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們不知怎麼就小學畢業了。他們不知怎麼就進了中學了。他們不知怎麼不是在往年的秋季入學,而是在第二年的一個寒意料峭的初春。上一年的事情像一個亂夢,在他們這樣剛剛十三歲的年紀裡,是弄不清一點的,世道是大變了。他們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的,橫馬路上住的孩子,不論男女,都進了一所女子中學。他們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的,直馬路上住的孩子,不分優劣,都進了女子中學對面的一所市級重點中學。
女中最早是一所英國人辦的教會中學,大樓頂上有一座聖母瑪利亞的粗糙的石像,至今才剛剛砸平,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石龕。女中曾有過幾次聞名於全市的風頭,一是在解放前的校刊上的一個女學生的文章,寫她最愛什麼,最憎什麼,最以什麼為榮,最以什麼為恥,最為羞恥的是襪子上有個洞。這文章編進了一本「帝國主義侵華史」,以作為洋奴教育的典型。二是曾有過一女生自殺,因老師誣陷她偷了同學的錢,血洗不白之冤,這是全市罕有的中學生事件,教育局在此召開過現場大會,以警戒教育工作者們。這是用黑色的稀疏有致的籬笆圍起的一座學校。兒童時代幾乎都曾扒著籬笆縫看過女學生們列隊與做操,學雷鋒時,女學生們也曾舉著喇叭和旗幟站在校門前的馬路上做過宣傳。大約是因為沒有男生在座,女學生們總是很放縱,瘋瘋癲癲的,校聯歡會上,女生們自己就演起了相聲,看的也一樣興奮。校聯歡會,總是在操場上舉行,操場四周樓房裡的居民,也都是觀眾,陽臺和視窗全成了包廂,操場上的燈光一亮,便成了萬人露天劇場。曾經有一次,有一幢樓裡的一個母親和她家的保姆,抱了獨生子在視窗觀劇。一不留神,孩子摔了下來,然後,丈夫與妻子離婚,妻子發瘋進了精神病院,保姆則捲了鋪蓋回了鄉下,發誓再不出來做人家了。學校是在一條短弄堂的盡頭,臨街的弄堂口是一個郵票交易所,每日每日都擁擠著大批的集郵愛好者,大都是男生。逢到放學,女生們必通過擠擠的人群,這樣的時候,便都不自覺地有些矜持,有了姿態。郵票交易所在的這一幢樓是幢極黑的大樓,不知是二樓,三樓,還是頂高的四樓的樓梯角落裡,發生過「鬼打牆」的事件,有一名男孩要下樓,卻怎麼也走不下去,怎麼也走不下去的時候,有人開啟了樓梯的燈,見他正無頭蒼蠅似的在亂鑽,身上沾滿了石灰。女中裡曾有過膽大的女生,要去試一試,自然是讓樓上的居民很不客氣地送了出來。
中學曾經是高階中學,後來改為初級中學,眼看又要改回去的時候,「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高中的事暫不提了,卻進來了一批男生。開學的這一天,許多無聊的人都去看新生進校的情景。小小的晚熟的男生們縮在門口,不敢邁步,待到電鈴「叮鈴鈴」地響起,歷史清白現行也很好的老師們便來拉扯,這才勉勉強強地進去,一大塊方陣似的,慢慢慢慢地移過操場。操場上只剩下十幾只麻雀,一隻一隻跳進了沙坑。
