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一個集體戶的戶長,叫龔國華,與張達玲的哥哥張達宏同是一所普通的高階中學的六八屆初中生。龔國華在班級裡,是最最一般的學生,到了「文化大革命」,卻因了一個極好的成分,做了紅衛兵的小頭頭。後來,紅衛兵分裂了。分裂的時候,他正全國各地地進行革命大串連,戴了一塊革命初期的無派無別的紅衛兵的袖章。等他到了學校,見那混亂的形勢,他因一時摸不著頭腦,便引退了。在家裡也很無聊,便也有時去走走學校,凡有無派無別的大事情,他都積極地參加,如「復課鬧革命」,如「工宣隊進駐」,又如「九大」開幕和閉幕啦。他永遠是別了那一塊單隻「紅衛兵」三個大字的紅袖章,提了糨糊桶去貼一些中性的卻絕對革命無疑的標語口號。到了大聯合的時候,他也得了一個小小的職位。他的出身是絕對無疑的赤貧,祖祖輩輩是蘇北的船民,是祖父那一代在日本人打來的時候逃到了上海。一個在淮海路做傭人的同鄉人將他祖母也介紹到一戶人家幫傭,這戶人家都是基督教徒,心腸極好,又給他祖父找了份看弄堂兼掃地的生活,於是他們閤家舉遷,離開了蘇州河邊那一卷滾地龍,進了市中心,住在弄堂口的半間板壁棚裡。後來,板壁棚漸漸朽爛了,他們就備了木料拆去重建了一下,重建時稍稍往外推寬了一點。再後來,祖父死了,那看弄堂兼掃地的生計和這板壁棚就由他的父親承繼了下來。再後來,父親被市環衛局招了工,卻依然住在這板壁棚裡。等到弄堂大修的時候,因尊重歷史,承認這板壁棚的存在,給予了修繕,將板壁換成了磚牆,他們這一份人家便正式地在此紮下了根。他的父親與母親全是掃馬路的工人,這樣一份純潔的血緣,在這樣一個人人都懷了發財的鬼胎投奔而來的冒險家的樂園裡,尤其是在這樂園的中心地帶,可說是稀世珍寶了。然而,他卻很難說準是為這份血緣自豪還是自卑,即便是到了這樣一個赤貧萬萬歲的年月裡,他也依然拿不定應該如何。一整個在「有本事跳龍門,沒本事鑽狗洞」這樣的人生觀上建立起的百餘年的上海,一整個在上海這樣的城市裡培養出的「有本事跳龍門,沒本事鑽狗洞」的百餘年的人生觀,要以寥寥數年的「文化大革命」來推翻,那是太嫌倉促了。而在這個「一分錢逼死英雄漢」的金錢至上的世界裡,一兩級官階,也實是引不起太多的敬意,往往是從山東南下而來的幹部們,如要由上海人來劃歸,是決歸不到一二等市民裡去的。做官的只有到那北京的地場上方可耀武揚威,在上海則是不行的。在上海,令人羨慕的是那昔日法租界的林蔭道上,鋼窗蠟地的花園洋房裡的一份生計。龔國華是已經到了那份生計的弄堂口了,他們是到了弄堂口整整三代人了卻還進不去,那一種自卑已經到了龔國華的血液和骨髓裡了,革命也很難革掉。然而,這改天換地的「文化大革命」又確實給予了他們這樣的孩子一份希望,尤其是這革命最初體現在上海的「均貧富」的印象,他們這些孩子便可有理由希望這世界能重新建立,各自撇清了各自的祖先與遺產,在同一地平線上起跑。於是,他們就都積極熱情地參加到這一場宏偉的充滿了激動的幻想的革命中去了。
龔國華在這些孩子中間是最最平常的一個,無論是頭腦,智力,還是能力與野心,都處於中庸。他既摒除不去血緣裡那一股小農經濟的狹隘意識,又避免不了人口密集的小弄堂裡的小市民氣質的濡染。他沒有大的眼光,他看不懂大的局勢,只能理解區域性,並且也僅止是區域性表面形態。他沒有大的志向,自個兒這份人生就足夠他運籌的了,甚至連兒子那一輩也顧及不了。在一個五六人的集體戶裡,做一個戶長,無論是於他的智力,還是於他的野心,都正是恰恰合適,再合適不過的了。於是,他便很認真很努力又絕對勝任地擔負起一個戶長的職責。他將大家召集起來開會。
