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船向著淮河上游走。汽輪機永遠地轟隆著,汽笛的鳴叫好像來自極遠的地方,聽不真切。一股綠水向船的後舷劃去,船便前進著。她記得她小小的時候,也乘過並不相同的一條船,走在也不相同的一條河上,在她的遙遠的腦海裡,還有著江鷗繚亂的影子。她的已有記憶的生活,就像是那艘船帶著她沿了那條河走進的。現在,這一艘船載了她沿著這一條河,又將走進什麼樣的生活?她不知道,可她有預感。這是一條沒有水鳥的荒蕪的水道,汽輪機是震天動地的轟響。哥哥在艙裡與他的同學打牌,虛張聲勢地吆五喝六。她是與哥哥一起來的,這裡都是哥哥的同學,她不認識一個。她並不在乎與誰做伴,可是既然兄妹二人都要插隊,總是作一處的打算,所有的兄妹,姐弟,或者兄弟,姐妹,都是這樣的,她也無法例外。於是,她便跨到哥哥的學校,與他們一起來了。乘了一夜的火車還有半日的輪船,她依然沒有識得一個同伴,她很沉默,且又貌不驚人,引不起一點注意。她總是獨自一人在一個最不顯眼的角落裡,看著別人沸沸揚揚。其中最為沸騰的人物便是她的哥哥,他始終沒有安定的時刻,在擁擠的船艙裡進進出出,製造了混亂,招來一些責怪。人們看他的目光,連素日與他淡薄的張達玲亦已難堪起來,她想勸他安穩一些,可又深覺與己無關,便作了罷。她走出船艙,去看那滾滾的河水。

太陽已到頭頂,船依然突突地在走,牽了幾股綠色的濁流。潮溼的甲板上粘了痰跡,空氣中散發了腥臭的氣息。廣播開始播放歌曲。混混沌沌的歌聲摻雜著汽輪機的轟鳴,船艙更加嘈雜,令人疲勞。哥哥卻不惜餘力地嬉鬧,將人家簇新的撲克牌藏在骯髒的條凳底下,這玩笑開得不合時宜且莫名其妙,照例招來了辱罵,他便使用著他的有限的勇敢與智慧與人對罵,幾個回合便落花流水,只得悻悻地走開,去製造別的風波。他本是企望得到人們的好感,他是真心願望與人接近,結為好友,可往往事與願違,心中便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他在上下船艙走了一遭,沒有受到明顯的歡迎,糊里糊塗地出了船艙,到了甲板上,這時他看見了大妹妹。看見大妹妹,他便恢復了一些自信。離家的前一個晚上,父親將他叫到亭子間裡,給了他一百塊錢,要他別告訴大妹妹,自己收好,不妨給她一些小恩小惠,等等。他將那一百塊錢放在隨身背的書包裡,這是一筆很不小的財富,使他腰桿很硬。他朝大妹妹走去,想對她說些什麼,卻找不到話題,便對了水中吐了口唾沫似的痰,復又進了艙去。她幾乎沒有看見他,她為他在人前的表現感到十分的難堪,這難堪使她與他的相對很不自然。她很知道父母給了哥哥一筆錢,這是他自己按捺不住激動告訴給妹妹,而妹妹又因壓抑不住忌妒心告訴給了她,她的無動於衷使妹妹掃了興,且又反過頭去向哥哥說了些別樣的,她無法揣測的話。她從不奢望從她的父母那裡得到特殊的厚待,直到如今,她也消除不了對父母的陌生感覺,她的心思全不在此。而她萬萬沒有料到的是,外公竟會在她手裡塞了二十塊錢,她是更也萬萬不會想到,外公從她身上可引發出多少回憶和遐想,這回憶和遐想又是如何慰藉了他蒼老的心靈。她與外公很少說話,於是她拿了錢反倒沮喪起來,因她實在囁嚅不出一聲「謝謝」。然後她便想到,店堂裡的那張方凳,今後要常由她那碎嘴的妹妹坐了。由那方凳想到了一些故事,那故事如同隔代一樣遙遠。然後,她便捏了兩張十元的鈔票,倉皇地離開了外公。這也是她生平中所擁有過的最大一筆財產,她已覺得意外的滿足。她悄悄地縫了一個小布袋,將錢裝進去,布袋上穿了一根繩,貼身掛在了脖子上。