這時候,中央、上海、全國各地,奪權都正奪得熱鬧。權欲之心甚淡薄的上海市民對此大計並無興趣。但只那一份實惠精緻的生活失了保護,也令他們驚惶而沮喪。那一份精心築起的雖不鋪張卻絕對殷實的生活,竟在一夜之間成了一具脆弱的沙盤,他們竟不知該將這生活如何地做下去了。就只上海人將「做活」說成「做生活」這一條,便可反映上海人的哲學。由此可以推想,目下上海市民的傷心與煩惱了。自然,上海灘上大有不安分的人在,那卻是被自以為正宗的上海人視作是「拆白黨」的一流。然而,就這一流,便也可折騰得上海天翻地覆。健忘的上海人大約不會記得,昔日的上海只是一個荒涼的漁村,正是海內外的土洋「拆白黨」的折騰,才折騰了這麼一個十里洋場的大世界。而昔日里拳打腳踢的上海人似乎慢慢地喪失了攻勢,漸漸轉為守勢,開天闢地的功能在衰退,以至到了今日,連奪個權都需北京的紅衛兵來幫忙了。人家分明是來幫他們忙,他們倒像是遭了搶,個個烏雞眼似的。看著街上那群群夥夥的穿了黑棉衣或黃棉衣的外地紅衛兵,心裡又懷恨又鄙夷又惶恐,專找那小小的還不成器的紅衛兵來欺負。
再沒比今日上海的街道更令人傷感的了。櫥窗、招牌在一夜之間全成了紅色,紅得極熱鬧,熱鬧到了寂寞。閃爍到夜半的霓虹燈全滅了,那輝煌了上百年的不夜城,便如死寂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驚心動魄的喧騰,急風驟雨的鑼鼓,高音喇叭,造反有理的歌聲,而這一切只會使謹慎的上海人更緊地關閉了門窗,燈都不敢拉亮,早早地便沉睡了。爭奇鬥豔的櫥窗也是在一夜之間一掃而空,剩下了一個空洞的敞開了的房間,那裡原本聚集了上海人生活的熱情和興趣,時時刻刻呼喚著上海人的努力和希望,又回應著上海人的努力和希望,它與他們互相成了動力與目的。那通夜不滅的明亮的櫥窗,使上海的馬路生氣勃勃,詩意盎然,人們再記不起僅只是百年前上海的荒涼了,人們再記不起僅只一百年的繁榮之前那上海的幾千年的荒涼了。一百年的歷史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上海的暗暗的馬路是格外的淒涼。「大小三元」「老少飯店」統統敲掉,一律換成「勝利」「革命」的鮮紅的招牌。往昔的字號底下縱橫南北貫穿東西幾百里的文化,於一夜之間成一大統,那川、粵、寧、魯、皖等等八方好漢,在此打下的生涯,由這生涯支撐起的上海的江山,於一夜之間,夷為平地。而上海本來是太孤獨的上海,也是太脆弱的上海,立於沙灘之上,以一道低矮的江堤,抵擋漫急的風暴與湍急的海口的激流,實是岌岌可危的事情。在一大片貧瘠的原野上,突然矗起的上海,是太如海市蜃樓。抑或是,它原本就是一個海市蜃樓,僅只是幾千年歷史中的一個一百年的短夢,如今不過是夢醒了而已。
猶如夢醒,上海的街道是格外疲憊的蒼白,蒼白的街上,家庭主婦們提著簡陋了許多卻依然不失精緻的菜籃,步履匆匆,神情倉皇地走著,冬日的落盡了樹葉的梧桐枝條,再無法予路面鋪上典雅的濃蔭,陽光無遮無攔地漫地撒下,只有一些疏闊的慘淡的枝條的淺影。
孩子踩了沒有蔭庇的冬日的陽光去上學了。郵票交易所早已無形地消散,弄口陡的空闊起來,像一頂巨大的拱門似的弄口站了兩個女人,在詭秘地談話。孩子走過拱門似的弄口,向弄底的校門走去。校門在殘破了的籬笆牆上洞開著,如所有看門的老頭那樣神色嚴峻地站著看門的老頭,孩子通過了老頭嚴峻的視察,走到空寂的操場,沙坑裡停滿了過冬的麻雀,寒寒瑟瑟地縮了脖子。生鏽的單槓與雙槓的鐵架冰一樣的涼,孩子依著冰一樣涼的單槓與雙槓的鐵架,因為不太相熟而不太說話。男生與女生分在了兩邊,男生要比女生一律矮去半個腦袋,依然是小小的淘氣的形狀,女生們早已高挑了身材,又微微彎了背以掩飾暗暗隆起的蓓蕾般的胸脯。這樣的男生在這樣的女生跟前,是格外的自慚形穢,他們緊緊地聚成一堆。女生們對著畏縮的男生,漸漸生長了驕傲,開始肆無忌憚。她們開始攻擊一個將雪白的襯領翻出在罩衫外面的弟弟般的男孩。再沒比這樣的男生對這樣的女生更痛恨的了,他們瞅都不瞅一眼女生,氣恨恨地從女生面前走過。他們努力交替著散發了強烈腳臭的腳步,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微微地側了肩膀,另一隻手划水般地擺動著,從女生面前走過。