這是一座三間頭的草房,西邊的一間,用秫秫秸架了牆,門上拴一塊包袱皮做了門簾,且成為女生宿舍。裡邊順了牆,一橫一豎安置了兩張鋪秫秫秸的床。外面的兩間則是男生宿舍和灶房和堂屋,三間無遮無攔,頂了東山牆順著放了三張床。門邊就是一口灶,對門一張小矮桌,此地叫作案板的。拾了幾塊大半磚,充了板凳。他們的會議是在東山牆下,男生宿舍裡召開。戶長坐在其中一張床的床沿上,兩個男生佔了第二張床,背靠了牆歪著,女生佔了第三張床,一個歪著,一個坐著。當門正中的案板邊,蹲了那一個老實且機靈每日為他們挑水,名叫拽子的男孩。男孩極自然地成了這屋裡的一個成員,因受了書記的委派,為他們挑水,他便在此獲了一種義務和權利,他隨時都可進來坐著。而其他的若想進來,都須經了他的允許。那其他的想進來的,有時是一群孩子,有時是那隻隔壁的叫「籲」的大狗。這個古怪的名字,是出自於那家最小的孩子的口中,他竟將這狗當作一隻叫驢來「吁吁」地使喚,叫久了,這狗便成了「籲」。籲也是很好奇的,經常伸頭探腦,冷不防就進來拉一點屎,很得意地走了。他們很快就對這男孩習慣,他在他們的堂屋中央,就好比是一口灶,一張案板那麼順乎自然,他們說話做事便也不太避諱他了,他們開他們的會,他坐他的。
他聽不懂他們的上海話,嘰裡呱啦的,聽得腦子疼,像是外國話。他不知道他們正商討著他們的勞務分配和作息制度,不知道他們嘰裡呱啦地剎那間已經決定好了,每人輪流做一週的飯,逢到做飯的這一週,便可只出半日工,早工也可免去。所有的工分全記在一個工分本上,秋後平分。他們還決定了週六的晚上要學習毛主席著作,並要寫日記。他只知道,那個坐在床沿上的男生一直在說話,那個坐在床沿上的女生一直沒說話,而那三個坐在床的深處的兩男一女則不時小聲嘰嘰咕咕,像一群啄食吃的鴿子。這夥異邦人,在男孩眼裡神秘莫測。他們的猶如隱語似的語言,他們所來自的遙不可及於他一無經驗的地方,他們每一人都要比他們一大家子有更多的行李物件,他們白生生嫩生生像是嬰兒一般的手和臉,都有著無窮無盡的內容,可供他長期的研究與學習。拽子慢慢地掏著灶裡的麥秸,將沒燒透的麥穰一絲一絲理了出來;他細細地鏟著不平整的泥地,將泥地鏟得很平又很光;拽子一瓢一瓢淘著水缸,再將新挑來的水清清澄澄嘩啦啦地倒滿;拽子抱著膝頭,膝頭夾著一張臉地瞌睡,細細的口涎流在地上,淹了一隻無名的骯髒的小蟲。那五個來自異邦的陌生的男生與女生,全沒有逃出拽子的洞察,為這男孩一網打盡了。
而他們竟一無所覺,他們幾乎將這男孩忘了,他們幾乎將這男孩忘了地認真地開始討論另一個問題,那便是他們的共有財產管理問題。這是他們的小小的集體戶初生的時候,尚處在原始共產主義時期。他們這些尚未成年的孩子,突然之間離家來到這遠遠的陌生的地方,好比初生的人類在蠻荒的世界,一無安全的感覺。他們很自然地生起相互依靠團結生存的要求,他們甚至是很親密地擠作了一團,相濡以沫,甚至也包括像張達玲這樣孤僻的不善親近的人。他們互相間不知不覺都有些討好,以求得安全與庇護。更何況,還有龔國華這樣一個戶長,一心願意做一個小小的部落的酋長,腹中尚有一些淺淺的春秋三國,這一個集體便分外的團結與一致,猶如一個小小的又大大的家庭。他們一切的考慮都本著公有制的原則,幾乎沒有絲毫的異議和分歧。這時候,他們尚有著每人每月十元的插隊補助,三十斤糧食,這僅夠吃飯,沒有一點剩餘。他們將所有的糧本和支票,全交給龔國華保管與支配。他們團團地擠在一起細細地划算了一番,除了買糧,買油,向隊上買燒草外,尚有一些餘錢,可夠一個月裡吃一次肉,想到肉他們便有些嘴饞。他們暖融融地想著那一月一次的吃肉的情景,彼此和睦得要命。