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看著這個不親不近的大外孫女兒,心裡想著,人都說她不像爹不像娘,可是他們都不知道,她其實是像她外婆的,她和她外婆是一模一樣的。當然,她是不如她外婆好看的,她外婆當年是繫了裙子,戴了紅絨花,自然是好看了,人靠衣裝馬靠鞍嘛!她外婆也要比她活絡,最初他們還只在弄堂口擺香菸攤的時候,她就顯示出了做生意的才幹。她嘴很甜,人也很會笑。她總是笑吟吟的,而一般人則都是不經常笑的,她卻是經常笑。女人要笑才好看,再醜的女人一笑便添了三分媚。笑的女人才更像是女人。她外婆就很會笑,會笑也會兇,如不是會笑也會兇,這香菸攤子怎能發跡成一爿店。店是小,可是靠了它,一家三口的日子卻是溫溫飽飽,康康樂樂。他眼前好像出現了那一幅圖景:夜晚降臨時分,街上行人稀少了,對面幾家大鋪子還亮著燈。那時候,這街上就那幾家鋪子,後來,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爿店,又多了一爿店,漸漸就熱鬧成了這樣。那時候,也沒有現在這樣雪亮的大櫥窗,到了晚上,街上暗暗的,那才像個夜晚的樣子,那才是真正的夜晚。在那真正的夜晚初降的時分,女人在店堂間裡擺好了桌子,就是這張八仙桌,那時候,店堂也不像如今這麼擠扁了頭似的擠。八仙桌靠了後間的板壁和西邊的貨架,他們三口人就坐在八仙桌的兩邊吃晚飯了。晚飯總是有葷有素,有菜有湯,那時,經常吃的是,帶魚燒蘿蔔絲,手掌寬的帶魚燒頭髮絲細的蘿蔔絲。吃著吃著,會有人來買東西,一包香菸,或者一包火柴。有時候是女人站起來去接生意,有時是女兒搶了去接。女兒剛比八仙桌高出了半個頭,剪一個東洋娃娃頭,穿一件花布袍,一手捏了一雙竹筷,一手去接生意,接過了,又跑回來,爬上方凳再吃飯。她吃東西總是很細巧,尖尖的筷子頭,一根一根挑了帶魚碗裡的蘿蔔絲吃。他好像又看見女兒挑蘿蔔絲吃的樣子。女兒總是背對著店堂門面坐,她身後是幽暗的街道,在那幽暗的街道上,他的店裡的這一盞十五支光的電燈,便顯得格外格外的明亮,如今這四十支的電燈,都不如那時的明亮。這一盞電燈,總是亮到極晚,極晚了還會有人來買東西,極晚了人們要買東西,就說到平安里的小店去看看。比如停電的時候,就會有人來買洋蠟燭,他們便也點了一支洋蠟燭,將店堂照得紅紅的,黃黃的,朦朦朧朧的,他女人就在燭光裡給女兒繡鞋面,一針一針的,直到很晚很晚,他才開始一塊一塊上排門板,排門板是戧在後門口的,他扛了門板一趟一趟穿過後間到店堂前上門板,女兒早已睡到了蘇州。這時候,隔壁的隔壁三樓的無線電也「嘟嘟嘟」地響了。
隔壁的隔壁住的是那綢布行老闆的二房姨太太,年紀輕輕,嫩得像根蔥。是為不招搖的緣故還是生性就素靜,穿著得十分樸素,陰丹士林藍布旗袍,外面再套件羊毛衫,但據說,她手上的那隻鑽戒,就不止他這爿小店的價值。她難得露面,用了一個嘴很緊的湖州孃姨,一旦出門遇見鄰居,便是非常和氣。大家都叫她寶孃孃,也是先由女兒叫出來的。說來奇怪,她與女兒雖差了半輩人,卻極有緣分,寂寞的時候,會讓那湖州孃姨來張張,看看妹妹在不在,妹妹便求之不得地跑了去。寶孃孃有一隻無線電,還裝了電話,妹妹就打電話給無線電臺點歌,妹妹總是點周璇的歌,一支《四季歌》是一千遍一萬遍也聽不厭似的。還歡喜看胡蝶的電影,也是一千遍一萬遍也看不厭的。那綢布行老闆是每禮拜來三四趟,來了之後,湖州女人就要去熟食店買鴨肫肝,去綠楊邨叫蝦籽蹄筋。凡是湖州女人一去熟食店和「綠楊邨」,人們便知道是那老闆來了。那老闆生得很清癯,雖是生意人,卻還斯文,有時候與寶孃孃一起叫了出租汽車,去「國泰」電影院看原版的好萊塢電影,或是與寶孃孃在屋裡面對面打牌,打的是橋牌。他眼前好似又出現了寶孃孃青蔥一樣的背影,她的背影引得一弄堂淘米洗衣的女人都停了不動地看她。如今她也是老得換了個人似的了。