在那些小小的男生的緊密的陣營外面,卻另有一些高大的男生,他們以一種顯而易見的優越感,較為鬆散地三三兩兩地站著,以一條腿為重心而斜了另一條腿。他們都是一些留級兩次或者三次的男生,他們因年長了這關鍵的兩歲或者三歲,已經長高了個頭,變過了音色,有一些發育極好的,甚至還來得及長出核桃般的似隱似現的喉結與絨毛似的柔軟的鬍鬚。他們的目光又大膽又坦蕩,高高地平視著,很遼遠的,從女生們的頭頂上掃過。他們從容地踱過操場,從容地走在不甚寬大的樓梯上。他們的腳上穿了黑色的直貢呢的鬆緊布鞋,塑膠的模壓底一步一步很穩重地走上或走下樓梯。再傲慢的女生,在他們跟前都不由得收斂,有一些還會害羞,低下頭去。這才是與女生平等的男生,這才是能與她們打個一比一的平手的對手,這才是能與她們對弈一盤棋的棋手。他們原本是小學裡最不起眼的學生,他們從來都因成績或操行不夠標準而倍遭輕蔑,他們從不曾想到會在此地獲得他們從不敢奢望的光榮,今日里,他們出其不意地制勝了。
他們卻不知他們究竟是以什麼制勝,他們極迅速極自然地有了自豪感,他們是很自然很平常地感覺到他們是學校裡惟一的男生,其他都是不算男生的男生,還有女生。他們很精神地在荒涼的操場上走來走去,看著自己高大的幾乎是雄偉的身影,於是他們便十分自恃,再不輕易地奔跑,也不輕易地張口罵人,他們用詞用句都很謹慎,舉止也很在意。他們甚至學會了自己洗鞋,將那一雙鬆緊布鞋刷得發白。他們注意到了女生,他們很留心女生的反應,只要有女生在場,他們便格外的矜持,格外的從容不迫,格外的談笑風生。然而他們初初萌芽的機智,還不足以發現,女生對他們是同樣的注意,因為注意他們她們才分外地不注意他們,極其無所謂的樣子。他們可說是比她們還更寶貴的,因他們的人數更少,人數很少的他們,暗中已成為她們生隙的原因。他們儘可以沉住了氣,好好地矜持矜持,他們是絕對的優勢。起碼要有兩年或三年的時間,那些小小的男生才可成長起來與他們競敵,他們至少還有兩或三年的時間可以矜持。
而他們再也沒有料到的,他們竟成了老師所依靠的物件,因他們往往都有極好的出身,更無白專的嫌疑,也因為女中的老師沒有對付男生的經驗,不免隱隱地畏懼,更何況是這樣高大的男生,便投靠般地依靠了他們。他們轉眼從差生變為班級的骨幹,可以和最乖巧的女生在一處活動,他們常常為一欄大批判文章或一場鬥爭會而在學校留到很晚。他們頗有些像上海灘上縮小了的拆白黨,平地一躍而過龍門,他們再記不得往昔受辱的情景,只為今日的職責與光榮而深感幸運。
陳茂卻是他們中間的例外,因他沒有一個好的出身,首先失了被聯合的機會,然而才徹底失了對革命的興趣。每逢政治學習,他便想方設法逃跑,不料有一回卻被發現。他原本可以裝作去廁所,而他本能地加快了腳步,身後便一迭聲地叫將起來:「捉牢他,捉牢他!」他不由得激怒了,他飛快地奔過操場,奔出校門,卻不慎絆了一跤,絆得極重,裸在西裝短褲外面的膝蓋破了皮,流出血來。他捂著膝蓋跑到馬路上,招手叫住一輛三輪車,跳了上去。他原本是自知其身份,不宜採取出格的行動,可卻實實被這捉扒手一般的捕捉激怒,他尚有的那一點點孩子的真性情流露了,這大約是他的最後一點真性情了。在今後的磨難甚多的日子裡,他將把這一點點孩子的天性損失殆盡。
