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就在麥收的季節裡,以龔國華為首的這一個小小的公有制集體裡,開始分化與瓦解了。

事情似乎是從那一個名叫魏源生的男生和他的三十個醃雞蛋開始的,事實上,危機是與這一個集體戶生而俱來的。當大家從上海下來的時候,其實每一個人,或多或少地都帶了一筆私有財產,這是誰也不曾公開的,甚至包括了龔國華。因有了這筆小小的或多或少的資產作底,那些少油沒鹽的慘淡的日子才有了指望似的,比較容易打發了。這筆資產給了他們各人一線光明的希望,在那些飢腸轆轆的夜晚,他們的精神會餐便可有一些切實的依據。而也正因為他們可進行經常的精神會餐,他們才都各自將一份財產完好地儲存下來,而沒有及早地揮霍。他們如一個個守財奴一樣,牢牢地守著那麼一點財產,白日做夢般地度著饑荒。而這筆寶貴的財產卻一無增加的希望,他們沒有收入,惟一的收入便是前半年裡每人十元的伙食費,他們貪婪得竟要去打這活命錢的主意了。無奈這十元已經合夥,每個人便都覺得在這合夥中吃了虧。於是,誰吃得多,誰吃得少,吃肉的日子裡,誰多了一塊,誰少了一塊,便成了每個人耿耿於懷的心事,儘管礙了面子嘴上不說,心裡卻一清二楚。因這些共同生活中很難避免的不等現象,使得他們不約而同地漸漸取消了一月一次的吃肉。他們只有將開支壓縮到最低限度,才可使不均等的差異壓縮到最低限度。他們便越過越苦,甚至連一棵白菜都不願去買,全憑著左鄰右舍送來的半碗臭豆子或者一碟鹹菜下飯。在沒有人送鹹菜和臭豆子的日子裡,他們便吃白飯拌醬油。到了末了,連醬油也被他們列為奢侈品,不再去打。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成日覺著肚裡的空曠。幸好,他們本都是普通人家出來的孩子,並非養尊處優,緊勒一下褲腰帶,也可將這日子勒過去的。只要他們各自那一份小小的財產得了保護,只要沒有虧吃,便可告慰了。

