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
她茫然地轉動了頭,方才看見在她膝邊,蹲了為他們挑水的男孩。他背了陽光,臉掩在陰影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著他的那一雙綠豆般的小眼在發亮。
「學生。」他又說。
她無端地哆嗦了一下,不由放平了腳掌,於是,兩個膝頭形成的銳角便柔和了下來。
「嚇著你了?」他很溫柔地說道,「我來替你磨。」
她先還猶豫了一下,可很快便從長凳上退了下來,讓位給他。他猴子般靈活地無聲地上了長凳,不知何由,很詭秘似的笑了一下。他的笑臉在日光下閃爍了一下,然後又隱沒在低下了的陰影裡。刀,立即在磨石上溫和地歌唱起來,在這歌唱裡逐漸閃亮。他彎腰掬了一捧清水,衝去青灰色的漿水,刀刃雪亮得刺眼。而他繼續磨著,開始說話。他說得輕聲輕氣,好像害怕驚動了什麼。
「明日放大刀去嗎?」他悄聲問道。
「對。」她便也悄聲地答道。
「你可真了不得。」他悄聲地誇讚道。
「有什麼了不得?」她悄聲地問。
他極輕極輕地一笑:「咱莊上,從古到今,只有一個姊妹放過大刀。」
「誰?」
「早不在了。還是俺奶奶那時候的事呢!大家都叫她‘鐵嘴’。」
「怎麼叫‘鐵嘴’?」她好奇了。她站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的兩條胳膊按了刀片在石面上有節奏地來回,頂頭的陽光照亮了他的兩道耳輪。
「她嘴利唄,十個男人說她不過。她會做,一百個男人做她不過。她放大刀,將一長溜男人放得趴下了,她唰唰唰地朝前走。」
「哦。」她不知為什麼,渾身有些軟弱,太陽照得她目眩,她有些發睏,腦子昏昏沉沉的。
「你是第二個。」他仰起了臉,對了太陽,再轉向了她,極溫柔地笑了一下。刀已經磨好,用清水洗淨了,擱在了洗淨了的青灰色的磨石上。
她忽然有些退縮,喃喃地說了聲:「我是學習的。」
「那是。」他十分理解地說道,輕輕從長凳上退下,跨腿時,為了站穩,另一條著地的腳就原地跳了兩下,然後走了。她看了他閃進他自家的門裡,敏捷得如一個動物。她的心開始下沉,明日的麥收瞬息間變得不可叵測,南湖的麥子瞬息間停止了波動,微風不再吹拂。磨好的大刀在青石上閃著雪亮的光芒,像在對她作著示威,她孤獨無援地立在太陽地裡,四下是一片柔和的寂靜。她伸出手去拿刀片,手指竟在顫抖,她加快了動作,過於猛烈地握住了刀片,刀片很整齊地在她一排手指肚上刻開血口。她覺著了疼痛,疼痛卻使她清醒。她將刀片放回到凳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絹,安詳地將一排四個手指包了起來。手指肚一跳一跳地疼著,她漸漸地平靜下來,甚至又開始興奮。那十指連心的痛楚,激勵著她的決心,她重又堅強起來。她蜷起了手掌,握成拳,將那一列傷口緊緊握住,享受般地感覺著那疼痛。一列下湖割草的小孩嘰嘰呱呱從巷道里走出,從臺子下穿過,朝南湖走去,陽光罩住了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他們嘰嘰呱呱地說著什麼,空著的草箕子在他們肩上活潑地甩來甩去。他們在大路上無意地排成了一支細細的隊伍,穿過了正午的寂靜。南湖的麥浪重又湧動起來,卻是凝重了許多,風開始吹拂,吹來麥子熟透的訊息,那訊息懷了一股莊嚴的意味。陽光偏了西去,將影子照斜了。她如一尊石像般地凝立,時間從她身體裡一點一點過去,她毫不覺得。
明天收麥了,明天第四千零一次的收麥了。飯後的人們穿家走戶,漫不經意地議論著這一季的收成,哪一塊的麥子長稀了,哪一塊卻又長稠了;憧憬著燎麥子吃的快樂,那一張嘴吃得烏黑的鬼相;猜測著這一年讓不讓拾麥穗了,如能讓拾麥穗該有多麼好啊!早有人從麥地裡掐來一穗,揉碎了攤在掌心裡數著,麥粒不那麼壯實,卻也不很乾癟,半癟半鼓著。這播種了四千年的土地,是盡了全力才又培育出這一季收成,它早已乏了,它早已是疲憊不堪卻永不得休息,它卸不脫它撫育的重任,那全是它親生親養的兒女。它只有與天作著協商,協商一個風調雨順的歲月,天是時好時壞,這一年總算是捱了過去,一季小麥終於成熟,明日就要收割了。為了明日的收割,家家都早睡了。門關了,燈滅了,留下麥子在南湖裡作最後一夜的休憩。這是四千零一次麥收前夜中的再平凡不過的一個,這實是再簡單再平常不過的一個夜晚,夜是如同平常一樣的深長,人們如同平常一樣的熟睡,蠍子如同所有麥子揚花時節一樣的活潑,咬噬著早已麻木不覺的明日要收割的身體。
金剛嘴裡一片漆黑,而南湖裡卻月明星亮,露水優美地降落,在空中走出迂迴的路線,營營的蟲鳴,叮叮咚咚敲擊著深藍透明的夜幕,麥穗兒唰唰地悄聲細語,麥芒爍爍地發亮。麥地間躺了一條大路,洋洋拖開數十里,大路上浩浩蕩蕩走著幾千歲的蟲蟻,高歌著在月亮底下游行,月亮隨了它們歌唱的節拍一點一點西移。深藍的夜空漸漸暗淡,並且蒼白,蟲蟻的幾千歲的歌唱漸漸平息,露水伏到了地面。這時候,一輪太陽從東邊噴薄而出,剎那間,將一個大地照耀得金碧輝煌,大路上走來了扛了大刀割麥的人們,踩著浩浩蕩蕩的蟲蟻們幾千年的足跡走了過來。大刀扛在肩頭,用兩隻胳膊扶住了長長的刀把,不說也不笑地,腳起腳落地走了過來。露水浸潤的大地柔韌而結實,與人們的腳步作著富有彈性的回應。麥芒上挑著露珠晶瑩的粉末,每一顆果實都變得通體透明。人們從大路上走了過來,一個個莊嚴地沉著臉,雙手扶了刀把,一步一步起落著走過來。他們忽然走進了麥地,一字兒排開,站成沒有頭的一行。他們站成整整齊齊的沒有頭的一行,將大刀從肩上卸下,雙手握著,一齊朝肋下甩去。就在他們將大刀朝肋下一齊甩去的瞬息間,露水乾了,麥稈唰啦啦地齊聲高歌了。
作者「王安憶」的其他小說
《荒山之戀》《我愛比爾》《天香》《遍地梟雄》《妹頭》《長恨歌》《崗上的世紀》《小城之戀》《上種紅菱下種藕》《米尼》《小鮑莊》《啟蒙時代》《錦繡谷之戀》《叔叔的故事》《流逝》《桃之夭夭》《紀實與虛構》《黃河故道人》《一把刀,千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