然後他們又划算著,是否向隊裡要自留地。開始都說要,不僅為了地,而是為了爭取平等權益。一旦決定要了,便進一步想到了種與收的問題,才發現了無窮的麻煩,就一個一個動搖了下來,又一起決定不要,但要隊裡負擔他們全年的菜吃。然而,龔國華則又一次提出要,因他認為應以這行動向全體貧下中農表示,他們不是來走過場,而是紮根了。「紮根」這個字眼在那起初的日子裡還很不刺耳,還只是一個美麗的激動人心的幻想。於是,大家很覺興奮,一致推選龔國華明日一早去找隊長提出。事情都安排妥了,他們便開始學習《青年運動的方向》。龔國華念一段,再讓大家討論,大家不開口,他便進行啟發,大家卻還沉默,他則笑道:「難道由我一個人唱獨腳戲嗎?」大家這才出聲地笑了起來,由獨腳戲扯開去,說了些有趣的閒話,再由龔國華將話題收攏,讀第二段《青年運動的方向》。漸漸地,大家都有些睏倦,迷迷糊糊地聽著龔國華的聲音.十分寂寥地在草頂泥地的屋裡迴盪。連案板邊坐的那半大男孩也有些瞌睡,他的頭在漸漸地向雙手抱著的膝頭上一點一點地垂去,然後陡地一驚,醒了。他嚥了口唾沫,望了望縮在牆角那一夥昏昏欲睡的學生,龔國華朗讀的聲音像從天穹傳來。男孩立了起來,說了聲:「明早還要做活,早早休息吧,再會。」告辭過後便走出了門去。誰也沒聽見他的告辭,沒有人響應他的告辭,沒有人注意到他費了苦心和勇氣學習的那一個「休息」與「再會」的文明用詞。他沒有人響應也沒有人注意地落寞地走出門去,心裡漸漸湧起一股委屈的情緒。他微微打著寒戰,袖著兩隻粗糙的手,走過一條巷道,朝巷道那邊的他的小屋走去。巷道里吹出一陣夜風,月光從巷道里面照了過來,映下窄窄的一條光明的道路。家後的田地浴在月光裡,分外的恬靜,拽子走過光明的巷道,向自家的小屋走了進去。
就在拽子跨出他們的朽爛的門檻的那一剎那,他們不知怎麼,全醒了,紛紛活動起來,首先過去將門插上,然後各人分頭從自己床下的餅乾箱或者火油桶裡,掏出各色各樣的吃食:苔條麻花,雞子餅,太妃軟糖,蘇打餅乾,話梅,等等,攤了滿滿一床,相互熱情客氣地邀請。那些吃食是前所未有的饞人的香甜,他們從未發現過這些他們吃了長大的吃食竟是這樣饞人的香甜。他們酒肉不分家地豪爽地將餅乾嚼得咕嗞咕嗞地響,惟有龔國華還在朗朗地念書。於是,大家便紛紛往他手中塞去吃食。他不好意思拒絕,只得用手捧著,一邊堅持著唸完最後一句。吃著東西,大家的情緒便逐漸活潑起來,聊著閒話,開著玩笑,開始快活。這時候的他們,是極易快活的,略略一句玩笑,便使得他們縱情地開懷地放聲地大笑。他們其實是有意無意地將這快活誇大,以這誇張的快活來驅散他們不知所措的茫然的心情,他們有意無意地以這誇張的笑聲來壓抑只需一點點引動便可噴湧而出的眼淚。他們這才真正是苦中作樂了。張達宏自然是最最快活的一個,他很快便失了分寸,竟擅自到別人的餅乾箱裡去摸雞子餅,將這昂貴的雞子餅像炒米花一樣塞了滿嘴。他是太渴望快活了,他分不清什麼是真的快活,什麼是假的快活,於是就一徑地真正地快活起來。這會兒,他是真心地以為生活美好得不得了,世界美好得不得了,他能到這裡來,真是來得太對了。他無法剋制他的歡欣,他非得將它宣洩出來才得安寧。他是被他那個菸紙店老闆娘的外婆寵壞了的長外孫子,他的無法無天,欺負弟妹,多吃多佔,好逸惡勞,全因了外婆的保護而過錯全消。他犯了錯就像立了功一樣,很是榮耀。他幾乎很難懂得什麼是應該的,什麼又是不應該的。幸而他極膽小,過馬路都顫顫的,等了半天看不見車輛了,才飛快地奔去,奔又奔得那麼倉皇,好像有車子在追趕著他要殺他。如不是他的膽小救了他,他是連殺人放火的事也會去做的。因他膽小,他便只敢這麼鬼鬼祟祟地打鬧打鬧,到人家餅乾箱裡摸摸雞子餅而已。他其實是一種親近的表示,是想將那快活的氣氛掀到熱烈的高潮。不料那快活本不是那麼堅固,其實是十分的虛弱,不堪一擊。被他這麼一折騰,先是那遭了搶的男生變了臉,不客氣地將他推到一邊,空氣頓時有些緊張,由緊張而轉為暗淡。張達玲是最最難堪,她的難堪使得她幾乎要去掐死她的哥哥,而她的驕傲抑制了她,她一聲不吭,首先退出,回到了那一間用秫秫秸隔成的女生宿舍。然後,那女生也跟了進來,一個快活的夜晚便這樣不歡而散了。
