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往地裡送糞的時候,上海的學生們回來了。男生胖了,女生瘦了,卻一無例外,又白又嫩了一張張臉地回來了。人們險些兒沒認出他們來,認出之後便讚歎了許久,讚歎上海的水土養人。沉寂了整整一冬的草屋,重又喧騰起來,吵吵鬧鬧的。張達玲卻有些不慣了似的,一時竟覺得無處可安身了,她守護了一冬的寂寞漸漸已成了安寧,這時候便被喧騰徹底地擊碎。她坐在門外的石碾子上,與忙進忙出的同伴們作著乏味的對答。石碾子漸漸地陷入地下,只剩了半盤。他們問她現在做什麼活計,她說是做抬糞的活計。他們又問她現在吃什麼糧食,她說是吃芋乾麵。他們接著問,芋乾麵從什麼地方來?她說是用芋乾片推成的。他們便問,到哪裡去將芋乾片推成芋乾麵,她告訴他們是去隊上牽一頭叫驢到磨棚去推。他們臉上流露出為難的表情,她就說她前幾日推的芋乾麵還有一些,只是不夠吃許多頓了。他們這才釋然,卻又紛紛說,今日不必做什麼了,他們各自都帶了點心吃食。晚飯的時候,他們各自都為張達玲送了一些麵包餅乾的食物,然後,各人在各人的角落裡吃著自己的東西,也不燒一口開水,就乾乾地嚼了嚥下。張達玲燒好一鍋稀飯,再三地邀請,各人才都帶了一些羞澀的表情過來吃稀飯,吃了幾口便再也吃不下去,紛紛倒回了鍋裡。三個月的精米白麵,將他們的腸胃又養得嬌嫩了,要等饑荒重新來給他們開胃。回來的頭幾天,他們分頭吃著各自從上海帶來的食品,卷子面或者年糕片。數齊小蘭最會過日子,她帶來了一個小小的火油爐子,還有味精和豬油,在裡屋鋪排了一個小小的角落。又數張達宏最不會過日子,他帶來了一些罐頭和開罐頭的扳子。每餐一個,兩三日一過,便兜底空了,覥著臉來向妹妹討芋乾麵餅吃,吃了又罵,罵著又扔又吐,臨到了還得再去要,糟蹋了不少。幾日度過之後,他們逐漸開始作長遠打算,陸續用籃子挎了紅芋幹去磨房推面。他們各推各的,各做各的。舊的體制早在回家之前的大吵中結束,回家的日子正好修補了情感的裂紋,經過了一段養息,新型的體制便自然而和平地產生。他們又請拽子新起了一個灶頭,在門的另一邊。兩個灶頭挾持著一扇門,如兩個衛士一般,一到燒鍋的時候,便熊熊地冒著煙火。五個人分成五份夥倉,只不過張家的那兩份永遠時分時合,沒個定數,全由著張達宏的興趣。如他覺著麻煩了,就要求合夥,而他又緊跟著覺得是吃了大虧,他那一百元私房錢總在作祟,使他以為他時時遭著暗算,於是他又吵著要分夥,他那吵鬧的樣子,就像是人家硬要同他合夥似的。張達玲全由著他,不作任何計較,他只當是她怕他,更加肆無忌憚。其餘的人便如看把戲似的看他鬧,在這枯燥的日子裡,還可多一樁閒話作消遣。他渾然不覺,她卻深覺苦惱,當大家毫不掩飾的調笑的目光投向他時,她覺著,她覺到了她與他宿命的相連,她便覺著了屈辱的痛苦,這時她方開始恨他。恨他的時候,她竟隱約覺出了手足之情,她竟微微地感覺出了情感的激動。這一股激動完全沒有愉快可言,是又屈辱又羞愧。因而,她好不容易才領會到的那一份手足之情,又成了她沉重的負荷。有時候,她極想與他大吵一通,可臨到面前,對了他那一副蠻橫的蠢樣,她才發現她與他是連吵架的基礎也沒有的,便洩了氣。
