邊的青草。她走到了岔路口,走上了那一條道路,心中十分地迷惑,昨天的那一個夜晚,就如上天一個惡毒的玩笑。很多日子以後,她有一次為招工的事情進城,大失所望地歸來,走到這岔路口,她有心沿了這條岔路去,去尋找這個夜晚的留宿地,走了許久也沒有遇上一個村莊,那村莊像是隱沒到了地下,她甚至沒有看見地平線上有隆起的形狀,地平線是一展無際,停了一輪通紅的落日。她固執地朝著那通紅的落日走去,終於看見了前邊的村莊,可是她驚訝萬分地發現,那村莊是金剛嘴。她走上了通向金剛嘴的道路,路邊的地裡,有人在撒糞,鐵鍁揚得不高不低,勻勻地撒開一個扇面,不一時,便撒完了一堆,再拖了鐵鍁揹著胳膊一步一步向另一堆走去。鑽天楊的枝條筆直地伸向藍天,樹梢上閃閃爍爍地亮著陽光。她在鑽天楊下走過,拖著疲倦痠痛的身體,她面容憔悴,睜不開眼睛。陽光割痛了她的眼睛,她的背上沁著不涼不熱的汗。她的眼前像有一些水波在盪漾,待要細細看去,卻又沒了。陽光照射著水波,那波紋亮起了反光,她頭痛。

她頭痛欲裂地走著,一步一步地向金剛嘴挨近,金剛嘴已在前邊忽隱忽現,雜樹林的疏闊的樹林已經劃在了藍天,水桶掉入井裡,撈桶的爪鉤叮叮噹噹敲響了井壁。她咬著牙,挺著身子走進了莊子。正是出工的時候,人們都已下湖,除了老人倚在牆根曬著太陽打盹,小小的骯髒的孩子滿地爬著,抓著土坷垃遊戲。她一個人進了莊子,走在靜無一人的村道上,她疲憊無比地上了臺子,走到了她的門道。她停在門口那盤舊碾子跟前,放下行李,開始找鑰匙。門上用的是一串連環鎖,都是那樣的鎖旅行袋的紅紅綠綠的小鎖,一個套一個,一個套一個,一共五個,每人一個,只需開自己的那個鎖,便可進門。如今龔國華走了,他的小鎖卻依然留在門上,再沒有鑰匙去啟開了,只是一個龔國華的紀念。那是一個黑色的小鎖,她的,則是綠色的,已經掉了漆的鐵皮鎖。她找到鑰匙,開了門。她走進門去,一隻雞緊跟著也進了門,站在她的腳後,環顧著房間。她進了裡屋,而雞卻留在外屋,慢慢地踱步,踱著從容大度的步子。

她在她捲起了鋪蓋的光禿禿的床沿上坐了下來,窗洞裡的麥穰已扒出,堵了幾塊磚,光線從磚縫裡滲透進來,她忽然感覺到有一隻手在她的褲兜裡惶惶然地掏著,她渾身一閃,如有一道閃電掠過她的記憶。她忽然記起了很遙遠很迷茫的一個細雨綿綿的午後,在外公的小店擠擠的店堂裡,坐了一個男生與一個女生。多年前的那一隻少年的大手,在她揉皺的褲兜裡的掏摸,重新地復活了。而這一回的觸覺則不再是迷迷惑惑,莫名其妙的,那是再清楚不過,再明確不過的了。多年以後的這一日里,她如同得了神靈的啟示,她明白他在掏摸的是什麼了。她忽然地明白了,多年前那男生尋找的是什麼。她真正地徹底地明白了。她本來即將喚醒卻復又沉睡的身體,這會兒卻喚醒了。她的已經閉上了的石門現又啟開,她好像成了幸運的阿里巴巴,聽見強盜在說:「芝麻,開門!」山壁上啟開了石門,原來那秘訣是——芝麻!事情原來是這麼簡單——芝麻!她耳畔幾乎又聽見了那雨點敲在後弄水門汀地上的滴答聲了。她慢慢地努力著站起身來,開始鋪床,她幾次覺著一種奇怪的灰心而準備歇手,卻又咬了牙堅持住了。她終於鋪好了床,釘好了被子,她手撫著清潔平整的床單,將每一絲細細的折皺都撫平了,床單上幾乎可以反射出光線。然後,她直起腰,走到外屋去燒水,門外太陽地裡,站了隔壁的「籲」,不知為何有些憂傷地看著她的眼睛。她丟了半塊吃剩的麵包給它,它便憂傷地吃著。她隱匿了多年秘密今日方才洩露真相的身體,從容不迫地活動著,她猶如旁觀著這身體的活動似的,這身體依了另一個意志在活動。她尚未與這新的身體稔熟並習慣,她還需長長的艱苦的日子,才可與它熟慣。