而魏源生卻有些熬不住了。這一個會計師的獨生子,腸胃的積存原比任何人都要豐厚,因此也少經鍛鍊。數月清湯寡水,他的胃壁便很脆弱。他比任何人都不堪忍受這饑荒,他本是一張剝光雞蛋的白白胖胖的臉蛋枯縮了起來,竟有了少許皺紋,他連頭髮都缺了滋養,枯黃稀落下來。他情緒十分委頓,精神會餐已不足以使他振作,對於那筆他比任何人都更豐厚的資財的浮想,也無以安慰他了。而比這白飯拌醬油的生計更不容他忍受的,則是這一派個人利益毫無保障的公共生活。他們就這麼袒露無遺地毫無障蔽地生存活動在一個屋頂之下,沒有一件東西可以絕對屬於個人。因直到這時候,他們還極要面子,不能夠撕破溫情脈脈的面紗。任何人都可在任何人的餅乾箱子裡撈一把餅乾或者糖果,任何人都可在任何人的牙膏裡擠一段牙膏。這是與他從小出生併成長的那一套一居室裡的生活相去實在太遠。他們是連隔壁的鄰居都不常照面的,他們不知道他們隔壁究竟住有一些什麼樣的人和故事,就如隔壁的人們無從知道他們是一些什麼樣的人和故事。他們從不互相侵犯,從不互相干擾,他們不輕易同別人說話。假如有一件晾在陽臺上的衣服被風吹落,飄到下一層的陽臺,他們便會無限抱歉地,挑選一個最合宜的時間,彬彬有禮地敲門。他們決不會冒昧走進門去,穿過一個客堂間兀自走向陽臺,他們只有等待主人拾起那衣服交還他們手中,然後他們再將反覆地道歉數次。住在他們那一幢老式的、陳舊的、牆壁已開始剝落石灰的公寓大樓裡的人們,將你的和我的分得十分明白,猶如牆與樓板將他們各自為陣地分隔開來一樣,他們之間決計產生不了一點混淆。小小的時候,魏源生在班級裡交到了第一個小朋友,有一次他們交換了禮物,一支帶橡皮頭的花杆鉛筆和一支也帶橡皮頭卻沒有花的鉛筆。當夜,便遭了母親的查問,母親責令他次日就必得換回。要好歸要好,東西是不可隨隨便便地贈送與接受的,以後要不好了,免得算不清東西,而東西算清楚了,也不會不要好,不要好往往是從算不清東西起因的。母親的勸誡裡更深一層的處人處世哲學,是不能為小小的魏源生懂得的,可他卻受了打擊。這是他第一次受了打擊的交友,留給了他不知怎麼帶了些傷心的屈辱的印象與回憶,像一個小小的傷疤似的。很長時間他不忍回首。似乎是為了避免對它的回憶,他很長時間裡不再熱情地交友。他與人相處,總是恰到好處便停了步驟,留下一個禮貌的距離。這段距離在較長一個時期內,令他覺著孤獨,惶然不知所措。可漸漸的,他卻因了這距離而深感安全和自由。他所環身的那一週空白的地帶,為他營造了一座城池,猶如那一座他從小寄生的公寓,他藏身在內,十分自在。他可將他所有的,獨屬他個人的財物與心情一一安置,獨自個兒地享用,決不使其浪費,他精打細算,無論在物資上還是情感上都確保收支平衡。而他所居身其間的這一座安全的城池,卻在龔國華領導的部落式的集體戶裡遭了徹底的摧毀。起初的日子裡,因人地生疏,與同伴們相依相助,並不使他對這公有制的生活反感。而時日過去,他漸漸穩住了陣腳,鎮定下來,對這陌生的環境完成了初步的探視。他這才猛省到他的損失的慘重了。他越來越無法容忍這種生涯了,他視這種生涯為強盜的生涯,他幾乎覺著他們都在墮落。他憎惡這墮落,又無力反抗。而他終要作一點小小的反抗了。他最先的不為人知的反抗,便是對他床鋪的改造。他本是睡在裡牆的一邊,他就將床拉開一些,與牆壁之間留下一條窄窄的走道,然後,掛起一頂帳子,背朝外,口朝裡,於是,他便有了一個小小的房間。他將他的兩隻板箱靠了牆角摞起,箱子上壓了一塊玻璃,玻璃下放了兩張年曆片,這小屋便有了一些裝飾。如此這般,他睡在裡面,才覺著微微的安慰。可是時至那日,他終究還不敢獨自在裡面吃東西,有了東西,他還須鑽出「小屋」,與大家共產分享。一直到麥收的季節,他才動了醃雞蛋的腦筋。

