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2頁,共2頁

「回上海也不推。」齊小蘭又嚷了一聲。

「好,不推。」他說。

「爆珍珠米花。」齊小蘭吵架似的說。

「那是,那是。」他答應著,一點不懂「珍珠米」是什麼,他有些昏亂,卻依然勤勤懇懇地搓秫秫棒,將一對手掌搓得通紅。

魏源生躺在蚊帳裡,冷冷笑著,有點動氣了。他本是可以看一場獨腳戲那麼逍遙的,可他畢竟還沒有足夠的修養,來培育出超然的幽默感,他沒有幽默感。其實,他骨子裡與齊小蘭是一個水平,不過在表面上略勝一籌罷了。齊小蘭句句都是道理,不免叫他惱怒起來。他的惱怒其實也並不亞於齊小蘭,只不過他不願選擇這一種野蠻又低劣的吵嘴的方式。他翻了個身,脫了衣服縮排被窩裡,將他床邊的一盞獨用的小油燈吹熄,宣佈了退席。時時注意著他動向的齊小蘭立刻感到掃興,站起身,用腳惡狠狠地踢了踢脫盡了顆粒的幹棒子,說:「睡覺!」拽子便應聲說道:「休息吧,休息吧!」慢慢地退出了門。

他走出門外,將門輕輕掩上。夜涼如水,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縮了縮脖子,擤了一把鼻子,將手插在袖筒裡,然後,咧開嘴笑了一下,慘淡的月光將他的笑容照耀得有些猙獰。他微笑著,輕輕地跺了跺腳,慢慢向自己的草屋走去。他每日堅持不懈地到學生們的屋裡守著,漸漸地窺破了一些神秘,他覺得很滿足,也很得意,甚至有些欣喜。學生們身上所蒙罩的一層帷幕,漸漸地被他拉扯了下來,拉扯下來的同時,在他們身後的那一個遙不可及的城市的嚴密的帷幕似乎也開始移動了。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回事,拽子心裡想著。他心裡想著,也就是那麼一回事,慢慢地朝家走去。一家有一家的事,他接著想道,家家有一本難唸的經,他很理解地想道。可是,這一切多麼有趣啊!這一切是多麼多麼的有趣啊!他再也收不去他的笑容了,他就這麼微微笑著朝家走去。屋裡早黑了燈,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吱嘎一聲就開了。拽子摸上了床,將一雙冰涼的腳插進女人溫暖的懷裡,他心裡想道,多麼多麼的有趣啊!

龔國華覺著無比無比的悲哀,他腳下的土地在動搖,他即刻就將失去立足之地了。他的理想尚未營造完整卻已遭了破壞,而他又一無修復的能力。他無以修復他的理想,因他原先也沒有一幅清晰的藍圖,他只是腳踏實地地走著瞧,他只看得見一步開外地方的前景,而就這一點前景也遭了破壞。他這才開始想家,想他那一個倚了別人家的高牆搭起的板壁的小屋,那小屋狹窄得只能容下兩張床鋪,一個櫃子,還有一個方桌。冬天過去了的開始溫暖的日子裡,他們一起來便開了門,將桌子板凳搬在了門外。弄口的那一圈地方,就是他自小長大的活動場所。他坐在小凳上,幫奶奶剝毛豆,一邊看著從弄口進出的各色人物。那弄堂內高大整齊的房屋裡的人們,於他都有一些神秘的意味,那裡的生活與他們的,是咫尺天涯。即便是那些與他相同年齡的男孩在做著與他相同的遊戲,他都覺著好奇。那住在弄堂深處的人們,走過他們的板壁小屋的時候,流露出含了鄙夷的憐憫,是他自小就熟悉並習慣的。他從他蘇北船民的祖先身上承繼了一副強健得近於麻木的身體與神經,無論是憐憫的目光,還是鄙夷的目光,都不致使他受傷。他幾乎一點沒有受傷地、健康地長大,既沒有拔尖,也沒有沉淪,他的努力與智力總能使他將一切做到中等水平。他的心情很充實也很愉快,他生活得很積極,因他很明白生活的目標。有了目標,他便可放心地生活,他不要求大的目標,只需小的,切實可感的目標。如今,這一個集體戶社會的解體,將他生活的目標消滅了,他眼看著就要不知道為什麼而生活了,他眼看著不能積極地生活了。他卻還沒有學會消極,除了積極,他別無選擇。於是,他便真正地陷於苦惱之中了。

這一夜晚,睡得最最安心的就是齊小蘭和魏源生了。齊小蘭把想說的都說了,魏源生想說的也有人替他說了,兩人都卸下了包袱,輕鬆了。這兩位其實是同一陣線的戰士,這時候卻以仇敵的面目出現了。從第二天的清早開始,他們不再說話。一整個集體戶,因了他們彼此不相理睬,氣氛陡然緊張。張達宏首先感到慌亂,他不知他究竟應該站在誰的一邊,他不知他究竟應該支援誰,因他實在不知道他們是因為什麼而彼此仇恨。他很忙亂的,時而與齊小蘭說話,時而又與魏源生說話,時而討齊小蘭的好,時而又向魏源生獻殷勤。忙到後來,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是要做什麼,目的何在。他只是弄得這兩位一樣的心煩,卻又不得不敷衍他,一邊敷衍,一邊不耐煩,從心底裡生出譏諷的嘲意。因了這嘲意,他們兩位卻有了默契,他們互相都很知道此時此刻的心情,只有張達宏一個人矇在鼓裡。到頭來,其實是他們倆結起了同盟,而與張達宏對峙了。張達宏辛辛苦苦地周旋,卻成了他們交流感想的橋樑。龔國華則因他們的芥蒂重新找到事做了,他暫時又抓著一個生活的目標,而得以勤懇地工作。他開始對這兩位進行思想教育,幫助他們和好。他也和張達宏一樣地忙碌,但卻忙碌得具有目的性和邏輯性。他分別找他們談話,談了有幾十個日日夜夜,談到頭來,倒是從雙方各自領受了一通「現行條件下不適於共產主義勞動分配製」的教育,雙方都為他提供了關於獨立個人經濟核算的建議。於是,這談話便總是游離開「團結革命」的主題,迂迴到集體戶的體制革命方面。在這一系列的談話中,魏源生和齊小蘭不知不覺又建立了統一戰線。再沒比此時此地的他倆更團結一致的了,卻也再沒比此時此地的他倆更敵對的了,無論他們的聯盟是如何的緊密,他們卻就是不理不睬。到後來,這不理不睬便有了一種做作的味道,像是解悶的遊戲。這時候,張達宏與龔國華也徹底地絕望了,不再做什麼,隨他們自便了。沒人打攪,那兩位倒又覺著了無聊與沉悶,成日里無精打采的,早早就上了床睡覺,晚飯後快樂的聚會再沒有重來,於是,張達宏便真正地消沉了。

