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她如同做夢似的在了上海的街頭,正是華燈初上的街頭。路燈宛如從九重雲霄深處漸漸地近前,照亮了她迷濛的知覺。她微微地激動起來。她從公共汽車站上,沿了馬路向家走去,腳下好像躺著一條沉睡的記憶,每走一步,便將那深沉的睡眠敲響一下。兩隻鼓鼓囊囊的旅行袋緊緊地勒著她的手,她的手指早已經麻木了。她看見了她們家那個黑洞洞的弄堂口,有昏昏的燈光水似的流瀉出來,穿過了黑暗。她心裡忽湧起一股熱流,她方才覺著了家的親切,她方才意識到,在離家的日子裡,她其實一直懷戀著家的。她意識到了她離開已近兩年,兩年是一個很長的日子。她走了很長的日子又回來了。她看見了弄底的那一盞昏昏的電燈,在鏽爛的鐵皮罩下發出黃色的微弱的光亮。她又看見了後弄裡廚房的燈光,那朦朦朧朧的光線,輕輕地撞擊著她的堅實的胸膛,心跳加快了速度。她從映著黯淡燈光的窗前,一扇一扇走了過去,她最終走到了她們家的那一扇門前。門裡有嘈嘈雜雜的說話聲,她好像聽出了是妹妹的聲音,還有叮叮噹噹的碗碟聲。她摸出了鑰匙,鑰匙她早早就準備好了放在身邊。她如同放學回家一樣開了門,走了進去。妹妹背了門站在水池前邊洗碗,沒有聽見門響,嘴裡在嘀咕著什麼。她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似有些不知所措。妹妹嚷了聲:「門關關好!」隨即迴轉身看見了她。她想對妹妹笑笑,卻沒笑出來,甚至連臉部肌肉都沒有活動一下。妹妹詫異地看看她,然後就揚起聲音叫道:「大妹妹回來了!」這一聲吆喝好像是提醒了她,她這才向樓上走去。旅行袋妨礙著通過狹狹的走道,前後地打著腿。兩個弟弟奔到樓梯口,看見了她,卻並不來接她手裡的東西,而是向後退著,嚷道:「大妹妹回來了。」父親和母親站在弟弟身後,窘迫地微笑著看她,待到她的眼光過來,卻又迴避了。他們似乎有些為難於如何向她表示歡迎,而這個出門久了的孩子,不免又使他們覺著了生疏。停了一會兒,母親便用過於熱切的聲音問道:「吃過晚飯了嗎?」她回答說吃過了,便蹲在地上拉開了旅行包,將一包包的芝麻,花生,黃豆掏出來,擺了一地。大家這才找到事情做,紛紛圍攏了來,細細地察看東西,然後在父親的指示下將東西放好。兩個旅行袋很快就掏空了,她從地上站起來,環顧了一下房間。房間依然如故,有些翹了的地板,一旦走動就吱吱嘎嘎地響。五斗櫥上的三五牌座鐘,永遠地滴滴答答走著,她忽然想起了她的那些沒有鐘點的夜晚。窗戶關著,卻沒有拉窗簾,透過去可看見對面房子裡的燈光和綽綽人影。弟弟妹妹散了開去,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妹妹嘴裡永不停止地嘀咕著,好像全世界的委屈都讓她一人得了。父親和母親依然站在她的面前,客套而窘迫地微笑,問她各種各樣的沒有意義的問題。她一一地回答,然後她說道:「我去燒吊水洗頭。」這就像是釋放了父親與母親,他們立即鬆了一口氣,很熱切地說道:「熱水瓶裡有水,先用熱水瓶的水洗好了。」母親跟在她身後,反反覆覆地說著,一直將她送下樓梯。她走下樓梯,不再聽見母親的聲音,便也暗暗鬆了一口氣。廚房裡沒有人,她先燒上一壺水,然後就倒了熱水瓶的水,端到水池子上準備洗頭。這時候,她看見窗戶外面的那方天井。她的目光順了天井的那面高牆漸漸向上攀去。月光從井壁似的高牆上慢慢地流淌下來,照亮了天井地上一小片水窪。高牆上的關閉了的黑暗的窗戶後面,有著隱隱約約的動靜。她漸漸地安靜下來,想道,她是到家了。水在煤氣灶上響了起來,有一股急流從下水道里衝擊而下,在深深的天井裡激盪起洶湧的回聲。後弄裡有響亮的敲門聲,然後就有人推窗大聲地問道是誰,接著是咚咚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穿過了樓板與牆壁,微微地震顫。她將一頭枯黃的頭髮浸入水裡,溫熱的水溼潤了她麻木了的頭皮,手背上無數龜裂的口子在水的浸潤下舒適地作痛。她這時候才覺出了疲勞,這兩年裡所有的勞累就在這一瞬裡向她襲來,這兩年裡積累下的所有的辛苦就在這一瞬裡甦醒了過來。她的腿與手都在打顫,她幾乎站立不穩了。而這疲勞又頗像是一種熱烈的愛撫,快感從她心底深處冉冉地升起。當她溼淋淋著頭髮,重新上樓的時候,妹妹正撅了嘴在父親的訓斥下幫她縫被子。妹妹撅著的嘴又逐漸咕噥出了聲音,大意是插隊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去做皇帝,連被子都不會縫了。她無心去留意妹妹的埋怨,也無力去縫那被子,裝作聽不見,對了鏡子梳頭髮。她不等頭髮晾乾就鑽進了被窩,如昏迷一般睡了過去。

