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小店裡就只剩下她與外公兩個人了。店堂前流過的車輛、行人,樹上閃爍的葉片,葉片間滲漏的陽光,在她眼睛裡全部消失了意義,還了原形,不是吉兆,也不是凶兆,她已不再有什麼需得預兆。她無需預兆。在她前面,沒什麼要使得她必得急急切切地趁早知道的,她不必急急切切地趁早知道什麼了。一切焦灼的盼望都已平息,她已平息了一切焦灼的盼望。她看著眼前的一切,猶如看著一堂無關的佈景,佈景中上演著一齣無關的戲劇。這正是領袖釋出指示的高峰季節,隔日便有慶祝的遊行,浩蕩過去,又浩蕩過來。她常常加入在這東風浩蕩的隊伍裡,舉著不知寫些什麼的標語,喊著不知什麼意思的口號,一條街又一條街地走過。有時候,隊伍從外公的小店前的馬路走過,她就像走在一條生疏的馬路上,並無熟悉的感覺。她無意中看見了外公的小店,被兩旁的大店幾乎擠得沒了,她還看見小店裡的外公,那麼小極了小極了的外公,她生出了一種異樣的心情,好比從另一個星球看到了這一個星球,早已熟透的情景陡地陌生起來,疏遠起來。遊行的隊伍常常走到極遠,走到極遠的地方與別的隊伍混亂了,然後便失散了。失散了的她,口袋裡沒有一分錢的車資,只得順著叮叮噹噹的電車軌道走。那往往已近黃昏,下班的人們急匆匆地追趕著車,將她撞得東倒西歪。她猶如走在一條旋渦湍急的河流裡,身不由己,隨波逐流。天,漸漸地暗下,她卻並不著急,她沒什麼可著急的,她心裡尤其地寧和。她依然漸漸地走著,這樣漸漸地走著,尤其使她心境寧和。猶如是暴風雨後的天空,格外的清明潔淨。那狂暴的騷亂已經撲滅,她是少有的平和。她極需休息,她時時處處都在睡眠。
夏日又來了,陽光將樹葉照得刺眼的晶亮,猶如在枝條上嵌了無數面鏡子。瀝青鋪的馬路在車輪下柔軟地起伏,知了的聒噪間了賣棒冰的吆喝,木板清脆地擊在裝棒冰的木箱邊緣,替這夏日裡長長的下午數著單調的節拍,時間停滯了。外公在竹靠椅上午睡,腦袋滾在了肩上,呼吸在喉頭形成奇怪的咕嚕的聲響。蒼蠅徒然地在蓋了菜碗的紗罩上爬行,營營地唱著,只有小小的孩子去買一支融化的棒冰,然後流著汗回家。她坐在方凳上,看一本從銅床底下翻出的《紅樓夢》。書是極舊的,扉頁上有一個年代久遠卻仍不失清秀的簽名:鄔蕊寶。她不知道,這是誰的名字,也不知道,這書是怎麼到了外公的銅床底下。她只知道《紅樓夢》的故事,是一個家喻戶曉的故事,由了通俗的越劇加以傳播,更是老少皆知。她本不是纏綿悱惻的女生,又不喜小家子氣的越劇,對一切才子佳人的故事起著心底的反感。而如今,她的一切喜怒哀樂都已睡眠般的沉寂,她是拿起什麼都可看下去。在那樣的又寂靜又聒噪的下午,她便總是漠漠地翻那一本舊書。她不知道,她一張一張撫過的書頁上,留著她母親的指紋與淚痕,她更不知道,母親的指紋與淚痕則又覆蓋了那個名叫鄔蕊寶其實就是寶孃孃的女人的指紋與淚痕。她的手指卻只是漠漠地撫過,且沒有一滴眼淚。書在床底下放得太久,洇透了灰塵與潮氣,早已荒涼了。她的手指在荒涼的書頁上撫過,覺不出一點往昔裡小女兒的情懷。書本散發出陰溼的黴味,給她恍如隔世的感覺。那本是老少皆知的故事忽然地生疏起來,那故事好像在書頁上碰散,留下一些蛛絲馬跡。寶、釵、黛這演盡人間悲歡的男女,隱入了浩浩人海之中,那引動了無數痴男怨女的故事生生地解體了。這一個小兒女故事的解體卻使她漸漸地深入其中。全書中最使她流連忘返的章節便是第五回「遊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那「金陵十二釵」的冊子裡的詩畫,有一股奇異的力量攫住了她,強迫地告訴她要她注意請她千萬不要忽略,她被強使著一遍一遍讀著那詩,她漸漸識出其中諧音的意義,由這意義而終於悟到箇中神秘的命運之謎。