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場麥收中,張達玲得了一個大號,叫作「鐵嘴」。那是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在人們的閒話裡,早已帶上了傳奇的色彩。據說,她是十個男人也打不倒,一百個男人也說不過的。而這「鐵嘴」的大號到了她身上,會說的這一層意義卻有了轉變,轉為她是棍也撬不開的一張鐵嘴,其他的意義全是相同的。她割麥的速度可與最利落的男人並齊,她放刀的茬口可與最細心的男人並齊,她做活的時間可與最強壯的男人並齊。可是沒有人看見她手心裡連成餅的血泡;沒有人知道,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因懼怕天明她驚恐萬狀;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已有兩個經期沒有來潮。她的臉頰燃燒般的紅暈著,如同極不自然地塗上的兩圈胭脂,她的眼睛像深夜的貓一樣灼亮。她累得已經不覺得累了,當她制服了早晨第一陣刻心鏤骨的痠痛;以後的所有的動作便全成了機械的操作。她好比是一架永動機,保持著永遠的動律,她失了思想,也失了意志,她如一顆入了軌道的行星,作著永遠的飛行。太陽在她頭頂盤旋,盤旋成十二個通紅的球體,她的靈魂已經出竅,遙遙地在了火熱的天空,觀摩著她的身體永遠的律動。大刀低低地貼了地面,向身後拉開,再朝前一攔,小小一片麥子悄無聲息地伏在了地面。麥子在刀刃上做著俯倒的舞姿,一片一片優美地俯下,俯成一條金光大道。刀刃在陽光裡雪亮地炫耀,挑了一條細細的草莖,很輕佻地將那草莖挑上了天空,草莖很優雅地落下,落在一叢稠密的麥穗頂上,就在落下的那一剎那,那麥子卻也美妙地伏倒。伏倒的金黃黃的麥棵前邊,金光大道之間,忽然有一架小小的大車,轆轆地走來,還有清脆的響鞭。她是停也停不下來,她是覺著了一股狂喜,她欣喜若狂地揮舞著大刀,她真正是幸福極了,她真是從未有過的幸福。她幸福地聽見遠處有人喊著:「鐵嘴,鐵嘴。」她茫茫地想起,鐵嘴是一個未曾謀面的女人。麥收之後,她帶了一身看不見的創傷和一個「鐵嘴」的大號,重新走回她的同伴之間,大家都認不得她了似的,她也認不得他們了似的,彼此都覺著了奇異的陌生。他們依然在一個鍋裡吃飯,在一張屋頂下睡覺,可是彼此卻相距遙遠,好比是咫尺天涯。他們不再烏雞眼似的對立,齊小蘭也摒除了先前的刻薄,他們重又開始很和氣地說話,可是無論他們說什麼話,他們的思想都很難集中,他們走著神說話,竟也說的一句不差。她在他們面前,和他們說著什麼,卻令他們覺著,在她後面很遠的地方,還另有一個她,一個無形的卻更真實的她。這一個有形的她卻虛幻起來,像是一個嘲弄他們的幻覺。他們草草地又認真地敷衍她,猶如她也草草地又認真地敷衍他們。他們彼此都說著無關緊要的閒話,他們彼此都知道說著無關緊要的閒話,那是無聊得不能再無聊了,乏味得不能再乏味了的廢話。可是他們總不能什麼都不說,他們若是什麼都不說,他們便會感覺到他們之間距離的壓迫。他們都還是孩子,他們無法也無力正視人與人有時候近在咫尺卻如遠隔重洋的那一種奇異的現實。他們覺得那是不可以的,不可能的,他們雙方都很積極地動手想要消除這隔閡,他們與她竟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要和氣一些。除了她的哥哥張達宏。張達宏不知是感覺特別遲鈍,還是自恃是兄長而不屑對她在意,他依然對她耀武揚威,她近日裡平和的態度反給了他可趁之機,越發地神氣活現,百般地差使她。如容易做到的,她總是去做,如不那麼容易做到的,她便總是不去做,這也絲毫傷不了他的尊嚴,倒可得機耍威風似的發一通脾氣。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以為張達玲敬畏著他,他是比所有的人更無法懂得她,所以他才可肆無忌憚。儘管他們的血脈源於一系,可是他與她的隔閡卻要比所有的人更為深重,他們是一對奇異的同胞兄妹。