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從前,這地方是山清水秀,風調雨順,人丁興旺,五穀豐登。後來,從東邊很遠很遠的上海,來了一個風水先生。風水先生登上龍山,四下裡一望,頓時大驚失色,他目瞪口呆地立了良久,日落之後才踉蹌著下山,一路上慌慌張張留了一句話:若要平安,必在龍山頭立一座塔,龍山尾打一口井。鄉黨們一商議,動了土木,一頭造塔,一頭打井。塔修到中路,井打到半腰,地方上卻鬧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饑荒,連糧草都成了問題,只得草草收尾。塔是座半截塔,井是口枯井。那場饑荒雖不大不小,影響卻極悠遠。從此,地方竟一蹶不振。山平了,水淺了,風不調,雨不順,一年收,一年欠,一日一日地有些荒涼,往昔的熱鬧繁榮漸成舊事,雖然還不致挨餓受凍,日子卻平庸了許多。很多日子以後,人們才逐漸醒悟,那上海來的風水先生定是眼紅此方歲月,才想了法子將風水鎮下。一座塔與一眼井,可不就是給座龍山紮了兩枚釘子!此地本是倚仗了龍山的威勢才興旺發達,那風水先生用心何其惡毒!幸而塔與井均中途而廢,否則,只怕是連普通的生計也難維持。那風水先生所來自的東邊的上海,究竟是個什麼地方,鄉黨們無人知曉,無人去過那裡,也無人從那裡來,只以為是東海邊上一個黃金島嶼。由此而恨恨的,似乎此地的精氣全被那風水先生帶去滋養了上海。
從來沒見過的上海,是此地人的一個稔熟的話題。而沒有一個上海人,會知道世界上有這樣一個地方。
龍山早已成了一道緩緩的坡地,失了早年傳說中的威風。枯井已被填滿,堆成小小一丘碎石,塔也已推平,連遺址也難確定了。傳說中龍山下的一泓清水,只殘餘了幾眼混沌的無名的水塘,洗衣服,淘糧食,刷盆洗碗,全在此處。塘雖不深,卻也不幹,終年是綠綠黃黃的渾水,透露著龍山尚存的一絲生息。而龍山的威名卻是再滅不下了,此鄉便叫作龍山公社,近塔的那一莊,因大姓是張,便叫作張塔,靠井的那一莊,則叫馮井。張塔與馮井之間,正是龍山中段,傳說駐著一金剛,那九百多人口的大莊叫作金剛嘴。
金剛嘴如今叫作金剛大隊,有著九個生產小隊,千把畝旱地,種的一季小麥,一季黃豆,間著再點些大小秫秫,攏數百行紅薯趟子。那小麥與黃豆似乎專為了上繳公糧的,而秫秫和紅薯則作了長年的口糧。各人還有著一二分自留地,可在家後補些好糧食,家前栽些瓜豆。院裡種一棵棗樹,圈裡喂一口肉豬,再有幾隻雞啄啄野食生生家蛋,只要會苦,日子便很苦得下去了。
九個生產隊,正中間的那一個五隊裡,有一個男孩,小名叫作拽子。他小小的時候就死了大,娘一個人拉扯他,拉扯不動,是可著力氣拽大的。拽子十四歲那年,孃的正心窩裡,長了個惡果,堵得心痛,痛起來就沒命地吼,吼到夜半便沒了人聲。隊裡四個棒勞力扛了一架涼床子,披星戴月三十里,進得街上天已微明。到了醫院,卻不再吼了,還要回家。再頂了日頭三十里往家走。一路上,她靜靜的,睜了眼睛看天。進了莊口,到了他娘倆那間快趴到地底下的小茅屋跟前,拽子開了鎖,將涼床原地擱下,娘說道:「回家了。」一口長氣吐盡,閉了眼睛。後事辦完,莊上幾位長老為孩子謀劃。謀來劃去,只有一條道,便是娶親。大隊書記心裡想到了還有一條道,就是當兵。