她堅韌不拔地破譯著這些命運之謎,深深地埋下頭去。蒼蠅在她頭頂盤旋,蟬的聒噪充滿了一整個世界,外公古怪的嘯聲穿透了厚厚的蟬鳴。她竟不覺著熱了,汗從她的額上,沿著髮際緩緩地流,她卻覺著沁涼。她為一個奇妙的氣氛所包圍,在這包圍裡,她忽然變成了一個宿命論者。就在蟬的一聲囀啼之時,就在陽光的一次移動之中,她變成了一個宿命論者。而這一回的《紅樓夢》於她,則成了基督徒手中的《聖經》。她竟真實地,虔誠地相信,在冥冥的某個空間,有著她所屬的一本冊子,有著專屬她的天機不可洩露的一頁詩畫,無論她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都逃脫不去她與生俱來就已既定的命運,她是帶了她的命運降生的。然後,她則對她未知的命運生出好奇,她明明知道此是天機,可卻仍然猜想萬端。她的夢境開始美妙起來。
她從未有過這樣美妙的夢境,那夢境裡有著萬里無雲的碧晴的天空,天空上映了疏闊的樹枝的影,地下是鬆軟的隔年的落葉,一半已化為紅褐色的泥土。她沒想到這其實正是外婆長眠不醒的墓地。她只覺得清靜怡人,一整個身心都安然了。她一整個身心這回是徹底地安然了,沉睡一般地安然了。這個夢境總是降臨在與黎明很遠的時候,早在她清醒意識之前便悄然隱沒。到了下一次,它再出現,她是一無記憶,卻總有著一股刻骨銘心的熟悉。她分明是初次涉足,卻如舊地重遊,她迷迷惑惑,恍恍惚惚。這情景將一直延續到她成年的日子裡。她的腳淺淺地陷入一半化為泥土的落葉裡面,頂上是劃了疏闊的樹影的蒼穹,四周無邊無際。她茫茫然,而又陶陶然地站著。她寥廓的四周裡像是隱伏了成千上萬個天機,它們看見了她,她卻看不見它們,它們在她的周圍,甚至在她的身體內,自由地穿行,猶如空氣一般。空氣裡充滿了機密,機密充滿了一整個大氣層。空闊使她害怕起來,她身前身後全是詭秘的暗示,詭秘的暗示包圍了她,她掙脫不去。她掙脫得兇了,卻發現周圍是一片恬淡,樹影疏闊的蒼穹在高高的頂上,腳下的落葉松軟得可人,間或還有鳥的啁啾。她漸漸地仰起了身體,身體平平地被托起,託在了半空中。她的身體內似乎空洞了,空洞的身體變得極輕,如一片雲,如一片棉絮。她的身體失了動力。她只有平平地被托起,她什麼意識都沒有了。一切意識都離她遠去了。布了疏闊的樹影的天穹,如一張網似的漫漫降落,永遠降不到底,永遠地降落。而她卻被永遠地託高,她平平地升起,向那網迎去,永遠不可相遇。
這是一個心曠神怡的境界,她生平少有的境界,她平安了。
由了這一回《紅樓夢》的援引,她讀完了整部《紅樓夢》。因這一回的指引,她從中看出了無數的象徵,幾乎每一個人,每一句話都被她視作象徵與暗示,她幾乎從中得了一部相命術的秘訣。由這一整部《紅樓夢》的秘訣出發,她又從外公的床下找出了《鶯鶯傳》《啼笑姻緣》等等一小堆舊書。這些書,全被她味同嚼蠟地讀過,因她從中得不著一點命運的天機的暗示。那些書裡沒有一個謎語,可供揣測,一切都平白如話,一清二楚,沒有一點奧秘,引不起她的興趣了。她草草讀過就扔在一邊,由外公顫顫巍巍地拾起,撕碎,引爐子燒了。他想不起來這些書是什麼時候,又是誰塞在銅床底下的了,一床底下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都記不得來龍去脈了,他壓根兒都忘在腦後了。如不是大外孫女兒從床下找出這些書來,他是再想不起來的。那發黃發脆的書頁被火舌舔得捲了起來,然後黑了,然後就碎了,風一吹,便飛飛揚揚撒了滿天。