在張家兄妹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離合之際,齊小蘭與魏源生,卻很奇異地呈現出合併的趨向。魏源生的鹹雞蛋開始向齊小蘭進貢,齊小蘭改善生活的時候,所煮的麵條也時常有了魏源生的一份。誰都沒有特別在意,他們自打從上海回來,就和好如初了。在上海的冬季,猶如一個孵化的時期,醞釀並完成了許多變故。而這一切變故,因有了環境的變化而顯得十分的自然。於是,他們很自然地回覆到了最初的關係,而事實上卻是比最初時期的關係有了本質的進步,好比辯證唯物論的兩次轉折。他們原先是同班同學,可是隻讀了一年書就開始「文化大革命」,兩人都作了逍遙派,游離於運動之外,連學校都不常去,接觸的機會極少,直到插隊之前,他們還僅僅是互相叫得出名字而已。是經過這一段生活之後,彼此之間才真正算得上是認識了。認識之後,就有些投契了。其實,這一夥人之中,只有齊小蘭與魏源生,才是真正投契的。僅僅是五個人之間,就有兩個人真正投契,這也是極難得的事情。正因為他們投契,他們才會反目,他們才會彼此認真地生氣與惱怒,生氣也需有基礎,這也是冤家往往成親家,親家又往往成冤家的道理。在如何精當地做一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上海人這一個理想上,確是再沒有比他們更為志同道合的了。差距僅僅在於,魏源生自以為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名副其實的上海人了,而齊小蘭卻還以為有一點略略的不夠,這一點自謙在她則是以加倍的驕傲來表達的。也正是因為他們走在共同的道路上,才難免要發生一些衝撞和摩擦。而這些衝撞和摩擦又正是一種無意的探測,如火力偵探一樣。經了這些探測,他們方可正式攜手並進,成為同志。
那一個飄雪的白日里,他們上了輪船,輪船停靠碼頭時,天已擦黑,直到深夜,才終於擠上了火車。在這一條艱苦的回家的旅途上,他們依然不作對話,卻頗為造作地讓張達宏在其間作一些傳話,比如,她要他小心別壓了她的包,他則要她把包壓在他的上面。張達宏很殷勤地做著傳聲筒,因被人需要,尤其被齊小蘭需要,而感到無上的光榮。而齊小蘭為了著意向魏源生表示冷淡,便對張達宏十分熱切,這給了他一些愚蠢然而動人的妄想,他就此將感到真正的悲哀,這卻是後話了。總之,他們那一路上依然保持默契的沉默,下了車也依然。然後各自回了各自的家。這一天,魏源生走到淮海路上,迎頭遇到了齊小蘭摟頭抱頸地和了一個女生,吃著冰磚說說笑笑款款地走來,不期而遇,不由都怔了一下。兩人都是大大地改了裝束,完全不似以往的狼狽相。他溫文爾雅,她則越發秀麗苗條,交臂而過時,彼此都猶豫了一下,腳步有些遲緩。趁了這猶豫,雙方不由都作了微笑,這微笑在他們分手後彼此的緬懷中,且又增添了意義。這一個微笑略有些尷尬,卻又極自然,笑過之後,他們便打了招呼,相互問道:「到哪裡去啊?」然後互相回答了到哪裡去的問題。最後則說了一些「來玩啊」這類的話,就擦肩過去了。他依然一個人走著,她依然與那女伴勾了肩膀與手,女伴問她那是誰的時候,她不知為什麼支吾了一會兒才回答,說是插隊的同學,女伴生疑地瞧了瞧她,她卻感到了驕傲,因她竟然能在街上與一個男生搭話而感到驕傲。她與他相比,稍嫌欠缺的地方,也包括了她太多了一些虛榮,自然就少去了一些務實心。這會兒,她稍稍有些得意忘形,對這男生作了稍多的介紹,介紹中有意無意地將他與自己的關係拉攏了。女伴很羨慕卻將這羨慕掩飾得很好。獨自走路的魏源生心中也有了小小的觸動,他重新認識了她似的,發現她長得極美,幾乎可說是一個小美人了。魏源生以他那一個十八歲的年紀,還不精通對女人的審美。明眸皓齒,體態勻稱,再有幾分活潑,在他看來,就足夠是一個美人了。當他識得齊小蘭的美麗之後,他又從記憶中,將他們之間的接觸和反目統統搜刮出來,作一番考究,便也覺得不那麼平凡了。下一天,他就去了齊小蘭家裡。
