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她十歲的這一年裡,永不疲倦的父親與母親又為她添了一個小弟弟,照例請了一位奶媽,一個肥碩無比的諸暨女人,胸口吊了兩隻巨大的奶頭,有著不竭的淳厚的奶汁。毛頭僅餵了半月,便肥頭大耳地膨脹起來,小嘴被腮幫擠迫得再也無法合攏。有人因此說是她的奶好,還有人並不說她奶好,只說是應了吃誰奶像誰的老話。除此以外,她還具有一種素質,就是使得毛頭除了她的奶以外其他什麼也不吃,使得毛頭吃了她的奶之後誰也不跟隨。她毫無後顧之憂地安享每月的薪水,每餐必享一隻砂鍋。這隻砂鍋為她十分重視,總是由她親自調配並製作,都是一些發奶的稠厚的葷湯,如鯽魚湯,雞湯,蹄髈湯,等等。如若有一日疏忽了這個砂鍋,毛頭便啼哭不止,一直到下一餐上重新有了砂鍋為止。她如同一架奶汁製作機器,每餐盡情地吃,毛頭就躺在她懷裡吸吮奶頭,似乎她喝下的砂鍋湯頃刻之間就化成了乳汁。然後,她與他都吃飽了,他睡覺,她則坐著,與其餘幾個孩子逗嘴。她如同化食般地挑逗孩子,本來就是無聊而嘴碎的孩子,沒事都要找事練幾下嘴皮,哪經得住人挑弄,只一下便接上了火。她與他們一句去一句來,幾個回合還不分勝負。她是有著充沛的精力,他們也是久經鍛鍊,勢均力敵,不分上下,彼此都很得趣,卻又都不甘休。因這場舌戰太為持久,難免都失了耐心,求勝心切,就有些急躁。於是,雙方漸漸動了真氣,竟將玩笑的逗嘴推成一場嚴肅的爭端。措詞逐漸惡毒,情緒也逐漸激烈。終究他們還是孩子,經驗有限,擋不住她一連氣的進攻。她十分地得意,越戰越勇,還使著小小的計謀。而他們越來越失了機智和鎮靜,只能哭號,哭號著吐出一串又難聽又無力的詛咒。她已經得心應手,左右逢源,不傷筋骨又不傷心情。於消化且有無上的好處,無聊的生活也有了消遣,卻毫不顧惜將幾個孩子弄得急叫急跳。平心而論,她並不是惡人;平心而論,她甚至是善良的人,幾乎對孩子們尚有一些愛心。她會將鄉下帶出來的糯米鍋巴用白糖水泡給他們吃,會給他們講一些鄉下流傳的不甚衛生的笑話。她以她鄉下女人的蠢笨頭腦,完全不明白她的這種娛樂活動對孩子們的折磨,她看不到孩子們在她的挑逗之下,逐漸失了控制力,情緒變得急躁而波動。她是隻圖痛快,她只知道她是大大地佔了便宜,無比滿意。