那生了氣的男生邀龔國華一同出去方便,張達宏不顧廉恥地跟了上去,因他也是一樣地怕黑和怕狗。他們三人一同走到家後,月亮已經升高,從家後照到了莊前,將他們三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了泥壘的牆上。「籲」像夢遊似的遊蕩,豬從鼻孔裡吐著氣地打鼾。他們一同看見天空的偏西方向,有三顆排列整齊的明亮的星星。他們看了一會兒這很妙的星星,便魚貫回了屋裡。這時候,兩個女生都已進了被窩,躺下了。
她躺在被窩裡看書。她在床頭的牆上敲了一枚鐵釘,掛了一盞墨水瓶做成的油燈。沒有燈罩的裸著的火苗,冒著細細直直的黑煙,已在牆上燻出一條漆黑的煙跡。她依然是看的一本《紅樓夢》,好比聖徒臨睡前必得讀一頁《聖經》一樣,她每晚都必看一回「紅樓」。然而,她卻也無可奈何地發現,書中那一個閒情逸致的世界,與她目下辛勞的不慣的需拿出許多精力以應付的生活,是那樣的大相徑庭。惟有她那一股似乎是永遠的寂寞的心境,才不使她完全的對那一個世界生出反感與排斥。要以她剛剛得以教授的宿命的觀念,去面對她所置身的這一個紛繁而簡單,困難重重卻又結結實實的存在,卻忽然空靈到了空泛,超脫到了虛無,令她抓不住要領。她分明知道在這遼闊的冥冥的空間的某一處裡,確有著她的一部與生俱來的命運。可是,眼下的每一日每一時,依然需她付出沉重的切實的勞動與努力。那一部遙遠的命運似乎成了人家的事情,與她失了聯絡,倒不如這些瑣細的快活與煩惱,與她處處同在。那命運是好是壞,都於她的今日無補,她今日的目的鮮明而簡略:勞動,吃飯,睡覺,與這一個奇異的金剛嘴相互熟慣。她應接不暇,來不及尋找象徵和預兆,好去揣測她的不可知的宿命。那些尋找與揣測,變得無聊和滑稽。她是那麼累,她是那麼容易餓,慣於獨處的她在這小小的集體裡,是那麼深覺著孤獨與寂寞,且又時時為她的哥哥難堪,她甚至是那麼地想家,卻又沒什麼親愛的回憶供她想的。她覺著了生活的切實的困擾,她還將越來越為這困擾所包圍,這僅僅只是開頭呢!還僅僅是開頭,她卻已經為她初初皈依的宗教所拋棄,她覺得她漸漸地握不住她的宗教了。那文字織成的奇妙的境界,因與平淡孤寂的現實形成鮮明的對比,反令她厭倦與膩味,像遭了嘲弄似的。她究竟還只短短十七年的生平,什麼幸與不幸都還不曾結成正果,比向她顯示命運的力量。她既還不及得勝也還不及失敗,生活還在準備和醞釀的時期。她究竟還是個新教徒,修煉很不到家。她是六根未淨,極易為俗事所擾。在她這樣涉世很淺,遠還沒有諳熟人情世故的時候,便想要超然物外,做世外的神仙,那是痴心妄想,萬萬不可實現。否則,世外便要過於擁擠,世內反忒清靜,無人演繹出一世界的悲歡磨礪來喚醒人的覺悟,又哪裡來的出家的人!她是劫數未到,還將有一大番的磨練,她是想靜也靜不下來,想認命也無命可認,她還要有長長的一段坎坎坷坷,才可有望得所皈依。