徵兵的已在街上住了店,立馬就開張招人,可他又想著自己那大兒年前就中學畢業在了家裡,便把話嚥了下去。嚥下了,心裡難免多了個事兒,就催著家裡的趕緊去說親。書記家裡的孃家在東邊棗林子,才二十里地,卻隔了個縣界。她換了身整衣裳,借了雙膠鞋,起早去了。叫水洗過了的膠鞋又黑又亮又體面。此莊女人誰要有了雙膠鞋便很豪華也很光榮了。書記的女人還沒有膠鞋。春上,書記說割了麥就置,秋天,書記則說割了黃豆就置。麥子和黃豆割了幾茬,書記的女人還沒有膠鞋。書記是抗美援朝的兵,急著回來娶媳婦,丟了提升的機會,如今且有些後悔,可是兒子已到了當兵的年紀了。
書記的女人穿了一身整衣裳,穿了借來的鞋,迎了太陽,朝孃家棗林子走。手裡挎了大巴斗,巴斗裡裝了小麥面饃,回來的時候便裝了棗。棗林子的棗很不尋常,脆得像梨,甜得像冰糖。她趕著西下的太陽回來了,走到莊後的塘跟前,穿了膠鞋的腳替換著涮了涮,蒙了灰土的膠鞋重又烏黑漆亮起來,嶄新的一般。書記的女人想:割了豆子一定要置一雙,然後就快快地走進了莊。莊裡的煙囪突地升起煙來,所有的煙囪都在這一剎那噴出白柱般的煙,好像在迎接凱旋的書記的女人。女人走到井沿上,見書記正打水,便也上了井沿。書記問道:「咋了?」她回道:「走家再說。」書記便將扁擔撂了給她,說了聲:「還有個會。」轉身下了井沿。他說的有「會」,並不一定是開會,只不過有一樁或要緊或不要緊的公事罷了,說成「會」自然就嚴重了很多。書記將自己的職責看得很嚴重,活動起來也頗有緊張的氣氛,那是從軍隊裡帶來的傳統。女人自己擔了一挑水,悠著往家走,走得極小心,生怕歪了腳下的鞋,鞋是借來的。借的是四隊的小馬,金剛嘴頂頂俊俏的媳婦,一過門就說金剛嘴沒個像樣的姊妹。她男人在公社站上開拖拉機,逢星期天就穿了工作服回家,種自留地。小馬從不下地,她的臉很白,很嫩,出門要戴草帽,草帽簷還搭了塊手巾,輕輕的一擺一擺。
吃過飯後,書記才開完了會回來,喝著稀飯聽女人作彙報。女人說,棗林子有個小閨女,叫個小辮子,也是沒大沒娘,跟了哥嫂過活,今年十六歲,和拽子很合適。書記聽了覺得很好,吃完飯又出去找人開會,當晚就將此事定妥了。割罷了黃豆,十四歲的小拽子就娶進了十六歲的小辮子。
拽子還不懂得怎麼做男人,可他憑著聰明好學,照了左鄰右舍的男人們做樣本,就把個男人做將起來。大早出了早工回來,他再不到灶膛裡摸溫罐,而是蹲在門前,等著媳婦兒將溫罐裡的水倒在盆裡,端給他洗,洗完了也不潑水,等媳婦兒擺好了稀飯,芋乾麵饃,叫他吃飯。倘若吃得不順,他便罵罵咧咧的,還學了摔碗。第一回摔,沒摔好,碗落了地,碎成了八瓣。那是娘手裡端過的碗。碎了很心疼。後來慢慢地就練好了,碗在案板上原地打轉,就是不掉地,很好。他還學著抽菸,用了煙鍋兒在媳婦兒縫的荷包裡使著勁兒掏,掏,好像要掏出個金娃娃似的。傍晚收了工回家,他則和所有的男人一樣去擔水,扁擔在肩上結結實實地顫悠,水嘩嘩地進了水缸,他便去串門了。他去串大老爺們家的門。昔日的偷瓜摸棗的小玩伴們,他再不作理睬,猶如跨越了一個時代,一夜之間作了兩代人。他坐在人家門裡的板凳上,用煙鍋兒在煙荷包裡掏金娃娃,等著媳婦兒叫他吃飯,好罵媳婦兒叫早了,或是叫晚了,罵過了才站起身,不情願地走家去。用一隻雞爪般的手託了碗底,轉了圈喝碗裡的稀飯,筷子專留著挾臭豆子吃。白日里的一切事項完畢之後,上了床去,他的自信便一下子垮了。