惟獨使她覺得遺憾的是,這家的大姑娘從不與她搭訕,她的沒有受過啟蒙的智力既無法辨別她與其他孩子的不同,也無法瞭解她所以不同的原委。她蠢笨地認為,她不與她搭訕是架子大,她恨架子大的人。於是便時常冷嘲熱諷,她說道:「架子大得很嘛!」她說道:「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看不起人嘛!」甚至更加刻毒地說道:「到底我們是奶孃,大小姐不與我們搭話啊!」那女孩只作不聽見,其實心裡是比她還要生氣,她不懂這女人何故要來招惹她,不懂她是何故得罪了這女人,而她只是以輕蔑的緘默相向。她的緘默使這女人更為激動了,她不信她會弄不過這一個與她老三同年的孩子,而且,她是太過無聊了,那幾個孩子早已擊敗,引不起她的興趣,她將興趣全集中在了這個孩子的身上。她時時刻刻地挑釁著,時時刻刻地準備著她還擊然後發起事端。而她就是不理,她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對她冷淡到了無視的地步,最後,這女人簡直到了病態的地步,激怒這一個孩子,成了她生活的目標。從清早睜開眼睛開始,她就注意這一個孩子,一等她出門上學,她便失了生活目標地悵惘起來,等待她放學回家則成了另一個目標,臨到她快回來的時刻,她甚至坐立不安起來,待到孩子走進門來,依舊是那樣冷淡而傲岸的神情,她是又洩氣又惱怒。她又洩氣又惱怒地想出種種可惡又可笑的惡作劇去作弄孩子,將她的東西藏起來,慫恿毛頭撕壞她的作業,甚至將她過剩的奶汁掃射到她的背後。孩子自是巋然不動。有時,實在被她逼不過了,她便跑出家門,到黃頭髮的郭秀菊家去做作業。其實,這女人不知道她已經將這孩子激怒,她早已經成功了。這孩子被她惹得深受痛苦,她開始做噩夢,被噩夢驚起,一身冷汗的,再也睡不著,久久地醒著,心中鬱悶得要哭,卻哭不出來。她上課的時候,時常走神,聽不懂老師的講解。她是以她一個孩子少有的意志和毅力控制著自己,才一日一日安然無恙地度過了。其實,如同那女人不能正確估價這孩子一樣,這孩子也不能正確地估價那女人。女人把孩子看輕了,孩子卻把女人看重了。孩子是大可不必這樣森嚴壁壘,嚴陣以待,她抑或可以作一點讓步,回幾句嘴滿足她愚蠢的慾望,抑或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就像她表面上已經做到的那樣。總之,她可以輕鬆一點,無奈她就是輕鬆不了,她無法讓步,也無法無視於她。她真要被這女人折磨死了。

女人也被孩子折磨死了,日夜不得安寧,她是沒有一點自制力的,她竟破口大罵起來,開始她是一片亂罵,漸漸地產生了主題,那是一個村野裡罵人與閒話的一個永恆的主題。孩子的父親和母親並排躺在床上,聽著隔門傳進的汙濁的謾罵,不由得漲紅了臉,不知不覺地分了開來,他們分開著蜷在床的兩邊,再不敢接觸一下。在這謾罵聲中,他們似乎被解開了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他們似乎裸著了。他們裸著了,卻還要做一些禽獸般的動作,他們無地自容了。他們無地自容得連呼吸都不敢了,他們屏氣躺著,過了很長很長時間,母親用被子蒙了臉無聲地哭了,父親戰慄了一下,然後他奮起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穿了棉毛衫褲衝出了亭子間,走上大房間,對那女人說道:

「奶媽,你有什麼話可以好好說,不必這樣罵,叫小孩子聽見了像什麼話!」

她終於得了個對手,眼睛都亮了,跳將起來就說:「我罵管你什麼事?是罵你嗎?要不是罵你你跳什麼?」

父親又是氣又是冷,索索抖著:「我又不和你相罵,這可是我的家,你來幫忙,我客客氣氣,你要罵人,我是可以請你出去的。」

她一聽這話,便將毛頭往床上一放,說道:「現在是新社會了,你做東家的不要這麼兇,你要我走我倒不走,你請我來,我偏就要走了!」話沒落音,毛頭便響應似的號哭起來。再沒有比這一招更靈的了,他們夫妻二人,雖生過五個孩子,卻沒親自帶過一個,平生最最怕的就是毛頭哭。一見這樣,立即撤了回去。

「好了,好了,我不與你吵。」父親這麼說著,穿了一身棉毛衫褲地跑回了亭子間,她則又洋洋得意地罵了許久,也不急著抱那毛頭,由他號哭了許久,與她的咒罵作著伴奏。這一回,她壓抑許久的怨氣終於得了釋放,猶如慾念得了滿足一樣,她很平靜地過了一個夜晚。

