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2頁,共2頁

而他卻遺漏了一個女生,這女生是與他離得最近,因而也就最容易從他的視線裡遺漏的,那便是他的同桌張達玲。他沒有發現他的遺漏,他認為他已完滿地結束了工作,因他真真實實的,誠誠心心的,壓根兒沒將她當作女生。她身體乾枯皮色青黃,眼睛的形狀很呆笨,嘴因尖削下巴的襯托顯得又大又薄,且有著一副緊張僵硬的表情。極像一個沒長大就衰老了的小小的老太婆。她乾乾癟癟地坐在茁茁壯壯的他的旁邊,就像一棵樹下的一株枯草。他極少想起她的存在,當他靠在小小的椅背上時,時常將長長的胳膊扶在她的椅背上,以支撐住自己對於這套課桌椅是太大了的身體。而他不會想到,他這一條胳膊如同環繞了她似的搭在了她的椅背上,將給予她什麼樣的感覺。他的視線在前方掃射,不會看見他身邊的她,在他的胳膊的無心無意的環繞之中,是如何屏住了呼吸,蒼白了臉,僵直了身體。而他渾然不覺,微微向後仰著,輕輕搖晃,將她的椅子也帶動著搖晃了。

有一日,當他被那一位不容情面的算術老師叫了起來,長久地無言以答而寬容地微笑著,忽然,就像是順著他的脊樑,一個小小的啞啞的聲音傳了上來,直送進他的耳朵。開始他並沒有明白這是一個什麼聲音,然後便懂了,這聲音正告訴了一個答案,正是那問題的答案。他心裡一亮,卻還故意拖延了一會兒,裝作苦思冥想的樣子,再慢慢地,猶猶豫豫地說了出來。這使得算術老師非常意外和吃驚,而他的笑容則更加謙遜,使得老師都有些慚愧,老師有些慚愧地請他坐下。他慢慢地坐下,這才看見了他身邊的張達玲,她正很不成功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臉頰上難得的紅暈卻將一切都透露了。

「張達玲,謝謝你。」他輕聲地道謝。

「不要謝,陳茂。」她囁嚅著,臉更紅了。

「不過,你要不告訴我,我想一會兒也能想出來的。」他又說。

「我不是故意要告訴你的,我不是故意的……」她囁嚅著,臉色一陣一陣地紅。

「不要緊,不要緊。」他寬大地說道。

她很不安,深感內疚地低著頭。

「我是聽不清楚老師的話,她嘴裡就像含了一隻橄欖一樣,很不清楚,你覺得嗎?」

「覺得的。」她附和道。

「以後,你不要再告訴我了。」他說。

「好的。」她回答。

「我要你告訴,我會朝你做手勢的。」他又說。

「什麼樣的手勢?」她轉過臉看著他。她的眼睛炯炯的,令他有些不自在,便稍稍撤開了目光。

「就這樣。」他用腳踢踢她的腳。

他再不會知道他這一個輕佻的動作所給予她的重大的觸動。她就如被電流擊中了一般,一時間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話來。他也再不會知道,從此以後,她每逢算術課便懷了一個嚮往與期待,那便是盼著老師再一次地向他提問,這在有一段時期內,幾乎成了她生活的目的。他對這一切雖然很不明瞭,可卻懂得應該對她有所報答,他時而送她一支新的帶橡皮頭的鉛筆,她不收,他便硬是裝進她的鉛筆盒。然後,當他要送她一塊橡皮或一管尺或一個筆套,他便直接地放進她的鉛筆盒。只有這樣,他才可安心,否則便像是欠了一筆人情債,與她又無親又無故,不明不白得了人家好處,是非常於心不安的。這也是陳家門裡為人處世的態度,人不欠我我不欠人。而他無法瞭解當她面對了這些東西時心裡湧起的情緒與遐想。那每一件小小的東西,於她都是重大到了神聖。更尤其是他從她的桌面上拿過她的筆盒,開啟放進再關上送回到她面前,那動作裡所有的親暱的意味,於她像是一股巨大的暖流,幾乎將她那顆堅硬的心融化而摧毀。有一次,他甚至從家裡帶來了一塊精緻的點心,自然,伴隨了點心還有一番關於糕點的精闢的見解。這一回,她是無論如何不能收了,而那點心雖然是不大的一塊,卻也絕對裝不進鉛筆盒裡。於是,他見她如此堅決,也只得作罷。可是,當她放學回到家開始做作業時,卻發現了那點心,那點心已經碾成了碎末,她望了那一撮噴香撲鼻的粉末,心中是感慨萬端,心潮起伏。而她是決不會了解此時此刻他的輕鬆的心情,他已經給了她報酬,他與她再沒有瓜葛,他真正是無債一身輕了。