與一整個上海的變故一樣,在一夜之間,陳茂的最富裕,最快活,最無責任的家庭淪為了最不幸,最倒霉,每日的生計都成重任的家庭。他的性情便也在這一夜之間變了。以往的日子裡,雖有著學習的壓迫,可是因有著快樂輕鬆的生活與玩耍作堅強的後盾,他便可有足夠的灑脫精神在前方抵擋,而如今,前方的威迫雖沒了,後方卻也徹底地敗北,他一整個人生都失了著落,無可倚傍了。驕矜的他再沒想到會有受人凌辱的今天,威風的爺爺站在街口,戴了孝順的爸爸製作的高帽,家裡所有的款項,只剩下姐姐錢包裡的兩塊私房錢,一整個冬天,他們天天吃捲心菜洋山芋湯。他所得的那一套關於合格地做一名上海人的教育,隨著上海的淪陷,也一併淪陷。他喪失了一切的資產,無論是精神的還是物質的。再沒比他更與上海休慼相關的了,他是與上海一樣的荒涼了。
他沒有朋友,他向來的沒有朋友。他的父親,還有他的祖父,是他最好的朋友,除此以外,就再沒別的朋友了。原先,沒有朋友,他並不覺得要緊,家裡的客人總是太多,常常賓客滿座,他們是吃有人陪著吃,玩有人陪著玩,很不寂寞。他不需有什麼能傾訴知心話的人,說實在,他也並沒有什麼特別隱秘的需找人傾訴的東西,他沒有他私有的思想,他所有的思想都可大聲地炫耀地宣佈。儘管,他常常也會生出一些鬱悶的心情,比如他對學業的畏懼,力不從心,他身為一個低等生的自卑,然而這些黯淡的心情卻因了他熱鬧的生活場面,而被他忽略了。他是幾乎沒有閒暇去體味自己的心情,再由心情生出一點思想。如不是這一個突然的變故,他就將這樣沒有思想地熱鬧下去,快活下去,會有甚至比大多數人更幸福的一輩子。可是偏偏有了變故,一切都完了,沒有客人了,沒有好吃的好玩的了,沒有高興的事可打擾他鬱悶的心情,他惟獨鬱悶了。他除了鬱悶再無其他了。而他還來不及從心情中昇華出一些思想,他暫時還沒有思想,只一味地鬱郁悶悶。他一個人鬱郁悶悶地在操場上走來走去,看著麻雀在沙坑裡跳來跳去,或是蒼蠅飛來飛去。他沒有朋友可與他排解,他們家的座上客早已作了鳥獸散。他憤憤的,對一切人都失了興趣。他的父親與他一樣也幾乎沒有一個朋友,可父親卻又比他隨和,不是朋友也能相安無事。他究竟年幼,還沒有修煉到家,還沒有將那沒有朋友卻快樂熱鬧的日子過得熟練而精到,沒有與那些不是朋友卻比朋友更熱絡的人交道得於深於細。他不如他的父親,已經將那快活的生活過進了骨髓,再寂寞與憂愁的日子也擊不垮他了。這便是樂觀。這樂觀於他父親簡直如宗教一般。有了宗教,他便可以不痛苦了,他可將痛苦限制在不傷害自己身心的程度便立即煞車,那稍稍一點點痛苦正好為他慣常快活的心情添作一些胡椒似的作料,他便算是完成了思想與心情的大業。即使在吃飯都成問題的時候,他也能從女人當作料用的黃酒裡,倒一盅用開水溫了以培養一個陶醉的夜晚。而他尚無此份功力,他功力頗弱,他只承繼了父親秉性中原態的東西,那陶冶的正果卻遠遠沒有得到。於是他便只會享福而不會苦中作樂。這日子,可真是苦了他了。而此時此刻,他自小就有卻一直被克服了的自卑,便一無阻擋地蓬蓬勃勃地生長起來了。他卻不知其時其地已不需他自卑了,他不知道,他一個人寂寂地圍了沙坑轉圈的時候,吸引了多少早熟的女生的目光。他是這學校裡少有的真正的男生中的惟一孤獨的一個,他恰恰是很不同凡響的,恰恰是他的孤獨和鬱悶使他很不同凡響了。而他卻毫不覺察,他的毫不覺察使他自然地毫不作態地流露獨孤和鬱悶,尤其能夠引動那些同樣孤獨與鬱悶,或者自以為孤獨與鬱悶的女生。
這時候的男生與女生,是絕無對話的,彼此戒備森嚴,猶如懷了深仇大恨,連眼光都不交叉一回。其實,這才是真正的對話的前奏,他們各自其實都在作著莊嚴的準備,密切注意動向,一旦有了契機便可作戰。男女各自坐了半個教室,如兩軍對壘,其中有短短幾日便接上火的,卻也有直至畢業上山下鄉,也未有一點線索的。
