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有一天,他們知道了,那每日為他們擔水的半大男孩,竟有一個媳婦兒和兩個兒子。他們真是大大地吃了一驚,他們向他正過眼去,認真地端詳了一番。這一個精瘦的,矮小的,木訥裡隱了一絲狡黠的男孩,慚愧似的,抱歉地微笑著。他們看見在他眯縫的眼睛周圍卻已有了淺淺的細細的皺紋,後腦勺上翹起的那撮頭髮裡也摻了幾根白髮。這就像個沒長大就已蒼老的孩子,一個沒長大就已蒼老的老頭。他們漸漸有些覺著恐懼,而他卻只是一味地抱歉地笑著。他們慢慢地鎮定下來,繼而就生出一些嘲弄的願望,他們嘲弄地問道:

「拽子,你女人從哪裡來的?」

拽子很覺不好回答似的笑笑。

「拽子,你幾歲討的女人?」

拽子又笑笑,心中卻已覺著了屈辱,因他不明白,上海人詢問年齡無論長幼,統統問為「幾歲」,而此地人卻將「幾歲」限為十歲以內的孩子。

「拽子,你和你女人睡覺時可尿炕了?」張達宏極其興奮地問道,他是最最興奮的一個。他永遠學不會將話說得含蓄,而總是露骨。

拽子不笑了。

「拽子,這是你的弟弟還是你的兒子呀?」張達宏見他沒有回答,以為自己的問題很有力量而且俏皮,更上了情緒,步步緊逼道。

拽子變了臉色。這玩笑於拽子的道德規範,無疑已是亂倫。再沒比對輩分輕佻的混淆更侮辱此鄉人的尊嚴的了。像張達宏這樣根底淺薄的孩子,是無法理解此鄉人對自己清清白白的代代相傳的血緣與歷史,嚴格到了莊嚴的態度。他望了臉色轉白又轉青的孩子,心裡是得意得要命。他再也想不到他的話意會生出這樣強烈的效果,於是又搜尋枯腸,想再說一句又俏皮又有力的話。不料正當他搜尋得著急的時候,拽子極輕蔑地轉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走了。張達宏便如得了大勝一般,極豪爽地大笑起來,這是他下鄉以後頭一樁得意的事情了。然後,龔國華就阻止了他,叫他不要再笑了,學習就要開始了。於是,他們開始學習《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

拽子走出學生們的地方,有些踉蹌地走過巷口,回到自己的家。他先揍了媳婦兒,又揍了兩個兒子中大的已經揍得起的那個。揍過媳婦兒沒什麼,揍過了兒子卻心裡疼得發慌,便摟著在灶下愣愣地坐了很久。兒子像是從他的模子裡活脫出來的,他好像看見了縮小的自己在活動。他的生命重生在另一具軀殼上,在這一具軀殼裡,他拽子的生命得了延續。他無法懂得生命如此美麗的奧秘,只是從心底深處真實地覺著,打了兒子就像打了自己似的,從心裡往外痛。他決心再不去下放學生的屋裡,也不挑水了,雖則暗暗可惜那每日里的一分半工,可那受了大恥大辱的心卻如火在燎烤,他非得發洩了不可。第二天的傍黑時候,他正吃飯,卻聽門口有人喊他,是個女學生的聲音。他端了碗出去看,見是那一個不太好看的名叫張達玲的女生,他知道她是張達宏的妹妹,便耷拉下了眼皮,將臉埋了碗裡呼呼地喝飯。她問道,怎麼沒挑水?是病了,還是書記另有了安排?他沒話說,喝了口飯說道:「正吃飯哩!」她好像欣慰似的鬆了一口氣,說:「吃過飯挑也行。」說罷就走了。學生們那樣的渾然不覺,他便有些慚愧,自覺著太多心,反倒小氣了。他快快地吃罷飯,擔上桶去了井沿。兩隻空桶在扁擔兩頭悠著悠著,他心想,這些學生們咋什麼都不懂,難道他們的大和娘不教他們,他們的大和娘總該是懂的。也或許是連他們的大和娘都不懂什麼的。他這樣一想,不由氣平了許多,便更覺自己忒小氣了,和什麼都不懂的沒有大和娘教導的人們去計較。他這樣想著已經到了井沿,他把桶「空嗵嗵」地放下井裡,心裡卻依然有些梗梗的,可終究好些了。

