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見到了外婆,他問道:「你那裡還好嗎?」外婆回答道:「蠻好。」外公又問:「你還好嗎?」外婆回答:「蠻好。」然後,外公就醒了。醒來的時候,隔壁的自鳴鐘正當噹噹地敲響,正正十二點鐘。十二下鐘聲敲過,嫋嫋地留下了「嗡嗡」的餘音,長久地不散。外公很平靜,甚至有點愉快地躺在嗡嗡的鐘聲裡。當那嗡嗡的餘音終於消散之時,四下裡便是萬籟俱寂。這是一個萬籟俱寂的子夜,外公在子夜裡醒來。他的眼睛在深重的黑暗裡安詳地開閉著,那黑暗逐漸被他望穿,開闢了一塊較為淺淡的境地。那是如黃昏時分的境地,一張方桌上的幾個菜碗裡,冉冉地升著熱氣。那是一張八仙桌,一邊靠著後間的板壁,一邊靠了貨架。他們三口人就坐在另外的兩邊吃晚飯了。晚飯總是有葷有素,有菜有湯。常常吃的是,帶魚燒蘿蔔絲,那是手掌寬的帶魚和頭髮絲細的蘿蔔絲。吃著吃著,就有人來買東西,一包老刀牌香菸,或者一盒安全自來火。有時是女人站起來去接生意,有時是女兒去接。女兒剛比八仙桌高出半個頭,剪一個東洋娃娃頭,穿一件花布旗袍,一手捏了一雙竹筷,一手去接生意,接過了,又跑回來,爬上方凳,再吃飯。她很細巧地吃飯,尖尖的筷子頭,一根一根挑了帶魚碗裡的蘿蔔絲吃。女兒挑著蘿蔔絲吃,她背後是幽暗的街道,在那幽暗的街道上,他們店堂裡這一盞電燈,便顯得格外的明亮。這一盞電燈,總是亮到極晚,極晚了還會有人來買東西,比如停電的時候,就會有人來買洋蠟燭。他們也點上一支洋蠟燭,燭光搖搖曳曳的,女人就在燭光裡給女兒繡鞋面,一針一針的。外婆在一圈團團的燭光裡一針一線地繡著花鞋面。那燭光停止了搖曳,並且明亮起來,變得十分輝煌,如一輪初升的太陽。外婆坐在那一輪光明的中心,一針一線地繡花,是一朵粉紅的鳳仙花,像活了似的。那嬌豔的花瓣,眼看著要飄落下來。那粉紅的鳳仙花襯了外婆身上的陰丹士林藍的衣衫,還有那一圈輝煌的光明,是一幅多麼美麗的圖畫。外公被這美麗的圖畫怔住了,那美麗的圖畫如有一股魔力,攫住了外公,外公移不開目光。他目不轉睛地望了那美到了妖嬈的圖景,心裡暗暗讚歎,卻毫不驚怕。他竟沒有一點驚怕,他竟格外地坦然而平靜。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從黑夜的極深極深的光明的所在,傳來了一下鐘聲,那鐘聲悠悠揚揚地很遠很遠地傳來,穿過了黑夜的長得無盡的隧道。外公心裡陡地一動,似乎明白了什麼。他似乎是明白了什麼,他好像是得了一個遙遠又貼近,神秘又簡明的啟示。他心裡陡地一動,有什麼東西光明地閃爍了一下。當他終於明白了什麼的時候,那光輝燦爛的圖畫便迅速地退進黑暗,就像是被黑暗吸進似的沒有了。外公心裡是一潭清水,明澈見底,所有的渣滓都安寧地沉澱了,所有的渣滓都安寧地沉澱了。
早晨,陰霾遮住了太陽的時候,外公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塊一塊地卸下門板,扛到後門,戧在弄內的牆上。他鎖了後門,走出後弄,上女兒家去了。這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星期天早晨的馬路上,行人很寥落,也很悠閒,難得有幾個步履匆忙的。外公背了手,不慌不忙地一步一步走在方磚鋪成的人行道上。他的腳步有時候正正地踩在了方格的中央,有時候則踩在了方格的線上。悠閒或匆忙的行人表情漠然地從他身後過去,或從他身後過來。有時還會碰撞了他,碰撞了他會對他說:「對不起。」或者什麼也不說地走過去。外公總是背了手一步一步地走。汽車嗖嗖地過去,輪胎響亮地摩擦著柏油的路面。一家小店正在開門,有三兩個人進了店堂。大餅油條攤前排了不長不短的隊伍,排到的人正等著一根油條上的油淋幹,淋幹了好放在一隻鍋蓋上帶走。太陽從陰霾後面射出一線光芒,那是溼膩膩的、溫熱的光芒,人行道上的方磚如同水洗過了一樣,弄裡破碎了的地面如同水洗過了一樣,裂縫裡露出溼潤的黑色的泥土,這是一個回潮天,一個回潮的星期天。外公走到了他的女兒家裡。他有一把女兒家後門的鑰匙,是外婆留下的,和小菜籃一起掛在了店堂後灶間的牆上,可是,他將它忘在小菜籃旁邊的灶間的牆上了。
