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2頁,共2頁

她的希望也垂暮了,她的被垂暮的希望拉長了的身影,倦倦地斜在了櫃檯前的方塊水泥地上,猶如一具頹喪的屍體。她是筋疲力盡,她失了意志,她沒有聽見外公在後屋對她說話。外公說:

「我回來了。」

她沒聽見。外公又說:

「你回去吧。」

她也沒有聽見。

「要燒晚飯了。」外公自語道,便自己從米桶裡舀了米,走到門外水斗邊去淘米。自來水擰開了,嘩嘩地衝擊起來。

她漸漸地醒轉了,她漸漸地轉過了身體,她看不見外公,只聽見灶間裡的自來水聲。這一日是過去了,這一日的等待是到了終了。她悵悵地站起身,微微有些踉蹌地走出店堂,走過後間與灶間,剛要走出門去,外公卻叫住了她:

「大妹妹。」他還是想與她說話。

「店裡還好吧?」他問道。

「還好。」她回答。

「學校裡還太平吧?」他又問。

「還好。」她答道。

「爐子還煬吧?」他問。

「還好。」她說。

「抽水馬桶還塞吧?」他說。

「還好。」她說。

他終於沒了話說,停了一會兒,又努力了一會兒,然後便寂然了,說道:「你回去吧。」

她走出了後門,夕陽照進了後弄,迎了她的眼睛,她的影子在她身後,從她的腳跟延出,斜躺在窄窄的後弄。她曳了她的長長的笨重的影子迎了燦燦的夕陽走去。她走出了狹弄,走到了大街,太陽在大街的西邊照耀,大街如一條陽光的大河,車與人在湍急的波光粼粼的水流中執行。她想去找他,可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他連學校都不去了,她連看他都看不見了,他好像突然地從地上消失了,她甚至聽不見有任何人提起他,就好像世界上從來沒有過他這麼個男生似的。當她開始懷疑是否有他這個男生以及她和這個男生的那段故事的時候,他的手卻又伸進了她的薄薄的皺巴巴的褲兜,在那裡騷動了一下,轉瞬即逝,可卻不容她再疑惑了。她慢慢地穿過馬路,沿著他第一次來臨的那條橫道線慢慢地走,他似乎永遠在這條橫道線上徘徊,碰巧總能和他相遇。可是她很不巧,她從未和他相遇。

他是早已逃之夭夭,他陪他的祖父去蘇州親戚家了。祖父是去暫避風頭,他也是去暫避風頭。他自覺著他的風險是比祖父的更大,他自覺著他的困境比祖父的更難。他們一老一小,在一個漆黑的乍暖還寒的深夜裡,乘了一趟慢車,去了蘇州鄉下。那是大串聯結束以後的火車了,初初恢復了秩序的車站肅穆而蕭條,寒星在天邊閃爍,鈴聲在空蕩蕩的站臺上回蕩了許久,鈴聲終於停止,火車緩緩地啟動了。火車緩緩地開動了,離了站臺,站臺一步一步離去,落在了身後。然後,火車便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終於駛進了漆黑一片的田野。田野是漆黑一片,惟有一盞車燈照亮了前進的道路。火車在田野裡蜿蜒,在無邊的深黑的天幕的映襯下,似乎失了速度。他漸漸地安下心來,他安心了,開始在座位上轉動身子,坐得更為舒服。祖父坐在靠窗的位置,靠在椅背上正閉目養神,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從鄉下出來,隨著一個遠房的堂兄,連張車票也沒買,有查票的過來,堂兄就叫他鑽到凳子下面去,那時是木板長凳,倒比現在高些。後來,他不願意老是出來進去的,就一直鑽在裡邊,然後就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一個吃粢飯糰的夢。人都說上海遍地是黃金,他日里想著遍地黃金的上海,夜裡卻夢見了粢飯糰。日後,他雖吃過山珍海味,卻還能將一團撒了白糖夾了油條的粢飯糰吃出香味。他在這十里洋場的上海沉浮了數十年,如這樣倉皇地出逃,也非第一次,每一次都是懷了暗淡的心境,卻憧憬著東山再起。然而這一次,他卻有那麼一點點與他脾性很不符的一點點傷感。他覺著茫然。雄心勃勃的他竟也茫然起來,他看不出前邊有無希望。他只想著保住平安。他為自己失了雄心而慚愧。即使當年被流氓綁票,被軟禁在郊區柴房裡的時候他都沒有如此平庸過,他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討饒的硬漢一條,而今卻只想保平安。他很慚愧,他因了這慚愧而傷感。只有憑了一句老俗話,他方可振作,那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想到這句話,他便微微啟開眼睛,瞥了孫子一眼。