在那分裂以後的日子裡,他們這一對親生兄妹要比其他人之間更加劃清了界限。張達宏比提防任何人都更提防張達玲,他比怕任何人佔了便宜都更怕被張達玲佔了便宜,他是連一根火柴都不願混淆的。他懷裡揣著的那一百元錢於他是一筆太大的財產,他時時提防著遭到不測,而深感險象環生。所有人中,張達玲則是威脅最大的,因只有張達玲有可能與他平分這財產,雖然他不敢這麼想,可他難免惶惶的。他如防賊一樣防著妹妹,又如使喚丫頭一樣使喚著妹妹,他兇狠狠地對她,好叫她絕了分享的念頭,儘管她是連一絲一毫這樣的念頭也沒有過。他又總是在她面前哭窮,做出窮極潦倒的樣子,到了決定回家的時刻,他還一本正經來向她通融車資。張達玲心裡好笑,只作不懂,讓他去隊裡借錢。他罵了半個早晨,便收拾起兩旅行袋的東西,隨了大家爬上了拖拉機。
張達玲一個人留在蓋了薄雪的冰冷的地上。她不免有些孤單,可這孤單裡包含了一股崇高感。這崇高感熱烈地安慰著她的孤苦伶仃的心靈,她驕傲起來。她驕傲地有意無意地加固著自己的孤寂,她很無必要地要自己受苦,放棄一切可以慰解她的努力,定要她孤苦到悲壯的境界而不罷休。於是,她決定一個人留在金剛嘴過冬,這是一個寒冷非凡的冬天,夏季就早有了預兆。她的決定一旦出口,所有的人竟都莫名地鬆了一口氣,然後又一起熱烈而虛偽地勸她改變主意。走的一日,大家爭先爬上了手扶拖拉機,然後一起熱烈虛偽地對她揮手告別,直到拖拉機顛簸了很遠,再看不見她的人影,他們竟高興得唱起歌來。他們好像逃跑了出來,他們就像是一群逃犯,歡天喜地地被拖拉機篩糠一般篩著地遠去,竟還唱歌。
她披了一身薄薄的雪花,站在凍硬了的地上,望著那一架玩具般的拖拉機最終成為一個不再移動的黑點,她才漸漸地轉過身子,朝他們留下的那一大座空洞的草房走去。雪粉捲成了雪片,雪片與雪片連成白色的幕障,一層一層地降落,將她與身後的男孩隔離,隔離在兩個世界。他的聲音從那一個世界傳來,她回答著。她聽見她的空泛的聲音在稠密的雪片裡艱難地穿行,奇怪地變了聲調。男孩的被雪團裹住了的聲音不斷從她身後傳來,她一聲一聲作著回答。然後,她走進了他們留下的空洞的房屋,屋裡是從未有過的空洞與寂靜,寂靜得使她重又聽見了往日里的嘰嘰噥噥,沿著牆角慢慢地升騰起來,煙霧一般。九個月裡的歡聲笑語,嘰嘰噥噥的從牆根蔓延過來,她的眼睛竟有些溼潤。現在,這裡只有她了,從現在到明年開春為止,這裡便只有她自己了。
灶前的燒草讓飄進的雪花溽溼了,缸裡的水結成了冰砣,犀利的北風透過了土坯壘成的牆,一整夜的黑暗集中了目標,向她一個人襲來,演化為一個個恐懼的噩夢。黑暗壓迫著她被寒冷穿透的空虛單薄的軀體,她如死去一般睡熟,又如生還一般醒來,僅僅是一個夜晚,她便已經歷了九死九生。她九死九生地度過了一個黑夜,當灰白的曙光滲進土坯牆來,她覺著自己已有些蒼老。黑暗漸漸退去,寒冷卻永遠攫住了她,她再擺不脫寒冷了,她漸漸地不再覺出寒冷,只是渾身地疼痛。她將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戴了圍巾,甚至口罩。她很迅速很緊張地穿戴完畢,像是要急著趕到什麼地方去而生怕遲到。等一切都弄停當了,她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卻不知該上何處去,又該做什麼。下雪天不做活,家家只吃兩頓飯,這時候都還沒有起床,戶戶門緊閉。她該去什麼地方,什麼地方該是她去的?她茫茫然地在床沿上坐下,她坐在床沿上耐心又茫然地等著,等著終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曙光過去之後,天又暗淡下來。她開了門,門外卷著雪花,漫天的大雪遮暗了天色,村道上沒有一個人影,甚至沒有一個腳印。道路是那麼光潔晶瑩,如一條真正的玉帶。她開始燒鍋,倒煙洶湧而來,嗆得她走投無路,她咬著牙堅持,火終於燃了起來。眼淚不知不覺地爬了滿臉,她透過淚眼看了躥著濃煙的火光,忽然地振奮起來。這時候,她聽見鍋裡的水響了,這是從昨早到今早整整一晝夜裡,這屋裡所升起的第一個聲音,如一首序曲,拉開了她孤寂度日的大幕,此後的日子,當會好過得許多。