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壯了膽子想他的媳婦兒,他想得十分勇敢,他在想象中是前所無敵的馳騁疆場,竟快樂得戰慄了起來。事情忽然變得淺顯易懂,一無深奧之處。他後悔錯過了機會,浪費了那麼多的夜晚。現在是悔也悔不回來,只有耐心地等待。他開始等他的媳婦兒,等她回來。他等不及了,第一日就沒了盡頭,以後的日子更漫長得可怕了,他不由絕望起來,絕望得十分悲哀。蒼白的日頭慢慢地移過雪地,只短短的一個白晝,他已經歷了甜酸苦辣,嚐遍了十種滋味。他在這一個孤獨的雪天裡,成熟了一截,還將繼續成熟。媳婦兒的撤離,於他像是排除了成長的障礙,他開始迅速地成長,以趕在媳婦兒歸來的日子裡,與她會合。這一日,他沒有下床,沒燒鍋煮些稀飯,就將媳婦兒為他貼的餅子,啃了兩塊,蜷在被子裡一個人睡了。
在他睡了的時候,媳婦兒正睡在五十里外的馮井的地方,場上的牛房裡,和著同路的幾個媳婦兒,湊著一床薄被,擠成了一團。她懷念著男人在她身上曖昧而猶豫的摸索,那摸索是怯生生,茫茫然。她心裡其實是一面明鏡,那沒有自信,沒有目的的摸索,其實早已將她喚醒。女孩本就比男孩早熟,她又原比她男人年長兩歲,她的覺悟本已在了邊緣,只需小小的點撥便可開蒙。他的胡亂的,沒有章法的摸索早已觸動了那一個隱秘的機關,將她啟開。她夜夜地在等待,在企盼他的進入。而他開了門卻還不知門在哪裡,在門口徘徊,又早早地失了耐心,早早地失了勇敢,棄甲逃遁,留下她徒然地等待。她惟有等待,除了等待,她還能做什麼?她什麼也不能做。她是女孩,她是女人,她由她的本能判斷,女人只能等待,除了等待,什麼也不能做。她又是要強要過了頭的女孩,越是期望的東西,她越是作出不屑的姿態。因此,她不願對他召喚,她甚至不願給他一點點暗示,她只是固執地沉默,由著他的手無望地滑了過去。這會兒,和這些兒媳婦們擠在一起,胳膊與腿交叉壓著,薄被裡充滿了渾濁的鼻息,她竟有些軟弱,軟弱地後悔起來,後悔她本可以牽了他的手,引他走入。可她錯過了機會,浪費了許多的夜晚。風在屋外場上呼呼地刮過,牛哞哞地叫,睡在那頭的餵牛的大爺「呼嚕嚕」地打著怪異的鼾聲,第一個夜晚就如此漫長,以後的日子便更加沒了盡頭。她也絕望起來,她的絕望並不使她苦悶,卻讓她溫溫存存地想他,想得鼻酸。這時候,她才開始落淚。
她和他,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刻裡凍醒了。這是一個乾冷乾冷的天,雪停了,風息了,還出了太陽,可是耳朵如刀割似的疼,疼到後來不疼了,卻沒有了似的。她們分頭要了些熱稀飯,吃了使又上了路。一路走,一路還拾了些幹樹枝,夜裡好點起火燒些熱水。太陽高高地照耀著雪地,雪地反射出炫目的光芒,她們在陽光與雪光交匯的地方行走,她們幾乎被光芒融化。她們清朗的笑聲卻傳得很遠,在這早晨的時刻,她們忽然都想起了許多好笑的事情,爭相說了起來,說著說著便追逐著撲打起來。有調皮的小小的媳婦兒率先從地上抓起雪團扔過去,於是,一場雪仗便開始了。紛紛揚揚的雪粉在陽光裡閃亮,如同撒了滿天的銀子。她們的笑聲在雪地裡彈跳著四下裡遠去,好像一群活潑的沒有危險的兔子。豐厚的雪地被她們踏出一串溫柔的雪窩,每一個雪窩都聚了一汪晶亮的陽光。路上沒有一個人,除了她們。路旁不遠處有一小片雜樹林,有一匹馬駒子在溜達,矯健的馬腿騰空在雪地上,「得啦啦啦」地撒歡。她們中間有人,依稀聽見了輪船的汽笛,然後她們便做著逃票的計劃,再做著到了蚌埠的計劃。過了蚌埠,那淮河南邊的地場是要富裕得多了。那是她們世世代代逃荒的路線。雖然她們中間有些人是頭一回走這道路,可這道路於她們卻很不陌生。她們一踏上這路便認識了這路,她們不用問便知該如何一步一步走下去。那輪船的汽笛也叫她們感到稔熟,似乎在夢中曾聽見過。當她們全都確確實實聽見了那汽笛聲時,不由都激動起來。她們終於又踏上了佈滿她們祖祖輩輩足跡的旅途,這前途未卜的旅途上,因有了她們祖祖輩輩的足跡,便有了保護,她們不必懼怕什麼,不必顧慮什麼,她們只需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土地上都有著她們父輩們淒涼而溫暖的佑護。