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她的鼓勵,他逐漸滔滔不絕起來,他遭冷落多日的口才竟沒有泯滅,反因多日的休憩而越加雄辯,頓時是左右逢源,妙語連珠。他且又十分鑽研,語不驚人死不休。直把她佩服得要死,連招架的功夫也沒了。
「你回過梅溪小學嗎?」他說了一個段落,暫緩和下來歇口氣地問道。
「沒有。」
「尼姑庵敲掉了。」他說。
「敲掉啦?!」她做作地驚訝地說。
「尼姑們都去羊毛衫廠工作去了。」
「工作去啦?!」她就如他的回聲,永遠將他每句話的最後幾個字忠實而興奮地重複一遍,她這會兒失去了她全部的智力。
「尼姑庵裡搬進來一家人家。」
「一家人家?!」
「你知道是誰?是大中華橡膠廠的老闆,就是徐家匯的大中華橡膠廠呀,上海灘大名鼎鼎的。本來住一幢洋房,叫人家掃地出門,住到庵裡來了!」又一個段落開始了,縱橫上下,鋪天漫地,然後又一網收盡。
他們一個盡情地說,一個盡情地聽,誰也沒覺著太陽在漸漸地偏了西。小弟弟玩倦了,在外公的大銅床上早已睡熟,這真是一個過得極快又極有意思的漫長的午後。春日的午後能過得如此有趣是難得的。陽光不再令人睏倦,也不再令人悵惘。似乎所有的春天的午後都是無聊的,而獨獨這一個很不無聊。他們度過了一個很不無聊的午後。他們還心照不宣地有了約定,臨走時她告訴他,外公是每星期二、六去街道開會,而外公不在,就總是她來看店的。
於是,每逢這日子,她便總在櫃檯裡翹首等待,她的等待總是一次落空間著一次不落空,他總是一次去,一次不去。而她明明知道他是一次去一次不去,卻還次次都殷殷地盼望。他的每一次的到來都像是意外的遭遇,叫她是又驚又喜又感激。有了這些課外的遭遇和閒話,在課堂上,他們彼此都熄了火似的安定了。每一次見面說話都足夠她回味很長久的時間,她在回味中汲取著溫暖的愛心,那愛心於她有著廣博的內容。他與她說話的時候,總喜歡將胳膊肘支在櫃檯檯面上,然後身體就依在那胳膊上,他的身體不免就向她傾過來。她坐在狹小的店堂間的方凳上,她是退也沒處退的。他向她傾去的身體投下了一片陰影,她被籠罩在陰影裡,有了庇護似的,很安全。她縮身在這片小小的暖和的蔭庇裡,再無所求,這是她平生極少有過的幸福了。陽光在他身後,為他身體投下的陰影鍍上了燦爛的金邊,這是多麼美麗的蔭庇,她居住在其間。這每一次會面也給了他足夠享用的快樂,這是一種遊戲的快樂,表演的快樂。他的遊戲升了級,不僅是目光的,而是語言的了,這將運用更多的聰敏,他的聰敏將得到更徹底更完滿的發揮。而他的觀眾是多麼忠實,他在他忠實的觀眾面前更上情緒,更多靈感,他十分沉醉。他十分沉醉了卻還極清楚地看見這個女生被他折服了。他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折服女人,而他又克服不了對女人的畏懼,如不是遇見了這個女生,他將是十分的折磨,他將矛盾得要死,他將理論與實踐大大地脫離而一事無成,他將為此痛苦,甚而痛苦一生。可是恰恰有了個張達玲,張達玲實是救了他一把。張達玲瑟縮在他蔭庇之下的情景,他是盡收眼底,心中暗喜。然而,他畢竟是個涉世不深的孩子,他畢竟是初次接近女生,他畢竟沒有經驗,理論究竟是紙上談兵,他畢竟距離老練甚遠,他又畢竟還有一些兒真性情。當他從櫃檯外面傾過身子,將她很近地籠在自己身體的陰影裡時,他心中竟也會有奇怪的衝動。
他心中竟也升起了奇異的衝動,當他與她面對面很近地罩在一具陰影中的時候。因他是個男生,唇上的鬍鬚越來越清晰,他什麼都能作假,獨獨那一股青春的慾望很難作假。他已經是十七歲的男生。而她是十四歲的女生,她病態的犀利的眼睛被陰影柔和了,她的頰上因激動時時泛起紅雲,他有時竟覺著她也還不愧為是個女生。這樣的時候,他的語氣便會溫和下來。他溫和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如巨石一樣滾入她的心間,剎那間,她的心裡便像崩了一座雪山,天崩地裂,石流滾滾。再沒有比這更壯觀更偉大的場面了。而他溫和地對她說道的,全都是最最普通,最最平凡,甚至最最無聊的事,比如:
「好像是水開了。」他提醒她。
她走到後面,果然爐上的水壺噝噝地吐著白汽,她衝了水,封了爐子,再回到她櫃檯裡面的方凳上。
「你外公還沒回來?」他問道。
她抬起眼睛,越過他身體的暗影望去,他身後是光明的馬路,馬路上走著陌生的行人。
「這是什麼?」忽然,他用手指,點了點她手背上凍瘡留下的疤。他的手指雖然並沒有觸到她的手背,她卻驟然地抽搐了一下。
「是凍瘡?」他又問。
「是凍瘡。」她顫抖著聲音回答。
「嚇人。」他說。
「嚇人。」她也說。
