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這半年裡,由他給你們挑水,從你們工分裡,扣給他每天一分工就得。等你們肩膀頭鍛煉出來了,再自己挑。」書記說道。
不等他們有所表示,男孩便極快地說道:「書記快別提工分的事了,不怕寒磣的。咱們日後是鄰居了,俗話道,遠親還不如近鄰哩!」
書記並不和他多話,只一笑,又向他們問道:「還有什麼問題嗎?」
他們不知道還有什麼問題沒有,齊嶄嶄地搖了搖頭,書記就說:「那就跟我走家吃飯。」
他們面面相覷,然後一個個囁嚅道:「這怎麼好意思?」
「走,別磨蹭了。」書記率先在前邊走出了門,男孩也慫恿著道:「走吧,走吧,書記就那樣的人。」然後就感慨地咂嘴和點頭。
他們只得出了門去,跟了書記大踏步地走。書記走在前邊,兩葉衣襟如大鳥的翅膀,左右扇著,十分灑脫。
家家的門都敞著,門裡猶如豆的燈光,狗低低地威嚇地叫著,卻不行動。他們隨了書記走過無數扇敞開的門,與無數盞如豆的燈,終於到了書記家。書記家已坐了一週的人,書記一一介紹:民兵營長,大隊委,小隊長,會計,等等。人全隱在油燈下的暗影裡,油燈永遠地搖曳。他們木木地在指定的板凳上坐下,隨即便有人遞上煙來,他們張皇地推辭了,手撫著膝蓋木木地坐著。便有人向他們發問:
「什麼時候離的家?」
「昨天。」他們中的一個已經算清了時間,啞聲回答道。昨天已成遠極了的往事,想起來十分的悵惘。
「什麼時候下的碼頭?」
「下午。」他們中的那個又答道,下午也成了遙遠的往事。
「整整一天一夜哩!不近的傢伙!」
「上海唦——」他們議論著,漸漸從陰影中出來,向小小的矮桌圍攏過來,緊緊地簇擁在了一團。桌上放上了幾個盤子:豆腐,拌粉皮,炒雞蛋,炒韭菜,就有人給他們往酒盅裡斟酒,他們張皇地推辭,推辭不下,就喝了。舌頭如同燃燒了一樣,他們低著頭嗆著,吐了一地的口水。書記出來解圍,這才放過了他們。他們漸漸被擠到桌子的一角,聽到人們說著「歡迎學生」的祝詞,然後碰杯。人們漸漸地不再說「歡迎學生」的祝詞,只是碰杯。人們什麼祝詞也不說地碰杯。後來,他們划拳了。他們的眼睛漸漸轉動了起來,有了光芒。他們眼睛裡的光芒越來越灼亮,他們手指的動作越來越靈活,瞬息萬變。酒盅裡潑出的酒,散發出低劣的酒精味,混合了汙濁的呼吸,十分難忍。他們都困盹了,眼皮垂了下來,划拳的手勢在他們半合的眼瞼裡急速地活動,十分繚亂。他們已經停了思想,被眼前情景圍住。他們猶如誤入了迷途,到了一個莫名底細的地方。他們不知身在何處,他們身不由己。一個女人在他們面前放上了熱氣騰騰的麵條,她嚅動著嘴,說著什麼:「起腳的扁食落腳的面。」他們聽不明白,他們只是木木地接過了燙手的碗,胡亂從桌上摸著筷子。他們完全摸亂了筷子,你拿了我的,我拿了你的,然後便將亂七八糟的沾了酒與菜湯的筷子伸進碗裡,挑起麵條。他們都被面條燙了一下,可又都沒覺出燙。他們糊里糊塗地劃下一碗麵條,有的甚至還添了一碗或半碗。然後,繼續坐在板凳上瞌睡。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散場,也不知道該怎麼退場,他們心裡木木地絕望得很,他們絕望得很地坐著等待。而他們是睏倦得厲害。許久許久以後,幾乎是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光,他們陡地聽見了書記赦令般的一聲:「學生們累了,回去休息吧!」他們腦子裡迴盪著一串回聲:「休息」「休息」「休息」,待要努力地站起,腳已經麻了。
他們忍著腳的痠麻,踉踉蹌蹌出了門去。門裡的如豆的燈光微弱地為他們照路,他們踉踉蹌蹌地下了臺子。下臺子的時候,他們不知不覺地手挽起了手,連成了一隊。他們身後的門悄悄地關上了,然後,所有的門都關上了,沒有一點燈光的照耀。他們幾乎不敢動彈了,他們緊緊地手拉著手,佇立了一會兒,眼前才漸漸微明起來。他們看見了灰色的村道,看見了影影綽綽的房屋,月亮在雲裡穿行,他們手拉了手在村莊裡穿行。他們忘了來路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家」在什麼地方,是該往左,還是往右,往上還是往下。他們茫茫然地摸索了一段,徹底地滅了希望,於是便想回頭去找書記的家。可是,所有的房屋都一模一樣地緘默著,所有的門都沒有燈光地關閉著。他們是一無希望了,他們是徹底地迷失了。他們徹底迷失地站在村道上,看著這一個村莊。村莊是由一道一道臺子組成,臺子上是鱗次櫛比的房屋,臺子與臺子中間夾了窄窄的村道,還有一些小小的雜樹林。看上去,是一層又一層,高高又低低。那黑暗的凹處,隱了什麼樣的秘密,在密不透風的寂靜裡,又有著什麼樣的故事。屋脊與樹梢,在天空上畫出一幅森嚴而美麗的剪影般的圖畫,他們微微地哆嗦著,一個女生在啜泣了,啜泣聲在萬籟俱寂的夜裡,奇怪地鳴響,像一隻蟲子在叫。