睡眠溫柔地包裹了她,她透過睡眠的紗幕,隱約感覺到房間裡燈光很明亮,人們走來走去,很響亮地說著笑著,妹妹又和弟弟吵著嘴,小弟弟也練就了一副如簧巧舌,鳥叫似的噥噥著,地板在嘎吱嘎吱響,她的床在輕輕搖晃,她微微的頭暈,喝醉了一般。她僵直的身體慢慢地柔軟下來,柔軟下來的身體是多麼舒服,那樣的靈活,她自覺出肉體的溫暖。新縫的被窩上的肥皂的氣味刺激著她的鼻膜,清潔而清爽。她舒適得幾乎要嘆息起來,她舒適得幾乎要呻吟了。她漸漸遁遠了,遁到睡眠的深處。她抱在胸前的雙臂,慢慢地滑下身體的兩側,她繃直的雙腿也微微蜷曲起來。她的臉埋在了被窩裡,呼吸略有些受阻,而她覺得平安而暖和。夢裡的心境明徹又快慰,她極少有地覺著了明徹又快慰的心境,她竟恬靜地微笑了。她卸下了長久的載負的重荷,她一時上身輕如燕,卸下之後,她才明白了那負荷的沉重與載負的長久。火熱的太陽與冰冷的雪花在她夢境遙遠的背景上美麗地盤旋,漸漸遠去。她實在實在是累極了,她實在實在是要沉沉地、久久地睡一覺了。清晨醒來的她,渾身綿軟,腦門微微地發熱,她好像是在發燒。四肢痠痛得無法動彈,她掙扎著坐起,竟是一陣暈眩。她重又睡回到枕上,她想她是病了。她又想,病了真是舒服。她這一日是可以無牽無掛地病了。她沒有再起來,上午九點鐘時分,高燒真的就上來了。她燒得面紅耳赤,沒有緣由地淌著眼淚,眼淚將枕巾溽溼了,她將溽溼了的枕巾藏到枕頭底下,她為這眼淚又羞又惱,可是流淚卻使她覺得舒暢。她聽見父親與弟弟妹妹陸陸續續地下樓出了門,留下母親。可是母親為什麼不走?難道是為了她而不走去上班,母親其實儘管去好了,她完全不用擔心,她獨自一個人反倒更好些,她很願意一個人。母親在她身邊走動,腳步怯怯的,好像要對她說什麼,又終於沒說。她閉緊了眼睛,她不敢睜開眼睛,她的眼睛不敢與母親的相對。然後,她聽見母親怯怯地問她要不要去地段醫院看看。她裝作睡著了不回答,因看她睡去,母親便走了開去,腳步略略地大膽了一些。她與母親都極怕單獨相對,她們從來就害怕單獨相對,她們之間與生俱來的根深蒂固著一層障礙,她們彼此都無法跨越,儘管有一些時候她們都想跨越。她聽見母親走出了大房間,進了她的安全的亭子間,才睜開了眼睛。滿屋的陽光頓時刺痛了雙眼,她不由眯縫起來。頭腦暈懸懸的,猶如在一隻盪船上。她很愜意地乘坐著盪船,享受著那一高一低的盪漾,像一個大膽的打鞦韆的孩子。她的體溫已經升到極高處,她反倒不覺得難受,渾身上下暖融融的,她幾乎要被那高熱溶解。高熱將她溶解猶如融化一塊堅冰。只是心跳得太快,又太響,很倉促地咚咚打擊著她單薄的胸膛。她被打擊得有些慌亂,又有些亢奮。這時候,她又聽見了亭子間的門響,母親輕輕地穿了絨布拖鞋的綿綿的腳步漸漸地過來了。她重又閉緊了眼睛,母親向她走來,那腳步越到近處便越畏縮,像一個犯了錯誤的膽怯的小女孩。女孩似的母親終於到了跟前,她感覺到母親輕輕地推她的被窩,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麼,並且說自從昨晚到現在,她還什麼都沒吃呢!母親的手在輕輕地催促她,她無法抗拒這催促,她睜開了眼睛卻面對了牆壁,牆壁上有一隻夏天拍死的蚊子的殘骸。她說她只吃一點面就很好。母親來不及地離開了她的床邊,急匆匆地下了樓去,不一會兒,便端上一碗青菜面。她坐起來吃麵,母親猶豫了一會兒,在離開她幾步的方桌邊上坐下,她似乎是有著看她吃麵的義務,她必得盡這義務,母親勇敢地盡這義務。她窘迫地吸著麵條,麵條被她吸吮出響亮的不雅的聲音,她害羞了,很丟醜似的,汗珠順了鬢角流淌下來。母親坐了一會兒,問她面鹹不鹹,她說不鹹,母親便又問是不是淡了,她則說也不淡。然後便沒了話。她們彼此不敢對視,對視將使她們害羞,她們永遠無法邂逅似的,她們彼此都很覺著壓迫。她吃著不鹹不淡的麵條,麵碗燙著她的手,她忍著,她感覺到母親輕柔的呼吸,像一個乖巧的小女孩那樣的乖巧的呼吸。母親耽了一會兒,似乎是克服了許多許多困難地叫了她一聲:

「大妹妹!」

她抬起頭去看母親,算作回答。

這一回,母親卻勇敢地望了她的眼睛,臉卻紅了。母親說:「隔壁三號裡,兩姐妹為了誰留上海誰去鄉下,吵得臉都抓破了。」

她望著母親。既然母親都勇敢了起來,她便也無法示弱了。她目不轉睛地望了母親。

「大家都誇獎你呢,大妹妹。」母親說。

「誇什麼?」她啞著聲音問。

「誇你氣量大,把上調的額子讓給了哥哥,雖說是自己的哥哥,到底……」母親說不下去了,羞慚地扭過頭去,像一個沒有答好課題的女學生。

她吐了一口氣,說道:「這有什麼!」

母親坐在方桌邊,一雙手擱在膝蓋上,然後又抬起來,從棉襖罩衣的口袋裡摸出兩張十元錢的鈔票,說:「你自己去買一件兩用衫吧,現在上海小姑娘都喜歡藏青滌卡的兩用衫。」

「我不要。」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吃空的麵碗捧在手裡,手擱在被子上。

母親站起來,將錢放在她手邊,把空碗接了過去,走了。

她怔怔地坐著,中午的陽光曬在她臉上,她坐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她想: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她又想,然後慢慢地縮排了被窩。下午三點鐘的時分,她開始發冷,劇烈地哆嗦著,床都在咯吱咯吱地響。母親問她去不去地段醫院,她哆嗦得已經無法回答母親的問話。她眼前盤旋著九個輝煌的太陽,身體的周圍卻佈滿了陰沉的雪花,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個大雪封門的夜晚。等她漸漸平息了戰慄,喘息著睜開眼睛的時候,窗戶上的窗簾拉上了,屋裡開了燈,在她床旁邊,與她的床形成一個直角的另一張床上,坐著了外公。外公穿了一件中式的鐵灰的確良的罩衫,手裡端了一杯茶,與母親說話,是在說要不要去地段醫院。外公倒好像是年輕了一些,臉色紅潤了,也有點胖了。她望著外公,竟有些鼻酸。她由外公而想起了外公的小店,以及小店前面的那條熱鬧的馬路。正在她出神的時候,外公已經朝她轉過了臉,問道:「大妹妹醒了嗎?」她回答說「醒了」。外公又說,想吃什麼就多吃一點,到了鄉下又沒得吃了。妹妹插嘴道,鄉下也並不是什麼都沒有,七號裡阿真家的浦東孃舅一來就帶雞帶鴨帶很多很多的東西。外公遭了搶白,生氣地說:「你怎麼樣樣都曉得,好像比誰都更去過鄉下一樣。」妹妹便一迭聲地說:「誰沒去過,誰沒去過,你沒去過,你沒去過」,等等。