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陳茂第三次的留級了,於是他便比他的同學們,足足年長了三歲。第三次留級的留級生陳茂,發育得很好,高高大大,說話聲音低沉而渾厚,衣服穿得極整齊,咖啡色寬條的燈芯絨上衣,黃卡其的西裝褲,褲腳管翻了邊,腳上是一雙老開皮鞋,如最時髦的爸爸所穿的那種,所以,他就有了一個綽號,叫作:爸爸的皮鞋。有一次,測驗的時候,「爸爸的皮鞋」還戴了一隻手錶,很大的一塊,罩在他燈芯絨上裝的袖子裡,忽隱忽現。這一場測驗,教室裡分外的寧靜,只聽見手錶的秒針在「嚓嚓嚓」地歌唱。然而,雖有了手錶,「爸爸的皮鞋」依然沒有及格。他是永遠的不及格,但是,在另一些方面,他卻有著連老師都遠不及的豐富的知識。比如,關於手錶,他可一口氣報出幾十種牌子,還全是外國的語言:「英納格,奧米加,大羅馬,小羅馬,什麼什麼,什麼什麼。」還有照相機:「羅蘭富蘭,蔡斯,什麼什麼,什麼什麼。」還有美國好萊塢電影明星:「英格里·褒曼,凱瑟琳·赫本,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人們聽都還來不及聽,而他卻一瀉千里。下課的時候,男生們玩著「豆腐刮片」,「香菸牌子」等等的遊戲,或者說著越南戰爭和原子彈的故事,他並不插話,只微笑著,笑起來,嘴稍有些歪斜,只半邊笑,另半邊則不笑,流露出一股寬容的蔑視,叫人慚愧得很,不由得放低了聲量,玩興地漸漸地退了。這時候,他說話了,從從容容地,隨隨便便地,謙謙虛虛地,說起他的話題。他的話題於孩子們是極其的新鮮,而又很奇怪的有著一種吸引力。常常是,男生們圍攏著聽,女生們也圍攏著聽,然後,他才漸漸地,緩緩地眉飛色舞,滔滔不絕。下課時的他與上課時的他,判若兩人,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然而,他的所見所識顯然要比課堂上書本里的知識活潑得多,生動得多,也實用得多。那些由老師和書本傳達的知識在他面前頓時成了平淡乏味的教條。他常常使用這樣一個字眼,便是「幼稚」。他從不說髒話,也不罵人,可他只需輕巧的一聲「幼稚」,便可將最最驕橫的男生擊垮。雖然有時候,他並不將此作為攻擊的手段,只是很善意很寬容地說一聲:「幼稚」,這便擊潰了所有的自信。於是,慢慢的,很奇怪的,他在班上獲得了相當的威信,甚至在某些方面,超過了老師。這老師在他面前竟也顯出了幼稚。年輕而嬌養的老師自己似也有了感覺,上課時再不對他發問,極少與他對話,她不知不覺地躲避著他。她最怕成熟的學生,在成熟的學生面前,她會喪失自信。她雖是個老師,卻更是一個嬌嬌小小的女兒家,她實是很難為人師表,做老師是很苦了她的。

他是那麼叫人覺得新奇的一個人,他說的雖是同一種語言,卻又像是另一種完全異樣的語言,聽懂的僅是字面而已,字面以下的內容,統統需要一個高階的翻譯家來進行努力的翻譯。他自己也就是一個翻譯家了。他的故事裡常常出現一些奇怪的地名:比如「霞飛路」,「蘭心戲院」,等等,等等,說得順口極了,習慣極了,待到人們實在按捺不住,忍著慚愧發問道:「什麼是霞飛路?」「什麼是蘭心戲院?」他便微微一怔,然後想想,再然後笑笑,他想想又笑笑地說道:「就是淮海中路啊!」「就是上海藝術劇場啊!」提問的人大大地紅了臉,大大地自慚形穢,再不敢隨意地發問。他對上海是熟到筋骨裡,什麼是上海的正宗,什麼則是贗品,細微到一個吐字和一個舉止,他都一明二白,再難混過他的耳目。所有聽了他的演講的人,都會對自己是否是上海人而起了深深的懷疑,所有的上海人在他面前卻成了外地人,洋盤得不能再洋盤了。而再沒有比做一個外地人和洋盤更叫上海人恐懼和屈辱的了,無論是大大的上海人,還是小小的上海人。