齊小蘭一家,住在一座石庫門房子的二樓的前樓,二十平方的一間房間收拾得窗明几淨,寬木條地板被鹼水拖得發白。一到晚上,會在轉瞬之間就變出許許多多床鋪,似乎,任何一件傢俱都有著一張床或半張床的附屬。大床底下,如雞生蛋一樣又生出了一張低低的鋼絲床,單人沙發變魔術似的前後一倒,便倒成一張舒適的席夢思,方凳做了床板的床腳,方桌則如半個帳篷,罩了一席地鋪。齊小蘭的床位是那張鋼絲床,在她插隊走後的日子裡,她的大妹妹便從地鋪升上了鋼絲床,待她回來,則又重新降到地板上,心裡自然有些不滿,便不時給她一些臉色。這個與她僅只相差一歲的妹妹,從小就因不如姐姐漂亮而懷了深深的妒忌心,樣樣都覺著是姐姐佔了她的便宜。姐姐去插隊,而她沒有,本倒是可以慰藉一下她受折磨的心靈,不料這一日,忽有一英俊少年來探訪姐姐,說是與她一個集體戶的,便立刻覺得姐姐去插隊也是揀了一宗便宜,更是怒形於色,事事都很不對勁。齊小蘭雖是極想在這位男生面前爭些面子,無奈在場的妹妹早已搶先做出不合作的樣子,便有些緊張,事事都很賠小心,顯得可憐巴巴的,要比在外面那無所顧忌張牙舞爪的模樣不知可愛多少倍。魏源生便又動了一下心。然後,就有個小女生,約她妹妹出去玩,她妹妹雖表示不去,可終究經不起那女孩的生拉活拽,硬是拽了出去。齊小蘭這才吐了一口氣,神情頓時輕鬆下來,說話行動又不知不覺帶上了那一股跋扈的味道,可是因有了先前那和順的樣子打基礎,這任性在此時反成了一派天籟,更有了色彩。他們一個坐在沙發上,一個坐在方凳上,聊著閒天,往日的仇隙無影無蹤。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齊小蘭的母親下班回來,聽說是女兒集體戶的同學,便本了搞好關係的原則,十分地熱情,強留下吃了晚飯。吃飯時節,她妹妹因了父母在場,畢竟收斂了許多,一頓晚飯安然過去。他這才告辭回家,齊小蘭將他送至後門,他走出門外又站住與她說了幾句話。臨著後弄的廚房的窗戶,一律是油膩膩,灰濛濛,將燈光遮得昏昏暗暗。昏暗裡,猶見得齊小蘭一雙眼睛黑漆漆地明亮,臉頰的線條柔和極了。魏源生心裡暖洋洋的,待齊小蘭關了後門,向弄口走去,竟有些像吃醉了似的晃晃悠悠。而後,他便經常地來了,有時約了張達宏一起來,有時約了齊小蘭一起上張達宏家,也有一次是齊小蘭約了張達宏,去了魏源生家。他們所以要選擇第三個同伴,是因為他們畢竟有些害羞,不很自在,並且在這開初的階段,雙方都很保護自己的形象,又很無經驗,生怕兩人單獨相處太久會露出破綻。所以他們必得有著第三個人在場,才可放鬆自如地充分表現自己,如沒有這個第三者,他們簡直寸步難行了。而他們所以要選擇張達宏作為第三者,是因為他於他們雙方都無足輕重,他決計不會給任何一方造成壓迫感,他們完全可以視他為沒有他,他明明在場卻又明明不在場,這一種微妙的效果,正是他們所需要的。他真是一個天生的第三者,專為這樣的場面而造就的。這一日,齊小蘭便與他相約了,一同去魏源生家。這是即將回去的日子,魏源生的父母同樣本著搞好關係的原則,決定請兒子的同學們吃一餐便飯。自然,也包括在滬的龔國華,龔國華自己從另一條路線去,而齊小蘭同張達宏一起去。齊小蘭再不會想到,這一次的同路給了張達宏如何勇敢而美麗的暢想,她只感到這一日的張達宏意外地沉默著,少去許多閒話,到頭來,反是她在沒話找話了。她與他沒話找話地聊著走過兩條橫馬路,就到魏源生的家了。
魏源生家所居住的那一小套獨門獨戶的舊公寓房子,在他們這些孩子眼裡,無疑是貴族了。在這個年頭裡,像魏源生這樣的家庭,恐怕可算是全上海,甚至全中國最最安樂,最最富裕,最最優雅的生活了。他們是正正好好免受衝擊的那一等中產人家。他們是那種沒有什麼野心的正派人家,不會飛黃騰達,也不會一落千丈,他們憑了長期的謹慎而保持了一份穩定生計,以長久的勤勉與儉省而積累了一份殷實的家底。他們是再老實本分不過,又再精明算計不過,再眼光短淺不過又再眼光長遠不過的上海人家了。到了這個年月,上海灘上顯尊顯貴的人家全被掃平,貧困的無產階級還未及富裕起來的青黃不接的時期裡,他們的生活,便成了上海的天下獨一份的好生活了。