看完了床底下這一堆書,末了,她手裡依然只有八十回的《紅樓夢》,因她知道,那後四十回是另一個人所續,她便再無法將它們視為同一個《紅樓夢》,那是另一個其他的故事了。而那沒有結局的《紅樓夢》裡的那股命運的不可知力量卻越發的強烈。一切人物的命運全藏匿了,全失傳了,全沒了下落,全因著一個人的作古而全部地永遠地作了古,全因了這一個人的中途而折而全部地中途而折。她以為這一切人的命運全緘默在了這一個叫作曹雪芹的人的不可知的頭腦裡,因是他將他們誕生出來便也只可由他將他們埋葬,這必須從一而終,任何人也無法替代這工作,任何人要中途替代這工作就只能造成謬誤。人的歸宿與人生而俱來,死與生在一起,決不可由一人設計了生,再由另一人設計死,這可不成兒戲了,生命可不是兒戲。上帝只有一個。她突然地成了一個唯心主義哲學家,在秋日最後一聲蟬鳴戛然而止的時候,在白露時分第一陣涼風吹過的時候,她突然地成了一個唯心主義哲學家。她將遠行了。
她不知道她將遠行,只緊緊地囚住了八十回的《紅樓夢》,直到她從哥哥那裡得了一本李煜的詞以後,才稍稍地將它放手。這本李後主的詞是哥哥順手從廢品收購站門口拾回來的。他其實對書並無興趣,只不過想英雄英雄。而他又無大的氣概好去打家劫舍,充其量只能在臨街的門口拾一本舊書。他拿了家來,到處亂扔著,最後很奇怪地到了幾家合用的廁所裡。她信手開啟,正翻到一首「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寥寥數語,描出一幅清清淨淨的圖畫。這圖畫,正合了此時此地的她同樣寂寥的心境,她便讀了下去,不料下一句正是「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梧桐本是無性無情之物,卻用了寂寞,一旦用了寂寞,它便果真地寂寞起來,清秋本是無形無狀,卻要鎖進院,而也果然鎖進了一院清秋。這真正是妙不可言,而最最奇妙不過的,則是這一幅圖畫,分明是她曾經看過並身臨其境的。分明是看過親臨過的圖畫,卻又佈滿了她所不知不覺的埋伏,究竟埋伏著什麼,是不可為她所知的。她從廁所將這本書取了出來。這是本無頭無尾的書,她不知道這詞人是個失了江山的很不合時宜的皇帝,也不知這長短句應稱之為唐宋詞,就如她不知曹雪芹是男是女,何年何月生人。無人告訴她這一切,直到她成年許久以後,她才漸漸明白,她才慶幸她與它們偶然地相遇,因這邂逅相遇她才不致在這一時期靈與肉的昏迷中徹底地沉淪,她才在這一時期靈與肉的昏睡裡得了一線光明,她才得以自己將自己從這沉睡中喚醒並拯救。她到很久很久以後,才明白她極早地就遇到了最好的先生,她偶爾地無意地竟得了最好的教育,在這一個沒有先生也沒有教育的年代裡,這遭遇可說是一樁極大的奇蹟。她永遠無法知道這本舊書的主人,不知他出於什麼樣的原委,將這麼一本美麗的書放進了廢品收購站。那主人永遠地匿跡了.可她知道必有著這樣一個人,這一個人不知是在天涯還是海角,那一頁一頁捲了邊的書頁,究竟是由著一雙什麼樣的手揭開翻過。而她是多麼奇怪的幸運者,得了這本書,這本書走了一條令人不可思議的路線,與她相遇了。這全是命運的安排。
又由於這一本無頭無尾的舊詩的援引,她又以許多奇怪的機緣而讀得了許多依然不明來歷的舊詩。她竟獲了一種神奇的本能,她本能地摒除了低劣的詩品的影響,而盡是汲取那些最好的東西。為她本能所吸引的東西里,往往都埋伏著命運的不可知的動機。她以她神靈指引的本能,能夠領悟一切神秘的暗示,而又能透過迷障。將那暗示識破。她已經可將它們從頭至尾地背下。她走路做事,都默默地合著那詩詞的節律,有了那節律的伴奏,日復一日的生活才變得容易忍耐了。