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巴巴地看著男孩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暮色籠罩了雪地,現在裡裡外外都黑了。她終於想起了點燈,她在灶門口摸著了火柴,點亮了一盞油燈,燈光將黑暗推到了牆根下,黑暗便如藤蔓一樣攀附了滿牆。滿牆的黑暗如常春藤一般環繞著她,她袖了手在燈旁坐著,風不知什麼時候將門吹閉了,沒有一點聲息。她不知道這是這一日里的什麼時候,她沒有鐘點。他們中間惟一的魏源生的那隻表讓他帶走了,他們這一座廢了多年的庫房又沒有安裝有線喇叭。她隱隱約約聽見從極遠極遠的地方,有報時的嘟嘟聲,卻不明白那究竟報的是幾點。沒有鐘點劃分的時間顯得那樣無盡的漫長,失去鐘點的時間猶如一條沒有源頭也沒有歸宿的長河,她陷落在這長河裡,抓不到一點依傍。她無可依傍地陷入在這亙古不變的長河裡,徒然地掙扎著。她聽不見一點點時間流逝的足音,她看不見一點點時間流逝的蹤跡,時間呈現出它永恆與靜止的本質,她無限渺茫。
她依舊不知道她該做什麼,她不知道她還能做什麼。在這靜止的時間裡,她的思想也停擺了似的,再不會移動。黑暗又漸漸地從牆上爬下,朝著她匍匐過來,如豆的燈光盡著它的綿薄的力量,與黑暗作抵抗,黑暗不得近前,圍了圓圓的一圈,團團地圍了她與燈光,噝噝地從地面升騰,又從屋頂噝噝地降落。這時候,她聽見了門外雪地上,有咔嚓咔嚓的腳步聲,腳步咔嚓咔嚓地踩碎了雪,走了過去。那一串咔嚓咔嚓的腳步,猶如一串滴滴答答的時鐘的走秒,時間就在這一瞬裡流動了,時間終於流動了,她不由一陣心跳,她想道:要燒鍋了。她的思想在軀體裡開始活動,她這才動作起來。她端起油燈,向灶臺走去,黑暗噝噝地尾隨著她,猶如忠實的衛兵。她將油燈放在鍋臺上,拾起一束秫秸引著了火,火熊熊地燃燒著那一束乾燥的秫秸,她的臉在火光裡感到了火的燎烤,知覺重又回到她的身上。她獨守的第二個夜晚開始了。
她獨守著她的第二個夜晚,第二個夜晚比第一個更為漫長。她的體力與精力在第一個夜晚已消耗了許多,她比前夜要虛弱得多,這一個夜晚更為壓迫了。她等著有人來敲她的門,她期望著有人來敲她的門,而她卻從未想到要去敲別人家的門,她本也是可以去敲別人家的門的。金剛嘴裡除了書記與男孩,都以為上海的學生回家過年了,誰都不會想到會有一個知青留在了這裡,天下是沒有任何理由讓一名知青獨自一個留在一座四面透風的舊日的倉庫裡的。只有書記與男孩知道。書記因忙著開會,早已忘得一乾二淨,那男孩卻很記得,那一大座草房裡還留了一個女生。這是一個拽子至今還沒有窺破的女生,是拽子最後一道難題了。其餘那幾位男生與女生,早已全在拽子的心智的掌握之中,再也超不出去,猶如孫大聖在如來佛手心打筋斗,總也翻不出去一樣。他非常樂意窺視他們,瞧著他們認真努力地活動,結果全在他肚子裡,這是一種有趣的遊戲。做著這樣的遊戲,拽子心裡很舒坦,她心裡很舒坦地想:也就是這麼回事。他雪了恥似的很驕傲,驕傲裡還有一點點悲哀,他忘不了他們對他的侮辱,儘管他們早已忘到九霄雲外,他是比他們都有心計的孩子。