當他的母親端上頗為精緻的菜餚的時候,這些孩子竟都有了一種做夢的感覺。包括龔國華在內,他們全都對魏源生刮目相看了似的,重生了一種尊敬與仰慕。有了這樣溫暖和平的生活作為後盾,他魏源生走天涯便不怕無所歸了。因即使是龔國華在內,這一些孩子都是平庸而實在以過日子為道的上海孩子,他們基本的生活態度均是務實的態度,在目下這一個惶惶恐恐,瞬息萬變的世道上,魏家的生活向他們展示了一個理想的模範與模範的理想。他們個個幾乎瞠目結舌,拘束到了極點,惴惴不安地吃完了這頓魏家以剩餘的年貨製作的便飯,然後一排昏昏然地坐在長沙發上,說話都不甚流利了。
其中最最受觸動的便是齊小蘭了。其他的人對魏家的生活,雖是羨慕,即便可說是仰慕,那也只作為分外的事情,站在局外讚歎讚歎,感慨感慨,甚至聯想著自己的日子而捶胸頓足。捶胸頓足過後,依然是認認真真地過著自己那一世人生,而讓魏家也繼續去過著他們自己的一世人生,兩不相干了。然而,齊小蘭卻無法兩不相干了,她眼前的魏家的生活立即與她自己生出了聯絡,她很難將自己摒除在這生活之外了。她想到她與魏源生關係中的那些不那麼尋常的事情,她極力地要去想那些不尋常的事情。經她這麼勉力一想,事情卻又變得無比的尋常了。於是她就有些著急。因為著急,她竟有些不顧其他,一雙眼睛只顧熱衷地盯著魏源生,極力要搜尋出一點什麼。一經她那麼使勁地看,魏源生的表情便平淡極了,平淡得簡直可疑了。她無比的沮喪,連目光也黯然了。這時候,龔國華起身告辭了,他是這樣告辭的:「魏家姆媽伯伯,我們走了。」他無意中又做了他們的代表,他們便也不好留了。三人一行出了門,由魏源生一直送他們到馬路上。回去的路上,張達宏的話又多了起來,輪到齊小蘭作了沉默。
上海的初春夜晚,溫和得可人,沁涼的風拂著她滾熱的面頰。她和了喋喋不休的張達宏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照耀著他們小小的身影。她好像是被魏源生逐出來的一般,心中懷了一股委屈。魏源生那淡泊自如的神色,分明是對她的諷刺和調侃。有什麼了不起的!她心裡憤憤地說道,卻不免傷心落意。她傷感地回想起魏源生對她的那一些溫柔的眼神,那溫柔的眼神卻又捉摸不定,有些飄忽。她忽然地不明白了,不明白魏源生究竟對她是怎麼了的。以前,她很明白的,而如今不明白了。她必得去弄弄清楚,魏源生究竟對她是怎麼了。這是一樁很嚴重也很迫切的任務了。她終於和張達宏分手了,與張達宏分了手,她才略微地恢復一些自信。張達宏在這時候又有些妨礙了她的自信。她受不了魏源生將她與張達宏送出了幾步,說道「再會」以後,噔噔噔回身上了門前的臺階的那一股氣派,那氣派裡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在那一瞬間,她覺著自己一下子被貶到了張達宏的那一層地面上,而魏源生則站在那老式公寓大樓門前最高的一級臺階上。她與張達宏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好像他們真的有什麼瓜葛似的。他們真的有什麼瓜葛,而她與魏源生倒什麼也沒有。這會兒,她終於撇開了張達宏,心裡稍稍舒服了一些。當她家裡在轉眼間變出了許多張床鋪,她終於躺到了小小的鋼絲床上的時候,她暗暗下定了一個決心。