她原以為已經靜下的心,此時又亂了,她原以為已經尋到的出路,此時又斷了,她又惶惶不安起來。她的思路總是從書中走開,她睏倦地翻著早已捲了邊角的《紅樓夢》,煤煙已將她的鼻孔燻黑,她終於吹滅了燈,睡下了。滅了燈後才會覺著那一點如豆的燈光是多麼輝煌,世界一下子沉入到極深的黑暗之中。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真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她感覺到黑暗的壓力。黑暗無處不在,滲透了每一點空隙,從她身體裡穿過。然後她開始做夢,夢見了那個為他們擔水的半大男孩,在夢中他木訥的呆笑裡,卻不知為何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狡黠。男孩一直在她的夢裡走動,最後走了出去。走了出去,她的夢便安然了。與她隔了一道窄窄的巷道,那一間土坯茅草頂的小屋裡,則有著一個無夢的黑夜。
拽子與他的女人廝混了一陣子,便沉沉地睡去了。他與這黑暗早已相守得稔熟,他可從這黑暗中洞察一切,他與這黑暗已成為一體,彼此可自由地活動其中。半大的拽子猶如一個天生的哲學家,天文地理他全諳熟。他知道那整齊排列的三顆星叫作什麼名字,天上每一顆星星他全知道名目和來歷。他認識路邊田間的每一株草,每一隻蟲,哪一種草是什麼時候生,什麼時候死,哪一隻蟲是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醒,他全明白,好像與它們結了親家。他還更知道天地間的人物,什麼樣的人物該什麼樣的對待,什麼樣的人物是什麼樣的結果,他無需思想,便全明白了。從未有人教育過他,他也從來不曾請教過人,他甚至是早早地喪了父母,連個楷模都沒了。可是,這一部學問,就好比是從血液裡傳給了他,與他生而俱來,與他一同生長。他生來便明白了,他是沒什麼不明白的了,即使有一些暫且不懂,也只需慢慢地過些日子。自然也定會明白。他無需處心積慮,他只需天真爛漫,便將一切洞穿。他極其安然地睡著,養蓄起體力與精力,以應付下一日的勞作。
下一日傍黑的時候,吃罷了晚飯,龔國華去了書記家。僅是數十天的工夫,他已熟門熟路。他們的住處與書記的家,其實只隔了一條村道,走過三個巷口便是了,閉了眼睛也錯不了的。那第一個夜晚,現在回想起來,就像一個怪誕的夢,他是越來越無法相信了。他是個很缺想象力的孩子,他沒有想象力為自己設計一個未來,於是,他只得將視線移到了腳下,腳踏實地地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這既是他的一大優點,也是他的一大缺陷。可不管怎麼評價他,這開初的日子裡,因他與他的集體戶在勞動上的努力,以及生活上的有條不紊,給了隊裡極大的好感,深覺得這些上海學生是來過日子,而不是胡鬧的了。這會兒,他又來向大隊書記作彙報了。他是永遠需要有個人聽他的彙報,再向他發出些指示。他無法單槍匹馬地行動,這樣他會感到手足無措。他的智慧和魄力都遠構不成一個甚至是中等的野心,於是,他便成了一個頂頂忠厚老成的孩子了。書記剛放下碗,正要出門去開會,見他上門,便慷慨地留下了,喝令女人趕緊收拾了桌子去燒茶,要與小龔好好地談話。龔國華將他們這幾日勞動生活的情況先作了彙報,然後又一一詳細介紹了各位同學的家庭及個人的情況,最後,談了他們的初步打算,把過勞動生活關,與貧下中農相結合與積極參加農村建設、階級鬥爭結合起來,也就是改造主觀世界與改造客觀世界相結合,同步進行,互相促進。他是很善彙報的,彙報起來要比指導起來更具情緒與靈感,口齒也流利得多。書記用心而矜持地傾聽著,時而讚許地點頭,時而打斷了謹慎地詢問一聲,他便又再作一些補充或糾正,還將這些補充和糾正仔細地記在了隨身攜帶的工作手冊上。