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當她的關注得了他小小的回應的時候,她的關注便更專心,更完全,更忘我了。當她將注意力傾注在他的身上的時候,她竟也變得單純,甚至有了一些明澈的心境,她的夜晚寧靜了,溶溶的月光照耀著她的沒有故事的夢境。

她再不覺著上學無聊,再不覺著生活無聊,獨守著外公的小店也不無聊了。她的生活有了目標,那目標便是去捕捉他的回應。他的回應是那麼微弱而模糊,僅僅是遙遙的,隔了男女生兩大陣營間的不可逾越的界河,作一個匆匆的無意義的回眸,她需以極大的注意才可獲取。她便以緊密的注意,攔截般地守在他目光所可能經過的任何途徑中。她監視一般,她如一個守職的密探監視一般。有時她會有些誤差,截獲了他的僅僅是過路的目光,便會遭到他的反感,他對她時時處處的緊密而詭秘的監視而感到厭煩和惱怒。他便會有一些小小的報復,整整一堂課再不動眼睛,或整整一日都不來學校,好叫她的駐守落空。她立即就能領會他的報復,他的報復立即就能傷了她,叫她懊悔,於是她便不得不更小心一些,更含蓄一些。而她總做不到含蓄,含蓄是一種教養,而她從小沒得過教養。她一旦緊張起來,目光便出奇的放肆。她的眼睛發出了犀利的光芒,穿透了一切有形無形的障礙,向他刺去。他有被穿透的感覺,他是十分的不適。他日益高大的身軀其實是脆弱的,不堪一擊的。他堂堂儀表之下,其實是空虛的,經不起推敲的。他是最最見不得人進入他的內心,因他內心遠不能像他的外表那麼提供人滿意的研究,他其實是無法供人考究的,他是一考就破。最需防衛的他卻防衛最薄弱,他隨時都可被人偵破。他其實是最最淺薄,最最空洞,最最沒有內容,憑著她的聰明,其實早已看透了這些,可她卻看不透。她看不透是因她太聰明,她聰明地以為她早已經看透的後面其實還有些看不透的什麼,她不相信她所看透的那一層就是他的核心,她以為核心隱藏在這一層的很後面,很深很遠處。她其實是本能地對他起著排斥與反感的,可她太聰明了,聰敏得不相信自己的本能了,她以為本能是欺騙,她以為她早已能識破本能的騙局,她以為她早已超越了本能。她運用著自己超凡的聰明,為自己塑造了一個深不可測的他。因她急需要他。

她急需要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以他胳膊無意的環繞,給予她的溫暖,被她無限地放大又放大,而她是太渴望了,那虛擬的溫暖便越來越滿足不了她了。她有生以來沒得過肉貼肉心貼心的溫暖,她是渴望到了灰心,渴望到了萬念俱灰。別人只當她是天生的不喜人情冷暖,因她是那樣的堅韌不拔,不笑也不哭,滅了七情六慾似的。豈不知她是比誰都更需要,因沒有人情冷暖作慰,她便如風乾的果實,日益乾枯而堅硬。她從來缺少愛的教育,她竟不能懂得如何向人們申請愛的援助。她相反的因要獨立自衛,越來越像是拒絕人們的親情。她總是那麼緊張得如一隻受了威脅的貓那樣弓起了身背。她緊張地弓起了背,等候著獵取,她竟要去獵取愛了,她對愛,竟用了「獵取」這樣的手段。