她的心漸漸平和下來,思想也從容了許多。她慢慢開始計劃,計劃這日子裡她做些什麼。一團白白的水氣,團團地簇擁在鍋邊,寒冷消退了一些。她攪了一碗秫秫麵糊,欣喜地嗅到了那純樸的香味,她才又覺出她是又飢又渴。當她捧了一大碗秫秫稀飯大口大口吞嚥的時候,村道上終於有了一個人,首先踩破了潔白的道路。那人披了一件軍棉大衣,一步一步高高地提腳,直踩到積雪的深處,雪在咯吱咯吱地響亮地呻吟。那人走到她門前的臺子底下,站住了腳,猶豫地四下看看,終於看見了她的啟開的門,於是就慢慢地上了臺子,朝門裡走來。她這才看清,此人就是大隊書記。她很感動地站起,邀他喝一碗稀飯,他說已經吃過,跨過了門檻,問道,難道小張沒有回家?她說是的,在這裡很好。書記很欣慰地笑笑,說道,還是她改造世界觀最努力啊!她不好意思地低了頭,將話題扯開,問道,書記這是往哪裡去。書記說是去開會,說過開會便有些坐不下去,忙忙地起身要走,走到門外,又囑她好好地在冬季裡對農村做出貢獻,說罷就冒雪而去,走下臺子,在臺子下又站立了一會兒,猶豫似的,左右動搖了一會兒,才毅然往東邊去了。然後,村道上又有了第二個人,是個拾糞的老頭,第三個人,是個擔水的女人,村道上稀稀落落地熙攘起來,響起大聲的問候。問候的聲音落在柔軟的雪地上,激起溫和的回應。她的兩碗稀飯不知不覺已經吃完,碗底上用筷子劃了橫七豎八的道子,她舀了一瓢冰水在鍋裡,慢慢地刷碗,想著吃飯是多麼無聊而又必須。她究竟再應該做一些什麼?雪花下得從容了,悠閒地飄飄揚揚,各家的煙囪裡,這才升起嫋嫋的炊煙,炊煙從雪花裡升起,穿過雪花,直上灰白的天空。這一個冰雪的村莊頓時生出了暖意和活氣,不再那樣死一般的沉寂。她的心便也突突地加速,莫名地有些激動不安,可她依然沒有想好,她究竟要做什麼。
她必得做一些什麼,才可抵擋這寒冷的孤獨,還有孤獨的寒冷。她潛心為自己製造好一座孤獨的城池,她卻又渴望著與人群接近了。她猶如「葉公好龍」裡的葉公。其實,她的內心深處是與每一個最最普通的孩子一樣,與孤獨相抵,而渴望與人接近。可是這世界實在是太熙攘,太繁雜,而她又確是所有普通孩子中最最普通的一個,她缺乏應對的本領與手腕,去與那一個各色人等俱全的嘈嘈雜雜,紛紛揚揚的世界相處。她是連一般的應對的手段也缺乏,她只好躲開人群。她躲避著人群,一個人獨處地長大,當她不得不回到這世界時,她便成了一個真正的怪物,猶如傳說中的狼孩。她與人們是那麼兩樣,她便又一次喪失了與人們接近的基礎。她既缺基本訓練,又缺經驗,她無法與人們應對,她在應對之前就早早地喪失了自信,不自信地慌作了一團,亂了方寸,只得退下陣來,只得落了伍。因她落伍,她就更得不到鍛鍊的時機。她只得孤獨了,她孤獨全是出於無奈,她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一個孤獨的安排。她只有將這孤獨美化,崇高化,悲劇化,方可驕傲地自信地在熙攘的人群裡孤獨地生存。在熙攘的人群裡,孤寂於她是一種保護,而那熙攘的人群給了她被孤寂封鎖的世界裡一個熱鬧的背景,好像是從遠處告訴她:不要怕,我們在這裡。人群成了她第二層保護,猶如城牆外的護城河。無論她是如何厭煩那一個喧嚷嘈雜的世界,她都是憑了那喧嚷嘈雜才可有她安全的孤寂。她實是受了雙重保護的,她受了雙重保護卻還日夜膽戰心驚。年幼的她無從瞭解這些,這些道理於她的年紀是太過深奧了一些。這時候,她只是苦苦地思想,想著她立刻就要去做一些什麼,為她想不出要去做一些什麼而苦惱萬狀。