然而,無論他是多麼的精通做一個上海人的這一門學問,他的學習成績依然是不及格。期中考試之後,算術老師,一個已有二十年教學生涯的老小姐,便將他的父親請到了學校裡來,與他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她本是要聯絡了班主任老師一起進行談話,可是班主任老師卻臨陣脫逃了,兒子已經這般成熟,父親的成熟程度便無可想象了,她是最最懼怕成熟了。父親來到學校的時候,他們班級正在天井裡上著體育課,父親很從容地穿過正踏步的隊伍上了樓梯。這是一個真正的父親,完全是一個放大了的陳茂,頭髮梳得更光滑,衣服更挺,皮鞋更亮,鞋尖也更尖銳了。他是那麼和藹地微笑著在踏步的孩子中間穿行,不時點頭回答著孩子們的注目。一時上,步伐便有些凌亂,該抬右腿的,抬了左腿,該舉左手的,卻偏偏舉了右手,老師的口令竟也猶豫了起來。他則是一絲不苟地一步一步走過了天井,上了樓梯,朽了的樓梯在他腳下頗有節奏地顫動。老師地吹著哨子,調整著孩子們的腳步。大家踏著步將這一位父親送上樓梯,又目送了他走過一截木陽臺,進了辦公室,這才收回目光,轉向了陳茂。陳茂竟也窘迫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他努力鎮定著自己,做了一些多餘的動作,卻越發地不能自然。再沒比這時候的他更可愛的了,惟有這時候,他才流露了尚未泯滅的天真,可他卻慚愧得了不得,嚴厲地批評著自己,掙扎了好一會兒,臉上才褪了紅潮,漸漸地平定下來,回覆成往日的陳茂。那可愛的天真的本性流露的他,僅止一瞬便過去了,沒有給人留下任何印象,沒有引起哪怕是極小的注意。

他的父親,一個房地產老闆的獨子,走進了辦公室,與那近視度數極深,聲音極沙啞的算術老師面對面地坐下了。他以那種涵養很深的寬容的微笑耐心地聆聽算術老師的敘述,並由著那老師枯瘦的手的指點專心看著一張張的考卷。無論他是多麼認真,多麼嚴肅,多麼耐心專心,多麼有深深的涵養,卻實在難說是看懂了這些五年級的試題。他最是個無憂無慮的小開,出生之時正是其父親的事業鼎盛發達之初,他在強大的父親與橫霸的母親的庇護底下,再無須動一點腦子,出一點力氣。江湖出身的父親,血氣方剛,力大無窮,且有一肚子的使不完的詭計。他旺盛的生命力不允許他去想身後的事,他沒有身後的事,只有身前的事。兒子於他,並不意味事業的承繼,因他是不需承繼者的。他將他惟一的,心愛的兒子留在他的煙榻邊上,與他像朋友一樣地談話,教給他無窮的享樂的藝術與小小的作弊的手段,他手把手地教兒子燒製鴉片膏,教給兒子如何辨別鴉片的優劣。母親與父親爭著這一個惟一的心愛的兒子,爭了他來陪她守住一張牌桌。小小的,高不過桌面的兒子沿著牌桌無聊地轉圈,對著母親做出天真的嘴臉,於是,母親和了個滿貫。母與子合作得十分默契,這才是真正的天衣無縫。待到兒子上了牌桌,母親才發現遇著了真正的對手,然而,畢竟是自己的血親骨肉,兒子決不會不給母親面子。母子倆你和一盤,我和一盤,分配了一個牌桌。漸漸的,牌友們不來了,常常一整個下午,只剩下他們母子。他們母子面對了面談話,他們母子面對了面像朋友一樣說話,竟可以說得很深。母親對兒子嘆做一個女人的苦經,說她在男人面前很不得意。由於母與子的血緣關係,他小小的年歲竟可體會,十分解人心意。在以後的日子裡,輕浮而狡黠的他,卻會在愛情的時刻流露良知,大約就是這時候對母親的體解而種下的根源。