從此以後,他們之間就建立了那樣的默契,當他被提問,他被提問後再堅持一會兒,他是必定要堅持一會兒的,他堅持過一會兒以後他就用腳踢一踢她的腳,他踢一踢她的腳後她便輕輕地提示。終於有一次,這套詭計被老師發現了,便將他們兩人叫到了辦公室。當他們兩人一前一後跨進了辦公室,又並排站在了老師的辦公桌前,兩人的心情完全是相反的。他難免感到懊喪,懊喪他失了一腳,假如一定要失一腳的話,他寧願和另一個女生做同謀,比如周芬芬,比如殷玉明,或者鍾怡,然而他卻是和張達玲做了同犯,對他的虛榮心是相當的損失。而在她的心裡,卻湧起了一股悲壯的情緒,她覺得他們這時候是真正地結成了同盟。她很勇敢地與他一起站在老師面前,心裡非但毫不沮喪,相反還很有一些慶幸與驕傲。假如老師要責問是誰的主意,她是必定會挺身而出,挺身而出去掩護他的。可惜老師根本不關心誰主誰從,一概地訓斥了一番,然後又一概地警告道,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就要嚴肅處理了。

他們的同盟即將潰散,他是已經立意退出,雖則有些遺憾。能夠朗朗地回答老師的提問,畢竟是臉上生光的事情。然而過去的沒有提示的好多年都順順利利地過來了,他是絕不相信今後的沒有提示的日子會過不過去。可是她已經激起了勁頭,越是險象環生,她便越感到光榮和隆重。到了此時,他們的同盟顯示出了偉大莊嚴的意味,她是決計不願退出的。由於他的要退出,而她的不要退出,在有一段時期內,他們形成了一個追逐與逃跑的局面。這一段時期內,他被提問的時候,他總是站開一些,好叫她無法小聲地提示,即便是聽見了她的稍稍放大音量的提示,他也拒不接受,很誠實很勇敢地挺立著,之後,她便會有整整一週的時間不和他說話。

女人似乎是與生俱來就會對男人使性子,即便是一個小小的女人,即便是一個像她那樣很不完善的女人,卻也擺脫不了這種天性。她不和他說話,也不回答他的問話,心裡憋了氣,給他臉色看。後來心裡不那麼憋氣了,卻依然給他臉色看。這是她生平中第二次任性。第一次是對郭秀菊,那還是她極小的剛上一年級的時候。而這一次與那一次卻有大大的不同了,因這一次她任性的物件是一個男生,而且是在她讀五年級的時候。她從這任性中忽然得了許多快樂。每天早晨,想到這一日將繼續地不理睬他,這一日就變得十分有趣和有意義。她還隱隱地覺得,在日日積累的不理睬的日子以後,會有一些什麼事情發生。可是,她一日一日地失望了,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她的不理睬於他並沒有任何影響,他每一日都過得很一般,很正常,他甚至就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冷淡。而實際上,他是很注意到她的冷淡的。他也似乎很能夠了解這種冷淡中的不那麼冷淡的意味。他究竟不愧是他父親的兒子,受了多年的教育。可是他覺得被這個張達玲煞有介事地冷淡是沒有什麼味道的,還有些可笑,他不願意與這個張達玲之間有什麼非同尋常的聯絡,無論是熱還是冷。假如換了一個女生,周芬芬,殷玉明,甚至是臉蛋兒沒有前途的鐘怡,他都會有興趣與她們冷冷熱熱地周旋。因此,他便很想糾正他與張達玲之間的關係。他甚至比以往更多地與她說話,而她更加逞興地死不開口。她死不開口,他就開始討厭她了。其實,他原本心裡就隱隱地討厭她的。他討厭她生硬的表情,僵直的姿態,沒有風趣,開不起玩笑,小小的一點事情就嚴重得了不得。可他又隱隱地能感覺出她對自己很忠心,這一點忠心雖然是出自於討厭的她,可在暫時沒有其他忠心可言的時候,卻依然能撫慰他的虛榮心。所以當他下一次被老師提問的時候,他便恩賜般地踢了張達玲的腳,他們就這樣和解了。在緊接著的期末考試中,她則給予了非同小可的幫助,使他破天荒及格了,順利通過這一個學期,開始度一個快樂的寒假。

他的父親與母親,自然不會知道這一成績中的端底,只以為他的補腦與補課兩大項措施見了效益。請來的輔導老師,一個退休老先生雖則感到困惑不解,可這正是他日夜夢想的結局,便也不去追究,拿了工資歡歡喜喜回家過年。陳茂的這一個春節,是過得無比的快樂。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給了他比往年加倍的壓歲錢,他用這些錢,竟買了一個八倍的望遠鏡。大年初二跟了父親去大舞臺看京戲,他便用瞭望遠鏡瞭望,將那演員的頭套和鬍鬚的端底看了個一明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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