他是實在打熬不下去了,在他自制的小屋裡的獨處的時光,則又培育了他的勇敢。他在他獨處的天地裡,得了保護的,才又漸漸地找回了往日里的自己。找到了自己,他方才有了行動的自信與勇氣。在那過去的三個月裡,人與人毫無障蔽地廝磨,他幾乎要忘了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他扮演著一個陌生的角色,角色沒扮演好,自己倒要丟失了。現在,他又回來了。他躺在小屋裡,運轉著腦筋,他發現自己的腦筋還管用,還可生出靈感。黎明時分一聲遙遠的雞叫,他便想到了雞蛋。他想到,每日里吃一隻鹽雞蛋有什麼不可呢?好比得了病的人每天吃一片或幾片藥片。吃一隻雞蛋與吃一粒藥片究竟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呢?況且這是吃自己的,並不是吃任何別人的。這計劃在他獨自個兒的冥想之中,坦坦蕩蕩,磊磊落落。而當他一走出他那自闢的天地的時候,卻陡然地有些退縮。可是面對了一碗連醬油都不再有的白飯,他只得重鼓勇氣。他終於下定決心,在一個他當廚的白天裡,去到民兵營長家,買了三十個雞蛋。他將雞蛋掩在書包裡,緊緊地繫上帶子,溜似的走出營長家,營長女人在身後大聲叫他慢走,他來不及回答就竄下了臺子。他禁不住地東張西望著,活像一個大白天行竊的沒有魄力的賊。他又溜到供銷社裡稱了一斤鹽,以後的事情便是要物色一隻不大不小的罈子了。當他從隔壁的拽子女人那裡,討得一隻破了口的罐子,提到他的小屋裡,塞進床肚的時候,滿莊子裡都知道了他從民兵營長家買了三十隻雞蛋,甚至五十隻,七十隻雞蛋。有人從門前走過,便要問道:「炒雞子兒哪!」又有誰家的女人特地來到屋裡,詢問還要不要雞子兒了。到了收工的時候,張達宏很激動地跑進門,滿心以為有一頓改善了的伙食,卻是一場空歡喜,便極不識時務地問道:雞蛋在什麼地方?然後,齊小蘭和龔國華也到了,以疑問的目光望著他,他只得喃喃地說明,這雞蛋是他自己買的,如果他們也想買,誰家都很願意賣的。說罷這些話,他便鎮定了,而其餘的人都像是羞慚了似的,紛紛避開了目光,各自走到一邊,去嚼一碗白飯。這一餐的晚飯是特別的無味,並且沉悶。誰都沒有說話,連多嘴多舌的張達宏也安靜了下來,拽子挑來了水,水傾入水缸的聲音,在這尷尬的靜默中,幾乎是洶湧澎湃的。拽子微笑著向大家招呼,說道:「吃飯了?」又格外地對魏源生說道:「那罐子管不管?要不管,我再找一個來。」這一句問話,使得氣氛陡地緊張起來,屋裡人幾乎都要閉過氣去。不想,魏源生卻和藹地回答:「很好,就這個。謝謝。」拽子說了聲:「不謝。」悠悠地擔了副空水桶走了。這於魏源生,等於撕破了最後一層脆弱又虛偽的幕幛,他便徹底輕鬆下來。吃過飯,他刷淨了鍋,先煮蛋,再煮半鍋鹽水,將蛋浸在鹽水裡。這是他從善持家務的母親那裡得授的簡易而速成的醃蛋法。他一邊做著這些工作,一邊輕鬆地吹著口哨。他的口哨聲,在寂靜的空蕩蕩的屋子裡到處迴盪,刺激著純潔的靈魂。數日過去,那鹽水浸透了蛋殼,他開始吃蛋,每日一個。他總是盛了滿滿一碗飯,鑽進帳子後面,然後,那紗帳裡便傳來了清脆的敲擊蛋殼聲。那蛋殼輕微的碎響具有一股強大的穿透力,任憑怎麼喧鬧依然清晰悅耳。不甘落後的張達宏終於也步了後塵,他先向妹妹張達玲打了招呼:「你要吃,你就去買,民兵營長家的雞蛋多得很。」然後他便向營長的女人買了同樣的三十個雞蛋,同樣地稱了一斤鹽,同樣地醃浸了數日數夜,同樣地每日吃一個。他做著這一切的時候,不具備一點點創造性,他全是依樣畫葫蘆,思想很不解放,大大的不如齊小蘭。齊小蘭此時此刻才從箱底裡翻出一筒卷子面,卻原來,她早已埋下了心機,瞞下了財產。她只需到鄰家菜園子去掐一苗青蒜,便可下得一碗香味撲鼻的陽春麵,她是比誰都經濟實惠的了。自此,他們這一個原始共產主義的社會里出現了私有制的萌芽。從歷史發展的意義來說,魏源生無疑的是一個革命者了。他如同歷史上一切革命者一樣,因腳步太快,而將自己孤立了。此時此刻,龔國華要做一個小小的酋長的理想眼看著就要落空。可以告慰的是無論私有制的因素是多麼活躍而蓬勃,他們這一個集體戶的主體形狀暫時還未瓦解,他們仍在一個鍋裡吃飯,工分記在一本賬上,除去各人從家裡帶來的而外,別的收支仍是全民經濟核算。

