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樣穿到學校去要緊不要緊?會不會有人說?」她又追問。
「不會。」張達玲很老實地回答。
不料郭秀菊卻有些失望似的,再三地說道:「不行的,不行的,我不穿,我不穿!」
於是,張達玲就再三地向她保證絕對不會有人說。她卻越來越堅持,張達玲實在沒了耐心,只好住嘴,由她佔了上風,最後說道:「摩登就摩登,我就穿到學校去,讓他們說好了。」一場爭端總算結束。張達玲這才問道:
「你媽媽好嗎?」
她的臉色黯淡了,扁了扁嘴,要哭的樣子,又終於沒有哭。停了一會兒,才吸了一口氣,顫顫地說道:「媽媽真可憐,那個小白臉把她甩掉了,他們本來說好了要結婚的。現在,小白臉把她甩了。舅舅天天罵她,要她走。外婆家隔壁的阿爺告訴我,上個月中旬,有一天,外婆買小菜回來,推不開門,叫了舅舅一起推開,一看,媽媽脫光了衣服在房間裡,正要上吊呢!」她的眼淚滾了下來,大顆大顆地落在她那件過大的青花的罩衫前襟上,洇溼了一大片。
「不要哭了。」張達玲勸她。
她哭得更傷心了,一邊哭著一邊說道:「外婆一把抱住媽媽,一起哭了起來,媽媽叫外婆放了她,放了她去死,外婆不肯,隨便怎麼也不肯。」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張達玲勸她。
她越發地不聽勸,抽抽答答哭個不停:「媽媽太可憐了,小弟太可憐了,總是給舅舅的小孩打,打了也不敢還手。小白臉太壞了,太沒有良心了,媽媽買給他多少東西:皮鞋,駱駝毛棉襖,外婆給媽媽的一隻金戒指也給他噱了去……」
張達玲聽著她說這一個古怪的天外發生的故事,無由地戰慄著。暮色越來越陰沉,將她們兩個小小的女孩吞沒。如不是這時候她們聽見了一個奇怪的啜泣聲,她們便將在這陰沉的暮色中陷深了。可是,這時候,她們聽見了一個奇怪的啜泣聲,粗濁的喘息中間著尖細的嘯聲,十分滑稽。如是在別的時刻,她們,尤其是郭秀菊一定會笑出聲來,可這時她們都哆嗦了一下,然後便四下裡找尋起來。就在她們身後很近的門檻上,蹲了一個身軀龐大的女人,擁著懷裡的孩子,哭得鼻涕一下,淚一下,嘴裡哼哼著,說道:「作孽呀,作孽呀!」
郭秀菊的眼淚立即幹了,睜圓了眼睛問道:「這是你們家奶媽啊,有三百五十斤吧!」
張達玲連哼也沒有哼一下,拉著郭秀菊跑了,留下那女人一個,掃興地蹲在門檻上。無意中聽了一個極悲慘的故事,為之流了一通眼淚,心裡卻是十分地舒暢。她任著孩子有力地吮吸她的奶頭,將她的奶頭咂得發痛,眼淚還在汩汩地流淌。她是全世界第一的悲劇家了,沒有比她更喜愛悲劇的了,也沒有比她知道更多的悲劇的了:梁山伯與祝英臺,劉蘭芝和焦仲卿,陳世美和秦香蓮,林黛玉和賈寶玉,王昭君,杜十娘,祥林嫂,等等,等等,全是從她小小的時候起,坐在鄉場上,聽了村裡一位由陰陽風水業轉行的教書先生,一扇一扇地搖著芭蕉扇搖出來的,或是半口半口呷著加飯黃酒呷出來的。多少人從中聽出幾世的春秋冬夏,幾方的青紅皂白,積累了人生的經驗和涉世的資本,可她是個再笨不過,且不動心思的女孩兒,除了借了來由流幾行眼淚,以宣洩心中說不清道不白的情感和積鬱,便什麼也不得要領了。流淚和吵嘴一樣,於她都是宣洩的手腕。她所以愛悲劇,是因為悲劇能夠幫助她流淚。流過一場淚與吵過一場架一樣,都會使她心境清明而平和,甚至有一種想與人親熱的近於撒嬌般的願望。這願望由於她肥碩的外形與粗笨的表達而阻礙了人們的同情,很少有過滿足。甚至連她的丈夫都無法瞭解她的這一個願望。像是上天故意要取笑似的,肥大的她則有著一個瘦小而孱弱的男人,到了交接的時分,他便「喉喉」地喘著,從胸腔裡發出一股輕而尖嘯的呼聲。顯然他是無法與精神旺盛的她對應的,他與她永遠打不成個平手。他們雙方一起地失敗了,他們雙方都得不到勝利。失敗的情慾在她身體內,日積月累地築起一座火山,這是一座極危險的火山。幸而她是個本性很善的女人,並有著上千年的規矩的約束,這規矩經了上千年的鍛鍊已是堅固無比,而頭腦蠢笨的她且又極易束縛。如不是這些,又如若給了她一個適得其逢的契機,那麼,她也許將給一整個世界投放一顆足以影響一個世紀的原子彈或者氫彈。如今,命運將她安排在一個小小的沒有施展餘地的角落,她只能借了一些真實或虛擬的悲劇,洶湧地流淌幾股眼淚,來緩解稀釋內心的熾熱的岩漿。