他從他的父母那裡,得了全套的玩的教育,他便成了一個玩的專家。上海灘上最重要的茶樓,舞廳,影院,戲院,幾乎全有著他專用的座,專捧的角兒。他雖是無職無業,整日里卻忙得腳不沾地。早出晚歸,或是中午來家,匆匆進門,換了一套行頭,又匆匆出門。他雖不是上海灘上頂闊的小開,卻由於父母的寵愛,手頭極其的大方。又因襲了曾經闖蕩江湖的父親的豪爽,頗有人緣。且在女人面前會一番溫柔,這是從母親的怨艾聲中領略再深造於幾齣才子佳人的戲文。於是,他便是格外的忙了,每月在外國洋行裡領餉的職員都沒有他忙得厲害,忙得起勁。他忙著玩的時候,常常是一副身有重任的樣子,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他生生是將玩樂當作了事業。他的父親和母親失了他的陪伴雖然寂寞了,卻衷心地願他做人做得開心,他開心,他們的辛苦便有了報答。他們又深諳翅膀硬了便要飛的養兒之道,非常的豁達與開明。因此,玩是他的事業,而玩著的他,則是他父親和母親的事業。他是個解人心意討人喜歡的孩子,從古板的老太到摩登的小姐,全都喜歡他,老的夢想他做女婿,小的夢想他做男人,嘴上雖不好說,卻是算盡了機關,用盡了聰明。她們使著各式各樣的手腕,或是故作姿態,對他傲慢無視,冷若冰霜,或是誇張了激情,如火如荼,而他終以一種溫柔體貼相待,以不變應萬變,從未疏漏了哪一個,卻又從不失足。後來,他就好像吃膩了山珍海味,忽然想吃一隻儉樸的青菜,他愛上家中十八歲的一個孃姨,愛得要死要活的。那孃姨是紹興人,長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清靜模樣,心裡卻極有主意,比較起來,他便是真正的繡花枕頭一包草了,完全把在了她的掌握之中。他雖是在世界上很兜得轉的樣子,可實際上是個沒有主心骨的人。他所以遊遍溫柔鄉而沒有拿定主意接誰的繡球,主要是因為他獨自個兒拿不定主意,他獨自個兒不會拿主意。他是除了玩的主意外,別的什麼主意都沒有的玩客。因此,他與女人的周旋,其實也只停留在玩的階段,一旦要深入主題,進入嚴肅的內容,他便信心不足了,需對方幫助使一把力氣,而那些女人都放不下架子,只肯給一點暗示而已。而這一個紹興孃姨,卻很勉力,她是早已看清了形勢,將這大少爺看得裡外的透徹。他很快的就正式墮入情網。他平生第一次嚐到真正的,具有實質性的男歡女愛的滋味,他便再舍不掉了。他在遊戲場上雖是個老手,而真墮入了嚴肅的情場,便稚拙得像一個孩子,他愛得又傻又真,並且真正地體驗到了人生的較為嚴肅的意義。當那紹興孃姨被東家逐出,搬到她同鄉小姐妹的一個亭子間裡,他竟會日日去那亭子間,不顧父母的阻撓。那亭子間是在一條極破陋的弄堂內,後門又總是關著,他需在窗下一聲一聲叫著那女孩的名字,叫她下樓開了後門,才得進去。往日的風流,往日的威風,一掃而空,他竟不覺著羞恥,毫不覺著可笑地站在一條破陋的狹弄內,情深似海地聲聲喚著。這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樁正經的大事業,他頭一回在心中升起了生活與人生的莊嚴感,於是,他便將愛情以外的許多情感與心情注入了進去,加強了愛的力量。也算他運氣,這時上海已經解放,窮人比富人兇,並將越來越兇,等到他們的孩子,也就是陳茂的姐姐五歲的那年,家裡不得不認清了形勢,將這個兒媳正式接進門去,他們終於做了合法夫妻。在以後的和平日子裡,飯後茶餘,他時時會記起這一個奮鬥,這是他一生中最最莊嚴最最偉大的時期了。再沒有比這紹興女人更熱愛新社會的了,她覺得天底下人都沒有像她那樣得了新社會的恩德。她不僅得以做了陳家的媳婦,而且也不會再有二房,三房的威脅,共產黨不許討小老婆,是她最最舉手贊成的一條。後來,公私合營,他就在房產局得了一個小小的位置,他並不為錢只是為事。這時節,舞廳都停了生意,好萊塢的電影也已漸漸絕跡,當年的玩伴也都結婚生子,做了謀生的忙人,更有人受了時代的影響,積極革命工作,看樣子,玩的時代是過去了。可他是忙慣了的,一閒下便覺得格外的無聊,每日有個寫字間要去,忙忙碌碌,很重要的樣子,也可滿足虛榮心了。