她卻真的被她糾纏住了,她幾乎一夜沒有閤眼。一共是五個孩子和一個大人睡在這沒有開窗的房間裡,氣味是濁臭的,她甚至能感覺到混沌得稠厚起來的空氣,沉重地壓迫。她透不過氣來,推開被子,刺骨的寒冷頓時使她全身冰涼,她不得不重新拉上被子,更緊地裹住了自己。那女人粗濁的鼾聲在房間裡迴盪,挾帶著一股專橫跋扈的凜然氣概,穿透了滯重的空氣,衝擊著她的耳膜,她的耳朵嗡嗡直響,她的腦袋要炸了。她恨她。就是在這一個夜裡,孩子學會了恨。那女人在這一個夜晚裡,對這孩子完成了一樁教育,那便是恨的教育。這個教育是來得過早了,早在愛的教育完善之前來臨了。這於她是帶來了極重的損失,這是在以後的日子裡被無數遍地證明了的。恨這一種感情,是咬噬心靈的感情,她在她心靈還未健康成熟的早早的年齡,就遭到了這種咬噬,她受傷受得極重。她心靈的成長向來是處在一個荒漠的境地,幾乎很少愛的支援,她心靈的成長其實是晚熟的,早熟的是她的頭腦,她確實具有了一個極早熟的頭腦,她會思索許多不應是她年齡思索的事情。別看那些嬌生慣養的快樂的孩子成天嘻嘻哈哈,瘋瘋傻傻,又淺薄又俗氣,事實上,他們的心靈卻比她的更得到正常的健康的發育。他們在孩子的時候,盡情地做一個孩子,青年的時候,再將盡情地做一個青年。而她則不是。她以她早熟的頭腦封鎖了心靈,轄制了心靈,將顛三倒四的經驗交給心靈去感受,她的心靈早已有了缺陷了,她的心靈再不可能按部就班地日益成長。將來,她便要在很不當的時候進行許多艱苦的補課,這是她經歷了許多磨練之後明白的。而這一個夜裡,她學會了恨。

她是恨極了這個女人,她恨她岔開了腿,托住毛頭,上半身直探進半個桌面大嚼而特嚼;她恨她碩大的奶頭堵住小弟弟號哭不止的小嘴裡;她恨她鴨子一樣嘎嘎的笑聲,她恨她將他們兄弟姐妹都叫作「赤佬」,她恨她夜裡起來小便,在搪瓷痰盂裡激起的激盪的水聲……她一旦恨了起來,那恨的物件便呈現出那麼多的可恨之處,幾乎沒有一處不可恨,沒有一處不可厭。當她恨的時候,她有一股痛快之感,心裡壓抑的怨氣和委屈找到了出口,釋放了出來,直恨到淋漓盡致,卻又被這恨壓倒了。她怒不可遏了,她漲紅了臉,臉色呈出一種病態的盛怒的豬肝紅色,她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呼吸急促了起來,她必得有個發洩仇恨的辦法才好。如她是個頭腦簡單的孩子,那麼她許會任著性子及時地找那女人大吵一頓,即便是敗下陣來,再重新氣得個捶胸頓足,那恨總也是宣洩了,許會稀釋一些,減淡一些。然而她又不是個簡單頭腦的孩子,使她不得簡單地出擊。她的頭腦阻礙她任著性子宣洩仇恨,將那恨壓縮得更為濃烈。於是,她更被她的恨折磨了,她恨著這恨,她被這重重疊疊的恨包圍了。而那女人依然是不打算放過她。她甚至會在她放學回來晚的時候,在留給她的剩菜裡抖進許多的鹽,卻依然得不到回應。女人幾乎是喪氣了,女人喪氣的心裡甚至生出了與她和解的願望,眼光和言語裡不知覺地流露出一些乞求的意味。她分明是已經示了弱,只要這孩子有些微的表示,她們許就會和解,並且建立最最好的關係。因這女人還有一種俠客的氣節,一旦分曉了勝敗強弱,她便服了氣,一旦她服了氣,便是肝膽相照。其實,這女人有點開始服那孩子了,她看重她了。無論是年長卻蠢笨的她,還是聰明卻年幼的她,都無法瞭解這一點。鄉下女人重視這孩子,甚至將她看得比她的父母更重,她很有資格輕視這一對只曉得生不曉得養的父母,她時常為她有而那母親沒有的豐厚的乳汁驕傲,她看重這孩子了,她認識到這個孩子不可小看了。可是,她卻晚了一步,她將這孩子的恨已經培育成熟。她培育成熟了這孩子的恨,再去向她求饒,那是大大地錯了。這孩子早已被恨封住眼睛,她再不可能釋解這恨了,釋解這恨是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比她一生更長久的工作,雖然它成熟於一夜之間。那女人略帶獻媚因而更為愚蠢的笑容也叫這孩子恨得入骨,她是分不出一點心思去了解那笑容裡求告的意味了。由於她是剛得了這恨的感情,這感情是那麼新鮮而蓬勃,於是她便失了自制力,被它攫住,控住,再不得自主。於是,孩子和女人,錯過了一次和解的機會。