湖裡的麥子眼看著就要轉黃,風傳過來麥的清香,蟲子早已甦醒,營營地歌唱,晚霞在天邊無窮地變幻著,雞還沒有回巢,安詳地踱著步子啄食。下湖割草的孩子剛剛回家,各人背了小山樣高的草箕子,一點一點從前邊大路上過來。樹葉早已茂密了,掩了半間草屋。

龔國華和張達玲站在黃昏的石碾子邊,龔國華對張達玲說,他們所經歷的第一場麥收來臨了。張達玲虔誠而激動地望著他,他說,這是他們的第一場麥收,他們必須要好好地,好好地幹。張達玲的臉上籠罩著幾乎是神聖的光彩,月亮升起來了。龔國華娓娓而激情地談著他的計劃,他的計劃裡那平庸的實用的目的,永遠被張達玲忽略,她永遠只注意到那些偉大莊嚴的裝飾部分,她以她壯美的理想之光去照耀他的思想,就像太陽照耀月亮。她將他的被自己照亮的思想接受過來,這思想是她的理想光輝的一個載體,有了這載體,這光芒才有了寄身之處。而不致揮散泯滅。她將眼睛莊嚴地移向遠遠的一湖青麥,聽見壓場的石磙軲轆轆地歌唱,陡的一個脆亮的響鞭,號子悠然而起,越來越高亢,久久,久久不斷。她的心顫動了,她的眼睛裡射出了灼亮的光芒。她壓抑著心中的激動,低下頭,看著鞋尖,啞著嗓子說道:「我,決不會惜力!」她使他竟也受了感動,一時沒有說話。她卻過分猛烈地昂起了頭,他頗覺意外,又看了她一眼。她臉上那一股堅決的表情使他暗暗吃驚。她雙眼逼視著他,更加嘶啞了嗓子說道:「我申請,放大刀。」他微微地震顫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此地的割麥,不用女人用男人,不用鐮,用的是大刀。刀頭有尺把長,刀把比人高。雙手握了刀把,夾在肋下,與麥棵拉開一步半的距離,然後,橫的平地一掃,一排小麥便齊溜溜地倒下,往前走一步,再橫的平地一掃,小麥一排一排齊溜溜地倒下。等到太陽昇高了,曬乾了露水,女人們才從後面上來,捆起麥棵,裝上大車,運到場上,打場是女人的活。放大刀的,連一般的男勞力也不上,全是掙十分工的整勞力。男人們脫了光膀,只穿了褲衩子,肩上披一塊白紗布遮擋毒辣辣的日頭。早晨和中午都不回家,家裡將飯交了隊上一起送下湖裡吃,送飯的多是十四五歲的男孩或女孩。她竟提出了放大刀,這是連龔國華這樣的男生也不敢想的。他想勸她現實一些,勞動鍛鍊不是一二日拼命的事情,「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可她臉上那堅定得僵硬了的表情卻使他把話嚥了回去。天黑了,那一輪月亮便分外的明亮,摻了麥香的晚風是格外的清爽,場上的石磙早已歇了,不知誰扯著嗓子在唱泗州戲,唱的是「朝霞映在陽澄湖上」。他怔怔地站著,沒有話說。她的勇猛的決定,就好像將了他一軍似的,他忽有些沮喪,就說:「開會了。」進了屋去。她再望了一眼遠遠的已被夜色遮斷的南湖,隨他進了房屋。