當她燒滾了半鍋水的時候,齊小蘭和魏源生進門了。他們扛了鋤子,並肩立在門口,身後是正午的炫目的太陽地,他們望著她,輪流對她說道:「回來了?」她便答道:「回來了。」他們像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立在門前,隨即又說道,為什麼不來信,他們可以去接,她便解釋了理由,他們這才離開了門口,走了進去。她聽見他們在她身後窸窣著,小聲地說話。她雖然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可她心裡很明白,她心裡一清二楚。從此,她便什麼都很明白了,她心裡從此就一清二楚了。尤其是在每一日的夜裡,她早早的進了裡屋鑽了被窩,那秫秸牆外面,牆角落魏源生自闢的小屋裡,瑣細的聲響,於她是清楚得有如親眼目睹。

她總是早早地鑽了被窩,將外面那一整個空房留給他們。他們先是響亮地說話,很要緊地說著一些最沒要緊的事情,然後便慢慢地放低了聲音,語調漸漸纏綿起來,最後則悄然無聲。神秘地靜默著。那靜默裡隱匿了多少不安與騷動,她心中是一潭清水。她與他們一同靜默著,一同在靜默中隱匿了多少不安與騷動。她是遠比他們更為不安與騷動的,他們的騷動不安可以互相宣洩與安撫,而她不能,她只能獨自個兒地挨著。她斂聲屏息地緊密注意外屋的動靜,那是一無動靜的動靜,那是連呼吸都沒有的動靜,空氣凝結了,一苗豆大的火焰無聲無息地搖曳。她被這寂靜壓迫,幾乎窒息,可她不敢出聲。她不敢出聲,只能在身體的深處,沉重而湍急地喘息。這蘊含了無窮機密的靜寂壓迫著她身體的每一寸土地,將她身體的每一寸土地都壓迫得又麻木又靈敏,又痛苦又快樂。外屋是沒有一絲聲響,他們兩人如同荒地上兩隻受了驚的小兔,緊緊地偎依著,縮在魏源生的永遠不落的蚊帳裡。除了偎抱,他們沒有做任何事情,他們不敢做任何事情,他們暫且還不懂得做任何事情。而裡屋的她則是大大超越了他們,她是大大地超越了他們,走到前面去了。她因一個偶然的機緣而得到一個古怪的夜晚,受到了他們都還未曾受到的教育。她是比他們高出一個年級甚至幾個年級的學生了,她已遙遙領先。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什麼都不懂得,卻覺得了裡屋的她的威迫與嘲笑,她在裡屋的靜默含有一種威迫與嘲笑,他們無法瞭解這威迫與嘲笑是怎麼回事,他們又是驚慌又是自卑,往日里互相偎依的滿足和快樂蕩然無存。他們像是一對沒有巢穴的可憐的小兔,受著卑鄙而兇狠的監視,又害怕又絕望。她在裡屋如女巫一般刻毒地靜默著,有意要將這靜默去壓迫他們。他們感到了壓迫。他們也透不過氣,幸而他們是兩個人,他們兩個人可以互相幫助。而她僅僅是一個人。她一個人的騷亂不安要比他們兩個人的相加起來還更甚,她已經得了點撥,得了教育。很多很多年以後,她也是極其偶然的,讀到了一本《聖經》,她忽然地要想起那一個奇怪的夜晚,她幾乎要以為那是上帝特地的安排,安排一幕亞當與夏娃的故事來指點她,又鍛鍊她,要她受苦,要她九死一生地迴歸。