她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心裡空蕩蕩的,曠久離家所積蓄起的一點親情,因遠道歸來受到厚待所培育起的一點暖意,蕩然無存。她剛開始融解的堅冰漸漸地復又凝固,她已放鬆下來的身體則又緊張起來。她想道:原來是這樣的,她連連地想著:原來是這樣的。她自嘲般地微笑了一下。夜裡,她退了高燒,退了高燒的她忽感到一陣清爽,痠痛如脫殼一般從四肢退去。一夜睡醒,她便又硬朗起來,好像不曾有過那一場高熱似的,她一粒藥片都沒吃地就復原了。她甚至沒有很多的虛弱的感覺,她五點鐘就起床去買菜,買了菜回來順便在大餅攤上買了油條,回來又燒泡飯,吃了泡飯又洗碗。她重新擔負起了她走之前的一切家務,她又如兩年前那樣地度日了,她以最短的過渡將這中斷的生活重又接起頭來。妹妹立刻撇清全部家務,母親父親也不再試圖與她對話,所有的人都返到了原先的位置上,生活竟和從前一模一樣了。

而她不知道,他們都不知道,他們是將一個本來可能有所改變的機會白白地錯過了。他們彼此都不自覺地錯過了這個機會,他們本可以重新調整位置,她本可以重新調整她心理的結構。這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也是一個很寶貴的機會,可惜他們錯過了。錯過的原因主要在她,是她過於苛刻,不肯寬容,不肯姑息,又太不夠自我批評的天性所致,因而,這便是命定的錯過了。她明明知道,她的家向與她疏遠,她又不願前去做出一些主動的手勢,互相排斥得更遠,而她卻偏偏向這個家期待著最純粹最完美的愛。她也不自我檢討一番,她究竟又對這個家付出過什麼樣的愛,卻要無端地索取。那愛裡稍稍摻了一些雜質都為她所不允,那愛裡稍稍有一些比如像感激那樣的替代品都為她所不允,這實是太過分了。她對愛確也是很缺乏瞭解,她不瞭解愛尚需條件,愛往往是與需求聯在一起。她以她的一無實據的妄想設計了世上所不存在的愛,而永遠地使這愛的妄想落空。當母親顫顫巍巍的,戰戰兢兢的,懷了猶如對待神明一般的敬畏說出她的感激,坦誠到了毫無計算,她竟毫沒有在意她的感激裡充滿了厚彼薄此的嫌疑,這是天真到了偉大的母親,她萬萬不會料到這將重重地打擊了女兒的期望,她甚至不知道女兒會期望什麼,她滿心裡都是清白的感激,她僅僅是想表達感激,卻打擊了女兒。張達玲從此便認定家裡對她的這番款待全因著實利的緣由,她初初領受了的一點愛心全被那實利的緣由解釋得一乾二淨。這本可以成為母女間愛情的開端,她們本可以由感激而向愛的彼岸出發,可是卻被毀滅了。

