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2頁,共2頁

她坐在離外婆最近的地方,坐在一個高腳凳上,是外公在店堂間裡用的,有時候需要到貨架高處取東西,就踩著它上去了,它的下面還有一個很踏實的踏腳,她高高地坐在高腳凳上,腳踩著踏腳,兩隻手撐在身子的兩邊,瘦瘦的肩膀高高聳了起來,她的削尖的下巴好像是直接擱在了胸脯上,一雙眼睛從很幽深的地方望著外婆。小屋到了晚上,倒反而比白天更明亮了似的,二十五支光的沒有燈罩的電燈,竟能給沒有日光的黑夜帶來那麼多的光明。銅床床架上有兩隻圓圓的銅球,在燈光下發出黃澄澄、沉甸甸的光芒,外婆的身上也罩了一層黃澄澄的光,安詳得很。

她很想集中起注意力想一想外婆,可是卻沒什麼可想的。外婆與她說過的話總共大約不到一百句,而又總是那樣一些話:「大妹妹,畚箕倒掉它。」或者「大妹妹,淘米。」或者「大妹妹,幾塊手絹搓掉它。」而她便只有應的份兒。她連應都無須應,便勤勤懇懇地去做了。外婆活著的時候,對她大約是連正眼都沒有瞧過,就像她對外婆。她對外婆真是沒什麼可想的,況且,媽媽營營唧唧的哭聲又總打擾她,她的思想總是要溜開去,去想一些別的,與外婆無關的事情,她竟想起了陳茂。

陳茂就好像是上一個世紀裡的事了,在這樣一個幽暗的小屋裡,昏黃的燈下,長眠不醒的外婆睡在高大結實的銅床上,銅床發出黃澄澄、沉甸甸的光芒。這樣的情景,對陳茂是太不合適了,他是無論如何也走不進這間板壁隔成的小屋,只能在小屋外很寬闊的馬路上游蕩。而他卻不小心被她捉住了,她一旦捉住了他,便再不鬆開。她固執地拉住他,要他與自己同在這一間小屋裡,全不顧及他會感到多麼無聊。她執意而勉力地挽留他,她卻又無信心。她以他所贈送的鉛筆,橡皮,還有那一塊破碎的點心,來喚起自己的信心。她賦予這些東西莊嚴極了的意義,它們幾乎成了信物。除了那塊破碎了的點心,所有的東西,她一動沒動,全用報紙包好,收藏在她的一個心愛的角落裡。猶如她將她對他的所有記憶,全收在她心的角落裡。這些記憶,在一些惟她獨醒的深夜裡,會給她奇異的安慰。他的胳膊每一次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都令她記得清清楚楚,這一個動作決不會因為重複過多而失去意義,每一次都如第一次那樣令人心悸。她在他長長胳膊的環繞下,似乎有了溫暖的保護。這一種受保護的溫暖於她是無比的陌生,又無比的新鮮。它無比陌生又無比新鮮地回答著她一整個身心的渴求,她一整個身心的渴求全為這陌生又新鮮的溫暖呼喚了出來。她心跳個不停,好像揣了一隻兔子。她渾身陣陣熱,又陣陣冷,發瘧疾似的。他的胳膊對她的無意的環繞,成了她每日里,每一堂課的最重要的內容。如有一日或僅僅是一堂課缺了他的環繞,她便會想念,會焦灼不安。有了他胳膊的環繞,她竟會生出一種弱小的感覺,生出一種要去倚傍什麼的感覺。她是將自己壓抑得太久,她是與生俱來就受了壓抑,這會兒受了引發,便如爆炸一樣,一切感覺都升了量級。她覺得自己很弱小,比什麼都弱小,比一隻螞蟻都弱小,比任何人都需支援。她渴求溫情,渴求得要死,好像垂死的秧苗渴求雨露。她心裡竟也生出了偌大的一團溫情,她竟也有了溫情,她是極需發洩這溫情,她是更需發洩這溫情的。她甚至顧不得考慮物件,顧不得考究物件,她是急急忙忙的,如著了火似的,如有人驅趕著似的。這溫情只需一點點外力的引發,只需一點點引發便如沉睡了幾千年而忽然爆發的火山一樣,洶湧地沸騰著火燙的岩漿。每當他的腳暗示地踢了她的腳,便如電流通過了一般,她覺得是與他打通了隔閡,這一交流雖是短促,卻可供她激動幾日幾夜。因這提示與被提示不可為第三人所知,只有他知與她知,她便覺得她與他共有著了一點什麼,這一點惟他們共有的東西,則是一個保證,保證他與她的交流。她急急忙忙的,不問端底地把他當成了偶像。她覺得他知識淵博,雖她並不瞭解他的知識究竟為何物;她覺得她沉著老練,全不管他以沉著掩飾的是何等樣的惶惑;她覺得他待她好,且不問他待她是本著怎樣的勞動交換原則。她本著這一切,覺得他像哥哥。