書記心裡很覺得這學生有水平,畢竟是從大地方來的,態度且又如此謙和,越發地暗暗感動,臉上因不便有所流露,只矜持著。等他終於說完,又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就說,你們先這樣幹起來,過幾日得了閒,再去看大家。現在,他不得不去開會了。他們同時站了起來,雙方都為自己的表現滿意,很愉快地一同出得門去,下了臺子,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龔國華走在已為他所熟悉的村道上,學了鄉里人的口音,步步招呼道:「吃過了嗎?」或者回答道,「吃過了。」月亮漸漸在前邊小雜樹林裡升起,昨日還是一彎殘月,今夜已是新月。從那裡有挑水的人走來,腳步沓沓著,水在桶裡活潑地晃盪,與他擦肩而過。風是暖多了,吹在臉上不再刺痛,還很熨帖。村道上也熱鬧了一些,吃過晚飯的男人令女人在家刷鍋,自己抱了孩子溜達著去串門,透明的夜色中交流著響亮的問好。場上鍘麥穰的鍘刀聲,一聲一聲順了風傳來。在這和煦的月亮初升的夜晚,他心裡竟也生出了一些抒情的詩意。他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走著,路邊新發的小草沿了他的布鞋幫彎下腰去,他想著他是來對了。他想著,他們來得很對,這裡確可以大有作為,至於作為些什麼事業,他其實並無規劃,他只有些零零星星的計劃,這些零星的計劃就足以使他奮發了。這麼慢慢地走著,受著鄉村裡沒有汙染的晚風的吹拂,他輕輕地感動著。他心裡漸漸湧滿了情感,十分渴望對人說一說。於是,他再收不住腳步,三步並兩步上了臺子,向他們的住處跑去。
當他跨進門時,他們正在打牌,圍了一張案板,打得吵吵鬧鬧的。隔壁的男孩坐在外圍,很熱心地觀戰,不時說一聲:「要了!好牌!」他還幫著出點子,如點子不被採納,他便說:「對,這樣好,好牌。」牌甩出了案板,他便很殷勤地去拾牌,放回到桌子上。張達宏是打得最不出色又極賴皮的角色,直要鬧得別人說道:「不來了,不來了!」他才老實下來,過了一會兒卻又忘了。男孩便作調解和安撫,見他鬧兇了,就說:「小張,小張,你看你,你看你!」只有他一個人看見龔國華走進屋來,抬起臉招呼道:「回來啦,小龔!」其餘人依舊打著他們難解難分的一副牌,顧不上與他說話。龔國華的心頓時有些發涼,方才洋溢滿懷的激情,不由退去好些。他因走得急了微微有些喘息,他便喘息著在門前地上站了一會兒,眼睛在案板周圍點了點人數,發現少了一個張達玲,便問道:「張達玲呢?」那男孩回答他道:「裡屋看書哩!」他略有些無聊地在屋裡走動起來,來回走了兩遭。張達宏鬧得越發不像話了,竟偷了牌,被人揪了後領推到水缸邊去喝水。那男孩則打著圓場:「算了,算了,下回不敢了,下回不敢了。」龔國華有些厭煩,卻又不忍掃大家的興,可見這實在鬧得無聊了,便動手將張達宏救了下來,張達宏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開心得不得了,他踉踉蹌蹌回到座位上,又繼續瞎鬧著打牌。龔國華又在當門地上來回走了兩遭,想看書又看不下去,方才那股激情還在迴盪著餘波,平息不下。他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走到女生宿舍的門簾前,朝裡喊了聲「張達玲」。