春紅芋收了下來,拽子幫助他們在門前挖了一眼紅芋窖,將紅芋全都窖上了,說是過了冬的紅芋,比梨還甜,他們照例將紅芋秧子全送了拽子回去餵豬。分完了紅芋,隊裡開始分紅了。他們辛辛苦苦做了這大半年,到頭竟還欠了隊裡十二元七毛錢。這筆賬,即使是精細的魏源生也是算不明白的,即使是不饒人的齊小蘭也賴不過去的。他們只有乖乖地將錢交了出來。為了這十二元七毛錢應當如何分攤的問題,他們這才真正地展開了一場四方大戰,真正地撕去了溫情脈脈的面紗,連一點虛偽的矯飾都沒有了。除了張達玲以外,全都捲了進去。龔國華本還以戶長的姿態進行勸解,可卻被視作軟弱而明顯地受了欺負,將要被迫接受一個極不平等的條約,他也只得忍辱放棄了他的「主義」,悲壯地捲入了。長久以來被崇高的責任感壓抑著的利益心,此時再也壓抑不了,終於得了解放。其實,錢於在座的任何一位都不如於他來得重要,他是一個在拮据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他深知錢的不容易。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位都更對這一份欠賬不滿,他委實是真正的困難的一個。他本有著犧牲的準備,本著這犧牲的準備,他賣了褲子也要付清欠賬。而他終於發現環境並不給予他犧牲的機會,他終於被迫地放棄了這一個無謂的準備,為更切實的需要去進行奮爭了。就在他捲入爭吵的那一刻,他的理想忽然地轉變了,他的生活目標忽然地調整了。他原是個極善自我調節的人,他早已具備了自我調節的物理與心理的準備,這時候,這一個調整便及時地迅速地自我完成了。他在他腳下那一塊土地沉落的一霎迅速地踩上了另一塊更為堅實的土地,他逃脫了沉淪,他勝利地生還。他依然是強健而結實,經得起磨練。

這一場爭吵,耗去了所有人的精神與情感,這一日,誰也沒有燒鍋。張達玲起早就和幾個社員上城裡賣紅芋,天黑才能回來。剩下的這四個人,各自躺在自己的被窩裡,生氣的生氣,流淚的流淚。鍋灶冰冷著。直到傍黑,拽子來了,才點起火來,煮了一鍋芋頭稀飯。他坐在灶口,很節省地往灶膛裡填著最後一些細碎的麥穰,麥穰子燃出零星的跳躍的火苗,閃爍地映照著他小小的臉膛,因了這照耀,這張臉竟有些喜氣洋洋的。鍋開了,咕嚕嚕地響著,石灰顏色的芋乾片在滾水裡上下翻騰,他站起身和了一勺面,攪了進去,那泡沫頓時滯重了,再也翻騰不起,只徒然地突突地冒著氣泡。他站在灶前忙碌著,剛剛夠著了鍋臺,赤裸的腳套了一雙破舊的膠鞋,腳踝凍得發紫。他用勺子攪著稠厚的稀飯,心裡十分明靜。屋裡忘了點燈,只有一膛灶火照耀著,他如一個黑色的精靈,傍著一眼灶火活動著,灶火將他小小的身影,巨大地投在了牆上。這是真正的精靈了。

他們是要回家了,他們除了回家別無他路。舊體制土崩瓦解,新體制還在搖籃裡,這青黃不接的時刻是最難捱的了,他們只有回家了。回家前的幾日,他們分頭到社員家搭夥,他們的那一眼灶,只供燒水使用。熄了灶火的房屋是那麼冷清,煙囪死寂了,只留下半截冰冷的泥坯。在一個下著細雪的早晨,他們搭了鄰隊進城拉炭的拖拉機,去碼頭搭船了。拽子赤裸的腳套了兩隻空空蕩蕩的膠鞋,一直將他們送到村頭,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爬上拖拉機的車斗。枝條疏朗的樹林子裡,有一個結了冰的井臺,粉末般的雪花,在井臺上滑來滑去。

拖拉機顛顛地開遠了,他們回家了。

張達玲卻沒有回家,她一個人留下了。她裹了一件難看的棉大衣,站在離拽子稍遠的地方,停住了腳。他們倆一前一後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一前一後地回去了。

「你不走家,小張?」拽子扯著尖細的啞嗓子問道。

「不回家。」她答道。

「在此地過年啊,小張?」他又問。

「在此地過年。」她答。

他們一前一後地聊著,往回走了。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旋舞,轉眼間便成了鵝毛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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