雖然,由於她同胞兄弟的作踐,她早已不明「哥哥」的意義,可她卻依然勇敢地戰慄著將他想成了一個哥哥。她不會知道,這其實是一種愛的萌芽,如同所有的情歌裡那麼唱的,情人永遠是哥哥與妹妹地相稱,這是再親暱又再通達不過的相稱了。而她不懂得這些,她沒有聽過情歌,她生活在一個沒有情歌的城市裡,她無法從情歌受教育,而她確確實實地將他視作哥哥。她開始編織關於哥哥的故事,白日里他的每一個無意的小動作,都可變為她無眠的夜裡的遐想的動機。這是比那些自虐的故事純淨得多,也美麗得多的故事,她將那些自虐的故事漸漸地遺忘了,那些自虐的故事如渣滓一般沉澱到了水底,她的那一些痛苦的雷鳴電閃的不眠之夜是清澈了許多。

而她實實在在是太急忙,太不謹慎,由於她太急忙,太不謹慎註定要受到大的打擊。她的稚嫩的先天不足的愛的萌芽將受到大大的打擊,這打擊將影響她的整整一生,她的整整一生都將因這影響而更困難和更艱鉅。她匆匆忙忙地為自己掘著愛的泉眼,不料卻是個陷阱,她匆匆忙忙地為自己築著愛的殿堂,不料卻是個墳墓。她就像一隻作繭自縛的蠶,以自己的心心血血吐絲,絲絲將自己纏住,她要活著脫身出來,就只有變成一隻飛蛾,她將要面目全非地脫生,她面目全非地脫生,將是下一卷、下下一卷裡的故事了。這一卷裡,她懵懵懂懂地,急急忙忙地做著這些,為自己的道路設著障礙,而她竟毫不自知,因她只十二歲,十二歲的她什麼都不知的勤勤懇懇地勞作,編著長長的故事的長長的引子。

昏黃的燈光下,銅床的銅球黃澄澄沉甸甸地發出光芒。孩子們在打著瞌睡,小弟弟睡在外公的手臂裡,睡得爛熟。外公的臉上沒有表情,所有人的臉上都沒有表情,沒有人臉上有表情。睏倦在一點一點地襲來,淹沒了死亡的悲哀。

她拉著陳茂,只有陳茂能夠為她驅散對死亡的淡淡的惶恐。她的心在漠漠的惶恐中游蕩,沒有依附,她徒然地亂抓;什麼也抓不到,只有一個虛擬的陳茂。她將一整個沉甸甸的自己懸附在這個虛擬的陳茂身上,她糊糊塗塗地似有了安全。她固執地拽住了他,要將他拉進這個幽暗的板壁隔成的房間。

陳茂正在拉嚴了窗簾的房間裡,在鋪了厚厚毯子的八仙桌上,與他父親坐對面打麻將,南北兩邊坐了他的祖父與祖母,媽媽和姐姐在灶間裡煎桂花糖年糕,好給他們做消夜。他不會想到,他連一點點感覺都沒有,他已被張達玲囚在了一間從未去過的小小的板壁房間裡,守著一個從未謀面的長眠不醒的人家的外婆。

這一個春節,天氣是出奇的晴朗,陽光普照大地,天空碧藍。過年的興頭是特別的足,鞭炮日夜響個不停,炸碎的炮紙,雪花一樣飄得到處都是,一片節日的洋洋喜氣。大年初五,外婆大殮了,葬在一個小小的公墓裡。這一日的天氣,恰似一個郊遊的天氣。公墓裡很寧靜,媽媽的啼聲,營營唧唧地在一豎豎、一行行的墓碑之間緩緩地縈繞,猶如夏日的蟲鳴。一旦等那漆黑的森嚴的棺木入了墓穴,蓋上了土,再看不見了,孩子們便活潑了起來,扭著身子,東張西望,最後終於都跑了開去,在一具具墓碑後面捉迷藏。外婆的棺木隱沒在了地裡,她也陡然地輕鬆起來,她甚至透了一口長氣。她畢竟是小小的年紀,不會懂得那薄薄一層黃土所隔離的兩個世界是多麼不可互通的遙遠卻又宿命的相連。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外公猶如一下子老了二十年,他再也支援不住了,需要人扶著,他在別人的扶持下簌簌地抖著,眼睛卻是乾涸的,外公自始至終沒有眼淚,這早已令她驚奇,因她尚不知道,人的一生中所要耗去許多眼淚以至到了這樣的年紀,是再無眼淚可供流淌。她也尚不知道,眼淚是對心的灌溉,眼淚乾涸的時候,心便也將乾涸了。