外公望著車水馬龍的馬路,怎麼也想不起來這地方是怎麼會變成這樣熱鬧的,還是很不久的以前,這裡甚至是荒涼的。那時候,人也沒有現在這麼多。那時候,人要少得多了。哪裡都是清清靜靜的,有的地方走夜路都難遇上個人,遇上個人還當是鬼呢!那時候,鬼倒是不稀奇的,老人常常能聽見鬼叫。樓上的一個老太,聽了半年的鬼叫就去了。他眼面前出現了那老太的形象,老極了老極了的,瘦極了瘦極了的。他想起自己還是幼年的時候——現在想起,就好像做隔世夢一樣,自己竟還會有年幼的時候,他不禁要笑——就是那時候,聽人家大人說——他又想笑了——人家大人說,董家渡那邊就出過一個鬼,面孔煞白,兩隻眼睛血血紅的,拖了老長的舌頭,天一黑就出來嚇人,搶人錢財,後來被人捉住了,原來是一個蘇北操舵工,賭博輸了老本,飯碗丟了,老婆丟了,就只好裝鬼嚇人。雖不是鬼,人嚇人,是要嚇死人的。看來這地方還是忒熱鬧,半日出了個鬼,卻還是人裝的,卻還是要錢的。他覺得很好笑,並且,很想與人談談,卻沒人可談。大外孫女兒在店堂後面幫他炒菜,炒好了就走了,叫了他一聲,他也沒聽見。他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這回憶既不令他悲,也不令他喜,他就像是想著別人家的閒事似的,覺著很有意思,很有趣。這些閒事,可以伴了他消磨一整個下午。那樣的春光明媚的下午,確是需要這樣的閒事來作消磨的。這樣地消磨了一個又一個的午後,令他覺著很好。他變得很愛惜這樣的午後了,還有午前,還有夜晚,他都很愛惜。自從外婆故去之後,外公更是加倍地愛惜,每過去一日,到了晚上,他便會想,又過去了一日。想過了卻覺著這念頭很不吉利,可是到了下一晚,他還是這樣想了:又過去了一日。他很願意他還有沒有盡頭的這樣的午後和這樣的可以想著「又過去了一日」的夜晚。他願意這樣的午後無盡的一個又一個,無論是陰是晴是風是雨。他喜歡陽光,也喜歡雨,陽光和雨再不會影響他的心情,叫他特別的高興或者特別的不高興,他對陽光和雨都很諒解了似的,達成了什麼協議似的,於是,他便很愛它們,很不願離開它們。他喜歡看小店前的喧騰的人流,也喜歡悄悄的後弄,熱鬧與寂寞同樣不會影響他,與他也有了和諧的默契了。他愛它們,不願沒有它們。他覺著自己過了幾十年的日子,至今才真正過出了滋味,什麼事情都做完了,可以坐下來靜靜地閒閒地活著了。活著,這一樁事,似乎才剛剛開了頭!可是,外婆這一走,好像是打破了外公的幻想,外公的幻想被外婆的先行打破了一點,雖然漸漸地又彌合了起來,可那幻想畢竟是受過挫的,不那麼堅固,總有些危險似的了。他雖很捨不得他女人,可是卻也絕不因此想隨她而去,那死亡絕不因此而有了號召力。他已經活得很明白死亡是怎麼回事了,於是,他必眷戀生存。當空的太陽,漣漣的細雨,街前的人流,後弄裡的敲門聲,無一不與他的生存緊緊相連,嵌進了他的生命裡去,他無法與它們割裂了。
他看見他的不親不熱的外孫女兒從馬路對面過來了,他想起該是去開會的時候了。他看著他的大外孫女兒在正午的陽光裡,朝馬路這邊慢慢走來,心想著,她可是很像外婆啊,看著了她,就好像看著了一個小鬼似的。小鬼似的外孫女兒走了過來,又偏過去,走上那條橫馬路,從直馬路上再彎進後弄,從店堂後邊走了進來。
「我來了。」她對他說道。
「來了?」他站起了身子,說道。
她直挺挺地走進店堂間,在外公站起來的方凳上坐了下來。
「大妹妹。」他叫了她一聲,他忽然有些想與她說話。
「嗯?」她聽著,卻沒有回頭,眼睛望著櫃檯前方。
「家裡還好嗎?」他問道。
「還好。」她答道。
「姆媽胃氣痛又痛過了吧?」他問。
「還好。」她回答。
「小弟鬧吧!」他又問。
「還好。」她回答。
「大弟和小妹還相罵吧?」他說。
「還好。」她說。
外公沒有話了,外公再想不出說什麼了,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又迴轉身來,交代道:「米在桶裡啊!」
「知道了。」她說,頭也不回。