他憑了最初的一股子雄心壯志,將他女人胡亂一把摟住。然而,一接觸到女人那柔軟溫暖的肉身,他的勇敢便一下子退了。他膽怯到了嫌惡的地步,他渾身如打擺子一般戰慄著。開始,他還咬咬牙挺著,一雙手上上下下沒有目的地胡亂活動,他幾乎是被迫地動著。他必須這樣動著,這樣動著,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必要去完成。而他真正是害怕極了,他幾乎要驚叫起來,那一具肉身於他貼近得可怕,懷了一股威逼與脅迫的意味;又於他遙遠得虛渺,他幾度恍惚,不明白這是什麼,這將要對他做什麼,他又須對它做什麼。而那肉身是固執的沉默,不對他作出一點點啟迪,對他的亂無章法的動作也不作出半點回應。於是,便更具有了一股神秘而兇惡的威懾力量。他的意志終於崩潰,從那具沉默的肉身上滾落下來,蜷在床的一角瑟索著。屋裡是漆黑一團,黑暗沉甸甸地包裹著他,他蜷在窗洞下的一角,真正還原了一個十四歲男孩的形狀。窗洞裡塞著麥穰,麥穰裡透進幾絲絲月光,那月光穿不透濃厚的黑暗,斷斷續續地滲漏,肉眼無法看見那光,他只感覺到了那光。那光是沁涼的,落在他流著熱汗的身軀上。他覺得孤單得可怕,他從未這樣孤單過,即使是母親剛剛去世的那幾日里,他失了保護、失了依傍的一夜一夜哭著。而如今,失了保護的他卻又多了一種威脅,他再沒了安全。他一無安全地縮在黑暗的角落裡,顫慄著慢慢睡去,直到雞叫。然後,不遠的場上便傳來噹噹的出早工的鐘聲。他揉著酸澀的眼睛,拖了酸澀的身體,走出門去。天邊已經白了,地平線微紅著,漸漸地燦爛起來,然後,半個天空都絢麗了。五色的雲霞如在歡歌樂舞,太陽噴薄而出。就在太陽躍出地平線的那一瞬間,屋頂上升起了炊煙。小孩哭了,狗吠了,女人罵了,漢子笑了,馬車軲轆轆轆滾過了村道。露水乾了,螞蚱跳進了草棵,雀子醒了,秫秫睡了。他伸展著胳膊,可數的肋骨一根一根在咯吱咯吱地叫,力氣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精神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信心也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將小襖披在肩上,雙手背在身後,端了一把鍁,一步一搖地走在村道上,重又裝扮起一個當家的男人。然後,一旦日薄西山,夜幕降臨,他與他的女人,上了那一隻靠了山牆,鋪了麥穰,麥穰上再鋪了線毯的床上,他的做一個男人的勇氣和信心,便又消失殆盡。其實,這恰正是他臨了真正考驗的時刻,這是真正的考驗。做不得一點兒假,無法虛張聲勢,要憑真刀真槍的時刻,逢到這時刻,他便無可奈何地卸下了偽裝,還原了十四歲孩子的發育很不良的形狀。