她驚奇這字與字的相連,竟會生出這等巨大的魔力,她驚奇這些相連著的字與字是如何邂逅相遇,那又是何等偉大而奇妙的邂逅,一旦相連便成了一樁無可置疑、無可置否的事實,一個真實的存在,猶如它們與生俱來就是這樣連線。而此時此地再將一個個的字擇出,那平凡的字竟也不平凡起來,分明是蘊含了無窮的意味。這簡直是魔術了,是天地的魔術,自然的魔術,絕非人力所能達到。她在這些字所築成的美麗的宮殿裡穿行,流連忘返。她壓根不明白這就是藝術,這就是文學,這就是詩。她壓根兒不知道何為藝術,何為文學,何為詩。她只將它們視作魔術,視作奇蹟,視作自然,視作夢。她不以為這是人工。曹雪芹與李煜這兩個人在她看來,就好比是基督教徒心目中的耶穌與佛教徒心目中的釋迦,確信有其人又確信無其人。而她也早已忘了她是如何得了這兩本書,她覺得這是神靈所至之所賜。這兩本書到得她的手中,就如她小小的生平裡遭遇到的一切小小的故事那麼自然,那麼天意,那麼不可更改,且卻是幸運得多,也美麗得多。現在她逐漸地從一個宿命論者走向一個哲學家,又從一個哲學家,走向了一個文學家。當深秋裡最後一片樹葉落地,當初冬的太陽第一次照耀,她從一個哲學家,走向了一個文學家。
她愛上了書。她還不明白她愛上書,是由於書內有著許許多多與她相似或不相似的人的經驗,可供她參照與比較她自己的,由於書中經過寫與讀這兩重過濾之後呈現的世界可供她從這一個紛繁的可鄙的世界逃遁,還由於在她那一段寂寂的,茫茫的,無法行動卻充滿騷動的時期裡,惟有書才能予她寄託一切心情,更由於在那一個世界如失了軸心的轉盤一樣亂轉的時代裡,書是成了宗教一樣。她是如佛教徒愛釋迦,基督徒愛耶穌那樣地愛書,這其中一無人間之愛的成分。她早已滅了人間之愛了,而充滿了神聖的敬仰。她在這一個無神的時代裡,得了一個上帝,得了一個宗教。早晨,她睜開眼睛,她想,我可以看書了。晚上,她閉上眼睛,她想,我明天看書。她做著無休止的家務事時想著:我可看書了。她聽著弟妹們無休止的爭吵時想:我可看書。書成了療救一切的神丹妙藥,書成了解決一切的神機妙算。書是一把鑰匙,可啟開這世界上的一扇隱蔽的門,這門通向另一個世界,那一個與己無關又有關的世界。書又像是一個渡口,可將她從此岸渡到彼岸。彼岸是美麗的土地。
可是,她卻極少書,何況她又那般挑剔,真正可渡她過岸的便只寥寥可數。還有些,今日可渡她,明日卻封了渡口,永遠地撂荒了。而那彼岸卻像是越來越遠去,越來越渺茫,被浩渺的天水越來越隱沒了。她越來越難抵達。她不知道這岸是被她自己推遠的,她也不知道這岸是每朝它過去一步,它便遠去一步的,她更不知道,她是離彼岸越遠,彼岸才越呈現了真相,這真相是——不可抵達。而她將遠行了。
世界仍然在轟轟烈烈,「九大」開幕又閉幕,工人進了學校,學生則下了農村,鑼鼓永遠喧響,海關大鐘時時刻刻唱著宏偉的小曲,遊行的隊伍總也過不完。她走在遊行隊伍裡,為隊伍擁著前進,她卻好似是獨行,她獨行在壯闊的遊行隊伍裡。她與這隊伍只是偶然地同行,剎那間就要分手,她與這隊伍的同行只是一霎。她完全不能明白她手裡的標語旗與她嘴裡撥出的口號的意義,即使這一時明白了,下一時則又不明白了。波瀾壯闊的隊伍擁擠在上海的窄窄的,曲曲彎彎的街道里,幾乎阻滯似的湧流,好比過於高漲的熱情湧在了上海人精緻而小巧的胸懷裡,幾乎要膨脹地迴流。再沒比今日的上海人更失態的上海人了,再沒比今日的上海人更失了計算的上海人了。黃浦江的水在倒流似的,太陽從西邊升起而後東邊落下。幽雅的花園洋房,肅穆的石庫門弄堂,攀上落地窗的牽牛花下,伸出天井牆頭的夾竹桃花和無花果邊,佈滿了彤紅的最高指示與拙劣的領袖畫像,將一個最最多姿多彩的上海變成了一個奇異的大道場,裡面走著失了計算與失了目標的上海人。培養了百年的上海人雍容的姿態在一幕忠字舞裡全部銷燬,磨練了百年的上海人電腦般的精明在一場奪權的混戰中煙消雲散,一座象徵了上海平民新生的文化廣場則在一場無名的大火中夷為平地。而今,上海人又將面臨著一場大遷徙似的上山下鄉運動,上海這一座東方巴黎,危在旦夕,瀕臨滅亡。幸而上海人早已麻木,只留下了一個明哲保身的遍天下中國人的頭腦與上海人獨有的隨機應變的才能,尚可一日一日安然地度日。