門裡已點起了一盞搖搖曳曳的油燈,夜晚是真的到了。屋裡的牌局已不歡而散,張達宏臉上悻悻的,那二位坐到了屋角里的床沿上,很有默契地一聲不語。這時候,龔國華便宣佈了開會,他說這是他們的第一場麥收,第一場麥收是有重要的歷史的意義。屋裡靜靜的,只有油燈的燈芯在剝剝輕響。沒有人發言,人都隱在燈光的暗影裡,好像已經睡去了一半。龔國華只得又說了一遍「這是我們的第一場麥收」,他乾巴巴的聲音在草房頂下冷落落地迴響,他頓時也失了情緒,便草草地收尾,再不做聲。她卻有些著急起來,她所期待的那一個誓師的場面沒有出現,她本要宣誓。更令她不解的是,龔國華也被這冷漠的氣氛控制,失卻了熱情。她以為是到了挺身的時刻,她以為這一場麥收之戰的勝負成敗已到關鍵時刻,她以為她不能再沉默了,她激動得手都發涼了。她伸了伸脖子,嗓子裡乾燥得難過,她又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在噝噝地出血,然後她說:「我放大刀。」她喑啞的聲音在空曠的房屋裡響起得那麼突兀,燈影中的人形騷動了一下,似乎驚起了。她發窘了,因她發窘,她便有些惱怒似的,更放大了音量,她說:「我放大刀。」屋裡靜了一下,然後,有人輕輕地笑了一聲。她頓時漲紅了臉,她本是青黃而後曬成煙黑的臉,如燃燒起來一樣緋紅了,甚至在油燈微弱的燈亮之下,依然可見她變了顏色的臉龐。她好像有什麼神聖的東西遭了褻瀆,而這一件神聖的東西是她絕對私有的,如隱私一般不得公開的,她不得已公開它,已是非常非常的難堪與害羞,卻遭了極輕佻的襲擊。她因遭了這襲擊,激起了叛逆似的激烈的情緒,她勃然站起,說道:「我放大刀。」說完就撩起了門簾,進了秫秫秸隔起的裡屋,只聽身後有人說:「沒有人不讓你放大刀。」

說話的是那女生,名叫齊小蘭。她長得苗條秀氣,如同一切自知長得漂亮的女生一樣,她待人有些刻薄。她所以在這一段時期內,能與張達玲相安無事,甚至還相當和睦,那只是因為她深知道作為女生的自己遠遠在張達玲之上的優勢,這才使她暫且寬厚起來。她甚至還很憐憫張達玲,深為她感到不幸,同時也為自己慶幸。如果設想一下,張達玲也是一個漂亮的女生,那麼齊小蘭的心情將頹唐許多,懷了那頹唐的心情,日子也將會難過得多。如今她在這艱苦的日子裡尚能保持良好的自我感覺,不漂亮的張達玲是有貢獻的。她從小就是一個人人稱讚的洋娃娃般的小姑娘,她早已聽熟了讚美她的頌詞,而至今也百聽不厭,因這是女人最最少不得的頌詞,有了這一樁幸福,幾乎可抵消所有的厄運了。因此,在她眼中,不漂亮的張達玲,就像是半個殘廢一般。因此她能夠十分真誠毫不摻假地對張達玲好,事事處處多少地為她考慮,儘管這與她自私而刻薄的秉性十分地不符。當她為張達玲著想的時候,心中還可有一種自我感動的快樂。以她雖聰敏卻淺薄的頭腦,她還以為沉默寡言的張達玲是老實的,於是便又擴大了一重安全感。在她的很少經驗的頭腦裡,在她的憐憫與同情的深處,她是極蔑視張達玲的,張達玲可說是毫不在她眼裡的,這還因為,她很自然地會將張達宏與張達玲聯絡在一起想。因此,這個晚上,張達玲的一反常態的極拙劣生硬的表現,使她按捺不下她的輕蔑了,於是,她尖刻地說道:「沒有人不讓你放大刀。」

話沒落音,就有人響應:「現在就可以去放。」響應者竟是張達宏,這是誰也不曾想到的。他急於要表示與自己的妹妹劃清界線似的,來不及地響應。他響應得卻過於積極,竟使人一時不能分辨他說的是不是反話,倒默了下去不再追究。

龔國華一直沒有出聲,張達玲的表態叫他覺著為難了。他不會料到自己的話會對張達玲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只覺著這女生太易衝動,將事情推到這樣的極端,叫他不好辦了。張達玲一無世故不諳人情的行為叫他真的不好辦了。他們其實不必以體力去拼搏的,因他們畢竟很缺體力,精神卻很有餘,忠厚的鄉里人對他們並沒有奢求。張達玲放了大刀,他惟有也去放大刀了,而他這一個男生去放大刀卻要遠遠比她一個女生放大刀遜色。再說,他們都去放大刀,叫餘下的同學怎麼辦?他既不願讓張達玲佔先,又很不願得罪同學,如他在同學中孤立起來,將來的事情便將難辦得多。他決不可因急功近利而喪失了群眾基礎。他這麼左右為難的時候,心裡便漸漸對張達玲生起反感。此時此刻,他心裡漸漸理出了頭緒,便眼光沉靜地看著夥伴們說道:「我們只要不偷懶,真心實意便問心無愧了。」在張達玲地動山搖的宣誓之後,他的這一句平凡的話卻顯得格外動人。這時候的龔國華是格外的平凡,他不再要求他們表態,他甚至連「散會」都沒有宣佈就散了會。這一個夜晚,是格外的輕鬆而情意融融,可是,張達玲成了局外的人,她被孤立了。