張達玲和陳茂竟在了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班級,他們各自坐在自己性別的陣營裡。小學裡的日子,已成了舊事,回想起來,又遙遠又悵惘。他為了那時分外快樂的生活,竟然也會捎帶著回想小學,而她卻是認真地回想。
她是認真地回想。其實她從未中斷過這一段回想,即便是那人人面臨的變故,也未造成妨礙和阻隔。母親因頂了一個小業主的成分,還因有幾分股息的進賬,也捱了抄家,卻並沒抄去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抄過之後,日子還是照舊與往日一樣,不緊不松,不好不壞地往下過。外公的小店依然開著,每隔三五日,去街道聽一回訓話便罷。逢這時分,她便到外公小店裡去照應生意。反正,上課是很不要緊的事了。在小學業已停課,中學尚未招生的那一段青黃不接的日子裡,她甚至還因不能日日與他見面而有些苦悶。當她坐在離開家兩條馬路的外公的小店裡,曾有幾次看見過他過路的身影,他家抄家的那一日,她也正巧從他家弄堂走過,看見了擠擠的人群。這一點小小的細節都會引起她痙攣般的一下心悸。因她以為,她與他是再不會有聚首的時日了,而那一段小小的故事卻因這個結尾更有了回味,更令她戀戀地不捨。乾巴巴的她,竟會生出這樣綿綿的心情,是連她自己也無準備的,因了這綿綿的心情,她這無聊乏味的日子,竟還有了一些不明的意義。
外公的小店是小小的,卻臨著大大的馬路,兩邊都是高大昌盛的大商店,幾乎將它擠得沒有了。而它依然小小的在著,面對一條車水馬龍的大街。低低的櫃檯,如一堵矮牆,將她與外面沸騰的世界隔離開來。有時候,沒生意做,她就跪在方凳上,胳膊肘支著櫃檯的檯面,看那雄赳赳走過的一隊紅衛兵,押了一個頭發剪得鬼似的人雄赳赳地走過。另有些時候,她是在店堂後面的小弄堂裡,幫外公在煤球爐上炒菜,常可聽見隔壁的女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誰家的女人在抄家的時候,將金條藏在了身體最最隱秘的地方。人們永遠對這大運動裡淫穢的小故事感到興趣,尤其是這樣的小弄裡這樣的人們。店堂前馬路上的形形狀狀,與店堂後狹弄內的聲聲色色,織成了她對這場大革命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這是一個稀奇古怪的印象,可說是與文化革命毫無關聯,而她卻深深地銘刻進了心裡。這一個狂熱的虐待與虐待的狂熱,狂熱的被虐與被虐的狂熱的印象,打擊著她正在發育且發育不良的敏感又麻木、健康又病態的身體,呼喚著她兒童時代的那一些自虐的故事,與其合流刺激著她的想象。她夜裡又睡不安穩了,她老是做夢,夢又都古怪,令她驚駭,不敢說出口,如同犯罪一般。可她無法抵制夢的侵入,夢是在她睡得最沉,最無意識的時候來臨,偷襲一般,她的陣地總是失守。她的夢有一股下流的奇趣,每每醒來,她都厭惡到了極點,她無法解釋這夢,因她沒有勇氣,也無智慧與經驗直對這夢。她要忘記這夢,而夢卻不打算放過她了。白晝與黑夜一樣的漫長而寂寥,有足夠的時間供那夢作休憩與培養,而她竟也足夠有時間來康復,以和夢作交戰。這樣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她度過了大革命的最初的日子,然而,她就進了中學。