要說,他父親對他尚有個做人做得開心的理想,那他對他的兒子,便是連這個開心的理想也沒了。他對他的兒子,可說是什麼理想也沒有。他對兒子沒有任何要求,由他自生自長,很是自由。而他與兒子,確是十分平等了,老少兄弟似的。他生來不會在任何人面前作威作福,不論大人還是小孩。他也同兒子談心似的說話,猶如當年父親與他那樣。而他是什麼教育也不給兒子的,全不是他吝嗇,而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明白什麼叫作教育。好像遺傳總是隔代,兒子倒從祖父那裡因襲了一些心計和頭腦,全不像他那麼主意全無。然而,就像女孩子的第一個崇拜物件是母親一樣,男孩的第一個崇拜物件則是父親,因此,他平日裡無意的舉止行為,都給了兒子以教育,承繼了祖父的聰明的兒子又極善自行地消化與發揚這教育。於是,在言表形容上,兒子越來越像父親,亦步亦趨地向父親靠近,而在將來的日子裡,他卻會越來越不像父親,又亦步亦趨地遠離。他是要比父親精明得很多。在這樣精明的祖和孫之間,便只可能由一個無能軟弱的父親夾在中間。這就像一種自然的法則一樣,無可選擇也無可改變。

父親煞有介事地順著老師枯瘦的手指一行一行看著題目,每一道題目後面幾乎都是一個鮮紅的大叉。看完了考題,老師坐直了身子,洋瓶底一般的近視眼鏡後面,一雙混沌的眼睛直視著他,說道:

「你們做家長的,應該和我們配合才好。」

「那當然,先生。」他畢恭畢敬地稱這位小學老師為「先生」,倒叫她不知所措了。因為根據習慣,必是中學裡才有「先生」,小學只有「老師」,好比是大學裡才有教授,中學裡至多也只有「先生」一樣。因此,老師的目光就不由得柔和了:

「你看怎麼辦呢?」

他認真地思索起來,用小手指甲順著頭髮梳理的方向,輕輕劃了兩下,眉毛微微蹙著,露出愁苦的表情。愁苦完了,便抬起眼睛,信任地殷切地望了老師。

老師看不下去了,轉過眼睛收拾著桌上的東西,說道:「你們在課外應當進行一些輔導。」

他的眼睛卻陡地一亮,大悟道:「是啊,應當輔導。那麼,請先生你介紹一個先生吧!」

「介紹一個先生?」老師尚不明白,疑疑惑惑地看定了他。

他卻誤會了,解釋道:「其實,請先生您是最好不過了,可是在同一個學校裡,就怕被同事們說閒話。先生你一定會有一些做教育的朋友,能為我們陳茂介紹一個家庭輔導,那就太感謝了。至於薪水,外面也是有規定的,我們決計不會叫先生你為難,說不出口去。」

老師臉紅了,勃然大怒的樣子,可又深覺得沒有辦法大怒,便只得剋制下去,淡淡地說:「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無法幫你們介紹家庭教師。」大概是想想不甘心,就又加了一句,「我也不開薦頭店的。」

見老師很不悅的樣子,他真正地惶惑起來,再坐不安心,便起身告辭了。走出辦公室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又跳出一個主意,那就是為兒子補腦。吃阿膠,還是吃桂圓,卻還需回去與女人和母親做一番商量。這一天的晚上,陳茂便又大大地接受了一番關於滋補的教育,豐厚了他的生活知識。