她則像是從中得了奇妙的超生,因她皈依了宗教,她成了聖徒。她日日夜夜地手捧了一冊不知來歷的舊書,逃遁到極遠的地方作了逍遙遊。她的身體也很平安,很平安地長高長大,她漸漸有了大人的形狀。而她依然是蘆柴稈一樣的幹而消瘦,胸脯平坦,臀部也窄小。臉色依然是青黃著,尖尖的下頦,眼睛則因多了一層迷惘的神色而軟化了那病態的犀利光芒,她究竟要比先前柔和了一些。而她是決計沒有一切十六歲少女的天然的嫵媚與姣好,她沒有十六歲的年紀,她沒有少女的時代,就如她沒有兒童的時代一樣。幸而她及時地逃遁到了另一個世界,否則,她這副形象便會大大地傷了她的自尊心,她在她同年齡的女孩面前,要大大地受挫而自卑得一生也難以恢復。因她的逃遁,她在這女孩最要美的時期裡,竟不知美是什麼,什麼是美。她又大大地缺了課。命運自然會給她時機補課,然而卻是大大地錯了時光。她的乾枯的辮子在她背脊上拖了很長,越往下便越細越乾枯,她也不曉得剪短了修齊辮梢。她的前額因沒有劉海的裝飾,呈出了淺淺的抬頭紋。她的衣領總是緊緊地扣著,不曉得敞開來露出裡面的毛衣,再由毛衣領口翻出襯衣領子,她將毛衣與襯衣一併鎖住了。她穿了母親穿舊的褲子,也不知改一改橫襠與直襠,褲腰在腰上由一根哥哥用斷的皮帶束起一堆襉子,猶如一條裙子。她以這樣的裝扮在弄堂裡走進走出,在三五成群的十六歲的少女旁邊,無人注意地來來去去,猶如樹葉從花叢旁邊滑過。十六歲的年齡是一個多事的年齡,而她卻徹底地安穩了。教室裡,男生女生們遙遙地交換眼神,各路眼神在教室上方縱橫交錯,她只漠然地坐著,望著窗外樹枝上殘留的枯葉。女生們神秘地交頭接耳,互相傳遞著各自的秘密,這些秘密從她身邊漠不相干地流過。她已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她對這一個世界像是早已絕了興趣,她這一股水在這一條大河中早已潛入河底,成了一股暗流。河是很深的河,將她與河面的風景遠遠隔離,無論河面上的旋渦是多麼快樂地湍急著,她只是沉沉地靜靜地流動,朝著一個永遠的目的地。
她攜了這兩本聖經般的舊書,隨著學校下鄉三秋。是這樣一個仲秋季節,一整個上海可怕地盛傳著戰爭的訊息。再沒有像上海這樣一個地方對戰爭感到恐懼的了。自從「一·二八」吳淞口八百壯士彈盡槍折,為國捐軀,在風捲了大半個地球的世界大戰之中,上海竟也成了「和平」的孤島;大軍解放上海,市區內既沒炮轟也沒巷戰,那國際飯店,外白渡橋的槍聲聽起來猶如隔世的噩夢。和平的上海人最是見不得刀光劍影。寧可暗地裡冷戰,弄得元氣大傷,也不情願刀槍相見。而就在他們中學生過江到浦東三秋之後不久,滿城的玻璃窗上都貼了米字條,是為了防止飛機轟炸時玻璃脆響以暴露目標,紅小兵們還發了紅纓槍,自然是為了肉搏所用,凡有花園的人家,必得挖一具防空洞。和平的上海立時草木皆兵,嚴陣以待。米字條分割了明媚的陽光,米字後面的陽光,簡直有些類似納粹的標記,世界瘋狂到了這般地步,真好似末日即將來臨。既是末日來臨,便也是無處可遁,無人可逃,只有得過且過了。於是,上海人驚慌過幾日之後,漸漸又安下心來,接著做起他們精緻的生活,米字條後面的陽光逐漸柔媚起來,因了這米字的裝飾竟還有些旖旎。然而,平地又興起疏散人口的流言,那一批去了浦東三秋的小兒女們再也不得回來,還將陸續往浦東或沿京浦線疏散。