從此,齊小蘭對她愛理不理,龔國華則很尷尬,不再與她站在碾子旁邊交換意見,張達宏惟恐落後,當著眾人冷嘲熱諷。她卻不動聲色,因她受了反對,她的行動更有了光輝,她心裡竟升起一股犧牲的情感,這犧牲的偉大情感,無疑使她深受了感動,於是,她倒鎮定了下來。她鎮定地進進出出,幹活,吃飯,睡覺與睡覺前讀書作筆記。她的鎮定流露出緊張對抗的情緒,任何人都可感覺到這情緒,便也生出對抗的心情。他們便如兩軍對壘,她的陣地只是她一個戰士,她驕傲的虛榮心便得了滿足。而齊小蘭是再剋制不住她尖利的口舌,她背地裡將她稱作積代表,又往往無意地當面脫口而出。她則作聽不見或聽不懂,這就更激怒了齊小蘭,刻薄的譏誚只需張口便源源地出來。在這方面,齊小蘭可說是個專家,她隨時可生出靈感,真正是觸景生情,左右逢源,任何一樁事情她都可引向對張達玲的打擊,如她在系草帽的時候,必定是要說一句:「臉要曬黑了,錢也買不來。」如她要去睡覺,絕不會忘記說道:「晚睡最要生皺紋了。」曬得煙黑的臉上已不那麼光滑的張達玲,決不會聽不出其中的所指,她雖然自知不漂亮,可她畢竟也是一個女生,她甚至也有過要好看一些的妄想。不過,她用一句「低階趣味」將心中的委屈與酸楚都壓了下去,她還是非常的鎮定。她只是暗暗盼著龔國華與她談話,可予困境中的她一些援助。她率先跑到門外石碾子旁邊等待,等待龔國華與她說話,可龔國華再也不去石碾子旁的太陽地和月亮地了,那太陽地和月亮地沉沒了。

麥子一日一日地黃了,風從黃了的麥梢上吹拂過去,漾起一陣閃閃的波動。天是格外的藍。有一日的早晨,隊長踩著兩隻被露水浸透的球鞋,從南湖回來。隊長一步一步地從南湖大路上走來,肩上披了一件單褂,兩個薄薄的袖子,隨了晨風飄展。他一手掐了腰,另一手舉了一杆旱菸,一步一步走了過來。這時候,早晨的炊煙已經升起,溶溶的炊煙,溫暖地籠罩在村莊的上空,雞和狗都在纏纏綿綿地歌唱。隊長一步一步走進莊子,走上臺子,走進他所走到的第一戶人家,說:「明日好割麥了。」家家戶戶開始磨鐮了。生了黃鏽的刀刃在青灰色的磨石上霍霍霍的發亮了。嘴上銜了一杆旱菸,騎跨在長凳上,輕快地推著細細長長的刀片,刀刃在磨石上幾乎是溫柔地吟唱。南湖吹來的風裡,夾了小麥熟透了的清香,撩撥著嚼了一冬和一春芋乾片的饑荒了的胃口。鋪了金黃小麥的南湖,終於覺醒。覺醒了的南湖,鬆鬆的,軟軟的,又幹爽又溫暖,結實又富彈性,慵懶卻富活力。嚼了整整一冬和一春的芋乾子面的男人與女人們,再也耐不住饑荒了。