母親狂號了一陣以後,便只營營唧唧地啼哭,那哭聲似乎也越來越少苦痛的意味。太陽當空,沒有一絲雲彩,孩子們在人家的水泥砌成的墓上跳上跳下地玩耍,小弟弟玩累了,便在墓上坐了下來,吃一包山楂片,鮮紅的山楂片被白生生的水泥墓臺襯托得格外鮮紅。然後便有兄弟去搶食,他大哭,那哭宣告朗得像歡笑,歡笑一般的哭聲打破了墓地的寧靜。大人們回過頭,責備地看她,她才想起自己的責任,便走過去攙起弟弟,引他去遠處。遠處是簡陋得多的墳冢,沒有用水泥砌臺,就只一個小小的土丘,立著未經雕琢的石碑,粗糙地刻了死者的生日與卒日。這一片墳冢要零亂得多,走過一片零亂得多的墳冢,有一條幹溝,溝邊長了一些黃色的小花。她教弟弟去摘那些小花,弟弟不再哭了。樹枝凋謝了葉子,還未長出新芽,疏闊地劃過天空。她昂起臉,望著樹枝後面的碧藍的天,太陽射痛了她的眼睛,她的久不見陽光的眼睛受不了這燦爛的照射,不由眯縫了起來。她的一張乾枯沒有血色的小臉卻覺著了溫暖,陽光照拂著她,她仰起臉迎接陽光的照拂,她竟沒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個無碑的墳頭上。孩子們的歡叫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向很遠的地方傳去。

她嗅到了一股糞臭,一股合了糞臭的新鮮的泥土的氣息。這合了糞臭的新鮮泥土氣息在喚著她,這氣息在輕輕地喚她。她模模糊糊的有些沉醉,有什麼東西在催促著她的記憶,什麼東西催促著她已經沉睡很久的記憶。她的腳站在柔軟的土地上,土地溫和地觸著她穿了布底鞋的乾燥的腳心。她漸漸地不知不覺地下了墳頭,沿著乾溝慢慢走去,去年秋天的還未腐爛的落葉將地鋪得更加柔軟並富彈性。她走在鋪滿了去年的落葉的柔軟的乾溝邊上,她的心在被什麼催促,那催促越來越不耐,越來越緊迫,就像敲打一扇門似的敲擊著她小小的心智。她陷入冥想之中。

燦爛的陽光灑滿了她的全身,她全身灑著陽光。她全身灑滿的陽光安撫著她,極耐心地等待她,等待她啟開心智。她竟忽然間調皮起來,將腳步一步踩著一步,走成一條直線。她的生了凍瘡的小手針刺一樣的癢和疼。她低頭看著自己那一雙笨重的蚌殼棉鞋,像兩隻沒有輪廓的棉花包,一團一團地踩著直線。當她的左腳跨到右腳前邊去的那一剎那,有一隻綠色的小蟲從她左腳尖的地裡躥了出來,一縱一跳,一縱一跳地跳進了厚厚的落葉層裡,不見了。這時候,猶如一道閃電劃過了漆黑的天空,她的心突然地照亮了。

她的心突然地亮了。她在陽光裡漸漸地轉過臉去,眼前那一片墳冢慢慢的平伏了,長出了青青的秧苗。青青的秧苗中間,慢慢地闢出了一條土道,土道蜿蜿蜒蜒,直通向一道岸邊,岸下是寬闊的大江,有銀色的水鳥在陽光下閃耀,有汽笛在嗚咽。她在陽光裡漸漸地轉著身子,她心裡一明一暗,她心裡一明一暗地越來越亮。哦,她忽然非常非常地想哭,她的鼻子發酸,她眼前,那一條土路援引著她,將她引往江邊。飛鳥銀色的翅膀扇動了金色的陽光。汽笛快樂地嗚咽。她又非常非常地想叫一聲,叫一聲什麼,叫一聲隨便什麼,叫一聲隨便什麼地叫一聲,她脫口而出,低低地喚了聲:「姨娘。」

她竟想起了姨娘,她不知道為什麼竟想起了姨娘,她甚至很長的時間裡不能明白姨娘是誰,她不明白姨娘是誰,卻確確實實地喚了聲「姨娘」。

土路隱沒在秧苗中間,秧苗不綠了,低伏了,墳冢如波浪一般湧出地面,陽光不再炫目,稍稍斜過疏闊的樹枝。遠處有聲音在喚她,一聲高,一聲低地叫著:「大妹妹,回家了。」不知什麼時候,小弟弟已經回到孩子們那裡去了,小弟弟已經歸隊,孩子們也隨著大人聲高聲低地喚著:

「大妹妹,回家了!」

於是,她循著叫聲,向他們走去。然後,大家一起回家,將外婆一個人留在了寧靜的墓地裡。

外婆一個人留在了寧靜的墓地裡,他們大家一起回家。

竟然有鳥啾啾啁啁地叫,墓地的陽光是無限的好。而他們大家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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