孫子正輾轉著身子,從車廂這頭看到那頭,很好奇似的。他平靜得幾乎是明澈的了,他懷了明澈的心境望著兩邊車窗外沉沉的黑暗,黑夜挾持了這車似的,這車被黑夜挾持著,目標不明地盲目地跑著。而他卻泰然了,因他終於離開了上海,離開了那一個是非之地。他管那裡叫作是非之地,他慶幸他能安然無恙地脫身。他險些兒陷落了,他以為那裡是一個圈套。他終於脫身了。當他終於脫身的時候,他感到無比的輕鬆和潔淨。他這才覺著她的軟綿綿、皺巴巴的褲兜從他的手上完全地剝離了,它是纏了他許久,叫他深感作嘔,後悔莫及,一整個身心都起了牴觸。他再不要見到她了,他厭惡她,他壓根兒沒想到,與她的遊戲會是這樣的不快的結果,他覺得自己是大大地吃了虧,他是吃了大虧了。他以為他與她遊戲完全是出於不得已,這一種不得已的心情纏住了他,使他做了囚徒似的,憤怒又煩惱。他恨她。在對她的懷恨之中,他卸了自己的責任。等他將責任卸輕了,卸完了,對她的仇恨才稍稍平息。平息了這懷恨,他便一身輕鬆,如新生了一般。而他目下還不瞭解,他這是初試了鋒芒,成果還頗不壞,至少是他竟能在此緊要關頭安然逃脫,不致墮落危崖,便是大的成功了。這說明他已經具備了一種自我左右的功能,在他這樣小小的年紀,便可自我左右,實是很不凡了,多少曾經滄海桑田的成年人都難做到的。他的身心可由他的頭腦掌握,他可見好就收,猶如一個賭博的老手。他初試鋒芒,身手就很不平凡了,至少要比他的父親精彩得多。

在他與父親對女人同樣的畏懼之中,他卻徹底摒除了敬重的成分。他一無敬意地畏懼女人,那畏懼便成了恨意。於是,他始終的懷了惡意地對付著女人,他從未將女人視作愛的物件,而永遠是敵對的一方,愛只是作戰的手段而已。倘若在他孩子的天性的良知尚未泯滅的時候,他所遭遇的第一個女性,能是一個充滿了明朗快樂的愛心的女孩,以那明朗快樂的愛去啟蒙他沉睡在黑暗中的愛,以那蓬蓬勃勃的善去啟蒙他也是沉睡在黑暗中的善,他尚還有救,他尚有一線希望。而他恰恰遇見的是她,與他同樣的沉睡著愛心,需要著愛的啟蒙。不同的是,她漸漸地要醒,而他是一徑地沉睡。她漸漸地要醒,她是急急地,切切地,如飢似渴地,窮兇極惡地,向他汲取著他還沉蒙著的愛。她如攔路的強盜卻劫了個一無所有的人,她又如乞討的叫花子卻纏上個窮極潦倒的人。而她卻又固執,不甘罷休,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他與她只得展開一場廝拼,他們如在廝拼,如在拼搏。她拼命而徒然地從他身上撕剝著什麼,使他深受威脅,他想逃跑,卻被她追捕,她追得很緊,使他無路可遁,無奈地生起反感,將他最後一絲愛的希望撲滅了。他也將她的愛的希望撲滅了。他們互相撲滅了希望,他們互相討伐了愛心,他們彼此都是劊子手,彼此都是受害者,他們互相地滅了做一個自然之子的機會。

他們都做不了一個自然之子了。

他們再做不了一個自然之子了。

他乘坐著這車,被黑夜挾持著,不明目的地遠去的時候,她則躺在沒有月亮的窗下。她心中的那扇沉重的石門無可抵擋地關閉了,再也啟不開了。而她就如阿里巴巴遺失了暗語的兄弟,向著石門喊道:「燕麥,開門!」「稻穀,開門!」「大豆,開門!」喊遍了世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種莊稼,石門則巋然不動。那「芝麻,開門」的口訣混進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種口訣之中,她只能瞎碰,瞎碰也碰不著。石門不動。在這一個沉沉的黑夜裡,他們這兩葉孤獨的小船,分水而去,將永遠地天各一方地飄零。

外公的燈還點著,幽幽冥冥的一盞,照耀了混沌的一週,屋角隱匿在昏暗裡,緘默了許多故事,他總看見那暮色初降的溫暖的一幕。女人擺開了飯桌,女兒用筷子尖挑著帶魚碗裡的蘿蔔絲,一絲一絲,還有隔壁的隔壁,寶孃孃的無線電「嘟嘟」聲,合了周璇綿綿的《四季歌》:「春季到來綠滿窗,大姑娘窗下繡鴛鴦」,等等,等等。他身下的笨重的銅床微微地盪漾起來,如輕波泛舟一般,那歌聲卻越來越接近,越來越清晰,如同在耳畔吟唱似的。後弄裡有人敲門,如同為小曲打著板子。

車在原野裡蜿行,一盞雪亮的車燈闢開了沉重的黑夜,將黑夜鑿通了一條雪亮的隧道,車便從這隧道中穿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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