張達玲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一張呆板的臉上抹了幾道黑色的煙跡。她問他,喊她做什麼事。他略略有些發窘,可是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說他要與她談談。張達玲便跟了他走出門外,兩人站在門口一盤破碾子旁邊,開始談話。他微微有些語塞,咳了兩聲,不知說什麼才好。她只靜靜地立著,兩隻戴了袖套的手插在褲兜裡。他覺著有些窘迫,暗自驚奇這張達宏張達玲兄妹倆是如此的大相徑庭,完全不像一個家門裡出來的孩子。一個是那麼外露得可怕,討嫌到了天真爛漫的地步,而這一個卻是那麼幕幃森嚴。她是他們這一夥裡惟一的外校的,與他們都有些隔膜,可他看出她是與別人很不一樣的,沉默裡像隱了什麼深奧的思想。他斷定她是個有思想的女生,希望能將她發展成為他的助手。如洗的月光竟也將她枯瘦的臉頰照拂得有些柔和,他的心情也柔柔和和的,開始說話。他說到他下鄉之後的感想,他曾有過的和將會有的動搖,他克服自己和改變自己的決心,還有這叫作金剛嘴的村莊是何等美麗。隔壁的「籲」聽見他們說話,忙忙地跑來,在他們腳下很親熱地周旋,期望得一些好處。它於他們已有了經驗,他們一般總不會使它失望。它從他們那裡,已嚐到了它的父輩們從沒嚐到的吃食,它是它們這一家族中最得見識的一條狗了。可是他們這一回並沒有在意它,他們說著自己的話。龔國華說過之後,才問道:「你下來之後,有些什麼體會?」因不好回答,她竟微笑了一下。他等待了一會兒,她依然沒有作答,兩隻戴了袖套的手一動不動地插在褲兜裡,一雙腳埋在了破石碾的陰影裡。
「勞動能吃得消嗎?」他啟發地問道。
「還可以。」她回答道。
他不免有些掃興,就再一次啟發道:「生活上還習慣嗎?」
「還可以。」她又回答道。
「想家嗎?」他觸及了這一個於大家是最敏感最易動情緒的問題。
她依然回答:「還可以。」
他徹底沒了辦法,沮喪地站著,說不出話。她也同樣地沮喪,心裡十分抱歉,覺著辜負了他的器重。可她也無奈,她還不及為這生活的突然變故培養出可以言說的感想,她如同蒙了似的,什麼感想也沒有,什麼心情也沒有,她喪失了她原本賴以為平靜度日的宗教,她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她正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而他的思想於她,本就是另一個世界,隔了幾重幕幃,她與那個世界從未走通過,她幾乎與他沒有對話的基礎。可是,他那一股莊嚴的神情卻強烈地感染了她,她竟有些自卑,便更加沮喪了。「籲」周旋了一陣,一無所得,失望而憤懣地走開了。他們都有些垂頭喪氣,站在月光裡的碾子旁邊,不知該怎麼收場。她是向來沒有應對人事的經驗,最終還是他老練,抬起頭說道:「你應當多想想,改造主觀世界與改造客觀世界的問題,要多讀書,讀了書還須做筆記,不做筆記的讀書,等於不讀。以後,我們還要多多交換意見。」說罷轉身要走,她卻抬起了頭,問道:
「讀什麼書呢?」
他站住腳,看了看她,又低頭沉吟了一會兒,說:「我借你一本《共產黨宣言》。」他進了屋裡,她一個人留在了門外。
她一個人站在月光下的碾子旁邊,她慢慢地抬起腳擱在碾子上,她看見自己露出在方口布鞋外邊的腳面上,尼龍絲襪上抽了絲的一條長縫,然後又將腳放下了。這一片皎潔的月光裡,平地升起一股莊嚴的氣氛,她突然被一股莊嚴神聖的氣氛籠罩了。龔國華萬萬也不會想到,他那些平庸而教條的思想與語言,在她心裡產生了如何奇異的效果。她天性裡崇尚一切莊嚴偉大的事物,因她絕不輕佻,她不輕佻得已經有些過頭,連輕鬆都不會了,連幽默都不會了。她渴望重力,她負了重力,才能摒除失落的感覺。