進校的第一日,竟在同一個課堂裡看見了他,她油然升起一股宿命的感覺。她深以為這決非偶然,因而激動得心「怦怦」地跳。他是比以前又長高了半頭,也消瘦了,他竟失了先前的自得的笑容,換了一種姿態:雙手插在褲兜裡,低垂了頭,眼睛瞅著鞋尖——再不是那雙「爸爸的皮鞋」,而他竟因此更清秀,更少了俗氣,令她覺得更平易可親因而更高不可攀了。她想起先前——那就像在一百年前——他的胳膊的無意的環繞,那一股暖和的親情剎那間湧上心頭,她幾乎要閉過氣去。她時時刻刻地關注著他,對他的關注佔滿了她的心情和思想,她竟將那些噩夢暫時抑制下去了。她不常做那些骯髒的壞夢了,她只時時刻刻地關注他。他毫不知覺她的關注,她是沒有一點什麼值得他關注的。在那無聊而漫長的課堂上,他完全出自一種慣性的還在繼續他舊日的功課:為女生排座次並選舉「一枝花」。這時候的女生是大有可研究的地方了,可他卻再沒有先前那種熱情與積極,而只是漠漠地,懶懶地,消極地做這功課。他也總是將她排除在外,因他極難將她當作一個真正的名副其實的女生。他比先前是更長大,更是個男生,因而也更懂得女生了。所以,這功課的難度便也減退。他不需幾堂課的時間,只需一眼餘光掃過,便可大致分出檔次。這功課於他失去了吸引,他就徹底地無聊了。而他即便是徹底的無聊,也不會想到去關注她,她是毫不在他眼睛裡的,直到那一日里,他才注意到了她,並且對她懷了一些真誠的感激。
那一日,學校請了一個老工人來憶苦思甜,中午,學生們就在學校吃一餐憶苦飯。聽完報告後,大家依然整齊地坐在操場上,等待紅衛兵的排長去食堂領各排的憶苦飯。學校已將班級制改為軍隊編制,過去的一個班則是現在的一個排,班長便成了排長。排級幹部們各從食堂裡抬回一個大大的淘籮,裡面是皮蛋一樣的糠窩窩頭。每人兩個,順序發了下去。然後,學生們便頂了正午的驕陽,啃兩個皮蛋似的窩頭。他正萬般為難的時候,不料從旁伸過一隻手,將他的「皮蛋」抓了過去,他這才看見了她。
她眼睛望著面前的一塊沙地,從容地咬著窩頭,一口一口嚥了下去。她咽得很順利,很平常,就好像在吃一件不好吃也不難吃的東西,他禁不住在喉嚨裡為她使勁,一口一口嚥著唾沫。她將自己的和他的一共四個攥在口袋裡,手伸進口袋一塊一塊掰出來填進嘴裡,平靜坦然地咀嚼著,再一口一口嚥了下去。直到她嚥下了最後一塊窩頭,將衣兜翻出來抖了抖又翻了回去,她都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依然平視著前方。喇叭裡放著「不忘階級苦」的委婉的歌唱,他甚至鼻酸了一下。他立即想到要如何地謝她一謝,然而緊接著想到自己如今是兩袖清風,一無所有,便更加悽然。因無法酬報,他終於生出了感激。先前他是永遠能以報酬來償還別人的幫助,他竟不知感激是什麼樣的心情,而感激又有什麼樣的意義。而如今他領略了些微,便如同得了大的啟蒙,心情發生了變化。他以他的餘光,好好地看了她一眼,他終於,終於注意到了她。
她卻毫不知覺,她沉浸在幸福之中。那一口一口的窩窩,粗糙地摩擦著喉頭,猶如上刑,而她竟毫不知覺。她絲毫沒有哽咽,沒有用一口開水幫助,便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她甚至連脖子都沒有伸一伸。她完全不知道她吃的什麼,她完全沒了味覺,她只剩下吞嚥的功能。窩頭梗阻著咽喉,一點一點往下推移,竟叫她覺著了快感,以至當她將手最後一次伸進口袋再沒摸到那堅硬粗糙的窩頭時,還有些微的掃興。她終於獲准了一個機會,又能予他做些什麼了。當她終於獲准了這一個機會而為他做著些什麼的時候,她多日來騷動不安的心竟平靜了下來。許多同學都在糟蹋,一邊吃一邊將窩窩掰碎,捻成粉末,撒在沙地上,那是與沙土一樣的顏色,誰也不會發現。而她卻一點沒有浪費,她是不捨得浪費一點點的,她不浪費一點地將她與他的一共四個窩頭全吃了下去。當她吞嚥著它們的時候,她便暫時地放開了他,不再關注他了。她不必再以她的關注與他聯絡了,她有了更確切、更真實的聯絡,她可說是成功了。