她被這恨壓迫得幾乎絕了生路,幸而還有一個郭秀菊,能給她一點支援。郭秀菊是比她更憤怒的了,她以她最最惡毒的語言咒罵這她從未謀面的女人,她咒她立時三刻就死!她罵得那麼徹底而痛快,自己心裡的憤怒先是平息了,對張達玲也不謂不是一種援助。郭秀菊的境遇是每況愈下,幾乎已到了悲慘的地步,如她是像張達玲那樣的認真,如她不是那樣的有些「十三點」,她是連活著都難了。她的不幸在某種程度,也緩解著張達玲的困境。面對著郭秀菊的境地,她偶爾的,有時候能將自己的困擾暫時擱置一邊,騰出心靈和情感,作一次小小的休憩。如不是這些偶爾的休憩,她大約也難活著了。

郭秀菊的父親自從離婚以後,多日來的事業完成了,生活失了目標,便頹唐下來。他每天只有三樁事,就是上班,睡覺,喝酒,他脾氣變得非常暴戾,經常打罵郭秀菊,打得很重,郭秀菊的臉上身上,時常帶了青紫的傷印。每當夜晚,她一個人躺在黑暗的閣樓,竟也覺到了孤獨的滋味。有一天,她對張達玲說,她要去看媽媽,媽媽住在外婆家,在南市,一個叫作九畝地的地方。乘坐十一路環城車,十一路環城車,乘多少站都只需四分錢,她印象最深的便是這個了。這一日,放學以後,她向張達玲借了一件棉襖罩衫。她父親是不會想到給她做衣服的,她的棉襖罩衣早是綴滿補丁,都是由她自己用很大的納鞋底的針補起的,到了最後,她使用的針已經小了許多號,針腳也整齊許多,補丁顏色的挑選則用了心思,可那衣服的原色,早已淹沒在層層的補丁之下了。她不能穿這樣的衣服去看媽媽,她因想念而變得細心了。她穿了張達玲的一件格子罩衫,興沖沖地去了南市。張達玲坐在後門口等她,她坐在小板凳上就著一張方凳寫作業。後弄堂裡很吵鬧,所有的小孩子都出來了,在玩著捉人的遊戲,這是一個永恆的遊戲,延續幾年,幾十年而生命不衰。後弄堂裡充滿了孩子的興奮又緊張的尖叫。幾次三番的,有被追逐的孩子奔過來,求援地拉住她的胳膊,以抵擋一陣,都被她憤憤地甩開了,她是一點都不能通融的。她一個人鎮靜地坐在喧騰的後弄堂裡做功課,專心地等待郭秀菊的歸來,誰也干擾不了這等待,甚至奶媽在她身後的閒言碎語,暫且也不往心裡去了,她只是將它們貯存起來,留待以後再去恨。這會兒,她全心全意地等著郭秀菊。她不知道郭秀菊能否找到那十一路車,能否找到那條彎彎曲曲的弄堂,能否找到她的媽媽。這時節,她有些崇拜郭秀菊了,郭秀菊這一次行動近乎一次壯舉,她獨自一人穿過熙攘的人群,縱橫交錯的街道,獨自一個地走到那麼不可思議的遠遠的南市,去找她的媽媽。她眼前浮起了郭秀菊頭髮黃黃,有些軟弱的小小的身影,在陌生的面目猙獰的人群中茫然地穿行,去找她的媽媽。張達玲無法感受母與女的血肉聯絡,她對母與女的血親的教育首先是來自於郭秀菊,她靠郭秀菊的壯舉的援引才開始以她的很管用的頭腦去思索母與女的宿命的聯絡。她與她的母親既不近又不遠,如是近了,她可從親暱中領會,如若遠了,她則從牽記中領會,而她們是既不親暱,也不必牽記。她從來沒有體驗一個孩子對母親的親愛,猶如她的母親至今沒有體驗一個母親對孩子的親愛。她們雙方都將到很晚的時候,以她們的理性去尋覓這情感,她們是缺課缺了許多的母與女。只有在郭秀菊對她母親的嚮往中,她間接地、曲折地領會到一些神秘又隱秘的氣氛,她是懷了極大的好奇與不安在等待著郭秀菊的回來。