她討厭一切卑瑣渺小的事物,內心總是搜尋著高尚的情感,無奈於人世間的事情多是平凡而平庸。於是,她便不得不自己為自己創造偉大與沉重的事業與情感,她只需小小的一點材料便可成功地創造。龔國華的那一股煞有其事的神氣,被她誤以為是神聖不可侵犯,深深受了感動。她將他的談話摒除了內容,只汲取一股抽象的激情。他的那些她所匱乏常識的理論術語,則為這激情裝飾了美麗的花邊。而她以她所製造的宗教為信賴地平靜了這兩年,她少年時期受了挫傷的身心和希望已漸漸復原,她已經復原的身心裡,蓄積了一整座火山的沸騰熾烈的岩漿,那是壓縮了一千一萬倍的熱力與能量,早已在低沉地轟鳴,只需找著一個出口,便將噴射。當她重新走進他們的房屋,她的心境是與走出來時大大的兩樣了。她的情緒亢奮,甚至她的眼睛也有了光彩。她覺得,有什麼不平常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世界將改變模樣,生活也將改變。
然後,她向他借了一本《共產黨宣言》。僅只這「宣言」二字,便使她肅穆。第一行是——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她被這宏大的懷有不可測的恐怖感和悲劇感的一行攫住了,——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她心中所有潛伏著等待著的莊嚴偉大的情感全由了這一行升騰起來,她心跳著,顫抖著,胸中洋溢和梗塞著痛苦與歡樂,沿了這一行往下讀去。那全是她所陌生的,她所太嫌深奧的,可是因了那第一行的援引,因了這第一行已將她攫住了不放,她咬緊了牙關一字一句地讀了下去。那一行——「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早已離開了它的原義,只是猶如一盞光明的神燈,照耀了她艱苦的讀書的道路。她每讀一段,就要記一些筆記。因她一無基礎為這讀書生出心得,她於是只是大段大段地抄錄。因她讀不懂,她便不知道什麼是重要的,提綱挈領的,而什麼是不那麼重要。在她看來,所有的句子一無區別全是重要的。她幾乎是將一整本的《共產黨宣言》全抄在了她的筆記本上。她帶了一股狂熱讀著與抄著這書,她克服著她內心深處因不解而時時湧起的乏味,她一字一句,反反又複復,末了,她便將這一本著作全部背了下來。
自從那一個月夜,龔國華就經常地與她談話了。他們總是在晚上的月光下或是中午的陽光下,站在門前那一盤破碾子旁邊談話。他們談話的神情是那麼嚴肅而認真,就連對男女接觸極為敏感的鄉里人都不會有那樣的猜想。他們儼然是在談著最為重大的事情,那事情重大得足以消除男女的界線了。龔國華用她已能背誦的《宣言》中的理論,奇妙地聯絡了當前的現實。比如,兩個私有制的摧毀,他便可聯絡改造主客觀世界來講解。那樣費解而深奧的著作由於他的解釋,變得淺顯而真切,她真是從中得了極大的教益。在這一個革命早已如火如荼到了高潮的高潮還將有無窮的高潮的時候,她才剛剛想到了要去革命,而她的遲到了的革命熱情卻是無比的高漲,她的高漲的革命熱情使她的導師龔國華漸覺抵擋不住而甘拜下風。漸漸的,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個新的張達玲,一個遲到的革命者,在三間草房門前的一盤破碾子旁邊的月亮地和太陽地裡,冉冉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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