她毀滅了她幾乎要萌生的愛心,她便又堅強起來。她重又負上了於這世界的沒有愛做緩解的責任,她重又負上了她自制的十字架,她重又負重。有了這重負的壓迫,她便無法軟弱,她只得堅強起來。她是有著極強大的意志的人,這意志竟可以驅病降魔,可與她自然的力量作抵。這是百經磨練的意志,她以這意志已度過了許多艱辛的日子,許多艱辛的日子因了這意志而沒有將她擊垮。這意志宛如一座長城,每一次磨練都是一方堅實的城牆,她幾乎完全被這長城護衛,被這長城封鎖了,她刀槍不入。

歡樂的春節就要來臨,家家在準備年貨。她操持著一切,因是她操持一切,別人就不太敢過問。而她操持得很好,凡人家有的,她全辦到,如有一點辦不到,她便如同失職了一般,竭盡全力地彌補。誰也沒有要求她做這些,而她勤勉得像是這家的女傭。她那過分勤勉的勞作,無形中使人感到壓力,她好像是以勞動在譴責別人的懶散似的。全家都在她勉力的工作下緊張起來,極力地也要去做一些什麼,而最終什麼也做不了,因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包下。她一晚上做了幾百只蛋餃,她又一晚上磨了二十斤水磨粉,她排了一天隊買了年糕,她一口氣殺了三隻雞和三隻鴨,包括拔毛和開膛。她的勞動熱情使人們全都消沉了,只得放棄了努力,由她一個人去了。這年的年夜飯是歷年來最最豐盛的一桌,卻也是歷年來最無快樂可言的一次。桌上的每一隻菜碗,都在無聲地譏諷著吃客們的無用與不努力,更因她的在場,使所有的人都受了拘束。大家除妹妹以外全都默默地吃菜,妹妹則永遠地牢騷不息。她其實是想以這埋怨排解沉悶的氣氛,這沉悶的氣氛給了她太多的壓迫,今夜本應是一年中最快樂的夜晚。她實在憤怒不已,她實是忍無可忍,而她又一無計謀,一無手腕,她除了埋怨以外別無他法。她心裡期待著姐姐的回嘴,甚至期待著姐姐劈臉給她一巴掌。如有這樣的痛痛快快的一巴掌,她們也許便可真正地邂逅,她們也許便可真正地做姐妹。而姐姐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她便越發地惱怒。她的怨艾給這年夜飯增添了不吉祥的色彩,趕來團聚的外公竟也自持不了,陰沉了臉色。當弄堂裡響起噼噼啪啪的鞭炮聲的時候,媽媽突然地哭了,一邊哭一邊解釋說,她想大哥哥了,大哥哥一個人在外地鄉下過年呢!鞭炮聲一連氣地響,壓過了媽媽的抽泣。她不動聲色地往火鍋裡連連添炭,將個火鍋燒得通紅,這一個除夕之夜真是糟透了,可她渾然不覺。一切快樂與不快樂都與她無關,她與一切快樂與不快樂無關,她將自己鎖在遙遠的堅實的城牆裡,將她與一切快樂與不快樂隔離了。她漠漠然地,甚至有幾分幸災樂禍地目睹這一個糟糕的除夕。她看見兩個弟弟屏息斂聲地低了頭吃菜,不敢看一眼啜泣著的母親,妹妹撅了嘴,不再嘀咕,眼圈卻紅紅的,也要哭了似的,父親則懷了那般不加掩飾的憐惜安撫著母親,母親剎那間變成了一個孩子,父親的最受寵愛的孩子。外公起身絞了熱毛巾,遞給母親擦臉,嘴裡喃喃著一些意義不明的勸解的話。她暗中冷笑著發現所有的人都在懷念去年的那一個沒有她的除夕,那是一個美麗的除夕,她得意地想道。母親漸漸止了啜泣,通紅著臉頰,如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女孩。她心中突然地升起一股強烈的嫉恨,在這一瞬間,她忘記了她是自己的母親,自己是她的女兒,她忘記了這一個宿命的聯絡。她如同一個失寵的女人恨著一個得寵的女人。這母與女其實從一開始就處在同一地平線上,因為這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母親和一個生來就成熟的女兒。