他終於,終於開始注意她了。一旦注意到了她,他卻禁不住地失望。她是那麼黃瘦黃瘦,身體是筆直筆直的僵硬。其實,平心而論,她的五官還是端正的,可是卻因缺了表情而失了生氣,而她沒有表情的五官卻又不那麼安靜,幕後似有激烈的活動,這幕後的激烈活動,則給她木訥的表情平添了一層緊張情緒。她的五官就是這樣奇異,她常常會使大人們對她感到困惑甚至驚懼。她的表情對他有一股脅迫似的令他不安。而他又千真萬確地打心底裡瞧不起她。以他從小所得的關於女性的教育來看,一個女人如若沒有一個賞心悅目的外表,便是失了大大的價值,在他心目中是大大地降低了位置。但是,如果能夠摒除性別這一個條件,那麼他對她又有著敬而遠之的畏懼,他心裡時時會湧上一股「摸不透她」的迷茫。當他有時候,偶然地看她,會覺得在她身體的深處和遠處,還有一個她。她身體深遠處的那個她,似是那個沒有性別的她,他無法對她輕慢,他無法與她接近。而她身體表面的她卻是有性別的,大大減了價值的她,對這個她,他可以驕傲地,百般驕傲地對待。他對她的心情就是那麼複雜,他諳不透這複雜,只覺得一團糊塗。一團糊塗,卻也不令他苦惱,因說到底,他對她,依然是沒有興趣。所以他也不必花工夫去研究她,她是個不值得他下功夫研究的女生。
當她以這超乎尋常的執著到了固執地對他關注的時候,她身體內部的那個她便引退了,她倒反變得簡單了,而這一個簡單的女生的她,恰正是他所不屑的。他常遺憾關注他的是她,而不是任何一個別的女生。任何一個別的女生都會令他稍稍的高興。可是,這也不謂不是對他大大的虛榮心的一個小小的滿足。其實,沒有一個男人會真正的對女人的關注反感,無論是大大的男人,還是小小的男人,或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男生。何況,他畢竟還有善良的天性,面對別人的關照,不會毫不動心腸。更何況,此時此境的他,對一切,包括女生,都不敢抱太高的奢望了。因此,無論他多麼不滿足於為她這樣的女生關注,可到了緊要的關頭,他卻也萬萬不肯叫她絕了念頭,放棄對他的關注。因他必得有一個小小的哪怕是荒涼的島嶼來存放他的漂泊的虛榮心,他不能失去這惟一的存放地,他還得靠這點虛榮心度日。甚至有朝一日,他還要依憑這點虛榮心東山再起,重闢一個天下。不論這個島嶼於他的虛榮心相比是多麼的小,小得承不住他的存放物以至會一日一日地下陷,最後在滔滔白浪中沉沒,二者同歸於盡。而他是不會有這樣的預見。於是他對她的關照,便也偶爾的,有意無意地給予了一點小小的回應。這一點小小的回應於她是如何強大的鼓勵,則是他始料不及的。
大革命轟轟烈烈進行的時候,一個男生與一個女生,終於接上了訊號,那只是一點無法燎原的火花,忽明忽暗,生生滅滅。那大戰般的革命已經將他們包圍,而他們的內部卻也正生起一場革命般的大戰,作著響亮的內應,生生要將他們夾扁,擠垮,毀滅。這是兩重的圍剿,這是裡應外合的圍剿。這真正是最最激烈的戰爭,而戰爭中最最激烈的戰役尚未開始,他們正各自清掃著陣地,修著工事,準備交鋒,準備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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