夜色,漸漸涼了。月亮從遙遠的雲端露出小半輪來,微微照亮了村道,村道變成淡白色的了。淡白色的村道呈露出碎石的花紋。他們茫然地回顧,再茫然地走動,他們漸漸走到一小片雜樹林裡,雜樹林裡有一眼沒有井沿的井,井臺被水洗得十分光滑,在月光下平靜地閃亮,像一面鏡子。月亮在樹梢上穿行。他們五人站在溼冷的泥地上,沮喪得不敢對視。站了一會兒,男生們忽然抬頭對望了幾下,立刻建立了默契,然後便離開了她們,走向雜樹林的那頭。那女生剛要隨了過去,卻聽見有湍急的水聲傳來,立即明白過來,赤紅了臉,輕輕地咒罵。她們兩個女生站在了一處,冰冷的手拉著冰冷的手。過了一會兒,他們迅速又遲疑地回來,很害羞的,如同做了什麼錯事,很久不敢抬頭。他們這才又繼續走路,竟走到了村邊,看見了一條白花花的大路,他們記不起這便是他們乘著拖拉機來時的大路,他們很詫異地望了這一條大路,不知它伸向什麼地方。然後,他們又怯怯地回了頭,退進了莊子,繼續尋找他們的宿地。他們沒有一點標記,他們沒有一點線索,他們盲目地在這早已熟睡的村莊裡行走。月亮已走到中天,天如黎明一般亮堂起來,他們看見了屋頂上整齊的茅草,看見了土牆上泥土的粗粗而茸茸的顆粒,他們看見了樹幹上的疤節,看見了緊閉的門板上的木的紋理。可是,他們依然找不到他們的宿地。
他們斗膽爬上臺子,從房屋與房屋間的巷道穿了過去,狗吠吠地叫了起來,然後又靜了下去,豬在圈裡哼哼,做著一個豬的美夢。他們走到莊子的背後,看見了莊後的一畦一畦浩浩蕩蕩的紅芋趟子,他們自然不明白那是紅芋趟子。他們還看見一汪水塘,映出一個月亮。他們又從莊後到了莊前,莊前是一個平整的場地,場邊堆了麥穰和豆秸,像兩座高大的沒有門窗的樓房。牛在牛屋裡反芻,有著腥腥的臭氣。場那邊是望不到頭的土地,土地是那麼遼闊得一望無際,他們對了一望無際的土地立了很久,漸漸地清醒過來,甚至生出一些愉快的心情。他們在月光照亮的場上走著,看著被月光照亮的地上的溼潤的裂縫。他們不由奔跑起來,土地全在沉睡,牛在牛房裡默默地反芻。
他們幾乎忘了他們的尋找,他們以為天就要大亮,他們乾脆死心塌地的等待著天亮,他們不再尋找地在村莊裡亂走。這一座黑暗的沉睡的村莊,猶如一座黑色的迷宮,又如他們從小就玩過的積木搭成的世界。他們莊前莊後,南北東西地走著,玩著捉迷藏一般的遊戲。他們甚至放肆地大笑大叫,竟也打不破這村莊的寂靜。他們的笑聲與叫聲在房屋與房屋之間的狹狹的巷道里穿行,溜著低低或高高的院牆的酥爛的牆根。他們沓沓的腳步拍擊著下了露水的潮溼的土路,又被土路上的碎石硌痛了腳心。他們的腳早已恢復了靈敏的知覺,他們渾身上下都恢復了靈敏的知覺。他們看見了沒有葉子的樹梢上繚繞著的看不見的霧氣,他們看見了莊前沒有禾苗的土地遠處那道看不見的大溝,他們看見了地底深處冬眠著還未甦醒的蟲子,他們看見了天空高處隱匿著還未誕生的星辰。他們手摸著粗糙又溼潤、冰涼又溫暖的土牆,走過一座又一座院落,忽然看見有一座臺子上有一扇沒有關閉的敞開的門,門裡有一盞如豆的燈光。那如豆的燈光在清冷的月光下是如此的溫暖而解人心意,他們情不自禁地朝它走了上去。燈下坐了一個半大的瘦骨伶仃的男孩,雙手抱了膝在打盹,聽了聲音陡地醒來,睜著矇矓的睡眼,很老實地笑了一下,意外地展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他們怔怔地看他,覺著好生面熟,他便說道,「我為你們看家呢!」莊前莊後,家家戶戶的有線廣播在這一瞬間嘟嘟嘟地響了起來。他們這才明白,他們是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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