溫和下來的他是那麼親切,她的心就好像載了一葉小小的隨波逐流的盪舟,倖存于山崩地裂之後,在無涯的水面漂流。她還不敢想到愛,她還想不到愛,她只想到「哥哥」,如他真做了自己的哥哥,那是多麼巨大的幸福。僅是想想,她便幸福得透不過氣來了。僅只想想,她便很知足了。只要他能偶爾地經常地提供一些想象的依據,只需是小小的依據,只需真正一點點,她自己便會去加工而充分地使用。無論她所使用的那些材料是多麼的虛枉,多麼的謬誤,而這些材料織成了想象,於她的心靈卻是有極大的益處。她的心靈是太乾渴了,她的心靈是缺雨缺得太多太久,能有一注水流,也可滋潤一下,可供生長一些無名的青草。因有了這謬誤,她才可理直氣壯地自慰,如若連自慰也不允她,那她那一片心田,便只有徹底地荒蕪了。她和平幸福地度了多少個夜晚。
而他卻蠢蠢欲動了,他卻睡不安穩了。他感到體內有一股熱力在一陣一陣地湧起。他很奇怪地開始想她,儘管想她,卻仍然嫌棄她,因為嫌棄她,卻仍然要想她。心裡就十分氣惱,還委屈,受了辱似的。然而,卻恰恰是因為瞧不起她,瞧不上她,他才陡然地增添了勇氣。因他現在是極勇敢,所以他沒有為那一股騷動駭退,竟還有些好奇。他好奇地耐心地聽憑著甚至慫恿著那股騷亂的勃動,看它究竟能將自己推往何處。他用不著於她有任何敬畏,他儘可以一往無前。他猶如一個探險家,而他所探險的地方其實又很安全,所有的險境不會有一點生命的威脅,又都很叫他得趣。這樣,他便有些離不了她了,她恰恰是更加地離不了他,他們互相需要。她離不了他,正為他離不了她提供了理由,這又減輕了他精神的負擔,使他不必自疚自慚,他又可輕鬆地作戰,他真正是輕裝上陣。
一個陰雨的下午,他先打著傘在櫃檯前與她閒話,後來雨下得急了,她便讓他從橫馬路繞到後弄,穿過灶間,進了店堂,也搬了一張方凳給他。他們一人一張方凳地並排坐在了店堂裡。僅只一個門面的店堂間,且又有櫃檯,貨架,兩張方凳緊緊並在了一起。連一絲縫隙也分不開來,於是,他們只得緊緊地並坐在了一起。坐了一會兒,他便有些坐不住,慢慢開始動作起來。她感覺到了他的不安,感覺到了他細小的動作,心裡雖然害怕,卻又有小小的期待。她煞白了臉,他也煞白了臉。門前春雨漣漣,行人匆匆地來去,倒是後弄裡,雨點敲出了回聲,有些喧譁。他將手伸到她的背後,繞過她的挺直的腰,摸索著她的褲兜,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摸索她的褲兜,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摸索她的褲兜。可是她無法動了,她渾身的血液都凝凍了,那是真正的凝凍。她不知道正在發生的是什麼事情,不知將要繼續發生的是什麼事情,她以為要有天大的事情發生了,她以為要有劃時代開天闢地的事情發生了,她以為一整個時代被整個兒地划過去,另一個則在徐徐地開幕。他的手插進了她的褲兜,在她的褲兜裡一陣亂掏亂翻,他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可是他不知道他要找什麼東西,她也不知道他要找什麼東西。她非常地害怕,非常地緊張,她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他也不知道他要找什麼。他只是亂掏、亂翻。然後,他好像是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漸漸地靜了下來,貼了她的小腹與腿之間漸漸地安靜下來。
雨在店堂前細細密密地下,一世界都被雨充滿了,這是一個雨濛濛的世界。人們頂了傘匆匆地來去,汽車飛駛的車輪,在溼地上摩擦出古怪的噪音。一個少年撐了一把很笨重的油布傘走過去,是那種很難撐開,撐開了又很難收攏的笨重的油布傘。
一個少年撐了一把油布傘走過去。
一個少年走過去了。
人們永遠地來去,汽車永遠地賓士,雨永遠地下。
他們被一聲咳嗽驚了,那是在極近又極遠的後弄口,外公的一聲咳嗽,在這喧譁的嘩嘩雨聲的後弄裡,不知竟會如此響亮。他們猶如兩隻飛鳥,一下子驚散了,他的手猝然抽出她的褲兜,只聽「吱」的一聲,褲兜撕裂了,這一撕裂的聲響,又是那樣驚天動地的炸響。他們更慌了神,他站起了身子就往外走,走又走不過去,將方凳推倒了,推倒的方凳絆了他的腳,他幾乎摔倒,他幾乎摔倒地出了店堂,從外公的高大的銅床前走過,直走進雨幕重重的後弄,後弄是連鬼都沒有一個,只有漣漣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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