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再沒有比張達玲這一個春節更悽慘的春節了。她的外婆年三十還在女兒家高高興興地吃年夜飯,大年初一一早,就有傳呼電話來報信,說外婆閉眼了,要他們趕緊去。媽媽像個小孩子似的賴在地上,拖不起來。爸爸去抱她起來,她便像個最最不講道理的小孩子那麼亂掙亂打,打爸爸的頭,打爸爸的臉,還用牙去咬爸爸的手。平時一個比一個嘴兇的兄妹們全嚇呆了,縮在牆角落裡,嘰嘰地哭。爸爸沒主意了,不覺也紅了眼圈,落下淚來。這時候,媽媽不再掙了,卻眼睛一翻,昏了過去。爸爸連連叫著媽媽,叫的是媽媽的一個很好笑的小名,叫作「毛妹」。這是孩子們從來沒聽見過的叫法,可是這會兒是沒有一點好笑的心思了,大家連連地驚呼著「媽媽」。一時上,好像是天塌地陷。爸爸抬起頭,求援似的在房間裡看了一遍,一群淚人兒似的孩子中間,只有大妹妹沒哭,她驚懼地睜大了眼睛,眼睛大得幾乎佔據了整個尖瘦的小臉。她看著爸爸,爸爸也看著她。父女倆從不曾對視過,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寥寥數年中,從不曾對視過。他們總是像路人一樣,他們是比路人還要路人地擦肩而過。路人有時會無意地交流,而他們是有意地不交流,因交流使他們不自在,使他們難堪。這時候,他們對視了,她看見了父親眼睛裡求援的意味,而父親卻知道,如今可以指望的只有她了。他以一個父親的本能,也以一個路人的本能,深知如今可以指望的只有她了。於是,他的目光便與她的相遇了。

父與女的目光如閃電般地一觸,她立即邁開了腳步,推開房門,大聲叫道:「三樓阿婆,客堂間阿孃,快點來啊!」

「三樓阿婆,客堂間阿孃,快點來啊!」她喊道。她尖細的淒厲的聲音穿透了大年初一喜氣洋洋的鞭炮的炸響,激盪了一整座房子,只聽一陣噼噼啪啪的門響,就有人探出頭來。她跺了跺腳,更大聲地叫道:

「三樓阿婆,客堂間阿孃,快點來啊!」她的尖細的聲音撕破了,發出刺耳的沙啞的嘯聲。

她的聲音是那麼刺耳又淒厲,劃破了大年初一喜氣洋洋的早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劃破了大年初一喜氣洋洋的早晨,就好像是別人的聲音。她心裡升起了一股懷了惡意的快感,她將聲音擠得更加刺耳又淒厲,一遍遍地叫著,心中的鬱悶似乎隨了叫聲漸漸地流淌了出去。她幾乎是快樂地淒厲地叫著,在一個喜氣洋洋的大年初一的早晨。人們紛紛地上樓或者下樓,進到他們的房間,媽媽已經綿綿地醒來,再沒力氣掙扎,像一個嬰兒似的躺在父親的懷裡。見有人來,孩子們便也有了膽子,漸漸收了哭聲。三樓阿婆吩咐她到弄堂口叫兩輛三輪車,她便連滾帶爬地下了樓,向弄堂口飛也似的跑去。

她甩開了手臂飛也似的跑著,她忽然覺著身輕如燕,她沒發現自己竟能跑得這樣輕快,她看見自己跨得很大的輕快的腳步,就好像是別人的腳步。她幾乎快樂了起來,她幾乎是快樂地跑著。太陽早已升起,亮晃晃的,她忽然想起昨晚外婆還說:「乾淨冬至邋遢年,邋遢冬至乾淨年」的俗諺,預定今天是個好天,果然,太陽早早地升起了。可是,外婆卻死了。她覺得這事兒有點奇怪,卻落不下一滴眼淚。街上走著喜氣洋洋的人們,穿著過年的漂亮的新衣,手裡提著形形色色的禮品,浩浩蕩蕩地去拜年。鞭炮噼噼啪啪響,此起彼落。她在高高興興的人群裡穿過馬路,叫到兩輛三輪車,便往家裡引。她本可以先坐上三輪車的,可她卻在地上跑著。開始她跑在前面領路,後來就漸漸地落到了後面,越來越拉開了距離。她交替著兩條瘦瘦的蘆柴稈似的腿,她喘不上氣來,左肋下疼得直不起腰,可她咬著牙,她聽得見風在耳邊快樂地呼呼吹過,她忘了她為什麼要跑,她很高興能這樣盡情地跑,可是她跌跤了,她跌了一跤,膝蓋磕在一扇揭起的陰溝蓋上,一陣劇烈的疼痛,這時候,她的耳畔忽然響起一個嘹亮的聲音——