陳茂對留級這一樁事,並不是真的無動於衷,只不過在表面上做得無所謂的樣子罷了。在他第一次留級的時候,還只有十歲,他第一天走進那低年級的陌生的班級,聽見有人在竊笑,就在這一剎那,他懂得了什麼叫作羞恥,他覺著了窘,而他卻不懂得應當如何招架這一個窘迫的場面,於是,他如同所有的留級的孩子上學第一天的那樣,哭了。第二次留級,他依然是不自然,卻沒有哭,他不自然卻沒有哭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從門口走到了自己的排在最後的位置上,他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心中隱隱的有一種勝利的感覺。到了這一次,他已學會了鎮定自若地走進教室,以居高臨下的微笑來回答同學們的注目,這微笑竟使得年幼的沒有經驗的同學發窘了,迴避了目光。他還學會了在他所處的劣勢下而崛起,樹立獨特的威信,這是頗不容易的。而他是久經考驗。並且,因他越留級,他的同學便越年幼,越沒有經驗。這一回,他是大獲了全勝。他幾乎將所有人的心都抓住了,因為他幾乎將所有人的心都抓住了,他甚至開始愛學校,愛這個他一貫討厭的學校。他是個既聰明又要強的孩子,讀書卻永遠讀不進去,他永遠在讀書上失利,讀書這一樁事,總是損害他的自信和自尊,於是他便憎惡讀書。好比滑鐵盧使拿破崙失敗一般,讀書就是他的滑鐵盧。除了這一樁事,別的他可說是樣樣精通,樣樣喜歡,樣樣都可給他光榮。而面對了書本,他的光榮便一點一點消亡。到了末了,他便不願去想這件事,誰要與他提這件事,他就火透火透。這天晚上,他便是在火透火透的心情之下,接受那一番關於滋補健腦的教育。由於讀書不好,他都不願去想將來的事,將來似乎全要由著讀書這一級一級的臺階鋪成的道路才能到達,除去此道別無他路,他的這一級一級臺階永遠鋪不下去了,他好像失了將來似的。他火透火透地回到自己的朝北的房間,腳也不洗地就上了床,蒙著被子生氣。只有到了家裡,他才卸了裝扮,任性地做一個孩子,在學校裡,他則是在扮演一個與他年齡身份都不符的角色,平心而論,他扮演得極好,幾乎無人可以識透。他現在,就像是一個十歲而不是十四歲的孩子那樣在賭氣。他氣鼓鼓的,因為大人要為他補腦,要為他請先生,全是為了讀書。大人還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的要他明白,如果讀不好書,考不上中學,就要去新疆開荒,就像隔壁弄堂口開老虎灶的老頭的兒子一樣。他被大人逼迫不過地想著將來。將來被阻斷在迷茫而暗淡的遠方,他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他,更不知道他將通過何種途徑去走向它,心裡不由得十分黯然而又陣陣的悽惶。而他雖然小小年紀,可也曉得,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終會到得考中學的那一日,也終會到得將來的那一日,而他一無所措。他一無所措,那麼就只能束手待斃,只有等待,不等待也不行,日子一日一日往下過的力量是很大的,大過了小小的他的小小的驕傲。於是,他便升起了宿命的感覺。他雖然小小的人兒不知道命是何物,卻早早的有了宿命的感覺。

每一回的測驗,他對著卷子上的題目,就如猜謎,又更像賭博。開始,每寫一個答案還需為難一會兒,左右搖擺一會兒,押寶一樣地思想一會兒。當然,也會有叫他押對的時候,這樣的時候,他就格外地興奮。到了後來,他就覺得一切全是不可推測,一切全憑了運氣,運氣的好和壞全非人力可及,他便再不為難,再不動搖,再不押寶似的思想,他填表似的將一張考卷填滿,卻也並不交給老師。卷子一旦到了老師那裡,一切便全揭了底,就好比押寶的揭開了蓋子。他不願揭底,他願意那骰子一直在蓋裡滴溜溜地轉。只有這時候,他才可懷著希望。他懷了希望,又懷了強烈的命運感,面孔對了卷子,眼睛卻對了別的地方,等到鈴響,他才將卷子送了上去,然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沮喪,這沮喪幾乎將他攫住了。