家家戶戶都須做好立時走路的準備。這一回,上海人才真正地驚惶起來,即便是一個陽光都破碎了的上海,即便是一個瀕臨了末日的上海,也令人們戀戀不捨放棄。早已退化了腳力平息了雄心的上海人,早已滅了冒險心享著小康的上海人,只不過將上海這一個都市視作了他們世代耕作的田園,昔日漫走天涯的好漢們已經在此植下了他們的根鬚,他們的根鬚扎得越來越深,擴得越來越廣,然後便盤根錯節,連成大大的一片。上海早已成了一個水泥金屬的大鄉村,上海人早已成了西裝革履的鄉下人,他們將自己用鋼筋的籬笆圍起,代代相傳。他們戀著家園,他們走遍天下都戀著上海,要他們離開上海,這才真正是敲響了世界的喪鐘。這一刻,他們才真正地覺得世界末日到了。「世界」這一個概念於他們是太渺茫,太籠統,太不易捉摸,只有告訴他們:他們的上海就是世界(人家的則不是),他們才可真正懂得什麼叫作世界。於是,這時候,世界的喪鐘敲響了。
而僅僅隔了一條沒有風浪的黃浦江,空氣便陡然地和平寧靜下來,收過秋的深褐色的土地安詳地臥著,邊緣結了薄冰的水塘映著遙遠的天空,小羊咩咩地叫,臥槽的水牛哞哞地叫,包了頭巾的老太太搓著永遠搓不到頭的棉紗線,那一個線錘滴溜溜地唱歌似的轉,棉花稈在爐膛裡噼噼啪啪地燒紅,紅紅的火舌舔著漆黑的鍋底,鍋蓋邊繚繞著絲絲縷縷的白汽。隊裡的中學生讀著隔天的報紙,聽來好像另一個世紀裡的訊息。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垃圾山,是一座鐵砂與廢品堆積的山脈,男生女生們每日必去那裡周遊,游到昏天黑地地回來,一個個只露出一口白牙,鬼似的進了灶間。曾有一日,游到最後,遺失了一名男生,於是,男生與女生一起去尋找。
這是一個月色溶溶的夜晚,她第一次登上這座垃圾山,這山竟也有些險峻,而且綿延起伏。月光照在山上,將山照得格外的黑又格外的亮。鐵砂閃爍著,光在鐵板上流瀉著,流瀉著光的鐵板堆砌著。她遠遠地隨著夥伴們,在崎嶇的垃圾的山路上攀援。她漸漸地登上了峰頂,於是她便看見了山下寧靜的田地與白色的江。那夜色裡的大江陡地出現在她眼前,她幾乎溼了眼眶。她心裡梗起了一團柔軟而堅韌的東西,從裡向外襲擊著她心的堅殼。她心的堅殼因這柔軟而堅韌的襲擊而漸漸脆弱,她無奈地覺著了軟弱,她好比一個過度緊張了長久的人突然放鬆下來,便倒下了。她好比一個早已過了極限的機械的長跑者突然到達了休憩地而再支援不住了。她手腳軟綿綿的,心跳十分微弱,她還有些駭怕,四下裡漆黑閃亮的鐵砂,鐵石,鐵板,鐵圈,有一股獰厲的味道,這是一座獰厲的山。她吃力地邁動了腳步,循著夥伴們的聲音去了。她走在垃圾山的山脊上,這是一道與山下大江平行的窄窄的山脊。她與白練似的江水平行,江那邊有點點的燈光,如夢幻,又如海市蜃樓。這夢幻與海市蜃樓跟隨她腳步的移動,她永遠相隔了一條江的與它們同在。她極想向它們伸過手去,可她又極不善作此誇張的形狀。她很想偎依著什麼,卻沒什麼可被偎依。她只是無所偎依地走在窄窄的山脊,與那海市蜃樓永遠隔開了一條江。她看見了氣流在星星點點的燈光間穿行,將燈光攪擾得忽明忽暗,她忽覺得她是走在了雲間,她在雲間孤獨地躅行。腳下的漆黑的閃亮的獰厲的山地漸漸沉落,落成一道美麗的黑虹,江那邊的點點燈光卻漸漸接近,將她融進光明之中。她心裡復又起來那團柔軟而堅韌的襲擊,那襲擊漸漸地鍛鍊著她的心,使她的心殼堅韌起來。她的呼吸平穩了,心跳也正常了,她越走越自如,越走越輕鬆,月亮就在她的身後,她感覺得到她身後月光沁涼的照耀。姣美的月光越過她小小的醜陋的身軀,照耀著她前行的道路。霧氣從腳底升起,從金屬的山石縫間漆黑地冉冉地升起,她穿了搭襻布鞋的腳被霧氣溼漉漉地掩埋了。同學們的聲音早已遠去,她也早已忘了此行的目的,她不知道她是怎麼來到了這裡,這裡又是什麼地方。她感覺到黑漆漆溼漉漉的霧氣從她腳下金屬的閃亮的石縫間冉冉地升起,將她包圍。可是月光滲透了這包圍,將她照亮。月光從她的肩上和頂上越過去照耀著她霧氣濛濛的前行的道路。那道路緩緩地傾斜,斜過一道垃圾的山巒,山巒將大江隔離了,也將對岸的燈光隔離了,只留了一盞小小的燈,停在它的巒頂。