張達玲卻叫詭計多端的他為難。可是,在這一個雪天裡,在這一個雪天的黃昏裡,張達玲終於露出了破綻。天下再沒比金剛嘴的拽子更聰明的男孩與男人了,在他面前是露不得一點破綻的,只需一個小小的破綻,他便可窺破一切。她竟流露出了求助的願望,她竟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了軟弱的求助的願望,拽子沒有正眼瞧她一眼,可一切都逃不過他去了,他耐不住地暗暗得意,他幾乎又要想道:「也就是那麼回事」,可經驗豐富的他終究沒敢這麼貿然地想,他想還是晚一些這麼想妥當,他很謹慎地暗暗得意著。而他畢竟是輕鬆了一些,如一個戰士卸下了沉重的武裝,然後她那一副屈尊求救的神情,深深地映入了他的鬆弛下來的心裡,他便有些心軟,他想過去看看她,可是千百年來男女之間的嚴格戒律卻豎起了障礙。她突然流露出的平凡的軟弱,使他記起了她的性別。他想起了她的性別,於是她便更為平凡,更易為他破譯了。他差使他的女人去瞧瞧她燒鍋了沒有。與他一般高低卻要渾圓得多的女人,如球一般滾入了黑色的雪地裡,去了片刻,就回了轉來,說是已經關上了門,任怎麼敲打也敲打不開了。
當那男孩的女人敲門的時候,她縮在被窩裡已經睡著了。她沉入在黑暗的睡眠中,黑暗將她完全地覆蓋起來,她卻要掙脫,她全心全意地與黑暗爭鬥。那粗魯的一無教養的敲門,猶如從夏日裡烏雲密佈的天際滾滾而來的雷聲。她已被黑暗纏住了身,她無法起身循那雷鳴而去。她只得由著那雷聲從天際滾滾而來又滾滾而去。黑暗漸漸凝聚成各種形狀,輪番向她逼近,逼到近處,剛要觸到她的身體,卻又止住,在下一輪的逼進之前悄然消退。她雖沒有受到它們的觸及,卻被威嚇得嚇破了膽。這才真正是孤獨無援的境地,到了這個境地裡,以往的孤獨便不再成為孤獨。她掙扎著,要喊叫,卻又不知喊叫什麼,喊叫誰。她且又喊叫不了,猶如有一雙無形的鐵腕,緊緊扼住了她細瘦的見筋見骨的脖子。她拼命地扭著脖子,她蹬著雙腳,幫助著脖子掙脫。她終於敗下陣來,筋疲力盡地癱倒,她無力再做掙扎,只能聽憑宰割。然而,奇怪的是,她一旦放棄了掙扎,那一雙鐵腕的緊扼也陡然鬆開,她的呼吸重又暢通。似乎是她自己以掙扎扼住了自己,是她險些兒扼死了自己。她喘息著,漸漸平和下來,眼前卻出現了一條紛紛攘攘的馬路,陽光明晃晃地從梧桐樹葉裡滴漏到平展光滑的馬路上,汽車從陽光雨中穿過,那是多麼熟悉親切的圖景,她卻與它隔離著,走不前去。馬路上從東至西走過女孩,一、二、三、四,一共十個,又從西至東走過男孩,一、二、三、四,一共也是十個。她歷歷數到第十個男孩的時候,她方才想起,那是外公的小店前的馬路啊!她在這個多雪的黑夜裡,第一次想起了她的不甚親密的親人。一向與她疏遠的親人卻在這遙隔的雪夜裡,與她親暖著,她只得以一向與她疏遠的親情親暖著孤寂的自己。她竟然流出了眼淚。眼淚竟是溫熱的,這是切切實實的溫熱從她眼角流出,流過臉頰,流入頸窩。她貪婪地享受著眼淚的溫熱,沿著眼淚流淌的路線,那是一條溫熱的路線,轉瞬便乾涸了,復又寒冷下來,可她的心畢竟暖化了一些,她畢竟適意了一些。那黑暗也漸漸安靜,不再與她爭擾。她的身體與黑暗依然緊貼著,卻不再作兇惡的摩擦。她這才漸漸地安眠了。