拽子從床肚深處的一堆爛布里,翻出了一把大刀頭,它不知在那黑暗的床肚裡深藏了多少日子,大約是他從未謀面的父親手裡使下的。而隔了這麼長遠的時間。它竟沒有生鏽,僅僅是失了光澤,略有些黯淡。他將它貼在磨石上,掬了一捧水,輕輕地一推,他渾身的骨骼全由了這一推舒展了,活動了,輕盈自如了。他的血液在血管裡愉快地低吟,他手指的每一個小小的關節全如舞蹈一般優美而快樂地活動,刀刃在青灰色的漿水裡發亮了,越來越亮,像一件活物似的,回應著他的手的舞蹈。世代相傳的收割的快樂,世代相傳的收穫的激動,冥冥之中,在這一個孤兒的身上,竟也完成了轉接的任務,它竟是連一個孤兒也不會錯過的。刀片在他的手掌與磨石之間,親愛地溫熱起來,那許是他從未謀面的父親的手的體溫。拽子有節奏地聳動著瘦骨嶙峋的肩胛,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這是拽子放大刀的頭一年,拽子頭一年放大刀。往年裡,他只是個送飯的角色,充其量在場上趕一盤碾子。如今,他終於得以放一架大刀了,他無疑是成了十分工的整勞力,他這才真正成了一名整勞力,一名男勞力,一名當家的。他,吆喝著家裡的給他舀一瓢水,他還須再接著磨刀,那刀刃已是雪亮雪亮的鋒利了。他輕輕地用拇指在上面試著,極滿意地在指頭上拉下一條細細的刀口,沁出了細細的血沫。他用嘴吮住了刀口,將鹹鹹的血嚥下肚裡。然後,他就開始安裝刀把。這時候,他看見了隔壁的,與他隔了一個巷口的,草屋前有一個女生,也在磨刀。

張達玲背對著他,跨坐在一條借來的板凳上,聳起兩個尖銳的肩胛,吃力地推著刀片。刀片在磨石上磕磕碰碰地滑動,他聽見磨石被刀刃削切的刺耳的聲響,她的背脊因聳起了肩胛而醜陋地拉長,她細細黃黃,編結得很不勻稱的髮辮搭了一條在兩個肩胛的中間,她的兩隻腳尖緊張地直立著,抵著地面,眼看著要將地面鑽出兩個坑,因這腳尖的著力,兩隻膝蓋便不知不覺地張了開來,形成兩隻銳角。中午的太陽,將這輪廓越發照耀得稜角分明。他竟怔住了。他奇怪地對著她的背影,許久許久,才「嘿」地笑出了一聲。他想起,她也是要去放大刀的,而別的學生一個都不去。別的學生一個都不去,她卻要去,這事情不知怎麼有點滑稽,他便又「嘿」地笑了一聲。這些日子裡,他早已覺出有一點異常的事情,在學生們中間發生了。他像是有先知先覺似的,學生們中間要發生一點什麼事情,他絲毫也不覺意外。他每日總是送兩挑水去,見了每個人都要點頭問好:「吃過了嗎?」或者「還沒吃嗎?」無論他的問候有沒有回應,他總是一如既往。再沒有比這個沒大沒孃的孤兒更懂得禮節的了,比起來,這些大上海來的孩子全成了沒管教的野孩子。他恭恭敬敬地行著禮節,謙卑地躲避著目光,然而,他們中間發生的一切,全都逃不過他去。他比誰都清楚,比他們自己都清楚。在他們中間,有一點事情發生了。他饒有興味,又有些得意地等待著事情一點一點發生。他蹲在地上,手裡扶了安到一半的刀把,細細地瞅她怪異的背影。心裡有點喜滋滋的。

她無從察覺從她背後射來的目光,她只是勤勤懇懇地磨刀,刀在她手裡鈍拙地移動,早已割出了幾條血痕,淡淡的血水溶入青灰色的漿水裡,細細地漂移了一會兒,便不見了。光滑的磨石上已留下一些刻痕,刀與石面永遠做不到合適的角度。她漸漸地出了汗,汗珠從鼻尖上滑落了小小的一滴。她咬緊了牙關,執著地移著刀片。她身後的虛掩著的門,一動不動緘默著,她深知那緘默裡包含的全部內容。正是午睡的時光,午睡的男生與女生們,正斂聲屏息地觀賞她磨刀,然後,到了明日清晨,再繼續觀賞她演劇似的扛了這把大刀加入開往南湖的隊伍,去收麥。她再無法退卻了,她惟有將她的夥伴們統統留在了身後,獨自個兒地挺進,她卻感到光榮的悲哀。她以她那斷斷續續的磨刀聲,敲擊著正午的寂靜,那寂靜因了莊前莊後勻稱而柔和的磨刀霍霍的歌唱而越加安寧。虛掩著的門啟開了一道黑暗的縫隙,猶如眼睛,她受了這眼睛的逼視,越發的勇敢和堅定。刀刃卻在磨石上走著出其不意的路線。這時候,她忽然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那聲音就如秋天夜晚的蟲鳴,輕輕的,盈盈的,無根無底,那聲音叫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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