外公終於出得門來,慢慢地走了,他看見在他前邊五六步遠的地方,走著隔壁的小娘舅,手裡拎了一隻小板凳,他這才想起,忘了拿板凳了,又迴轉身去灶間拿,拿好了再走出來的時候,小娘舅的背影已經很遠了。他忽然想起那小娘舅的幫人家洗衣裳的姆媽,為了給他買一套建築積木,那是學堂裡一定要買的,手在搓板上擦出了血泡,也不曉得怎麼變成了右派,書沒有讀完,也找不到飯碗。他不可憐兒子,卻可憐娘,他娘早在他女人走以前已經走了。她在的時候最最牽記這個兒子了,走到哪帶到哪。那兒子是小小的一個,小小的一個兒子突然間長成這麼大個人了。當了大學生,還當了右派,現在又做了摘帽右派。這幾十年的光陰幾乎是一眨眼之間過去的,一眨眼之間,幾十年的光陰就過去了。午後的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縫了眼。原來他是走出了後弄,彎出了橫馬路,到了大馬路上,馬路對面就是街道開會的場所了。
她看見她的外公慢慢地從這邊馬路往對面馬路過去。外公是小小的一個老老頭,穿了件洗白了的人民裝,套了兩隻藏藍色的簇新的袖套。穿人民裝戴袖套的外公漸漸地穿過馬路,到達了對面。在他的腳跨上人行道的時候,她便想:他應該過來了。外公的腳跨上了人行道,沿了人行道走了。於是她想:等到第五個人從馬路這邊過到那邊,他便來了。一共有十個人從馬路這邊過到了那邊。她又想,有十個小孩從馬路那邊過到了這邊,他就到了。一共有二十個小孩從馬路那邊過到了這邊。然後,她再想:要有二十個女小孩走過她的小店,他就來了。一共有四十個女小孩從她面前過去了。
他沒有來,他不再來。
她最後一次地想:有一百個穿回力球鞋的男小孩從她面前過去,他就來了。
他錯過了最後一次的機會,他不來。
春天午後的太陽,暖烘烘的,她圓睜了雙眼,如一隻狩獵的獵狗。經過了幾個不眠的夜晚,她終於有些知道,他在自己褲兜裡掏著翻著地搜尋的是什麼了。她知道得並不徹底,卻模模糊糊地有些知道了。他的手始終在她的褲兜裡,翻來覆去地搜尋,似乎是在啟迪她。她一遍一遍溫習著這隻手的動作,這隻手不斷地啟迪她,等她終於得了些啟迪,模模糊糊地有些明白了的時候,他卻猝然而去,消失了,再沒有了,再不來了。於是她便等他,等他來徹底地啟蒙她。她的全身心都在焦急而耐心地等待,希望與失望輪迴著,猶如日出與日落。在這漫漫的等待之中,她學會了他所擅長的占卦術。她數著路邊走過的行人,數著牆角爬過的螞蟻,數著梧桐上飄落的樹葉,數著櫃檯裡飛進的營營嗡嗡的蒼蠅。她無師自通地學了一套圓夢術,每日都將夜裡的夢境反覆溫習與剖析,從中擇出無數吉利或不吉利的徵兆。她的身心越來越失了耐心。她的身心於她就好比一個猜破了一半的謎語,剛剛啟開蒙蔽,卻又失了契機。她的身心是到了這樣一個關頭,或是永遠地啟開,或是永遠地關閉。或是啟開,或是關閉,其間沒有中庸的道路了。每一秒鐘對她都是萬般的重要,每一秒鐘於她都有決定性的意義。他卻不來,不來,他還不來!她身心的那扇沉重的僅僅啟開一條縫的石門,在漸漸地無法阻止地關閉,她咬著牙關頂住了那扇石門,以她全部身體的力量與靈魂的力量央求它再等等,再等等,再等他一等。那門內的世界雖未展現,卻已傳來暗示訊息,那道門縫充滿了暗示的神秘氣息,那氣息從門縫裡煙霧般瀰漫過來,包裹了她,她撥出吸進的全是這股神秘的氣息,她幾乎要被它溶解,卻溶解不了。因那石門在漸漸地合閉,他卻不來,他總不來,他老也不來了!她以她的全身心頂住石門,石門將她幾乎壓扁,她喘息著,她幾乎奄奄一息,而不放棄最後的努力。她固執地等待,她耐心地等待,如一個溺水的人等待著一艘船,如一個垂掛在峭壁上的人等待一掛雲梯,決定性的一刻就在眼前,她的這一生面臨了命運的抉擇。
一千隻螞蟻過去了,一千隻蒼蠅飛來又飛走了,一萬個女孩走過去了,一萬個男孩走過又走來了。她卻看見了外公,外公走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站在了馬路沿上,漸漸地開始往這邊來了。外公穿了發白的人民裝,戴了簇新的袖套,漸漸地從馬路對面往這邊過來。一輛汽車擋住了他,他讓過汽車,讓過如流的腳踏車,太陽已經垂暮,外公長長的身影慢慢地斜過了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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