那兩個孩子是早早地手拉著手地跑到了弄堂口,繼續著她們的故事。暮色隔斷了她們,將她們隔在了很遠的地方,她們在很遠的弄堂口的地方,繼續她們的故事。
郭秀菊已經不哭了,也不再說話,她想不起來她方才說到了什麼地方。她便也沒甚可說,默默著。兩人默默地看著前邊暮色裡,有一個蹺腳,一蹺一蹺地走了近來,當他走到她們的身邊,她們看見了他灼亮的眼睛,他灼亮的眼睛古怪地盯了她們一眼,然後一蹺一蹺地過去了。她們轉過頭,相視一眼,不覺魂飛魄散了。郭秀菊擦乾了眼淚,匆匆說道:「我要回家了。」
「我也要吃飯了。」張達玲說。
郭秀菊沒有看她,正了正書包,忽然嘆了口氣說道:「張達玲,你們家多好啊!」說罷就走了。她沒有料到她的話給了張達玲如何強烈的震動,就匆匆地走了。張達玲是萬萬沒有想到過她的家的,她從來沒有好好地去想過她的家,她從來就是像寄居似的生活在家裡。她疑疑惑惑地往家走去,她看見了她們家二樓的朝北亭子間的小小卻暖暖的燈光,她這才覺著一層薄薄的暖意,這一層薄薄的暖意於她僵硬的心靈有著多大的益處,是她再沒想到過的。在這一個從暮色裡回家的短短的路程中,她的心竟然寬厚起來,她竟然願意和見到的任何一個人親近了,這願望不再被她羞澀地壓抑在身體的很深處了。那二樓亭子間的燈光竟有了一些召喚的意味,她這時候方覺得了自己是一個孩子,一個母親和父親的孩子,她覺得了自己的弱小,她勇敢地渴望著偎靠。她懷著這樣親切的渴望向著家裡的燈光走去,這一段路程是她有生以來最幸福的路程。她慢慢地又快快地接近了那燈光。她從那燈光底下溫柔的微明著的門裡走了進去,她嗅到了迎面而來的油煙氣味,樓梯是黑暗的,走過黑暗的樓梯,她看到了前樓裡圍了桌子的兄弟妹妹。父母早已退席,孩子們還在大嚼,他們總是拖延到了父母撤退,便可放肆一通。她正看見了這放肆的場面,她看見了擠在其間將那半個身子壓倒在桌面上的女人,她正耐心地做著一項工作,就是將湯裡的小排骨全部撈光。她心裡的溫情平伏了,她眼裡滲出的濛濛的感動的淚光熄滅了,她的臉重又板了下來,她挺直著腰揹走到桌前,撿一隻乾淨飯碗,盛了飯,坐下默默地吃將起來。耳邊一片碗筷的清脆的叮噹聲,還有竹筷與竹筷激烈的搏擊聲,毛頭的哭叫,然後又被奶頭塞入的哽咽。她的心又重新堅強起來,重新的刀槍不入,那一段短短的溫暖的路程留在了她身後沉落的夜色裡。可是,那一段短短的路程,必將還要喚起她一些什麼,那則是後話了。
第二天早上,到校的時候,她看見郭秀菊依然穿著她那件補丁連成的罩衣,便問她,媽媽給的新衣服為什麼不穿,還加了一句道:決不會有人說她摩登的。不料,她卻抬起淚濛濛的眼睛,哽咽地告訴道:那件衣服一到家就被父親剝了下來,用剪子剪成了碎條,比拖把布還要碎的碎條。這時候,上課鈴響了,兩人各自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這一堂課學的是四則運算。小弟伯伯從窗外的木陽臺上走過,手裡提一把噴壺,去澆曬臺頂上的花壇,那裡栽了一些似花非花的雞冠花。
作者「王安憶」的其他小說
《我愛比爾》《荒山之戀》《天香》《遍地梟雄》《妹頭》《崗上的世紀》《小城之戀》《長恨歌》《上種紅菱下種藕》《米尼》《小鮑莊》《啟蒙時代》《叔叔的故事》《桃之夭夭》《錦繡谷之戀》《紀實與虛構》《流逝》《黃河故道人》《一把刀,千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