她獨自一人躺在裡屋,在那裡屋與外屋相加交流的不安的靜默裡,在那裡應外合的不安的靜默裡,忽然地,而又漸漸地,想起了許許多多早已消逝的故事,那大多是一些她幼年的時候,用來撫慰與激勵自己的一些自虐的故事。她奇異地想起了楊乃武與小白菜的故事,小白菜滾釘板的情節,想起了郭秀菊的母親那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赤身裸體躺在陽臺前的場景,梅溪小學後面尼姑庵裡,尼姑們受過戒的青青的柔軟的頭皮……幼年時候的,早已忘懷的故事,一個一個湧上心頭,參加了心裡那一場如同戰爭一樣激烈的內亂。她不知不覺地將這些故事擴大,加強增添情節與細節,不免又新編出來一些。這些故事以她身體的每一寸土地為舞臺,為戰場,演繹和發展。她失了意志,失了頭腦,她無從掌握它們,它們像有自己的靈魂似的,自行活動著,早早地脫離了她的管轄,她聽憑它們如火如荼地活動,聽憑它們大張旗鼓地喧囂。她聽憑它們擺佈,她如同一葉失了舵的小船,聽憑著波濤的推動,生存與滅亡,全聽憑天意。她這一艘失了舵的小船,沒有一點幫助,她只得憑了她自身的體重與活動,努力卻效果甚微地平衡著搖晃的舢板。她的努力猶如苟延殘喘,而她不僅是憑了意志,更是憑了生存的本能,努力地平衡。她沒有一點工具與武器,她手無寸鐵,她只有她自己,她只有她自己這一具身體,她掙扎,她搏鬥。很多很多日子以後,她會很奇怪地,在這掙扎與搏鬥中漸漸調整了呼吸,漸漸掌握了波濤洶湧的節奏,她漸漸,漸漸地將會強壯起來。而此時此刻,她心裡不存一點希望,她心裡充滿了宿命的感覺,她只得無端地去壓迫別人,威逼別人,以釋解內心的恐慌與絕望。

外屋裡那一對懵懵懂懂的孩子,如哥哥和妹妹一般摟抱著縮在角落裡,張皇失措著,不明白下一步將要幹什麼。他們是那樣的孩子,他們在人情世故上的知識已經早早是個中年人了,接人待物可做得滴水不漏,爐火純青。他們與生俱來地瞭解應如何與人相處,與人相處而又發展自己,他們在人如何立足於世這一門課題上,可說是學問艱深。於是,他們小小的年紀,便已老氣橫秋。辭令方面,也有極高的修養,寓自尊自衛與處人處世為一體,句句都有雙關的意義,其中的技巧,是任何一位修辭學家都大大不及的。然而,在他們自身的研究方面,比如他們究竟是怎麼來於世,又將如何去於世,他們自己究竟是什麼,是怎麼回事,他們卻全如一個嬰兒。而他們又沒有了一個嬰兒那樣徹底的純潔,他們已經濡染了世事的塵埃,他們已有人情世俗做障礙,他們便再不可能順利地洞穿其中既深奧又簡樸的秘密。他們其實是最尷尬的一群孩子,一方面是早早的成熟,另一方面是一無所知,他們過於注重一面,卻完全忽略了另一面,他們永遠就像個跛子一樣行走了,他們永遠無法健全了。他們兩個不健全的孩子惶惶然地相抱著,被自己身心中湧動的激流嚇慌了,嚇呆了,他們不幸沒有得到那樣的點撥。而得了點撥的她卻又是孤身一人,得了點撥的她因沒有愛作幫助,便失了實踐的戰場。他們是空守了一個戰場不知如何進行,她是什麼都明白,卻恰恰沒有戰場。她孤獨地躺著,四周上下佈滿了啟迪與指引,如無數盞明燈照耀,而她無路而去,她沒有地方可去,她沒有一扇門可入。她與他們一樣的苦惱,她與他們一樣的折磨,她與他們一樣的無所適從,她與他們一樣的張皇失措。

隔壁那草屋裡的男孩卻早已成長,他雖然無知無識,卻是最最健全的孩子。他既懂得如何立足於金剛嘴這一個奇異的世界,又深諳他自身的一切機密,他牢牢保守了他承上啟下的血緣與家族,無論這血緣與家族是多麼卑微,他卻要牢牢保守,無人能像他那樣懂得這承上啟下的血緣中的所有機密,所有的機密全在他心中。這一機密包含了為人立世與生存繁衍的兩大學問,這兩大學問融為一個機密已經走過四千零一年的歷史。男孩早已在黑暗中辛勤的勞動過後,無比安恬地熟睡,沒有比他更安恬的睡眠了,他問心無愧,他理所當然地熟睡了。任著那群從水泥鋼筋世界裡走出的孩子在黑暗中瞎碰,亂撞,嚇得叫不出聲,惶惑得喘不過氣,他頗得意地,又不無刻毒地聽憑那群從水泥鋼筋世界裡走出的孩子苦惱地折騰。

金剛嘴的月亮如同任何一個午夜那樣溶溶的照耀。南湖的大道上,蟲蟻們浩浩蕩蕩高歌地遊行,一整個南湖都在喧騰,蟲蟻的高歌激盪了深藍色的夜空,還未轉黃的小麥青青地矗立,風在麥棵間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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