之後不久,他們便定了歸期,四人一行回到了金剛嘴。這正是他們頭次來金剛嘴的日子,不知不覺中,一年已經過去。一年後的龔國華與一年前的龔國華,是同樣的謙虛謹慎,戒驕戒躁,而其生活的目標卻大大地轉移了。他已將那一個做酋長的夢想完全遺忘,他很識時務地遺忘了那夢想。他實事求是的精神,使他在這人生目標的轉換階段,只經歷了適度的痛苦便圓滿完成了。現在他的理想只是好自為之。這是一個既短暫又久遠,既渺小又偉大的人生理想。龔國華以他天生的中庸精神,對此理想的認識與理解恰巧是在短暫與久遠,渺小與偉大的正中間。太短暫太渺小,會損失理想的光輝;太久遠太偉大,又會令他覺著虛無。正是在了中間,才可使他既得了光輝的照耀,又可源源生出腳踏實地的幹勁。
他從此專心專意地過日子了,他從小就學會了勤勞和節儉,勤勞和節儉對他早不是新的課程。這是與他本性更為融洽的生活,他很快投入進去,將那一份小小的日子建設得無比得當。按金剛嘴人的話,他是很會「苦」的。他掙工分的勁頭極大,從不缺工,甚至還下湖割牛草,割了送到場上,排在割草的孩子中間等了過秤,可掙二三個工分。他甚至謀劃著買一隻豬苗,已經瞅準了書記家那一頭懷了崽的母豬,一旦分娩,他便可抱一隻回來。於是,他便又開始收集麩子皮、紅薯秧等等豬食的原料。他已經是個過日子的樣子了。他的會過日子又與齊小蘭魏源生的會過日子不同,後者是努力在金剛嘴保持一份精緻的上海生活,而他則是將那生活徹底改頭換面,成為一份真正的金剛嘴生活。他已經被金剛嘴的生活吞沒了,而惟有被金剛嘴的生活吞沒,他才可真正立足於金剛嘴。這時候,他們五人中間,沒有一個人能比他更博得農民們的好感了,即便是像張達玲拼盡了全力,落了一身的傷和病,最終也遠不如他。他已與金剛嘴融合了。
然後,他買回了一隻豬苗,那肉團團的豬苗被他揣在懷裡,抱了回來,他早已在門前用碎磚壘了一個豬圈。那豬苗熱乎乎地暖著他的心,他竟有些激動,像抱了個兒子似的。他將豬苗摟緊了,它卻像一個真正的兒子那樣不安分起來,踢蹬著腿,踹在他的胸口,他心裡生出了一股溫存的柔情。從此,對這小豬的飼養,便成了他生活中最大的快樂了。龔國華的生活裡向來缺少快樂,他是過於冷靜,太講實效;他向來兢兢業業地生活,極少幻想,一切幻想都為他視為無用而奢侈。他是過於樸實的了。他很踏實地生活,每一日都為他踏踏實實地送走,他從來不曾有過什麼遺憾,因他的每一日都不曾浪費過。而就在他從泥地上,從書記家老母豬的身側,將那肉團團熱乎乎的小東西抱起來,揣進懷裡的時候,他的心卻奇異地觸動了。這是莫名其妙的心動,這是莫名其妙的快樂。而從此,他便有了一份快樂,有了這份快樂作滋補,那兢兢業業的生活好過得多了,卻也終於顯現出了它原有的枯燥和乏味。而他畢竟是在這生活裡久經磨練,他已不會消沉,他永遠學不會消沉了。他依然是一絲不苟地過著那一份日子,同時盡力飼養著小豬。他對這小豬的照料已遠遠超過了必要的程度,他毫無必要地每隔幾日就給小豬洗澡,毫無必要地將優良的大秫秫面摻在麩皮裡,為它調食,他常常一無必要地撫摸著它,猶如撫摸一隻溫馴的看家狗。他對這小豬所體現出的精細與愛護,與他講究實際的秉性十分的不符,簡直是一種失態。而那隻豬卻不知在什麼地方遇到了問題,永遠消瘦得像一條狗。它宛如一個過於嬌養且又缺乏科學的調理的小家子出來的孩子,生成一個刁鑽古怪的性子。它有著豬所絕不具備的敏捷與狡詐,從不錯過搗蛋的機會。拱人家小孩的飯碗,吃人家自留地的小麥,並且常常出走,一齣走就是三五日,直要到龔國華尋找得真正絕望了以後,才一搖三擺拖了一身泥水地回來。在它出走的日子裡,龔國華便成了一隻熱鍋上的螞蟻,衣食無心,坐立不安,很少見到他這樣的失態,失態的他就好比換了一個人。他像個金剛嘴裡真正的娘們似的,嘴裡「囉囉囉」呼喚地四處走著。他的同伴們看了又好笑又辛酸。一日一日地過去,那豬隻是腰長了,其他部位依然如故,卻失去了幼年時期憨態可掬的模樣,可是它給龔國華的快樂一點沒有減少。龔國華很快樂。快樂的龔國華竟有些天真起來,偶爾的有些時候,也會做一些不那麼得當的錯事。