其實,他小小的時候,就得了這項教育。公雞伏在母雞背上,久久不動,如魂魄離身;交尾的狗,生死不離的團團地跳;閹豬時撕心裂肺地哀嚎;牛房裡生產時地動山搖的低吟。這一切於他,猶如草木枯榮,日月起落,塘水融凍,冬寒夏暖一樣的自然,一樣的平常,一無隱諱,一無神秘。那小犢血淋淋地伸出一條腿,再伸出另一條腿,然後探出腦袋,於他自然得猶如本性。他不會像城裡孩子那樣的帶了一種矯飾的愚蠢地發問:「孩子從哪裡來?」他見過魚在塘裡撒種的壯觀情景,尾巴一掃,頓時雲水翻騰,上千上萬的種子漫水布開,那終年混沌的塘水在這一瞬裡神奇的清澄起來。生命的發生與滅亡,於他是再明白不過的事情,再合情合理的事情,無須有一點懷疑和爭辯。在他極小的時候,有一次,他對孫大家的小蚊子說:「咱倆來拔秧子。」正叫她大聽見,照臉一個巴掌,將他扇到了臺子下,鼻子嘴裡全淌出了血。孫大不會知道,這一個巴掌竟是徹底地改變了這男孩的世界觀,改變了這男孩最初級的也最高階的對世界的認識。連男孩自己也不會知道,他的可能延續一生的,指導一生的世界觀在這一個巴掌之下是如何大大地受了挫折。當他血糊糊,淚汪汪地從臺子下爬起來,那世界在淚水與血水的矇蔽下全改了模樣與顏色,忽然地模糊了起來,他竟再也不認識了,他竟再也不敢說認識了。以往自然如本性的一切,皆蒙了謬誤的遮蔽。他惶惑不安,又極度地害怕。他知是闖了大禍,便不敢回家。幸而是一個溫暖的夏天,他在場上麥穰堆裡藏了一夜,聽見場上牛房裡沉悶的牛叫,還有母親遠遠近近的吆喝,心裡充滿了悲哀。等到第二天一早,他再耐不住飢餓,竄了回去。娘竟沒有責打他,只讓他喝稀飯。稀飯是芋乾子摻了秫秫面,稠稠的,一喝一個坑。他一喝一個坑地喝著稀飯,不敢看孃的臉,只當娘是什麼都知道,不料娘竟是什麼都不知道。然後,出得門去,孫大正從門前走,與他身後的娘招呼:「吃過了嗎?」娘便回答:「吃過了。」兩人態度都很平常,沒有一點異樣,可他卻總覺著隱了一個什麼陰謀。後來,太陽昇起了,小蚊子還過來與他說話,招呼他下湖割豬草。他不敢去,娘卻叫他去,他只好去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們合了一群孩子,背了草箕子,草箕子裡擱了磨不利的鐮刀,一起下湖去了。下湖去的道兒叫太陽曬得暖腳心,小孩兒們你攆我,我追你,有幾個打了起來,還哭了起來。他很快就加入了進去,卻總有些異樣,好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他不再是原先那個他了,可他渾然不覺,他以為一切都過去了,沒事了,他自己便也將那事漸漸忘了。他漸漸忘了那事地繼續做一個男孩。
假如他有足夠的時間長大成人,有足夠的時間強壯起來,那麼他還是有力量對付一個女人的,他還足以有信心迎接這一個考驗。可是母親猝然去世,莊上長輩們的斷然決定,將他的時間大大縮短,將這場考驗大大提前了。他來不及長大,來不及強壯,就被推上了這一個戰場,他是窘迫極了,害怕極了。
白日里柔順的女人,到了黑夜便成了巨大的障礙,成了惡魔,無論他如何努力,都克服不了對她的恐懼。她那一具肉身,就如陷阱一樣的柔軟而又陰險。他的手在上面好比是在沙漠艱苦的跋涉。他本還是目的明確,而一進入那沙漠,他立刻便迷失了。他徹底地迷失了方向,他茫茫然佇立著,不知何去何從。而女人的肉身如沙漠一樣沉寂沒有一點回聲,不給他一點點提示,那沉寂裡似乎還含了一絲輕蔑與憎恨。他被這隱隱的輕蔑與憎恨所激怒,更覺自卑,更覺無法越過這障礙。他一無越過的指望,他幾乎永遠地消除不了對那肉身的因恐懼而起的嫌惡了。黑夜裡的恐懼到了白日,則轉變為強烈的怨恨。他恨他的女人,他以為她白日里對他的順從,全是對他的輕蔑,對他的藐視,對他的嘲弄,是看不起他,譏笑他,耍他!