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達玲愕然了,說不出話來,怔怔地看她。她又羨慕起她了,她的面頰十分柔和,黃黃的頭髮貼緊了柔軟的頭皮,毛茸茸的碎頭髮披在了前額。天漸漸暗了,教室裡更暗了,窗外陽臺上沒有一個人,四下裡沒有一點聲息。
「不過她們不肯收小學生的,起碼要初中畢業,還有好多日子呢!」她憂愁地說道。
「郭秀菊,你不要胡思亂想,你還是要好好地讀書。」她很軟弱地勸她。
「我讀不進。」郭秀菊慢慢地搖著她黃髮茸茸的頭。
教室裡更暗了,暮色從門窗外漫進了教室,暮色在課桌椅之間流動,漸漸流遍了一整間教室。她們坐在暮色裡,好比在雲霧層中,彼此都模糊了。她們不再說話,平靜了下來,卻不再窘迫,她們已經度過了窘迫的難關,又獲得了新的經驗。她們現在很平靜了,默默地並排坐著。屋裡暗了,窗外卻明亮起來,她們透過明亮了的窗戶,看見了對面的陽臺後面的黑洞洞的窗戶。就在這時候,忽然,不知是從深深的天井底部升起的,還是從高高的房屋頂上傳下的,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嗚咽,又像喘息,悄然而起,又悄然而息。她們怔住了,直直地坐著,四下又是一片寂靜,什麼動靜都沒有,她們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可是,那一聲長嘯深深地留在了她們腦海中,任憑怎麼也抹不去了。她們好像不是以聽覺來接受這一聲長嘯,這一聲長嘯好像是徑直走進她們的感官,落入了她們的記憶。
「是誰?」過了半天,郭秀菊顫顫地問道,聲音像一縷飄零的遊絲。
「不是誰。」張達玲回答道,她生硬的毫不婉轉的聲音,將這寂靜撞擊了一下,兩人都不由得一驚。
「是小弟伯伯?」郭秀菊又問。
「不是小弟伯伯。」張達玲回答。四下裡是靜得不可再靜,她們不由得攜起了手來。她們緊緊攜著手站起來,將桌子碰出一串可怕的聲響,朽了的地板在她們腳下邪惡地呻吟,猶如是一個鬼魂在逐著她們的腳步。她們出了教室門便飛快地奔跑起來,那呻吟便更加劇了緊隨她們。她們下了樓梯,將樓梯「吱吱嘎嘎」地踩響,響聲在樓道里激起沙啞的回聲,四面八方轟鳴起來。她們互相拉扯著走進了天井裡,天井的水門汀地面在暮色中異常的蒼白,她們沓沓地踩過蒼白的冰涼的地面跑出了校門。高高的深深的黑漆大門在她們身後無聲無息地合上了,她們氣喘著道了「再會」,各自朝各自的方向奔了過去。
一個漫長的暑假開始了,無休止的蟬鳴,與日頭一同早早升起,遲遲落下,晚霞火一般地燒紅了半邊天空。竹榻和竹椅放滿了一條弄堂,有人將小小的日光燈拉出門外,燈下是一盤棋,廝殺得暗無天日,小孩在玩著經久不衰的遊戲:「金鎖銀鎖,格啦啦啦一鎖。」女人們則拉扯起家長裡短,呼啦啦地扇著偌大的蒲扇,蚊子在陰暗的角落裡唱著「營營」的歌。
亭子間的門依然鎖著,父親與母親永遠地不分四季地駐守在他們的極樂島上,蒸騰的暑期也無法使他們潰散。在他們的島上,既沒有酷暑也沒有嚴冬,沒有溫暖的春天也沒有涼爽的秋天,那裡沒有季節,沒有時間,那是一個熾烈的恆溫的島。那裡沒有紛繁的世事,那是一個世外桃源,只有男人與女人。男人與女人在那裡極樂,消耗並滋長生命。
孩子們在窗下唱著永恆的歌謠:「金鎖銀鎖,格啦啦啦一鎖。」
她躺在自己的悶熱的帳子裡,閉著眼睛。窗下人們的細語,還有竹椅在地上拖曳的吱吱聲,貼近而又遙遠。她縮緊了瘦瘦的四肢,蜷起來躺著,像是準備著防衛隨時可來的襲擊。風吹拂著蚊帳,蚊帳像很薄的水波在起伏盪漾。她躺在起伏的水波之中,依然是熱。蚊子營營地攻擊著這一座透明的城堡,她很安全。對面窗戶裡有個嬰兒在啼哭,便有母親拍著他的小身體哼著莫名其妙的安眠曲,那哼哼呀呀的自制的安眠曲傳到她耳邊,從她耳邊流過。因從未有誰對她哼過這樣的歌曲,她便不明白這樣的歌曲究竟為何物,她只是昏昏地想睡。