她們看見了淮河,淮河上游走著一艘小小的輪船,突突地冒著黑煙,拉著汽笛,它走進了陽光的焦點裡,被炫目的陽光融化,只有汽笛在悠長地迴盪。她們不由撒開了腳步朝著江邊那小小的簡陋的碼頭奔去。而當她們向著江邊小小的簡陋的碼頭奔去的時候,她們全都不約而同地回身望了望她們走過的道路。她們走過的道路上,有著一串沒有盡頭的陽光的旋渦,好像是撒了一路的銀幣。輪船已經靠岸,她們不由得擠作了一團,看著從窄窄的跳板上走下沓沓的人群,她們忽有些膽怯,可是沒有退路了。
在她們上船的這一時刻,他也已經下了床,袖著手,腰裡別了杆菸袋,上人家串門去了。陽光照著雪宮般的莊子,莊子後邊遠處的龍山,真成了一條銀色的龍,起起伏伏橫貫了一個世界。他腳拖了兩隻毛窩,毛窩裡是新填的麥穰,麥穰裹著他的兩隻龜裂了的腳丫子。他拖了毛窩一步一步走下臺子,遇人便問:「吃過了嗎?」或是說一句:「清冷。」然後很沉著地擤一下鼻子。經過這一個單獨的思想的夜晚,他好像更成熟了一些,也有了自信。他很自信地下了臺子,在拼了碎石的村道上走,一邊慢慢地從袖口裡抽出手來,拔下菸袋,解開來,將煙鍋伸進了煙荷包,若有其事地掏著,一邊掏一邊慢慢地走。家家的門都半敞著,卻空空洞洞,看不見了人影。他不知該去誰家合適。最後,他朝南拐了一下,去了場上的牛房。牛房裡果然熱鬧,順牆根蹲了一溜兒大老爺們,正聽個北邊過來要飯的說話。他那地方與此地隔了個省界,正打仗哩,連槍和炮都端了出來,常常有城裡的傷員往鄉里過。那人是個會說會道的角色,眉飛色舞,連說帶比劃,滿夠一臺戲的。他說的最帶勁也令人最不忍睹的情景是各方懲治俘虜,每一種極刑都為他細細地描寫一番,沿了牆的聽眾裡便不時冒出一聲低沉而顫抖的詛咒。餵牛的孫大正鍘麥穰子,麥穰子在鍘刀下齊嶄嶄地嚓嚓響著。牛在反芻,他在煙荷包裡掏著金娃娃。他坐在門檻旁邊,看得見場前面下湖的大路。那裡的雪幾乎沒有人踩過,像一條凝凍的大河,正朝著南湖淌去。太陽晃晃地照著,天是藍得碧透。忽然,在那路的盡頭掀起一陣呼嘯。他抖擻起來,伸直了身子,只見那裡緊跟著跑過了一群孩子。他們在雪地裡撒開了腳丫子奔跑,連滾帶爬的,白雪如浪似的翻騰起來。他們身後拖了一張網,網裡有什麼在撲楞楞地活動。憑著他多年淘氣的經驗,他知道那裡是麻雀。他們定是到了那個春季看麥秋季看豆的小茅屋,將網張在門上,門一推,屋裡陡地一亮,麻雀們便沒頭沒腦地撲向門來,然後將網一收,一網打盡,他是逮麻雀的一把好手,他不由得連筋都癢癢了。他將菸袋插彈弓似的往腰裡一插,陡地站了起來,不料門檻卻絆了他一下,他險些兒跌倒。這一跌倒把他跌醒了,他終於明白過來,那已是不屬他的遊戲了,他已與那個淘氣的時代隔絕了,他得在這一個時代裡繼續扮演他的角色。他重又緩緩地坐下,從腰裡抽出了菸袋,眼巴巴地望著那一個他已經退出的時代,踢了一路雪浪,歡歡騰騰從他面前過去了。那要飯的也該上路了,他背了一床薄被,提了一根打狗棍,和一條袋子,走出了場屋,斜著穿過場地,走了。平整的場地上被他踩出了一串腳印。望著腳印兒,他想著他的媳婦。他想著,他有一個媳婦兒,媳婦兒逃荒去了。心裡忽覺得自豪起來。
他日日夜夜地培養著他的勇敢,在遐想中進行無數次的練習,等他覺得已到了爐火純青的時候,時間已是大年底下,莊上出去的人已有回來的了。他的媳婦兒也該回來了。他的媳婦兒也在日日夜夜地練習著克服自己的倔強,一千一萬遍地發誓要予他一點支援,當她已經將一切都想明白的時候,她們這一路人便正朝了家裡一步一步地走了。還是來的那條道路,路上的雪都已化了,露出了褐色的溼潤的泥土。她們都已覺疲憊,腳步失去了來時的輕鬆與活潑。這一趟路的來回,她們都好像陡然地成長了幾歲,那些有趣的故事已漸漸在路上遺漏,她們清朗的笑聲也低沉了許多。她們幾乎是默不作聲地勤勤懇懇地趕路,她們顧不得說笑打鬧,只想著回家。那條路上父輩們層層疊疊的腳印上,又覆上了她們的,將那路踩得十分堅硬而又荒涼。她們日夜兼程,她們已經精疲力竭,她們想著她們那個小小的貧瘠的窩,她們要早早地回到那裡,她們急需休憩與恢復。她們的臉和手腳早已皴開了無數條口子,她們男人粗糙的撫摸將會使它們彌合。她們腳下生風,她們日日夜夜地趕路,終於看見了她們日夜思念的金剛嘴,在一片寥廓的土地上,平地而起的一片茅草的屋頂,炊煙漠漠地升起在疏闊的樹枝間,她們的眼淚便刷地流了下來。