說話間,就到了割黃豆的季節,他們在此已度過了第六個月,他們的知青補助,是到了最後一月了。他們從此就要憑了一本工分手冊度日,這一本工分手冊此時此地才呈現出嚴肅的生存意義。於是,他們不知不覺地都對那一本工分的記載認真起來。憑了工分,他們分到了小麥和夏紅芋。隔壁的拽子幫他們切了紅薯片,用線串起來曬乾。作為酬謝,他們將分得的一堆紅薯秧子全部送了拽子去餵豬,小麥則裝了麻袋吊在了樑上,既可防潮也可防耗子。他們的房裡竟有了耗子,大約是被他們那些稀奇的吃食招來的,他們稀奇的吃食培養了一代摩登的耗子。到目前為止,他們還無需去動這些糧食,因他們尚有著半月的供給。然後,這一日,他們又分來了五十斤大秫秫。這時節,早已長得不甚茂密也絕不稀疏的黃豆,在夏末的一場大雨中,全部漚成了綠肥,連搶上一季蕎麥也來不及了,眼巴巴地望了一湖大水慢慢地退去,而一無所措。莊前莊後又在作著外出要飯的計算,而他們則已著手回家的準備。

這一堆從崗地上收穫的金黃黃的秫秫,唰啦啦地從他們肩背上落在了屋子當央,齊小蘭撣盡了身上的灰土,嘴裡銜著一根黑色的髮帶,雙手很靈活地編結著一根散開的髮辮。她銜著髮帶建議道,將這秫秫各人十斤地分了,好帶回家去爆珍珠米花過年。龔國華提醒道,這就是秋後的口糧了,分了帶回去,秋後吃什麼?齊小蘭說,秋後就回上海了。龔國華又說,那麼還有開春呢?齊小蘭冷笑了一聲,說,誰願當口糧誰當口糧,她反正是要帶回家去的。說罷,就出門找來一杆巨大的秤,將自己的十斤稱了出來。她剛稱罷,魏源生就接了秤去,也稱出了自己的十斤,張達宏便也惟恐落後地稱出了自己的。然後,便只剩下龔國華與張達玲的小小的一堆。龔國華望了地下,臉上露出悽慘的表情,他停了一會兒,對張達玲說,要她把她的也稱了去,張達玲卻讓他先稱,她並不著急,說罷轉身進了裡屋。龔國華猶豫著,下不得手去,齊小蘭卻一個勁地催,說要還了秤去,別人還等著使哩!龔國華經不住她催,終於接過了秤,將結在一起的秫秫一串一串掛在了秤鉤,心裡充滿了屈辱和悲涼,心裡有什麼在動搖,紛紛落下了碎片。他終於分出了他的一份,無限委屈地搬到他的床下,秫秫唰啦啦地在他床下鋪開。屋子當央,張達玲的那一份顯見得要少於十斤,每個人稱的時候都放寬了手,那幾穗秫秫躺在偌大一片灰暗的泥地上,顯得十分寥落,而又十分觸目。每個人都極力迴避似的,裝作看不見它,它極不方便地躺在屋子中央,卻沒有人將它挪一挪地方。直到晚上,張達玲將它們收拾到自己的床下,大家才都鬆了一口氣,平靜下來。一旦平靜下來,就開始作一些精細的計算。首先進行這計算的是魏源生,他從龔國華處取來工分冊,鑽在他的小屋裡統籌了半夜,才發現他是大大地吃了虧,他每日里是八分半工,而齊小蘭與張達玲僅只八分工,憑什麼要以各人十斤來平分秫秫?他再也睡不安寧。他決不會想佔別人的便宜,可也決計不會讓人佔了便宜,因不讓人佔便宜他才不想佔人便宜,他不想佔人便宜也為了不讓人佔便宜。這是真正的辯證唯物主義哲學,因了這哲學,他們才得以人不負我我不負人地理直氣壯地生活,他們才得以不卑不亢地做人,他們才得以精心設計自己的一份生趣,他們才得以萬無一失地沉浮於世。而他只是他們這一個家庭世代承繼的一個小小的環節,他是承前啟後的一個環節,這會兒,他好像有一種很慚愧的心情,有負使命似的。他想將他的想法公佈於眾,可他又極怕傷了和氣。他畢竟是初出茅廬,還不知應當如何不傷和氣地捍衛自己的利益。他放棄了開誠佈公的計劃,想著與龔國華私下談談,可他立即想到,龔國華會以一番不切實際卻又絕對正確的大道理將他抵擋回去。還會對他產生不好的看法。他又推翻了這一個計劃。這一個夜晚,他過得十分折磨,憤憤不平又惴惴不安,可他終究是他們魏家的後代,這一點小小的困難還不至於難倒他,於是,到了黎明的時刻,他便很安寧地睡著了。