因她是在獵取,於是她愛的物件,便會有一種被捕捉的感覺,這被捕捉的感覺往往會釀成一種奇特強烈的反抗。如今,他幾乎被她追到了懸崖邊上,或縱身跳下懸崖,或返身迎上交戰。軟弱而被動的他,卻是兩樣都做不到。他只能躲躲閃閃,苟延殘喘地與她周旋,利用著她的笨拙,固執,不會轉彎的死心眼兒。他以短促的含義不明因而也含意萬千的回眸安撫她焦灼的搜尋,或以漠然無視來削弱她光芒灼亮的探照,有時乾脆以缺席不到位來叫她失望,正當她失望得絕望的時候再重新出現,這時候她會對他的出現感恩戴德,甚至無須他的眼睛的回應了。她會安定很長的時候,他便也得了安定,這是他們最和平的時候。他有足夠的小聰明來與她作這小小的周旋,他的小聰明可謂是用當其時了,他可發揮到盡善盡美的境界。漸漸的,他周旋出了滋味。先前的周旋還只是為了需要,而這以後的周旋便極大成分地出於興趣了。這好比是一場恰恰難他不倒的智力遊戲,要他開動腦子,卻又不必開動得忒苦。他興味漸濃,玩興很足,慢慢地變被動為主動,以守為攻轉向了以攻為守。

而她盡是矇在鼓裡,一心以為他與她一樣,是動了情感,一心以為她的努力沒有白白落空,一心以為她既幸運又幸福,一心裡都是溫暖。她是個極少溫暖的孩子,一旦有了一點溫暖,她便領會至深,再沒比她更對愛敏感的孩子了,她是敏感得過了分的,因而造成許多誤會。這誤解了的愛,其時其刻正溫暖著她,她甚至因這愛的影響,有了很大又很小的改變。她注意穿著了,她將辮子編得整齊了,且又整齊得太過,於是便像兩根細棍,支在了耳後。她甚至也學著作一些小女兒態了。比如不高興的時候,也扭一扭脖子,撅嘴,白眼等等,她還經常地笑了。而她猶如一個先天不足後天又失調的孩子,成人之後再如何滋養也補不了。她又像是個缺課缺得太多的孩子,缺了最基礎的教育,又錯過了受這教育的最佳年齡時期,她是再難補上這一課了。她要老老實實的缺了就缺了尚還好些,可她卻又不安分地起了補課的念頭。她幾乎是愚蠢的了。她那很欠聰敏,很欠算計的表現,太不能令人滿意了。不滿意了不說,還留下了輕佻的印象。而輕佻實在也是一門藝術,也需有天賦,不是誰想輕佻誰就輕佻得來的。她恰恰是最沒輕佻的天賦,與此最相牴觸的。她莫過於是吃錯了藥,選擇錯了道路,她是大大地慘敗了。

然而,這一次慘敗了的爭取,於她的人生卻實在是一次大的覺醒。她是剛剛才意識到了她的女生的性別,這一項自然與本性的意識甦醒,於她幾乎是一場革命。這一場革命的困難與障礙非常之大,在它發生的第一分鐘起就面臨了被扼殺的危機。要扼殺它的力量卻正是喚起它的力量,那力量來自於他。這卻是後話了。

他對她漸漸生出了興趣,他與她遊戲得極好,可說是得心應手,他終為自己在這無聊而沉悶的時日里找到了新的功課,且又是他能夠勝任的功課。而且,他畢竟,他終究,他到底發現了她,還是一個女生。因她是個女生,那麼,他的工作便依然沒有離開他的原位,他沒有改行,他早先所得的淺陋的教育,在此可得到實踐,鍛鍊,開拓與加深。其實,如他不為自己開脫,如他少一點虛榮心,便可發現,他對她的選擇並非絕對的被動,在他心底的深處,確有著不多的那麼一點主動的意味。而她正好是迎頭上去了。

他如他父親一樣,愛好女人,也如他父親一樣,在潛意識裡,實有著對女人的難以克勝的畏懼,越是美好的女人,越是女人的女人,那畏懼便越是強,越是深。這也是父親多年在女人堆裡周旋而不染指的主要原因,這其中大約也不盡是軟弱,尚有一些真誠的善心。好的女人在他面前,便成了神,他是不敢起一點褻瀆的念頭。或許也因幼年時母親的印象太過於深刻而強大,以至到了後來,看到好女人,便覺得神聖不可侵犯。總之,父親本性中對女人的畏懼,也同其他一些性情一樣傳交給了兒子。兒子接受了這一個結果,卻對其中深刻的原委毫無知解。遺傳只負責果,卻摒除了因。這果在下一次的出現裡往往會有奇怪的轉變,它轉成因了。本是結果,卻成了原委,由這原委,再生出什麼樣的果實,誰也無法預料。