捉人與被捉的孩子們幾乎瘋狂,眼睛裡轉動著失了理性的光芒。一邊蹲著喂毛頭的奶媽竟也受了鼓動,助興地用她過剩的奶汁掃射四下亂跑的孩子,那奶汁竟濺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嫌惡得心都縮了起來,那一滴半透明的乳白的水珠停在她的手背上,再沒有比這更汙穢的東西了。她用另一隻手撕了一頁草稿紙,將那奶滴揩去,然後又橫來豎去地揩了一陣,直將她黃瘦的小手揩紅為止。連那樣粗心的女人都注意到了她動作,於是便惡作劇地對準她的後背又射了小小的一股,她放下手裡的鉛筆,一聲不出,將罩衫解開釦子,脫了下來,然後再繼續做功課。女人不覺地膽怯了,再不敢惹她,她的無言,於這女人越來越具有威懾力量,她終於拜倒在這孩子身下,可這孩子絲毫不覺,依然以她的無言窮追不捨。這時分,其實是再沒比這鄉下女人更可憐的了。她將衣襟拉了下來,蓋住那一對碩大的乳房,蹲在了離她更遠的一邊,臉上的神色黯淡了許多地蹲在一邊,默默地看著孩子游戲。兩人終於安然無事。

兩人終於安然無事。她便等待,等待郭秀菊頭髮黃黃,很不合身地穿了她的罩衫的小小的身影。捉人的孩子們終於疲倦了,先就有人告饒道:「不來了!不來了!吃力死了!吃力死了!」然後便有大人們站在門口或者視窗叫著,要他們回去吃飯。陽光早已攀過高牆到了牆後邊那個什麼機關的大院子裡的長了馬蘭頭的草地上,天色漸漸地灰白了,弄堂裡漸漸地靜了。她早已做完了作業,雙肘撐著膝蓋,目不轉睛地盯著弄堂口。弄堂口先是走進她的爸爸,然後又是她的媽媽,每逢這時候,她便早早地站起身,走進廚房,等他們走過來,上了樓梯,再又重新出來,坐回到小板凳上。她至今無法與她的父母迎視,她只有這樣避開,她這樣避開,也是給他們讓路,因他們是同樣的難堪,而卻沒有意志承認。她是要比他們都更成熟的孩子。而郭秀菊依然不出現,天已薄暮,她焦急起來,心中生出種種猜想,她以為郭秀菊迷路了,又以為郭秀菊出了車禍,甚至想起了極遙遠的從前,有一個叫姨娘的女人對她說過的拍花子的恐怖的故事,不覺恍惚起來。正當她恍惚的時候,弄堂裡彎進一個小小的活潑潑的身影,那身影活潑潑地穿過薄薄的暮色,朝她近了。果然是郭秀菊,她穿了一件從未見過的青花的罩衫,罩衫有些肥大,顏色也老氣,可畢竟使她整潔了許多。她向她徑直走來。看著她徑直走來的身影,張達玲平靜了下來,方才的猜測與遐想全如一堆荒誕的怪夢,煙消雲散了。她如一個夢醒的人,神志雖然清明瞭,卻還有些遲鈍,她怔怔地看著郭秀菊走到跟前。郭秀菊走到跟前,從書包裡拿出她的格子罩衫,還給了她,她便問:

「你媽媽給你的新衣服?」

她很得意地轉過身子讓張達玲看:「別看已經不是新的了,可是這布好,這是以前存的布,以前的布比現在的布好。」

「是很好的布。」張達玲敷衍著看了她的衣服。

她上上下下地指點給她看道:「這是最新的樣式,中西式,領子是中式的,袖子卻是西式的裝袖,下面也不開叉,是不是太摩登了?」

衣服很大,大約是她媽媽自己的,幾乎可在她身上旋轉,並無一點「摩登」可言,張達玲便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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