比如,走過瓜園時掐一隻小小的沒成熟的瓜,比如,歇息的時候,厚了臉去向人討一支捲菸,有幾次,他的豬遭了奚落,他還憤怒地流露出鬥毆的傾向。他將他那一個失敗的酋長的悲壯的威信漸漸損失殆盡,而自己竟毫不覺得。而他依然不愧是金剛嘴的好社員,因為他勤勞,節儉,割牛草,還養豬,儘管是一條乖張的豬。這時候,我們的張達宏陷入了困境,他極無望地愛上了齊小蘭。這正是齊小蘭與魏源生最最熱火朝天的時候,不再需要他這一個「第三者」的串連。他們猶如兩個過河拆橋的人,將他擱在了一邊。他在他們的愛情歷程中,已最後完成了歷史作用,本該是激流勇退,不料他卻真正地墜入了情網。他如奴僕一樣拜倒在齊小蘭腳下,齊小蘭成了他心中的女皇,為了她,他甘願去做苦役。因為愛她,他便將魏源生視成了仇敵。不料,魏源生並沒有與他為敵的興趣,逢到他有意挑釁妄圖生事的時節,他總寬忍地退讓一步,化險為夷,叫他有氣也沒了地方出。齊小蘭對他的態度還不如對隔壁的「籲」。她毫不掩飾她對他的厭棄。他的鐘情似乎玷辱了她似的,她就像受了辱似的,然而她卻又不願捨棄這份鍾情所帶來的實利。她常常差使張達宏,讓他去做這,讓他去做那。她的請求永遠不會遭到拒絕,她的請求於張達宏永遠是一宗希望,他的希望只有憑著齊小蘭的使喚才可滋生。動了真情的張達宏卻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可愛的張達宏,他無意間摒棄了許多惡習,他竟不自私了。不自私的張達宏是那麼動人,人人見了都要感動。他一心一意地體味著愛情的甜蜜與苦澀,倒沒有餘暇無聊了。這一座草屋,因沒了他那不識時務的笑鬧吵罵而略有些沉寂。他竟也有時會沉默下來,他時而沉默著做活,吃飯,睡覺。他卻又會突然地得了一個神秘的啟示而亢奮起來,重新又招惹得人生厭。每一陣亢奮之後,必是灰心的低潮。他正經地苦悶起來。他的苦悶又無處訴說,他卻必得訴說,否則,他生生地要憋壞的。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聽眾,那便是隔壁的拽子。拽子永遠耐心並恭敬地聆聽他的傾說,流露著無限的溫暖的同情。有了這些,張達宏便很滿足了。他是想不到拽子是如何從他痛苦的傾說中大大地得了復仇的快樂,他從不以為自己對拽子有過什麼樣的侵犯。每每拽子聽完他夾帶著惡毒的詛咒的傾說,便懷了滿意的心情回家。他有如在聽一部言情的故事,聽著張達宏表露著心跡。和所有的金剛嘴人一樣,他很愛好男女歡情的故事。張達宏的故事雖少去了離奇曲折的色彩,然而其毫不摻假的真實性,其間人物的貼近感,大大的彌補了平淡的這一缺陷。拽子時常能有一個快樂的夜晚了,他的夜晚裡有了一些快樂了。他開始將這故事傳達給別人,傳達的過程中自然參加了許多他的創作。拽子這時候才顯露出一個故事家的素質,他竟能自然如風吹水流一般地增添許多動人的細節。因邏輯的嚴密和細節的真實,他自己先被自己打動並說服,弄到終了,他竟不覺得那是虛構,而一心以為是現實,他真正地到達了藝術創造的佳境。傳達的夜晚要比聆聽的夜晚更為快樂,因這裡有著創作的快樂。漸漸地,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地,張達宏的愛情傳遍了整座村莊。