船上開午飯了,是麵條。他們知青則發了每人兩個麵包,那麵包是與上海的麵包大相徑庭的,堅硬而結實,咬一口便紛紛地掉渣。有的軟弱的女生咬著麵包便啜泣了起來。哭與笑是一樣有傳染的,不一會兒,半個船艙都是壓抑著的或者並不壓抑的啜泣了,連一些男生也紅了眼圈。這船是不停地突突著,不曉得要將他們帶去何處。他們都是沒出過家門的孩子,他們不知道他們所居住的那一個小小的天井、那一條狹狹的弄堂、那一扇扁扁的老虎天窗以外,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他們對那個一無所知的世界又懼怕又惶惑而又鄙夷。船在這濁流裡走了大半日,兩邊是荒涼的岸,他們心愛的上海是蹤影全無,這可愛的上海就像是消失了,不復存在了,他們是無家可歸,他們是無家可歸的孩子了。女生們互相摟著哭個不停,男生們則堅強地咬緊牙關。她坐在靠了艙門的角落裡,漠然地吃著她的麵包,她是惟一的在吃麵包的女生。她不像所有的孩子那麼戀家,上海於她,也並不那樣的刻骨銘心,她於上海,就像是一個過客,好像是命運中極偶然的機緣,使她客居在了上海,她無法與上海建立那種息息相關的聯絡。她也不像所有的孩子那麼易動感情,她是好久好久沒有哭過了,她幾乎連眼淚的滋味都要忘記了。乾澀的麵包渣,粘在咽喉,她幾乎要咳嗆起來,可她努力用唾沫壓了下去,那麵包竟也被她嚼出了甜味和香味。她思想很集中地咀嚼著那麵包的甜味與香味,腦子裡什麼也沒有。她腦子裡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其實,她是要比這所有的哭著的一艙人,更感到前途恐懼和迷茫,因她的智慧與頭腦,均要比這方才笑著現在又哭著的一艙人大大地高出一籌,她有預感,她被這恐懼和迷茫牢牢地緊緊地攫住,她是極端的緊張,連哭泣的餘暇也沒有了。那狹狹的水道究竟要引他們去哪裡,那荒涼的岸上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那上面沒有一個人影,神秘的緘默著。這時候,她彷彿才陡然地留意到,上海是早早地隱沒在她的身後,她甚至不能確定,上海是在哪一個方向。廣播裡又在混混沌沌地歌唱,蓋住了艙內的啜泣聲,汽笛在極遠的上空鳴叫著,船是在靠岸了。

船漸漸地向岸駛去,岸邊有一個小小的簡陋的石頭壘起的碼頭,船向那裡接近,沉重的錨紮了下去,繩索拋上了碼頭。碼頭上有挑擔揹筐的人群,緊張地盯視著近前的輪船,默不作聲。水拍擊著石碼頭,汽輪機的轟鳴終於低緩了,汽笛便陡的近了,嗚嗚地環繞著一艘潮溼而骯髒的船。是初春的季節,樹枝還未抽出新芽,冬眠的小麥還未甦醒,那大片大片黃褐色的土地依然沉睡,有醜陋的鳥在光禿的樹枝上唱聒噪的歌。不斷有人從堤岸上沓沓地奔下,朝碼頭奔來,人群簇擁在遼闊的岸下小小的碼頭上,如一群蟲蚊。午後兩三點的太陽漠漠地照耀著岸上灰白的砂石,天空退了湛藍,白茫茫的十分高遠。漂流的船與永恆的岸由幾條顫顫悠悠的跳板連線起來,挑了擔子的農民率先沓沓地上岸,然後是男生們;最後是手牽了手慢慢挪著的女生們,汽笛不息的縈繞,像是在催促,她們更是魂飛魄散。誰的水壺掉到了水中,激起小小的浪花。女生們終於上了岸,陽光又蒼白了許多。他們的腿微微地麻木,失了一半知覺。帶隊的老李師傅大聲招呼隊伍,聲音在那一大片坡岸迅速地飄散。然後,一條很不規整的隊伍蜿蜒地上了坡岸,上到岸頂時,那船已嗚嗚地離去,繼續在河道里向上遊漂泊,汽輪機重又運轉起來,傳來突突的轟鳴,船頭冒著灰色的煙,嫋嫋地消失在蒼白的天空。

他們在岸上緩緩地行走,岸上停了汽車和拖拉機,還有一些牛馬拉的車。帶隊的老李師傅拍著手大聲說話,聲音很虛緲,像從天邊傳來,卻又很清晰,一字一句不會遺漏。他大聲地一個一個報著名字,胳膊在空中划動,將一大夥學生劃分成五六人、七八人的一小夥。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她不知怎麼就站到了一小夥人中間,這一小夥人中間有她的哥哥,還有其他一個女生和兩個男生。她不知怎麼地跟了他們上了一輛手扶拖拉機。然後,手扶拖拉機便地動山搖地震撼起來。