當她回到宿地的時候,同學們早已在了灶屋裡,灶屋的板凳和柴草堆上,坐滿了男生和女生。那名失蹤的男生早已回到了宿地,他原來是去江邊碼頭周遊了一遭,他去江邊碼頭周遊一遭卻遇到了幾個從浦西過來的人,從浦西過來的人告訴他一些上海的訊息。上海正在備戰,形勢極緊,夜間進出都需路條,已連夜地往外疏散人口。這一次戰爭將是原子戰爭與游擊戰的結合。老師們與工宣隊師傅們正在大隊部召開緊急會議,傳達關於戰備的指示。陡起的風從門縫窗縫裡灌進,吹得一盞電燈來回地搖晃。這是從內蒙古吹來的北風,今年的第一次寒流就在這個夜晚過來了。只一瞬的工夫,月亮進了雲層,烏雲如一萬匹野馬,在空中奔騰,直向大地奔來。風在哀鳴,如一萬隻離隊的孤雁在哀鳴,幾乎地動山搖。
「起風了。」一個男生說道。
「寒流南下了。」另一個女生說道。
「冷啊!」房東老太一個瞌醒了,拾起落在地上的線錘,進了東廂房去睡了。
「寒流南下了,還不能回家。」一個女生憂鬱地說。
「不曉得上海怎麼樣了。」大家說道。
大家不再做聲,想著一江之隔的上海,想著那諳熟諳熟的上海的外灘,海關大鐘,二十四層的國際飯店,牽牛花滿牆的院落,高大森嚴的石庫門洞,吱嘎作響的木樓梯,瞭望著一大片屋脊的老虎天窗……他們從小出生併成長的上海,此時此刻是格外的親切美好。那牆洞裡「」的蟋蟀叫聲,那後弄裡石粉劃的重重疊疊的「造房子」的方格,那路燈下的小小的乘涼的一領草蓆,那旱冰鞋摩擦水泥地刺耳的尖嘯……這於他們親切的上海,此時此刻卻格外的遙遠而生疏。他們默默著坐在搖曳的燈光下,聽著門外風的哀鳴,那哀鳴是貼地而起,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這轟鳴。吊了孤零零一盞電燈的樑上,是幽深黑暗的房頂,如一個三角形的蒼穹,低低地籠罩著這群離家的孩子。
孩子們卻不知道,這其實是一個離家遠行的前夜,這其實是一支序曲,在這之後,是幾年,幾十年離家遠行,幾年,幾十年離家的歌哭,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離家的哀樂與衰榮。
孩子們不知道,他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那麼壓抑,那麼隱隱地悲哀和恐懼,他們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要離家,要離家了。他們不知道風為什麼是這樣貼地而起,如一億隻掉隊的孤雁在哀號,他們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要遠行,要遠行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的,緊緊地圍坐在一起,誰也不願回屋去睡,固執地守衛著一個不安寧的夜晚,久久不願意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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