一扇扇的大門都黑洞洞靜悄悄地開了,誰也沒有注意她的那一扇大門,沒有人來慰問她。雪幕隔斷了視線,人與人,戶與戶,村與村,陡然地離遠了。她看見不斷有人往場上牛房走去,她知道那裡時常留宿上南邊要飯的過路人,過路人時常會帶來一些故事。她很想踩了咯吱咯吱的雪走去,擠在溫暖的牛房裡,與人們一起度過一個雪天。可她極不好意思,感到跨進牛房有著無數重的難關。她至此還是那一個獨來獨往驕傲的形象,她無力改變這一個形象,她沒有足夠的勇敢重建一個形象。她至此仍無法直面自己,直面自己已是懼怕孤單,正尋求著解脫。她至此還端著個虛空而沉重的架子,放不下來。這是最最折磨的時刻,她幾乎要後悔她不回家而大家都回家。大家回家了,將她外圍的護衛撤離,她單單憑了孤寂是難以自守的。她的城堡失了護城河,只剩下一道單薄的圍牆。她坐在半扇掩起的門後,將手插在袖筒裡,擱在併攏的雙膝上,耐心而焦躁地等待著,等待著得到一個啟迪,告訴她,應當去做些什麼。當她什麼啟迪也得不著的時候,她便等著雪停,天晴之後,挖溝便可開工。開工的那一日,將是如何如何的美好,她陷於深深的憧憬之中。而雪卻下大了,結成碗大的雪團,一球一球往下墮落,將她的憧憬砸個粉碎。村道上又沒了人影,一整個世界全教沙沙的雪聲掩埋了。她再也看不見一個人,人們全擠在溫暖的黑暗的牛房,聽一個過路人講故事,牛房裡擠了有一千一百一十個人,一千一百一十個人擠在一間牛房裡,溫暖得額頭上沁出了汗珠,聽一個過路人講故事。
天又黑了,村莊上空第二次地升起了炊煙,終於流露出人生的訊息。她再也等不下去,她必得行動了。夜晚又向她潛行過來,暗暗佈下了陰險的埋伏。她已被包圍,過去的九個月裡的歡聲笑語重又嘰嘰噥噥從最黑暗的牆根升騰,煙霧似的,猶如靈魂的哀唱。她再也受不了了,她猛地站起,猶如要衝破重圍一般,猛地拉開那掩著的半扇門,向外衝去。雪深深地絆住了她穿了布棉鞋的雙腳,冰涼的雪落在她凍僵的臉上,竟還有些溫暖。她猶豫了,四下裡是茫茫的一片,她以何由去往何處呢?她沮喪地站住了,她怯怯地想要後退,可是身後那洞穴般的房屋裡剎那間充滿了危險的黑暗,湧起無聲的波濤,她無法回去了。溫暖的雪片剎那間將她裹白了,她像一具白色的塑像,久久地佇立著,雪立即圍了她的並立的雙腳,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這時候,她忽然看見了在她前面的臺子下,漸漸升起一個小小的雪人,雪人擔了一挑水桶,水桶邊沿堆起了雪,如塌陷的雪山一般滑下桶中,瞬間便融化了,這真是一幅奇妙的圖景。她怔怔地望著,望著他搖搖晃晃地走來。雪人走近了,竟對了她咧嘴一笑,笑出許多尖細的牙齒,她這才認出了。他從她面前過去,徑直進了屋裡,滿屋險惡的黑暗頓時闢開了道路,她跟隨了他走在新闢的道路上,跟他走到水桶邊,水嘩啦啦地倒進水缸,那活潑潑流動的水聲,將空氣激盪了。水桶與扁擔的掛鉤噹噹地碰響,像一首最最快活的兒歌。
「上咱家吃去吧!」男孩說道。他古怪的面容,這時候突然變得可愛又可親。
「不了,這就燒鍋了。」她回答。
「一個人的飯,燒都燒不著。上咱家吃就是了。就是吃不好。」男孩很熱情地說。
「怎麼好意思去你們家呢,再說也不是長久的法子。」她說,她很願意與這男孩聊天。她覺著,埋伏著的黑暗從她的前後左右往屋角退去,她甚至聽見了退去時的噝噝的聲音。
「一個人的飯,倒也不費事的。」男孩說道。
「說話間便成了。」她與男孩走近了一些,說道。她感覺到黑暗最終從屋角退了出去,不覺舒了一口氣。
「一個人還能弄得更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比大家合夥,互相遷就著。」男孩很懂得地說。
「是呀,拽子你看看人小,還真是很懂得事情的。」她誇獎男孩。
男孩便有些羞澀,埋下頭,胡擼了一下腦袋,如同所有的受了表揚的男孩一樣。然後又抬起頭來,鎮定了說道:「該燒鍋了,大雪天沒事,早吃了早睡,省些燈油。」
「拽子,你真是很會過日子的。」她又誇獎道。她滿心想留這孩子多待一會兒,她看見黑暗正守候在屋外牆根下,伺機行動。
他又有一點羞澀,旋即就消失了:「你們上海學生雖不在乎幾個油錢,可究竟也一樣是過日子,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不花。」
「拽子,你說得很對。」她想留住他,可是她太不善應酬,她不知該對他說什麼,於是就冷了場,雙方都有些窘迫。拽子告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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