拖拉機將他們一夥人全搖翻在車斗裡了,五臟六腑都翻江倒海起來。他們要驚叫,卻被驚天動地的震響壓倒了。他們互相攀扶著,想要立起來,卻立不起來,拖拉機永遠地劇烈地搖擺並震顫。引吭高歌著駕駛拖拉機賓士在田野,剎那間變成了一個破碎的童話,連碎片都抖散了。一整塊車板,猶如通了電流,襲擊著為它接觸的任何部分。他們的腳掌受不住了,改為坐,很快,屁股也敗下陣來,就跪著,膝蓋也支撐不住了。他們簡直沒有一個姿勢可以使用,而拖拉機每一秒鐘都在劇烈地晃動,連哭都不得從容的時間。她想吐了,她用手把住車斗低低的擋板,探出身子,她看見一股青黃色的如方才河水一樣的液體淌了下去,被風吹歪了。她感覺到有一隻手伸進她的胃裡,在那裡攪動。拖拉機幾乎將她整個兒地丟擲去,可她牢牢地把著了擋板,在這一瞬間,她失去了意識。她失去了意識地看見路邊有幾個女孩在朝她詭秘地笑,還用手指她。女孩們黑黑的臉膛,圍了一塊五顏六色的方巾,棉襖的前襟一律是硬挺挺地撅著。她慢慢地翻過身去,臉朝了車斗,車斗裡那三個男生與一個女生,正滿地的匍匐著。她咬了牙關,靠了擋板,一動不動地坐著,一股戰慄沿了她的脊椎骨驟然升起,她整個後腦在震顫。可她挺身不動,她被車底與擋板的震顫襲擊得昏亂了,她昏亂地看見一個女生和三個男生奇怪地張大了嘴,無聲地開閉著,那女生已是涕淚滿面,頭髮蓬亂。她卻已漸漸覺不出震顫了,震顫已整個兒將她吞沒。她木木地坐在車擋板前,拖拉機一徑突突突地進了一個村落,太陽在這個村落的後邊冉冉地下去,這村落籠罩在落日的金光裡,背後的天空上是燦爛的晚霞。一片高高低低的茅草的屋脊,參差著疏朗的樹枝,映在絢麗的晚霞前邊,是那樣的美麗和神奇。他們由一架天翻地覆的拖拉機載著,進了這一個美麗而神奇的村莊。

這村莊叫作金剛嘴。

暮色像一張巨大的網,從天迅速而降,他們在沉沉的暮色裡懵懵懂懂地爬下車斗,車斗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滿滿地圍上了人,看不清臉,都沉默著。當他們邁步的時候,默默的人群便自動讓開一條路,然後簇擁著他們走去。他們舉步,人群也舉步,他們停步,人群也停步,默契得如他們的黑壓壓的影子。他們隨了一個披著軍大衣的男人,茫茫地走去。腳踩在摻了碎石的土路上,輕輕地擦響著。遠處,拖拉機突突地響著,已經離去,隱沒在黑暗的暮色裡,卻久久地留下「突突」的轟響。當那久久的聲響最終消失的時候,披軍大衣的男人說話了:

「幾時離的上海?」

他們茫然著,他們幾乎記不起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上海了,驟然間,那已是遙遠的年代了。

「幾時下的碼頭?」他又問。

他們依然茫然著,這一個晝夜,他們喪失了時間與方位的概念,他們像剛剛降生的嬰兒一樣,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

那男人回過頭,詫異地看了看他們,然後出其不意地笑了。他笑得十分和睦,在暮色裡猶如一盞燈亮,他們便也都跟了笑了一下。那人便說:「往後有什麼問題,就來找我,我是這大隊的書記。」他們一連地點頭。

書記肩上的軍大衣張開了兩片衣襟,翩翩地上了臺子,他們緊跟而上。書記朝了一扇敞開的門走了進去,門裡有搖搖曳曳的燈亮,燈旁蹲了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正用一片鐵鍁的鍁頭鏟地上的摻了麥穰的髒土,見他們進來,就直起腰,讓在了一邊。他們跨了進去,人群也跨了進去,剎那間把地下全站滿了。屋子中央放了一張小矮桌,桌上有一盞罩子燈,人群團團地圍了桌子站著,燈光將人影投在牆上,黑壓壓的一週。書記站在桌邊,燈光從下往上照亮了他的瘦黃的臉龐。周圍的臉龐全被從下往上地照耀著,看起來十分古怪。他們五人站在書記跟前,被人群簇擁著,他們膽小地、求救地望著書記,他們不知道他們將要做什麼。書記站了一會兒,微微轉動了一週臉,檢閱似的。然後說話了。

他說:「這就是到家了。」他的聲音被人群阻滯了,傳不出去,低沉地激起回聲。人群裡有嘰嘰的笑聲。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又說,「我們就一起共夥了。要有怠慢,就說話。」

人群忽然轟地笑了,像一聲突兀的悶雷。他們幾乎驚了一下,茫然地四顧。笑聲卻越來越響,幾乎將一整個朽爛了一半的屋頂掀翻。書記也笑了,臉上笑起了很多皺紋,被燈光從下往上照得格外深刻而有些可怕。大家笑得喘喘的,書記忽然一抬手,將他近處的幾個小孩往外使勁一捅,說道:「走家,走家,人家要休息了。」人群裡便如回聲般迴盪起一連串的「休息」「休息」「休息」,然後,人們便漸漸走散,走散了退出門去,不見了。屋裡只剩下他們和書記,還有一個瘦瘦矮矮的鏟著地上髒土的男孩。書記將男孩扯起,對他們說:

「拽子兄弟給你們拾掇的屋子,灶要不好燒,找他說話。」

男孩很老實地笑,露出意外的潔白的牙齒,他手裡還端了一片破鍁頭,鍁頭裡盛了一撮摻了破草的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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