後門虛掩著,他沒有敲門就推進去了,那一扇後門無聲地開了。灶間裡沒有人。他走過灶間潮溼的水泥地,走進黑暗的過道,摸到了樓梯。樓梯的扶手又潮溼又骯髒,摸在手下很不舒服。他很不舒服地摸著扶手上了樓。樓梯拐彎的地方,亭子間的門開著,如今,這一個亭子間裡已沒有秘密,已不必關門,它是時常地敞開著,好奇地走過的人們,都可朝里望上一眼,這是所有的亭子間裡最最普通的一個亭子間了。外公朝裡面望望,裡面沒有人,床鋪凌亂著,還沒來得及收拾。這時候,他聽見了女兒在二樓大房間裡說話的聲音,她是氣洶洶的,還有女婿的怯生生的分辯聲,卻立即被女兒的聲音壓倒了,只喃喃的囁嚅著。外公忽然無端地笑了一下,然後走完了通上二樓的最後幾級樓梯。大房間裡的床鋪已經疊起,卻依然凌亂著,方桌上擺了一週吃過的泡飯碗,半塊吃剩的豆腐乳很邋遢地沾在碟子裡,筷子橫七豎八地,遊戲棒似的鋪了一桌。大妹妹在刮泡飯鍋的鍋底,不知為什麼要這樣起勁地刮,刮出許多尖銳的刺耳的聲音。小妹妹在對了鏡子做頭髮,好好的一把頭髮做出了千奇百怪的樣子。大弟弟在擦皮鞋,一雙皮鞋已經亮得像雨天的套鞋,還在拼命地擦。小弟弟不知到哪裡去了,人也看不見了。母親和父親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在爭吵,母親早已漲紅了臉,看來已吵了不少的時候。外公走進了房間,他忽然地有些心定。母親和父親看見外公走進了房間,暫時地住了嘴,轉向他去,母親卻還一臉的慍色,父親則是一臉的委屈,那委屈的表情使他更像一個孩子了。
「天潮得很。」外公進門第一句話便這樣說道。
「難過得要死。」母親這麼回答道。
「真正難過得要死。」父親趕緊地響應,討好似的。
「囉嗦,疊被子去!」母親向他喝斥,他卻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爛漫地笑了一下,下樓去亭子間了。
大妹妹終於刮完了鍋子,將最後一團漲幹了的泡飯盛在碗裡,用筷子頭戳著半塊紅豆腐乳吃泡飯。房間裡頓時清靜了許多。外公繼續和母親說話。
「天氣不對頭啊。」外公說。
「什麼事情對頭?沒有一樣事情對頭的。」母親發牢騷。
「又不是黃梅天,卻這樣回潮。」外公沉思著說,他心定了許多,他好像上哪裡兜了一圈,剛剛回來似的。
「因為沒有一樣事情是對頭的,樣樣事情不對頭。」母親繼續發牢騷。
太陽卻出來了,是那種溼膩膩的太陽,光被充滿了空氣的水汽滯住了,融化了,那光與熱便滯重地緩慢地洇透了空氣。每個人的背上都在滯重緩慢地滲出油汗。大妹妹吃完了最後一團漲幹了的泡飯,紅豆腐乳也吃完了,只留下一攤汙跡般的汁水。小妹妹做好了頭髮,大弟弟擦完了皮鞋,兩人幾乎是同時地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不知為什麼要爭先,便發生了一些小小的摩擦。大弟弟罵她:「十三點。」小妹妹罵他:「瘟生。」他們很善用這種小菜場裡常用的語言,使用起來得心應手,而那恨恨的目光,就好像他們是已經一千年的仇人了。這家的兄妹不知是因為什麼,不是由血緣聯絡的,而是用妒恨聯絡的。外公聽了這樣的咒罵,卻越加心定了。他完全地鎮定了下來,咳嗽了幾聲,忽然說道:
「毛妹。」他叫著母親的小名。
「做啥?」母親應道。
「我昨天晚上想好,」他停頓了一下,其實他明明是今天早晨才想好的,不知為什麼他卻以為是昨天晚上想好的。
「想好什麼?」母親問道。
「想好,把他們當中隨便誰的戶口遷一個到我那裡。」外公朝孩子們比畫了一下。已經同時走出房門的大弟弟和小妹妹一同收了腳步,回過身來倚著門注意地聽。
「那又為什麼?」母親是到老了也改不了頭腦簡單的毛病了。
「那倒很好。」而她的站在門邊的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幾乎與她同時地這樣說道,他們是極快地領會了其中的意義,而兩人不約而同地同時說出之後,卻又互相很注意地看了一眼。
外公沒有回頭,又對了女兒說:「遷過去一個戶口,只要一個。」
「好的,以後空閒了的時候慢慢去遷好了。」母親說,略有些不耐煩,在那樣一個回潮的星期天的早晨,突然說起了遷戶口的事情。
「不,要快。」外公的眼睛焦灼地閃亮了一下,「毛妹,要快。」
「這又不急的,爹爹。」母親到老都去不了她的天真了。
「還是快點好。」她的站在門邊的一兒一女又幾乎是與她同時地說道。
外公的眼睛依然對著了母親,他的眼光裡忽然地流露出了極大極溫柔的父愛,他又一次地說道:「要快,毛妹。」
母親被外公眼光裡的父愛感染了,她突然地哭了起來。她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地哭起來,她不知道這一個早晨為什麼會是這樣糟糕,又是星期天,又是回潮,又忽然地來了爹爹,說要遷戶口,這是一個多麼糟糕的早晨啊!外公的本來扶在床架上的手顫抖了起來,他顫抖著手輕輕地拍了拍退了漆色的床架,他再沒有多話,只是無比衰老又無比慈愛地望著抽泣的母親。母親輕輕的啜泣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靜靜地迴盪。門口那一對兒女突然地消失了,他們最最見不得這樣的叫他們覺著難堪的場面,這樣的場面總是叫他們難堪。他們最好還是避開,以免破壞了他們的心情,破壞了他們各有約會的這一個星期天的上午。張達玲早已靜靜地收拾起碗筷,收拾起了碗筷的桌面頓時清爽了許多。她扶著高高摞起的碗,手裡握了一把收攏的筷子,站在清爽了的方桌邊上。她沉思著站著,目光越過啜泣著的母親的頭頂,望了前邊的什麼地方。在這瞬間,她似乎突然地被一股巨大的,強烈的,既淒涼又溫暖的氣氛籠罩了,她一整個兒地被這氣氛籠罩了,她脫不出身去。母親在輕輕地啜泣,外公蒼老的手背上,暴突的青筋蛇蟲般地顫抖著蠕動,潮漉漉的太陽照進窗戶,在地板上映下一方方潮漉漉的黃澄澄的光影。
這一日的晚上,張達玲家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這是他們家裡幾十年裡從來沒有過的軒然大波。是他們家的父親與母親從記事以來就未曾有過的軒然大波。一切均為了誰的戶口遷到外公處的問題。直到幾個兒女唇槍舌劍的交鋒時節,母親才總算明白了這一個戶口中的所有的重要內容。這將意味著誰擁有那一間十四平方米的店堂以及八平方米的後間,外公已是風燭殘年,朝不保夕了。這前後二十二平方米的房屋在這一個日益擁擠卻日益美好的上海,可說是一筆絕大的無價的財富。