他站在他們小屋門前的紅芋窖頂上,遠遠地看見他的媳婦兒走在了臺子下的村道上,一步一步地走著,開始上臺子了。他忽然覺得窘迫,便有些倉皇地轉身跳下窖頂,進了屋子。他在門前地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正不知該做什麼才好,媳婦兒已到了門前。他聽見她在臨屋門前逗留了一下,朝鍋臺下扔了一摟路上拾的枯枝,然後她就朝門口走來,她背了日光地走來,走到門前。她在門前停了一會兒,他看見她被日光映亮了的輪廓。她背了日光站著,然後走了進來。他趕緊地背過臉去,又在地下走動了幾步。她走到床前,將東西放下,又忙著從牆角拾了一個空笆斗,將袋裡各色各種的饃饃倒了進去。他們背對著背,沒有說話,雙方的心裡都撲通撲通地打鼓,那麼些日日夜夜裡培養出的乾柴烈火般的熱情幾乎全部潰散。他幾乎有些支援不住,停了一會兒,他緊了緊腰帶,將菸袋拔在手裡,說了聲:
「我出去走走,你燒鍋。」
她沒有轉臉,肩膀卻幾乎看不出地顫動著,然後她小著聲問道:「吃啥?」
「隨你。」他說,已經走到了門前,又佇住了腳。
「我隨你。」她說,依然不轉過身子。
「芋乾子稀飯。」他說,又要跨出門去。
「就芋乾子稀飯?」她卻又問。
「不做活,省著點兒。」
他們像真正的爺們和娘們那樣說著話,各人心裡都有些奇妙的激動。然後,她回過身來,要去鍋屋,他則跨出了門去。他跨出門去,將那個夏日漏雨,冬日透風的小屋留在了身後,那小屋陡地暖和了起來,陡地有了生氣與活力,他心裡很踏實。當他走下了臺子,走在了碎石拼成的村道上,小屋的冰冷的煙囪升起了溫暖的炊煙,這是這一個冬季裡最溫暖的一刻了。這一炷炊煙,在他身後嫋嫋地升騰,升到湛藍的天空,漸漸地融化。他一路走著一路熱烈地與人招呼,見了挑水的說:「挑水嗎?」見了拿簸箕的說:「曬糧食嗎?」遇見什麼也不拿的則說:「吃飯嗎?」
太陽一點一點地西去,暮色降臨,籠罩了一整個村莊。狗吠了兩聲不吠了,雞啼了兩聲不啼了,孩子哭了兩聲不哭了,娘們罵了兩聲不罵了。天,真正的黑了。媳婦兒早已上了床,臉朝裡地睡了。他從前邊牛房,聊了天回來,一腳高一腳低地上了臺子。月亮還沒有出來,星星很朦朧,他冷得打戰,牙齒格格碰著架,他推開了門。他推開了門,什麼也看不見,他懶得點燈,關好了門,摸摸索索朝床前走。他的腿有些發軟,打了好幾個絆,終於摸到了床前,他雙手扶了床沿,手腳並用地爬上床去,摸到了被子,被子裡意外地暖和著,他趕不及地鑽進了被子。他還沒有躺妥了,他還沒有來得及重溫一遍往日的遐想的練習,便叫一雙手攔腰攫住了。他幾乎要叫出聲來,卻又被一隻溼潤的嘴壓住了。他不知道他是遇了什麼樣的襲擊,過去那日日夜夜裡的練習全部作廢。他因極度的害怕,而求援地摟住了那一個雄赳赳的肉身,他因極度的憤怒,而奮力與那一個威風凜凜的肉身廝磨。他們翻來覆去,她一心要援引他,他卻驚慌失措,迷了頭腦,完全忘了他是在什麼地方,又是在做著什麼事業,他竟拿出了孩童時打架的招數。他以他孩童時與無數對手較量過的招數將她壓在了身底。這時,他們二人都已精疲力竭,氣喘吁吁。然而,就在這時候,他卻忽然地明白,他應該做什麼。他幾乎無需她的指引,便到達了目的地。
他將她忘了,將他自己也忘了。他身下是一片廣袤的土地,他伏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辛勤的墾殖,他灑下了又晶瑩又渾濁的汗珠,他播下了又純潔又骯髒的種子。這一個被黑暗鎖住的夜裡,在這一座夏不避雨,冬不避風的小小的茅屋裡,一剎那間誕生了兩個男人,一個大,一個小,一個醒著,一個睡著。晨曦已透過窗洞裡的麥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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