外、婆、死、了。

「外婆死了!」這聲音說。世界一下子靜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叮叮噹噹的電車聲,人們喧囂的問好聲,孩子朗朗的笑聲,全沒了。

「我的外婆死了。」這聲音說。她沒命地跑起來,風聲在耳邊息了,膝蓋在痛,左肋下在痛,胸口在痛,她喘不過氣來。她看見自家門口了,自家門口停了兩輛三輪車。

媽媽由爸爸架著,被眾人們擁著,徐徐地下了樓來,兄弟姐妹們如一群小小的幽靈,悄悄地隨了後面。爸爸媽媽上了一輛車,孩子們自己上了另一輛,然後,爸爸又把她叫到他們的車上。她便倚了爸爸媽媽的小腿,坐在車座下的車板上。父親這時是無比地依賴她,除了她可依賴,他再沒別的依賴了。可他是多麼愛他的女人,見她痛苦,他的心幾乎碎了,他緊緊地擁著她的肩膀,將她的頭髮蓬亂的小小的頭擁在他的肩窩裡,不時用臉頰摩挲著她的臉頰。他無法代她痛苦,無法代她柔腸寸斷,這簡直快叫他發瘋了。他不顧三輪車正駛在熙熙攘攘喜氣洋洋的馬路,不顧他們的大女兒正坐在他們的膝下,他忘記一切地愛撫著他的可憐的無依無靠的孤苦伶仃的女人。

她背對著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她的眼睛望著三輪車伕一聳一聳用力的肩膀,望著他那件棉襖背上一層層摞起的補丁上最上面的一塊補丁。人流與車流從他們小小的三輪車兩旁流過,一架小小的三輪車拉了他們一家三口去外婆家,外婆死了。她漸漸地安靜下來,那聲音便柔和地對她說:「外婆死了。」

外婆躺在小小的店堂後面幽暗的房間裡,一張高高的銅床靠在板壁下面,外婆蓋了一床薄被躺在暗處,悄無聲息。外公抖著手,要開燈,摸了幾下也沒摸到燈繩,最後才摸到了,燈亮了。一盞二十五支光的沒有燈罩的電燈下面,銅床的床架發出暗淡而凝重的光芒,外婆閉了眼睛,很安詳地躺著,猶如睡著了一般。她漸漸地安靜下來,那聲音風一般地吹過:

「外婆死了。」

來幫忙的鄰居們喊著孩子們上來磕頭,所有的孩子都縮在上了排門板的店堂裡,怎麼拉也拉不前來,他們全嚇壞了。嚇壞了的他們卻還為下跪難堪,忸忸怩怩的怎麼也不願意,他們都是小家子氣透頂了的孩子,不愧是菸紙店老闆的後代結果,是她,這個最不受寵的外孫女兒,與外婆最生疏的外孫女兒,第一個走到外婆床前,貼了床沿跪下去,雙手扶了冰涼的地板,磕了一個響頭。在她頭觸地的那一剎那,她忽然的,從未有過的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是這銅床上躺著的人的外孫女兒,這銅床上躺著的人是她的外婆。這時候,她心裡的聲音滅了,不再有聲音告訴她說:

「外婆死了。」

她心裡靜靜的,什麼聲音也沒有。她心裡靜靜的什麼聲音也沒有地抬起了頭,眼睛花了一下,然後她便茫茫然地從地下站了起來。這時候,她的哥哥,弟弟,妹妹,還有最最小的弟弟,才勉勉強強地一個一個魚貫而來,匆匆像跌倒似的跪下草草磕了頭。她被一雙手從床前拉開了,她站著聽見有人在誇她「孝」。她還聽見,就像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的,媽媽哼哼唧唧的哭聲,猶如一個不滿十足歲的女孩。她心裡靜得很,她心裡靜得很地轉著眼睛,向那營營的哭聲循去。她看見了她的不滿十歲女孩似的媽媽,她想到,這是她的媽媽,旁邊那個男人是她的爸爸,還有那個坐在床邊藤靠椅裡簌簌抖的老頭,是她的外公,那一群擠成一團的失了神的孩子是她的哥哥弟弟和妹妹。她就像頭一次認識她的家人一樣,似乎並不是在多年前的一個夜晚,站在昏暗的灶間裡,揹著灶間窗外的小天井,早已經一個一個都認識了。她認真地重新認識著她的家人。

那個躺著的人是這個哭著的人的母親,這個哭著的人則是她的母親。這時候,她聽見了小弟弟的哭聲,她向他走去,攙著了他的胖胖的小手,他先是更洶湧地哭了一陣,隨後漸漸地靜了。她帶了他走到外間的店堂裡,櫃檯前面上了門板,門板與門板之前,是明亮的縫隙,不時有歡聲笑語滲漏進來。她讓小弟弟爬上一隻方凳,趴在櫃檯上看櫃檯裡的東西玩,櫃檯裡有三分一支沒有橡皮頭的鉛筆,有撳紐,有五分一個的假寶石戒指,有一盤盤的鬆緊帶,弟弟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啞著聲音叫道:「大妹妹。」他如他們家裡的所有人那樣叫她——「大妹妹」。

「什麼事情?」她問,還用手去撫了一下他扁極了的後腦勺。

「還過年嗎?」他問道。

這是個極不易回答的問題,她沒有回答,沉默著。弟弟倒也並不追究,昂起臉,看著櫃檯上方懸掛著的黑白鞋帶,還有兩個癟了氣的氣球,他伸出小手去抓。他又漸漸地高興起來。等到大人們允許孩子們離開房間,孩子們跑到了後門口,他們也都漸漸地高興起來,甚至比平日還更高興一些。因為平常的生活總算出了一點事情,有了一點不平常的氣氛,他們很興奮。他們立即和鄰家的孩子交上了朋友,在短短的後弄裡奔來奔去地瘋了起來。他們都是些沒有心肝的孩子,比任何哲人都更明智而通達。儘管外婆為他們付出過辛苦,他們也可說是愛外婆的,然而,外婆一旦去世,他們即刻就接受了這一現實,讓死者安然死去,活人則快樂地活去。他們不以為有什麼必要,要為外婆的辭世死去活來地痛苦,他們天生就洞察了生與死的底細似的,他們好像都已經到了境界似的。他們與鄰家剛結識的孩子搶奪著分明是人家的鞭炮,用人家的鞭炮點燃了去嚇唬人家。轉眼間與人翻了臉,結了冤家,又轉眼間重歸於好,成了割頭不換的把兄弟。再沒比他們家的孩子更會吵鬧的了,他們的吵鬧聲,將一些平日不出門的孩子也引了出來,站在門口好奇又羨慕地看。到了吃飯的時候,大人一聲招呼,便如餓虎下山,將大人們只動了兩三筷子的一桌飯菜,吃了個精光。他們的胃口本就是好得驚人,再加上一頓早飯沒有吃好,便是格外地吃得下。他們早已將上午那驚懼忘記了,他們早已忘了他們方才嚇成的那鬼樣子,他們好像從來沒被嚇唬過似的,他們從來就是那麼英雄,那麼威風。然而,就在當日晚上,當他們胃口極佳地又吃掉一桌飯菜以後,大人們吩咐他們在外婆跟前守靈,只是象徵性地坐一個小時,他們便立即褪去英雄本色,一個個又都像偎灶貓那樣縮了起來,哭喪了臉,營營唧唧的。他們怕死了的外婆,就如他們愛活著的外婆一樣,其中並沒什麼矛盾的地方,很自然,也很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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