在這一個世紀的這一個城市裡,再沒有比空間更可寶貴的財富了。奇怪的又是,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的這一個名字叫作上海的城市,也再沒有一件東西要比空間更廉價的了。在一毛錢一立方水的比價下,房租的便宜幾乎可算是白住。在一個收入水平幾乎劃一的城市,沒有再比面對著居住這一樁事情更為平等,更不為貧富所分割的了。如不是歷史還斷斷續續地呈現著作用,那麼便可達到住房共產主義了。可是,遺憾的是,增加極快的人口與增加極慢的住房形成了日益尖銳的反比,於是在這一個奇怪的城市裡,完完全全地違反了馬克思在一百多年前總結出的價值的鋼鐵般的規律,最最緊缺的東西卻是最最廉價的。當這一件物質的價值不再由其價格所體現的時候,它必得再重新尋找一個價值的新的體現。聰明的上海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個代用品,那便是權勢與關係。爭取權勢與聯絡關係,那是一樁比生意買賣更為辛苦更為冒險更為投機的生意買賣,這決非一分價錢一分貨,決非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它亦可能一本萬利,亦可能得不償失。它亦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亦可能草船借箭。這既要有精細的心計,又需豪俠的氣度。該文亦文,當武亦武,其中的道理是千變萬化,因人而異,因時而異。需用盡多少智慧與信心,耗盡多少寶貴的時間與寶貴的心血。因此,那最最廉價的房屋便成了真正的無價之寶。而在這一番爭取之中,上海人也漸漸地得了改造,他們漸漸的以權欲之心替代了利慾之心,改拜物為拜權。上海西區的優雅的花園樓房裡日益擁擠,演出著七十二家房客的平凡的悲劇和喜劇。而另一條森嚴、肅穆、有著威武的衛兵崗哨的僻靜馬路,漸漸地進入了上海人的夢想。
在這一個星期天裡,忽然之間,將要有一個人,猶如一覺睡醒那樣輕鬆簡單地得到二十二平方米的自由的空間,真有如一個最最美麗的童話了,誰都想做那童話裡的幸運的灰姑娘那樣的角色。
爭吵得最兇,最不相讓的是大弟弟和小妹妹。他們兩人都將結婚,都沒有房子。大弟弟說小妹妹本是嫁出去的人,沒有資格得張家的房子;小妹妹則尖銳地回擊,此房本不屬張家,而是女兒傳繼。大弟弟又說無論房子是父還是母,兒子在家結婚總是天經地義;小妹妹則說男女平等是一貫的政策,兒子女兒一樣有贍養父母的義務,便也有一樣的承繼的權利。霎時間,父親與母親成了兩個急需贍養的老態龍鍾的老人,他們可憐巴巴地並肩坐在方桌的一端,半句話也插不進去。一兒一女是針尖對麥芒,句句緊接,環環緊扣,令人耳不暇接。他們兩人漸漸地變了臉色,又漸漸地動了手腳,互相的手指尖對準了對方的鼻尖。並且,他們的爭吵漸漸地偏離了主題,平日裡雞毛蒜皮的瑣細,被他們一應提起和抖落。再沒比自家姊妹兄弟吵架更為可怕的了,彼此深諳底細,彼此深曉來歷,沒有一點避諱,沒有一點羞慚,因此,自家姊妹兄弟的吵架往往要比其他普通人間的糾紛更傷了自尊與情感。他們生怕對方不痛,故意地、狠心地往對方最薄弱最敏感最易受傷的地方打擊。他們生怕對方不受傷,於是他們便統統受了傷,他們是兩敗俱傷。本來還參加競爭的小弟弟也被他們嚇傻了眼,傻傻地退了回來。父親似乎嚇得比他更為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卻奇怪地露著微笑,賠罪似的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哪個開口看哪個,好像在欣賞一場有趣的比賽。母親且只會氣洶洶地嚷:「吵,吵,再吵誰也不給遷。」這威脅於他們,無疑是連耳邊風都不是,他們是比父母更強勁,更有生命力的兒女,他們的父母沒有白白地養活他們。他們父母的目光逐漸驚恐起來,他們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他們知道就要發生什麼了,兒子的手已經擰住了女兒的手,他們已經交手了,呵,這真是一個最最不幸的星期天了。