醒來的清早,依然大雪紛飛,村莊變成了銀白的村莊。早晨,有人敲她的門。這是不期而至的敲門,她早已息了那指望。她走去開門,門外站著男孩的球似的女人,邀她去家吃飯。她說不去,女人就來拉她,拉她的動作魯莽而有力,她卻越發固執,女人無奈,說道:「讓孩子大來叫你。」說罷轉過身子腳插著厚厚的白雪走了。她用半塊磚頭頂了門,也回了屋裡,開始燒鍋。這時,男孩卻來了。
「走家吃飯吧!」男孩說。
「不了,這已經燒了。」她說。
「熄了吧,家裡燒好了。」他說。
「這也燒好了。」她回答。
男孩不再堅持,停了一會兒說:「有什麼難處,儘管說。俗話道:遠親不如近鄰。俗話還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
「謝謝你了,拽子。」她感激地說。她想起,在這個雪天裡,只有這一個男孩記掛著她,書記雖也來過一次,卻又忙著開會去了。
「你太客氣了,小張。」男孩回答,一邊幫她從柴草堆裡挑選乾燥的秫秸,遞給她。
「麻煩你的事已經很多了。」她往灶眼裡填著男孩遞給她的秫秸,說道。
「這是應該的。」男孩說,然後沉著地看了看天,說道:「這雪還有下頭哩!」
她也隨著望了望天,天是灰藍色的,綿綿不斷地飄落著鵝毛大雪。男孩腳插著雪回去吃飯了,「籲」卻顛顛地來了,從門前過去。它的腳步十分輕盈,好像是從雪地上彈了過去,甚至沒有留下一點腳印。男孩和「籲」擦肩而過,他心裡有些納悶,那女生竟與昨日又不相同,本已啟開縫隙,今日卻又關閉,並且更為堅壁了。她依然如昨日那麼彬彬有禮,卻消滅了那一股乞憐的意味。她只流露出感激,感激於他毫無用處。這感激於他不僅無用,還如一道嚴密的門扉,讓他碰了閉門羹。他是極想進門的。他不禁回過頭望了那草房一眼,昔日的庫房因有了那個女生,忽然變得奇妙。他覺得事情很有些古怪,金剛嘴裡,怎麼會來了這一些上海的學生,這一些上海的學生,究竟又為何到了金剛嘴。上海究竟在什麼地方,上海究竟是什麼地方?他想著小馬常說的那個上海的小顧,不久之前,與小馬的男人睡覺,被人從床上逮住,小馬已經回了孃家。上海,似乎也就是那麼回事,上海的人要吃飯,要做活,要睡覺,連女人要與男人睡覺,也是一模一樣的。可是,張達玲究竟是什麼呢?他最後地想了一遍,才進了自家的小屋,小屋掩著門,門裡放了一張矮矮的案板,案板周圍,坐了女人與一群孩子,昂頭看了他,亮閃閃的眼睛如小獸一般。這都是男孩的孩子,等他們的父親回家吃飯。
雪是一徑地飄,她卻已安然。天地間除了雪飄,一時上她竟想不出還有什麼。她已安然不再去苦思冥想,她要做什麼。她很寧靜地望了滿天時下時停的雪,抑或她會想一想隔壁那男孩,男孩厚重的眼皮裡包裹著的流動的眼珠,時而有狡黠的光芒流露,她隱隱覺著這雙木訥而機靈的眼睛的窺視。她隱隱覺著自己被窺視著,卻不明緣由。她還會去想很久以前的麥收,那火燙火燙的麥地,回想起來,就如一個燃燒的夢,雪地是那麼的寒冷,無法留駐這一個灼熱的回想,它便悄然而去了。