後來,每一次測驗或者考試之前,他都要給自己算命了。他以他自己創造的方法給自己算命。有時是用一個伍分的分幣,轉了之後拍倒,如是「北京」的一面是及格,稻穗的一面則是不及格;有時是數腳步,從家裡一直數到跨進校門,如是雙數是及格,單數則不及格;有時是用撲克牌通五關,通了及格,不通不及格;有時是擲飛行棋的骰子,「6」是及格,「1」則是不及格。到了末了,測驗的日期,早飯的內容,天氣的陰晴,一片樹葉落在他的頭上,還是落在他的腳前,全成了徵兆,都有了象徵的意義。他心裡忐忐忑忑的,為這一個象徵的世界包圍了。雖然他表面上是那樣沉著老練,內心裡卻是比任何一個孩子都要惶惑不安的。每一次測驗,都是他的大劫,他是備受煎熬。可是誰也不知道他內心的惶恐,誰也不瞭解他所受的煎熬,他是表演得太好了,瞞過了所有的人,甚至也幾乎瞞過了自己。連他自己都不甚瞭解自己的惶恐,而是一味的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誰也不放在他的眼裡,哪一個都是洋盤,惟獨他不是。即使是在算術課上,被老師提問無以應答,他也是寬容地微笑著慢慢坐下,就如他回答得十分圓滿且又得了表揚,這態度有時竟使得老師也困惑起來。而他上課的時候也是絕對的安靜,決不像所有的那些差生一樣,不是說話極多,就是小動作極多。他總是安安靜靜地靠在椅子上,眼光十分平和,好比是一個比優等生還要優等的學生,其實早已懂了一切,卻不打擾別人。豈知道老師所說的,他是一句也聽不懂,一句也聽不進去,並且是越來的越聽不懂,越來的越聽不進去。他難免有些無聊,可他是很會為自己解悶的。他便看女生。

欣賞女人,這也可說是他從小就得的一門教育。隨著他一日一日地成長,他逐漸開始學習著運用這一門知識了。他其實也已是不小的孩子了,過年便十五歲了,他的嗓音已經變粗,唇上甚至有了一些影影綽綽的鬍鬚。在很無聊的上課的時候,他將教室裡的女生一個一個打量過來,一個一個地評價與比較。這自然也是一樁頗費工夫和心思的工作,絲毫不比學習四則運算應用題或者分數加減乘除更簡單。可他面對這種工作,是有著無堅不克的勇敢和毅力的。他從父親那裡懂得,女人最重要的其實是兩件事情,一是身材,二是皮膚,如一個女人從身後看去十分窈窕而美好,那麼當她轉過臉來,哪怕臉很一般,也不會叫人很失望,如果再稍有那麼一點點好看,就很滿足了。再則,如一個女人五官長得極好,而皮膚卻粗糙如文旦皮,那也就極其掃興了。至於雙眼皮還是單眼皮,高鼻樑還是塌鼻樑,在這兩大項前提之下,便顯得次要了。然而,如果一個女人,有一副好身材,卻沒有好皮膚,或是有一副好皮膚,卻沒有好身材,那麼這兩大項原則應當如何去相抵與互補,便是此學問中的精細所在了。而這一切的一切,又統統不過是理論而已,一旦進入了實踐,則又需靈活地運用,要因人而異,因情境而異,再沒有一定之規可循。這是一門很大的學問。不過,陳茂這會兒坐在這個小學五年級的課堂上,卻深感英雄無用武之地,他所評判的物件全是發育尚未成熟的孩子,身材一律是直直統統,皮膚一律蒙了一層絨毛似的,他便只能放棄了這兩個準則,另闢蹊徑,從其他方面入手。他先從第一排的女生看起,從左往右看,再一排一排往後推,首先要推出「一枝花」,然後漸漸排座次。經過反反覆覆地篩選,他最終挑出三個候選人來競選「一枝花」。那便是中隊長殷玉明,小隊長周芬芬,和什麼長也不是的鐘怡。殷玉明是個小巧玲瓏的小姑娘,眼睛極靈活,會說話似的,也很會笑。周芬芬則是高鼻大眼,高高個子,和所有高個子的孩子一樣,有一個「長腳」的綽號,他選中她是從發展眼光出發的,他認為她長大了興許會有一副好身材。另一個鐘怡則是有一副洋娃娃般的面孔,說話的樣子很嬌。他將她們三人又反反覆覆權衡比較了有大半堂課,終於推出魁首:周芬芬,殷玉明第二,鍾怡第三——因他認為鍾怡這樣的娃娃臉小姑娘時討人喜歡,長大之後卻會相對遜色,從長遠考慮,就讓她屈位第三了。後面的工作就比較容易了,他很順利地第四、第五、第六排著,不到一堂課的工夫,就全排完了。於是,他很欣慰地舒了一口長氣,大功告成了一般,靠回到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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