他開始反抗了,他只有在白日里才有反抗的勇敢,到了夜裡,那具女人的肉身,自己便可將他擊潰,他是不戰自潰的。於是他在白日里反抗,他罵她,她百般如何也侍候不了他了。他漸漸地開始打她,扇她的嘴巴,踹她的窩心腳,撕她的頭髮,捶她的肩和背。像一個真正的老爺們揍一個真正的老孃們。女人生就個肉頭性子,大約也是從小沒父沒母,跟了哥嫂練就的這副又悶又犟的脾氣,再打也不叫,也不哭,也沒孃家可跑,只死死挺著。他便覺著更受了鄙夷,更加憤怒。他們這一對小小的夫妻,在做愛做不成功之前先做了恨家,做了仇人。他們永遠也親熱不起來了,他們是開頭就沒有開好,開頭就錯了,於是便只得一路錯下去了。
書記的初中畢業的大兒子,早已穿了軍裝,吃了半年的官糧,還寄來了照片,站在一片不見邊的水旁,威武地挺胸,比走時長了二指高。用津貼費攢了,給娘買了雙膠鞋寄了回來,他娘再不用借那俊俏的小馬的膠鞋了。
俊俏的小馬帶了孩子,上拖拉機站裡住了一月,回來時臉又捂得更白了些,棉襖外罩了她男人的工作服,學生似的。長了好些見識,還在公社交了個朋友——她很豪爽地說,男人似的。那朋友還是上海的,一個上海衛校的女學生,分在了公社醫院做護士。她與小馬說了好些上海的故事,小馬便一樁一樁說了給金剛嘴的姊妹聽。上海的樓,一二十層是常有的事,吃飯似的平常。上海的巷道叫弄堂。上海人頓頓吃乾飯和炒菜。上海的小姊妹,最少各人也有二三件線衣,小姊妹們聽得出神,聽過了就十分嚮往那上海女學生,叫小顧的。有機靈的姊妹說,下回趕龍山集,特特地去一次公社醫院,可不就能見到。小馬聽了卻不高興似的,說就是特特去了也不定能遇見,小顧也許回上海了呢!她不願意大家都見著小顧,小顧就像是她小馬的私有財產。小顧就像是小馬的寶貝似的,她藏得嚴嚴的,卻又不時地拿出來顯擺,說道:「他回站上去,我讓他給小顧捎了一包棗子。」他就是她的男人,那棗子是裝在比煙荷包大一點的紗布袋裡帶走的。人要說:「這麼幾顆棗子,不夠填小貓肚的。」她便立刻來了精神,抖抖地說道:「人家吃飯都用酒盅樣的碗,這棗子夠她撐的了。」她又讓人看小顧送她的有機玻璃釦子,小小的,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小顧教了她,把她男人站上發的紗手套拆了織線衣,她便成日成夜不停地拆,洗,漂,染,做成五色的紗線,一件一件地織衣服,用的竹針子,也是小顧藉給她的。有時,她同了姊妹媳婦們一路去趕集,走到醫院門口,就說,我去小顧那裡,你們自己走吧!倘若有人提出要同她一起去,她便一臉為難的樣子,說,人家小顧又不認識你,我先與她說說,還是下回再去吧。人們只得悻悻地走了,下一回的日子是永遠不會到來。她苦心經營,將小顧保管得極好,至今也沒有誰說見過小顧的。