從這一年的最後一個晚上開始,她恨她母親了。而就在她初初起恨的那一瞬裡,母親竟也恨她了。血親在此時此刻開始了神秘的交流,而她們只是恨。母親覺得,家裡從此多了一個「婆婆」,她如同一個養媳婦一樣,失了自由。她便如一個養媳婦恨一個婆婆。這是一對畸形的母女,她們母不像母,女不像女,因她們最初的時候放棄了養育和被養育的親愛的聯絡,因她們後來一次又一次地錯過了愛的機會,成了一對仇人。母親顯然要比女兒軟弱得多,她只得採取躲避的戰術,她除了吃飯這一個迫不得已的共處的時間,其他所有的時候她全縮在她的亭子間裡。她的小小的亭子間,真是一個溫暖的避風港,她在此度過了多少急風暴雨的年月,這小小的方舟幾十年來永遠的溫暖,一旦縮身其間,她便將什麼煩惱都忘了。她是個少心眼兒,缺頭腦的,永遠長不大的女人。她的女兒卻無處可遁。

那恨如愛一樣快樂地在她心中盪漾,充實著她那一顆垸起了堤壩,築起了長城的空虛的心。她的心其實是空洞洞的,她的心其實是極少實力的,因空洞,因無實力而不堪一擊,她才需有堅硬的衛護。她一無所有的心裡現在有了恨,這恨的啟蒙是多年以前,從那一個肥碩愚頑的鄉下奶媽身上得來,卻是大大的成熟了。而如今她和她恨的物件因有著血親的聯絡,便多了一層複雜的意味。那血液的聯絡無須母與女任何一方的認同,它自己會在那裡作祟。這樣的恨是無比的折磨,可卻有一種奇異的快感,它甚至可使人生出靈感。她的想象力空前的活躍,她竟可以設想出母親躲避了她,縮在亭子間裡在做些什麼,她竟可以揣摩母親與父親相愛的情景,這情景叫她作嘔,可她依然極其熱情地去想。她想得非常難過,卻又淋漓盡致的痛快。父親與母親相愛的情景永遠叫人作嘔,只有當他們還原成單純的男人與女人的時候,才可美麗地相愛。而她執意不做這還原的工作,她執意要使這男人與這女人扮演著父親與母親的角色,而極盡相愛之所能。她是刻毒得可以,骯髒得可以。她刻毒地骯髒地得了快樂和慰藉。她陰森森地在家裡活動著,將一整個家庭安排得井井有條。

辛勞的一日過去了,她躺在床上,望著拉得很嚴密的窗簾上洗舊了的花樣,窗外那一盞電燈映透了薄薄的花布窗簾,將木頭的窗欞畫在上面。她隱隱地覺著有什麼遺忘了的,需要去想起,而她最終什麼也沒想地睡著了。因這一日她恨得很累,她耗盡了情感與精力,她實是睏倦得很了。她遺忘了而需要想起的是窗外,對面的那扇窗戶裡,曾經伸出著一根細細的竹竿,釣魚似的吊著鉛筆或者橡皮,與她頂上的那扇窗戶裡做著傳遞。對面窗戶裡舉著竹竿的是一雙白白胖胖的女孩的小手,小手操縱著竹竿。那扇窗戶已被花布窗簾隔斷了,而那雙白白胖胖的小手也不會再有了。她沉沉地打著輕輕的鼾,她的睡眠被窗簾外昏黃的燈光暗淡地照耀,微明著。她在睡夢中也不得完全地安眠,好像還在追憶著永遠也追憶不起來的什麼。她如同所有長大的孩子一樣極力地要懷戀,而她卻又不知她應懷戀什麼,她的懷戀目的不明,她目的不明地茫茫地懷戀著。她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去路不明,來路卻也遺失了。再沒比她更可憐的孩子了,也再沒比她更令人生厭的孩子了。她孤獨一個茫茫地行走在黑暗裡,左右前後抓不到一點攀附。