這時候的張達宏,實是要比齊小蘭與魏源生都要高尚了。他確確實實是在愛,而他們之間,卻頗像一場鬥智。在上海的那一個折磨的晚上,魏源生以絕對的優勢壓垮了齊小蘭的自信。待她漸漸地平靜下來,才又慢慢地生出了自信。在上海的後來的幾日裡,她一直以過度的矜持對待魏源生。她的難免突兀的矜持,使魏源生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惶惶惑惑的。見了他這惶惑的樣子,她心裡便有底了。初回金剛嘴的幾天裡,她一邊依舊保持著矜持的態度,另一邊則對他閃閃爍爍地關照起來。這時魏源生卻有些識透她的矜持了,他以一種渾然不覺對付她的矜持與關護。這一回,輪到齊小蘭惶惑了。待到她一惶惑,魏源生才漸漸地,悄悄地,放下了架子。他們兩人就以這樣的角鬥的形式推進著之間的關係,相互引蛇出洞,誘敵深入,頗費了一番心思,卻興味盎然。雙方都極興奮,極滿意,因他們實在是太投契的一雙對手,所以彼此永不會走出對方的預測,總使對方的預測實現,總不使對方的希望落空。他們雙方都太工於計算,太不肯吃虧,都力求不付代價或少付代價地獲得對方。他們彼此都極少犧牲精神,即便是在愛情中竟也如此。而他們是太投契,太瞭解,他們互相都諳知得熟透,天下再沒比他們更相像的一對夥伴了。就這樣,他們慢慢地走到了一處去,終於合夥了。他們的合夥,無疑是公佈了他們戀人的關係,這一日是張達宏的末日了。他不吃飯,也不出工,傍晚時分出了草房,不知向哪裡去了。張達玲只得打了手電,出去找他回來睡覺。剛出得門,便看見了拽子提了一盞油燈,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來家了嗎?」拽子問道,那燈從下朝上映著他皺巴巴的一張小臉,留下古怪的陰影。這是一個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的夜晚。
「正去找。」張達玲靜靜地回答。她鎮定地擰亮了手電,手電在黑地上劃開一條白路,她卻立在黑暗的白路的盡頭。
「會不會是去大溝了。」拽子說。
「不會。溝邊路滑,他也不會水。」張達玲說。
「那能去哪?」拽子問。
「許是去南湖了。」張達玲說。
「不會。南湖晚上最邪,他怕鬼的。」拽子說。
他們相互望了一眼,不再說話。
停了一會兒,男孩說:「我去西頭樹林子裡看看。」
又停了一會兒,張達玲說:「我去家後秫秫地看看。」
然後,他們便分頭去了,油燈在地上搖搖晃晃地划著圓圈,手電則筆直地闢開了一道溝壑,各自照亮著各自的道路,一個往西去,一個往家後去了。
這時分,大隊書記正在開會,會上決定將龔國華選為積代表,去參加縣積代會。他是最合適的縣積代表了。
男孩在西頭樹林子裡轉悠著,月亮這時候才升起,將稀疏的雜樹之間的地皮照得生白,連個蟲子都逃不過他犀利的目光,張達宏不在。
張達玲沿著秫秫地走了一遭,秫秫葉子唰啦啦地作響,張達宏也不在。
當他們兩個在草房門前會合的時候,卻看見張達宏已經回來,坐在門前那盤陷了一半在地裡的石碾子上,雙肘擱在膝上,抱著一個亂蓬蓬的腦袋。他們沒有對他說話,男孩回了自己的草房,張達玲進了屋。門咯吱咯吱地響著,嗄啞而清脆。
龔國華去了縣上開積代會,然後又去了地區積代會,最後竟上了省積代會。就在他動身去省城的那一日,省內第一批招工開始了。
龔國華無疑是被推薦的第一號種子,然後就是張家兄妹中的任何一個,因他們是多子女下放家庭,理應得到照顧。張達玲明確地表示,將這個機會讓給哥哥,為了證明她的誠意和決心,她在這關鍵的時刻,決定回上海了。這一年的冬天,只有她一個人回家,魏源生和齊小蘭雖然希望渺小,可卻也決不願意放棄,決定留下力爭。招工的訊息使得知青們又興奮又不安,全都躍躍欲試。一場近乎殘酷的競爭即將拉開帷幕,將會有多少戰士驕傲地失敗,又會有多少戰士卑屈地得勝。戰爭拉開帷幕之前,尚有一片和平景象。大家紛紛地奔走相告,互傳訊息,而轉眼間就要各自為陣,拉開戰線。這樣的時候,張達玲一個人回家了。這是一個隆冬季節。
張達玲一個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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