這年的夏天很不妙,湖裡雨水淹了黃豆,蕎麥也趕不上種,到了秋後,繳不上公糧,還得吃返銷。返銷糧很不多,都想留作開春做活兒時吃。冬天的大雪一下,什麼事也做不了,平白地吃糧,很虧心。於是,家家戶戶便都串連著,上東邊或南邊要飯。各家的女人帶了孩子走了,剩下大老爺們,還有說好了婆家的姊妹們,守了個雪白的莊子。雪蓋在樹枝上,屋頂上,井沿上,牆頭上,遠遠看去,粉雕玉琢,簡直像一個童話的世界。可惜拽子從沒見過一部童話,更不知童話為何物。拽子的女人也要出門討飯了,拽子給女人打一張上蚌埠船票的錢,很放心地由她去闖蕩了。女人挾了一隻扁扁的包袱,還有一隻碗一條口袋,包袱裡放了兩件貼身褲褂,換洗用的,碗是盛稀飯用的,口袋是裝饃饃用的。照規矩說,要半個冬天,不僅能糊住一張嘴,還能帶回來一袋半袋的饃饃。女人身上穿的是棉襖棉褲,蒙了件燈草絨褂子,黑的,做姑娘時嫂嫂穿剩了給的,已經摞了一疊子的補疤。腳上穿的是自家做的棉鞋,卻是半新不舊。此外,肩上還掛了一雙毛窩,裡頭塞了麥穰子,不走路時最暖腳了,賽過個燙壺。她給拽子蒸了一鍋芋乾麵貼餅子,自己撿了兩個用手絹包好塞在燈草絨褂子的口袋裡,然後就走了。走到門前,又停了下來,轉過臉瞅了瞅,忽然有些不捨起來。在她將要告別出門時這一剎那,這小屋忽然地溫暖起來。那張靠了山牆下的紅漆床,平平整整的,寬寬大大的,不知要過多少個夜晚才能再回到那上面睡覺。在那上面的每一個夜晚,忽然有了些紀念。其實,她才是個頂頂苦的苦孩子,跟了哥嫂過日子,不算有個家,她踏進這小屋的門時依然不覺得有個家,她起小小的時候就不知道什麼才叫作個家,而當她這會兒要踏出這屋子的時候,忽然地明白了,什麼是家。這,就是家。在這家裡,她盡是幹活,幹了還不討好,要挨這瘦猴樣的男孩的打和罵,連那早已忘了模樣的大和娘也要牽連著挨這瘦猴般的男孩罵。她也沒嚐到做媳婦的滋味,至今她也不知道做媳婦兒是什麼滋味,她夜夜叫他鬧得不安寧,卻依然嘗不到滋味。可是,這就是她的家。她手抄在袖口裡,將包袱口袋抱緊在胸前,縮著脖子一步一步走了。
拽子站在門前,兩隻穿了單球鞋的腳插在雪地裡。他望著自己的媳婦兒一步一步遠去,望著自己媳婦兒那件摞滿了補疤的黑燈草絨褂子在雪地上成了一點黑,眼窩溼了,落下一串淚珠。媳婦兒走了,沒有媳婦兒的小屋是多麼悽慘。他一個人慢慢地退回屋,將門頂了風推上,背靠了門坐倒在地上,木木地坐了好大一會兒。現在,只剩了他一個人了,他一個人呆在這小屋裡了。就像娘剛走的那會兒,不過,娘剛走的那會兒,這屋子要比這會兒熱鬧得多。娘雖不在了,可哪處又都有孃的影子。床上有娘鋪的麥穰子,娘縫的被子;鍋臺上,有娘成日價摸的鍋碗瓢勺;缸裡,是娘切的曬的收的芋乾片;笆斗裡,是娘牽了叫驢推的秫秫面;鞋,是娘納的盤龍底;褂子,是娘走的細針長線,哪兒都有娘。而如今,娘沒了,孃的影子也沒了,叫另一個女人給攆出去了,另一個女人將娘攆出去,自己紮下了地盤。床上的麥穰子,是她鋪的;被子,是她絎的;芋乾片,是她切的,曬的,收的;秫秫面,是她牽了叫驢推的。她自己紮下了地盤,這會兒,又走了,這會兒,這屋裡是隻剩了他一個人了。他在地上坐涼了,慢慢地就爬上床去,拉開了被窩,埋住兩隻凍僵了的腳。被窩裡少卻了一個人的體溫,竟是清冷了許多,因沒了女人柔軟的肉身,那床鋪也是挺硬的。他心裡悽悽惋惋的,他悽悽惋惋地坐在半截被窩裡,被窩漸漸被他的體溫暖熱,又反過去溫暖他的身體,血液漸漸流通起來。身上很暖和地揣了一懷悽悽惋惋的心情,他竟有些快樂起來。他快樂地有些啜泣,啜泣著想他的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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