這是一個睡思昏昏的暑假,在她經歷了那麼些浩劫般的不眠之夜以後,她便只想睡覺了。可她依然睡得緊張,鬆弛不下,她在睡夢中也覺著了累,猶如一張拉滿了的弓,她很疲勞。她很疲勞地做著各種各樣的長身體的夢,或從樓上墜下,飄飄蕩蕩地腳不著地,或是上樓梯一腳踏空,渾身陡的一抽搐。還有那種被追逐的夢,她跑啊,跑啊,她跑啊跑啊卻跑不快。她在生長,她孤獨地生長著,她躲著人群獨自個地生長著,斷了外援。她側著臉,枕在繫了枕蓆的硬硬的枕頭上,她的臉頰上印出了枕蓆編織的花樣。她的頭髮汗溼了,汗溼了的頭髮粘在頸窩裡。她蹙著眉睡著,夢中受了什麼的磨折很不安恬。越來越涼的晚風將她的蚊帳吹動得像一艘鼓了帆的小船。鼓了帆的小船載了她正在無岸的波濤中漂流。她又緊張又疲乏,且又渺茫。船已遠遠地離了岸,沒有人與她同行,她惟有獨自一個地漂泊。彼岸在無邊的波濤後面,彼岸在冥冥之中。此岸忽隱忽現,卻是再回不去了。風是一徑地將船推遠,她是再回不去了。
離她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片小小的大陸,哥哥與妹妹無休止的吵嘴,貪吃的弟弟無休止地吃,愛哭的弟弟無休止地哭。這一切與她早已遙遙地隔離,她只是乘了她那一艘帆船,憑著東西南北風,漂在無涯的海洋。她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更不知彼岸為何物,她甚至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漂流,她茫茫然,恍恍然,將口水淌在了枕蓆上,將枕蓆的花紋印在了臉頰上。她睡過了整整的一個暑假。
這是一個颱風頻頻的暑假,風將小樹折斷,下了漫天漫地的梧桐雨,雨點打在窗臺上,風敲著門,溼漉漉的弄堂很寧靜,沙沙沙地走著初秋第一批落葉。裹了一床薄薄的毛巾毯,猶如得了庇護,她終於漸漸地卸了防衛的重負,放鬆了四肢。她細瘦細瘦的四肢一點一點舒展開來,她的眼眉也一點一點舒展開來,她竟有了和平的氣息,她這才真正地沉入了睡鄉。她張開了四肢朝天仰睡,微微地張了嘴,嘴裡無聲地吐氣。她的呼吸很均勻,她薄薄的胸脯均勻平穩地起伏,猶如風浪平息之後的海洋,寧靜地等待下一次風浪。有誰知道這小小的胸膛裡的風暴,有誰知道這具小小的生命的軀殼裡的激戰,由於肉體的相隔,人們便再無法瞭解那一切,肉體的相隔猶如重重關山,卻沒有一條棧道,沒有棧道。她平伸開了手臂,啟開薄薄的沒有血色的嘴唇,分明是在求援,可是,沒有援助。沒有人能夠幫助這個孩子,這個孩子迷路了,這個孩子兀自漂流遠去了,沒有人與她相隨,她幾乎遇不到路人,她沒有路人地跋涉著漫漫長途。幸好,冬日有陽光,夏日有涼風,她終究可得一些撫慰,於是,她便睡熟了。大風過後的天空是分外的清朗,如洗的陽光照耀著樹上的梧桐葉與地上的梧桐葉還有房頂瓦楞裡的梧桐葉。
暑假裡最後的一場颱風過去了,太陽照耀著樹上的梧桐葉,地上的梧桐葉,房頂瓦楞裡的梧桐葉,她踩了梧桐葉下白色的方磚,上學去了。經過一個暑假的休息和睡眠,她精神很好,心情格外的清新,她甚至是快樂地走在了上學的路上,她聽見了啾啾的鳥叫,她嗅見了雨後梧桐的芳香,她看見了對面樓房上爬滿了牽牛花,她的影子從沒有牽牛花的牆上走過。學校深深的天井裡竟也注滿瞭如洗的陽光,如歌的鈴聲在陽光裡穿行,雨溼了還未乾透的房屋,猶如墨筆描畫過了一般,輪廓鮮明而突出。房屋頂上是湛藍的天空,天空上沒有一片遊雲。
寂寞了一夏的天井又喧騰起來,死而復生了一般,沙濾水四處噴射,驅走了角落裡腐朽的黴味。樓梯永遠的「登登」響著,陽臺的木條地板永遠的「吱吱」顫抖著,玻璃窗永遠晃動著雪亮的陽光。
學校很好。她忽然地想到,沒容她想完,後來的同學便將她一股腦兒地捲走,一起「登登登」地捲上了狹狹的樓梯。
一個年輕的老師在與一個年老的老師說話。
年輕的老師說:「今年的夏天好熱啊!」
年老的老師說:「今年的秋天好涼爽。」
站在樓頂曬臺上澆花的小弟伯伯,出神地望了一隻橫空而過的潔白的鴿子,久久地不動。那鴿子越來越遠,遠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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