黑夜與雪天接踵而來,她已能夠平和地接受,她再不慌慌張張,她明白,慌慌張張也無用了。第三個夜晚她才真正地睡著,做著一些永遠記不住的夢,說著一些永遠說不清的囈語。從一場真正的安眠中醒來,雪,竟然停了,天,竟然是蔚藍的。停了片刻,從誰家的雪白晶瑩的屋脊上,竟冉冉升起了火紅的太陽。她無比無比地歡欣,她是從未有過地歡欣,她幾乎要做出誇張的手勢,做出擁抱太陽的手勢。太陽映紅了雪地,晶瑩的雪在初升的陽光中彤紅彤紅。陽光中這一座冰雪村莊如天上的宮殿。太陽昇起的那一具屋脊如一具神座,那屋脊久久地沐浴在金光之中。太陽昇高了,升到天上,將天的蔚藍色映得淺淡了,雪地重又回覆了潔白的顏色。她看見了房屋在雪地上的影子,看見了她在雪地上的影子。她終於有了影子,猶如魂兮歸來。她興高采烈,她歡欣鼓舞,一夜的安眠,培養了體力與精力,使她有了足夠的情感歡欣鼓舞。村道上紛擾起來,小姊妹們繫了大紅大綠的方巾,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開始走家串戶。牛在牛房裡長吁,哞哞的,響亮的反芻竟傳到了家後。鍘草的鍘刀又在清脆地歌唱,然後,冰雪開始滴滴答答地融化,一個冰雕玉琢的世界融化了,露出黑色的土地與褐色的樹枝。這是一個寒冷的化雪的天,這是流動的活潑潑的寒冷,她有足夠的力量抵禦這寒冷,她不怕了。
在雪化了一半的天氣裡,南湖的溝渠開工了,她隨了全隊的社員,冒了刺骨的寒風來到工地,往凍硬的土地上深深插入了鐵鍬。不甚光滑的鍁柄磨著她的手心,如同親吻一般。姊妹們輕佻的笑聲傳進她的耳朵,如悅耳的歌唱,她感動得想哭,哦,勞動多麼好。和這麼多人在一起勞動,是多麼好。在這下雪與化雪的日子之後,在這夜與黎明的時分之後,太陽是新生的太陽,風是新生的風,溫暖是新生的,寒冷是新生的,土地是新生的,天空是新生的,她在新生的天地間勤懇地勞作,手腳與身體的活動是那麼富有活力,且又協調。她丟了鐵鍬,又拾起扁擔,她恰巧與男孩抬一架筐頭,他在前,她在後,她竟也悠出了均勻的節奏,沉重的土筐在肩上輕鬆地顛簸,她輕輕一躍上了陡峭的溝壁,將筐扣在了地上,然後一轉身,盈盈地跳下了溝底。男孩幾乎被她拽倒,他詫異地望望她的背影,竟說不出話來。他不會明白她,因他不會明白她所經過的那些千錘百煉的雪天與黑夜。雪天與黑夜於男孩是自然如本性,他自小就從中領略了一切,雪白的晝與漆黑的夜早已將他鑄就,與他融合。那一個女生卻是初次領略,那一個初次領略的女生則是早早就成熟了她的感知,她的感知早早為她做了不必要的準備,那準備是過於充分,於是,那遲到的領略便具有了強大的力量,這是足以毀滅又足以創造的力量。男孩與女生先後交錯地讀著一本自然的課本,不知不覺各自培養了自己。
這男孩和這女生,挑起扁擔的兩頭,又將一筐堆尖的凍土,擔上了高高的渠壩。
作者「王安憶」的其他小說
《我愛比爾》《荒山之戀》《天香》《遍地梟雄》《妹頭》《崗上的世紀》《小城之戀》《長恨歌》《上種紅菱下種藕》《米尼》《小鮑莊》《啟蒙時代》《叔叔的故事》《桃之夭夭》《錦繡谷之戀》《紀實與虛構》《流逝》《黃河故道人》《一把刀,千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