因他怕女人,他對女人竟有了恨意。他像是要對女人於他的威迫施行報復,而他又無法克服他的怯弱。這怯弱如他父親一樣,越是在他喜歡的女人面前,便越是嚴重,生生地攫住了他,叫他動彈不得。他只有在他不喜歡的,瞧不上眼的張達玲面前,才能耀武揚威,得一點風流的滋味,運用一下他的理論完備卻缺乏實踐的學問,他只能與他實際上很嫌棄的張達玲,才可做一做那種遊戲。並且,他一無責任,一無負擔,因是張達玲自己送上門來的,他怎麼待她,都是有理由的。他可以討厭的理由折磨她,也可以同情的理由折磨她。他在她面前,可真正是得了自由,真正是無所畏懼,真正可以隨心所欲。於是,他便別無選擇地選擇了張達玲。

然而,至今為止,他們之間的聯絡,還只侷限於教室裡的眉來眼去。她的眼睛追逐得很緊,使他一走進教室,便被她囚禁了,他在她的囚禁裡很不自如,這是他小小的失算的地方,那就是,他是隻想與她輕鬆地遊戲,而她卻不讓輕鬆,她不僅不讓輕鬆,還越來越加碼地使之越來越沉重。他常常感到遊戲不起來,而他只能以加倍的輕鬆來與她的沉重平衡。他是定要輕鬆地玩一玩,而她則定要莊嚴隆重地進行,這於她是一樁大的事業,她決不可能輕佻地對待。她無法輕佻地對待每一樁哪怕是極輕佻的事情,再無謂的事情,她都要注入偉大的內涵。她高度的激動與緊張,激動與緊張到了麻木的狀態,竟不能瞭解他的遊戲態度,竟將他的遊戲態度當作真情閃爍。他是比她清醒得多的。小聰明有時候要比大智慧清醒。正因它小,便靈活婉轉,不致阻塞在那裡而轉不過彎。他看出她一本正經的態度,他為她一本正經的態度暗暗好笑,他惟有好笑才可推卸她於他的沉重感,他只有百般地嘲笑她,才可將自己輕鬆地解脫。於是,她越來越鄭重,而他則越來越輕鬆,她的鄭重與他的輕鬆,因了她的麻木與他的靈巧竟也奇異地協調起來,順利地度過了最初的時期,向前發展了。

然後他們開始說話了。

這一日,她在外公的小店裡,如她做一切事那樣兢兢業業地守著櫃檯。外公去街道開會,同去的,還有隔壁底樓的小娘舅,一個憂鬱的一九五七年大學肄業生,還有隔壁的隔壁的三樓寶孃孃,一個綢布行老闆的第二房小老婆,等等。是午後一點鐘的時候,春日的陽光,倦怠得很,行人少了許多。她望著馬路對面空曠而單調的櫥窗,櫥窗裡總是供桌似的忠字臺。她睜著銅鈴般大的眼睛,惟恐有一點失職。可是並沒什麼生意,只有一個小孩子來買了一隻塑膠的哨子,「」吹著走了,的哨音在春天的午後,傳了很遠。然後,又有兩個保姆樣的人站在店前很詭秘地說了一陣話,不時狡黠地抬起眼睛瞥她,好像怕她聽去了什麼機密。然後,妹妹又到小店裡來,把小弟弟送了來,因她要與同學出去玩,小弟弟在家沒有人照看。小弟弟在後弄裡一個人玩,一個人瘋不起來,倒是靜靜的,看牆角里有一隻螞蟻背了一粒米趕路。然後,又有個外地人來買一塊香肥皂。當他拿了找頭和肥皂,站在馬路邊上等了半天,車子走乾淨後才顫顫巍巍地過到了馬路對面。這時候,她竟看見了他,他就在馬路對面,就在那個外地人到達的那裡,他開始過馬路。他一分鐘也沒有等,就在車輛河流一般川流不息的時候,開始過馬路了。他很順利地在河流一般的車輛中間過了馬路,車輛總是恰到好處地為他讓路,他沒有受一點阻隔地從從容容到了馬路這邊。他竟向著小店這邊走來。她幾乎要透不過氣來,她雙手墊在腿下地坐在方凳上,她渾身的血都凝固了,她動不了了。可是,他雙手插在褲袋裡,他低了頭,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座前。他一點沒有抬頭,因此他一點也沒看見她,他決計不會想到這小店於她有什麼關係,這只是一個普通的菸紙店裡的最最普通的菸紙店,如她再動彈不了,他便要走過去了。這一過去,什麼時候再來,就很難說了。就在他馬上就要走過去,走過去不知什麼時候再來的一刻裡,她掙扎著從腿下抽出手來,搭住了櫃檯,她好像沒叫出聲來似的叫了一聲:「陳茂。」