母親與父親在亭子間裡,使用著日薄西山的餘力做愛,他們開始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們漸漸有些分心,有些走神,他們時常會受到莫名的干擾。在最不適宜的時刻裡常常會潛入一些雜念,他們竟有了雜念。他們會突然地記起自己為父與為母的身份,他們便有些羞慚,有些難堪,悻悻地草草地收了場。他們剛剛開始從他們的兒女那裡覺著了壓迫,他們的兒女似乎在羞著他們。這兒女總是被那最大的最不像兒女的大女兒所代表,他們無力摒除她給他們的壓迫。而他們又羞於作這交流,這交流會使他們無地自容。他們默默地承受著羞辱,他們互相都幫不得一點忙了。這壓迫竟永遠地延續了,在她回鄉下以後的日子,仍然如烏雲一樣籠罩在他們安樂的小島的上方,他們的小島不再安樂。他們被他們的兒女離間了。

張達玲離間了她的父親與母親,然後就要回去了。在她回去之前,張達宏卻到了家。他從那一場戰爭中慘敗了下來,只有龔國華一人得勝,其餘的人統統慘敗了下來。魏源生與齊小蘭尚有愛情可作慰,張達宏卻白白地犧牲了一個春節。失戀的傷痕還未痊癒,又添上了這一個新的傷口,他是必須好好地休養了。張達宏回來之後,張達玲就要走了。她看出全家人都為她要走而高興,她為她看出了這一點而興奮,她幾乎是欣喜地想: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她很痛快地想。她將母親給的那二十元錢退給了母親,她不屑一顧母親那恨恨的又悽悽惶惶的臉色,她很驕傲地退了那錢。她收拾起她簡單的行李,她收拾她簡單的行李的時候,她竟小肚雞腸地想到:來時帶了滿滿兩旅行袋的東西,回去時竟裝不滿一旅行袋了。她很得意她所受到的不平待遇,她很快樂地領略著家人的薄情,她很悲涼地委屈著。她去買了車票。買車票的人極多,隊伍排了三回九折,這也使她隱隱地滿足,滿足她受了折磨。她默默地忍耐地排著長隊,幾乎是故意地排錯了一個隊,而又重新默默地忍耐地排著第二個長隊。她因蹉跎了時間,而沒有買到對號入座的車票,這也使她心裡酸酸地驕傲。她乘著擁擠的汽車回家,車站在靠近外公的地方,她忽然想到應該去看看外公,回來之後,她竟忘了去外公那裡。

她從熱鬧的大馬路上彎進了小馬路,進了那條狹狹的後弄,後弄里正生著一隻煤球爐,騰騰的煙霧遮住了正午的日頭。她的腳步在狹弄裡激起清脆的回聲,她聽見了自己清脆的腳步聲。她看見了外公敞開著的後門,她從後門裡看見了前面店堂裡坐著的外公,正對著方桌吃一碗泡飯。這時候,有人來買東西,外公放下了碗,卻還捏著一雙竹筷,走去做了生意。櫃檯上方吊了一些吹氣的塑膠玩具,這是新生的一代玩具,紅紅綠綠的吊在店堂的前頭,更加映出了外公一頭灰白的頭髮。她通過櫃檯看見了前面的大馬路,太陽明晃晃地照著街道,汽車來來往往,行人熙熙攘攘。她動了惻隱之心似的,微微有些委屈,她不知她何故覺著委屈,而她明明覺著了委屈。外公立起身往後間走來,大約是來洗碗,看見了她,微微地一怔,眼光有些生怯似的眨了幾下,然後如同向她彙報似的說道:

「昨天剩的泡飯,吃掉算了。」他有些蒼老似的很謙卑地一笑。

「車票買到了。」她說。

「其實還可以多住幾日,天已經暖和了。」外公前言不搭後語地說。

「大後天的火車。」她說。

「曬了點年糕片,要不要帶點去?」外公顫顫地將碗放下,問道。

「不要。」她說。說罷轉身走了,她不知為什麼非常非常的委屈,她心裡充滿了委屈,她委屈得惱怒起來,她惱怒地直直地走了,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如她回頭看一眼,便會看到外公倚在後門口,蒼老地目送她走出狹弄。外公目送著她走出後弄,心裡想著,她和她的親外婆是一點點也不像了。

狹弄外的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皺起眉毛,沿著馬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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