他們已經交手了,而他們卻又放了手,他們放了手是因為他們誰也不願中斷這爭吵,因為這爭吵遠還沒見分曉,他們不願就此結束爭吵。他們均有著那樣的能力,便是對事態的下意識的控制。他們如同導演安排戲劇的氣氛和情緒一樣,什麼時候溫,什麼時候火,其中的機關全在他們潛意識裡埋伏著。他們是最有理智又最求實際的兒女,他們再激動也不會昏了頭腦。他們知道他們所以吵個面紅耳赤全有著明確的目的,因此不達到目的他們便要面紅耳赤地戰鬥到底。他們的爭吵表面上雖已偏離了主題,而目的地永遠不會迷失,他們永遠不會迷失方向,他們是不會迷失方向的兒女。好比高潮過去往往是如歌的行板,他們重又和解下來,一句去一句來舒緩地行進。這是喘息的機會,同時醞釀著下一輪的決戰。張達玲遠離了方桌坐在她的窗下的床沿上,用一根橡皮筋在手指上繞著五角星的形狀。那一場爭吵離她很遠,與她漠不相關,她一無參加的興趣,自知也無任何的希望。外公那一間店堂,在她印象中總是無比的陰暗,她無法在腦海中將它改造,如一切上海的能幹的青年男女們那樣,可將一小間閣樓建設成堂皇的宮殿。它於她的印象是那麼堅固,堅固如銅牆鐵壁,銅牆鐵壁地壘起了滿滿一間陰霾。她也毫不明白這間店堂於她除了回憶往事以外還有什麼實際的用處,而她回憶於她除了壓迫還是壓迫。她淡漠地坐在戰場的遠處,無聊地玩著手裡的橡皮筋,等待著偃旗息鼓,各自上床睡覺。她不知道,在外公的心裡,其實是最想將這房屋給她,外公覺著,房屋給她,才是最最自然的事情。為什麼是最自然,最自然在什麼地方,老人也說不清楚,大約因為,她像外婆。可是,很明事理的外公知道,目前惟有這大外孫女兒最是沒有資格得到這房屋,她沒有朋友,孑然一身。而下面的弟妹卻都急需房間,老人也想為女兒解決一分困難,除了這間店堂,他再沒別的貢獻了。他很知道這個決定將會在外孫兒女中間,掀起怎樣的風波,他很知道這一點,卻也知道,無論多麼大的風波,也會平息,也會結束。而事情終究是好了一點,困難,終究是解決了一點。於是,他便很安心地吃了晚飯,上床去了。這一夜,他睡得無比安恬。鐘聲再沒有打擾他,一覺醒來,已是一個氣溫驟降,卻乾燥清爽的早晨。
在一個氣溫驟降,乾燥清爽的早晨,外公一塊一塊卸下排門板,他眯起眼睛看著他的小店,他的眼睛愛撫般地看著他的小店。從這一個早晨起,他再不去進貨了,這是他的最後一批貨物,他想。他的眼光溫和地撫過他的櫃檯和他的貨架,這是他最後的貨物了,他想到。然後,就有一箇中學生過來買郵票,買一張四分的本市的郵票。他撕了一張給他,接過了四分錢。他看見那男孩接去郵票,很仔細地貼在信封上。郵票很端正地貼在了信封上,被男孩帶走了,大約是帶到馬路拐角地方的那一個郵筒裡去投了。外公的身體,今天格外的硬朗,精神也很矍鑠,他似乎能感覺到力氣像泉水一樣在他體內潺潺地流淌,他極愉快地聽著那精力的流淌。他食慾也很好,吃了一個大餅和一根油條。他很滿意很安心地坐在店堂裡,那小小的店堂溫暖地擁著他,他愉快而略略有些鼻酸。他想著,這小店是多麼好啊!這小店是多麼好,他想著。這時候,他看見他的大外孫女正從馬路對面過來,他便叫她:
「大妹妹!」
大妹妹站住了腳,好像分辨著聲音從哪裡來,然後看見了站在櫃檯裡殷殷地望著她的外公,她朝外公走了過來。
「大妹妹。」外公又叫了一聲。
「外公。」她應道。
「你怎麼沒有上班?」外公問。他望著外孫女兒清瘦的沒有血色的臉,感到一陣親切的喜悅。
「我請了事假。」她答道。
「請事假是為什麼?」
「爸爸生病了,姆媽也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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