陳茂站住了,疑惑地抬頭看看,又回頭看看,這才看見了她。大約是在意外的地方看見了一個熟識的人,又大約是在這樣一個春日的倦怠的午後看見了一個熟識的人,他竟微笑了一下,然後就向櫃檯走攏過來,極和氣地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

「幫我外公看店的。」她說道。她嘴巴周圍的肌肉都已僵硬,她扯不動嘴唇似的,口齒不清地說道。

然後,他便倚了櫃檯,與她閒聊起來。

在很多日子以後,她坐在小店裡,常常回想這一午後的情景。她總是奇怪,怎麼會是這般的巧妙,他恰恰這時候到這裡來了,並且恰恰的在小店對面的馬路上朝這邊馬路過來。她木木地望著車輛如流的馬路,看了許久,才發現原來這裡有一條橫道線,這裡本來是一條橫道線,這就好比是一座橋樑,一座命定的橋樑,因此,他的到來,便極像是命定的安排了。

這會兒,他們開始閒話了。

閒話開始得意外的自然,這應歸功於他了,因他並不將此舉看得有多重要,他僅將此閒話當作了閒話。那確是一個十分適於閒話的,除了閒話什麼都不適於的春日的午後。他隨便的態度,在此時此刻是幫了她的大忙,否則她真不知該如何應付這隆重的場面,她會緊張得支援不住的。她束手無措,多虧他救了她。他們在一個春日的午後閒話。

「這是你外公開的店?」他問。

「是外公開的店。」她回答。

「你外公開這麼小的店啊!」他說。

「是個小店。」她回答。

「不過挺實惠。」他說。

「是很實惠。」她只有招架的功夫了。這些隨隨便便的話,於她卻是怎麼也隨便不起來的。她背上出著薄汗,不知對他怎樣才好。現在,她的眼睛不敢看他了,可不看他卻又十分不放心似的,生怕他會插翅飛掉似的,於是她又要去看他,眼睛在半路就畏懼地撤退了回來。這時候,他的眼睛坦坦蕩蕩地看著她,還看看那小店的招牌和櫃檯裡的貨色。再沒比他這時候的眼睛更純潔無邪的了,他純潔無邪的眼睛看著她,她心裡充滿了如同春日一樣溫暖的柔情,她竟也有了柔情,她的心竟也不再是硬邦邦的一坨,竟也如堅冰在春日裡,開始慢慢地開裂,如能徹底地融為一潭春水,便是她的大幸。而她生來沒有這樣的幸運。

「像我爺爺那樣,辦了大事業,有什麼意思,現在吃足了苦頭。」他又說話了。

「是呀。」她應道。

「其實,鈔票吃到肚子裡是最最太平的,身體還健康。」他說道。

「是呀!」她笑了,以為他很幽默,以為他在這油嘴滑舌之中確還有著什麼深刻的幽默。

「吃在肚子裡,人家也看不見,也不招搖了。」他繼續說道。

「是呀!」她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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