早晨起來,他蹲在還未切片的紅芋堆前,挑選了半頓飯的工夫,然後就提了大半箕子的紅芋站了起來,個個紅芋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他堂而皇之地將紅芋提進屋子,穿過屋子當央的空地,提進了他的小屋。一屋子的人都瞠目結舌,連伶牙俐齒的齊小蘭一時也說不出話來。而她畢竟不是等閒之輩,到了午飯的時候,她也蹲在紅芋堆前挑選起來,接著便是張達宏。張達宏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幾乎都是盲動的。他是盲目地不願吃虧,要步步緊跟,不像魏源生是有著哲學的意義,他只是生怕落伍而已。齊小蘭則是一個又聰明又要強的女孩,她的行動有著挑戰的意味。他很明白魏源生這麼做其實是向他們,尤其是她發表一個宣告,宣告他是多勞多得。她緊接著在心裡跳出的念頭便是:她工分雖少半分,胃口卻要小得多,這麼一想可不得了,她也是大大吃了虧的。而她又不如魏源生含蓄有修養,她心裡所想的,全忍不住要宣洩出來,否則她要憋壞的。她一邊清理著紅芋,一邊就開始絮叨。魏源生聽得清清楚楚,卻一言不發,顯示了極高的涵養。他躺在自成一統的小屋裡,看著一本殘缺不全的《三國演義》,十分地安恬。他對齊小蘭非但不氣,倒有幾分感激,因為她說出了他不敢說出的話,因為她幫他將早已想開誠佈公的一切開誠佈公了,這時節,齊小蘭簡直成了他魏源生的喉舌。她勇敢而忘我地在為魏源生開創一個嶄新的也是陳舊的生活形式,將原先的那種強盜生涯砸爛了。他萬分驚喜地發現,他們這一個集體戶將開始一個新的秩序,或是說將恢復一箇舊日的秩序。他本還不抱指望在本年度完成這一轉變,這會兒卻全由了齊小蘭的勇敢將提前完成。他無憂無慮地躺在蚊帳後面,旁觀著這一場變法。屋裡所有人都沉默著,張達宏對這顯見著嚴重了的形勢感到十分的不適,盼著這一切早早地結束,他極不情願一個夜晚在這樣嚴重的氣氛中度過,這於他簡直是一種人生的浪費。他無比懷念早先的快樂的日子,打牌,耍賴,分食並爭奪雞子餅,一起和和睦睦、戰戰兢兢地出去撒尿,那是多麼快樂的時光,卻不知怎麼悄然流逝了。他有些傷感。但他的傷感很不過分,絕不會傷身,他尚還抱著希望。他以為這一個沉悶的夜晚一旦過去,那些快樂的日子便又會到來。他若不抱希望,便會對一整個生活都起了疑心:生活為什麼要這樣無聊!生活有什麼權利要這樣無聊!他無聊地將一撮旱菸,用紙條捲了又卷,終於也沒捲成形狀,旱菸卻已揉成粉末,撒了滿床。旱菸是向拽子討來的,拽子這會兒正坐在齊小蘭跟前,幫她搓著秫秫粒兒。因她沒有人搭理,便自覺承擔起聽眾的角色,作出簡潔而誠摯的反應。

「在一起過日子,誰不吃虧?誰都吃虧,要吃不起虧,就不要在一起,分開好了!」齊小蘭漸漸平靜下來,冷笑著說。

「那是。」拽子點著頭答道。

「可是有些人就是不懂道理,多賺了半個臭工分,就自以為了不起了。世界上有這種事情嗎?」齊小蘭得了支援,反有些委屈。

「那可不是!」拽子睜大了眼睛,好像他是世界上最最天真無邪的孩子了。

「要說吃虧,我是最吃虧了。我本來也就想吃虧就吃虧了,吃進算數。」

「小齊你,我們大夥兒都是知道的。」拽子這樣鼓舞她。

「可是有些人就是不想太平啊!」她的火又上升了。

拽子便往下安撫她:「算了,算了!」

「我是想算了,有些人卻不想算!」

他只得把話扯開:「這秫秫要不要推了面帶回去?」

「不推!」齊小蘭氣洶洶地說,把他嚇了一跳。他趕緊地又說:

「回上海用電磨推才推得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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