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郭秀菊是早已逃離了學校,她確是如逃跑一樣奔出了學校。暮色降臨時空寂寂的學校叫她害怕,在深深的天井裡一帚一帚趕著落葉的小弟伯伯叫她害怕,張達玲灼亮的甚至有幾分猙獰的眼睛尤其叫她害怕。她連半分鐘也不願意再留了,可她卻還多了個小小的心眼兒,她決不能叫張達玲看出她想逃脫,更不能叫張達玲抓住了她,她覺得張達玲就要來抓她似的。所以,她硬著頭皮直等到張達玲走了有五分鐘左右,才飛快地跑下了木樓梯,從掃樹葉的小弟伯伯身邊跑過,跑到大門口也沒忘記先探頭左右張望了一下。她不知怎麼覺得張達玲會躲在門口逮她,乘她不防一把逮住她。她從沒見過張達玲這樣灼熱的目光,這目光叫她感到十分危險。張達玲是那麼反常,那麼古怪,她是永遠理解不了的,她只感到一種可怕的威逼,甚至超過了梅溪小學裡所有的故事。當她奔出弄堂,奔上華燈初上的馬路,她才輕鬆下來,她這才想起了她的極不樂意回去的家。她無可奈何地朝著家走,她的家就在這條路的一條後弄裡。這條路和張達玲家弄堂所在的馬路,正是一個直角,學校就在直角的角上的弄堂裡。她家的弄堂是一條更小更窄的弄堂,弄堂裡是一些說不出名目的樣式簡陋的房子,他們一家住了底層朝南的一間。她與弟弟睡一鋪閣樓,閣樓是自己家在房間裡搭的,閣樓下面便是爸爸和媽媽睡的大床。這張大床幾乎是他們家最神聖的東西,床是外婆陪送媽媽的紅木床,鋪了鮮豔的床單,還有緞面的被子和繡花的枕頭。靠了牆,佔去房間的一半,一整個房間都因了這床明朗鮮麗起來。她與弟弟常常從閣樓上伸頭看下去,那大床在他們黑暗的低矮得坐不直腰的閣樓下顯得又溫暖、又華麗。為了在這床上發瘋打滾,她和弟弟捱過許多責打。只有在生病的日子裡,才有可能在這床上與父母一起安眠,那真正是一個幸福的難忘的夜晚,而那餘下的一個睡在閣樓的樓板上,鼻尖幾乎頂了房頂,真是說不出的淒涼和慘淡。然而,在父母反目的日子裡,這小小的矮矮的閣樓,卻成了她與弟弟最安全的避身之處。每逢這樣的時候,小姐弟倆便早早上了閣樓,蒙在被子裡,將全身嚴嚴地裹出一身大汗。他們真如兩隻受驚的小獸,逃避著獵人的追捕,逃也沒處逃時,一頭扎進了草叢。父親的兇悍與狂躁,母親失態的哭泣,叫他們膽戰心驚。他們各自蒙了一床被,斂聲屏息,然後便濛濛地睡去。第二天早上醒來,姐弟倆卻不敢互相交流一點想法,甚至對視一眼都惶惶的。他們企圖將前一個夜晚忘掉。忘掉算了,卻又不會說謊。然而一夜過去,父母的臉色竟又平靜得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不僅叫他們疑惑,還覺得父母之間隱了一個什麼陰謀。這世界忽然恍惚起來,真偽難辨,只有不加追究才可輕鬆愉快。幸而他們都是喜歡快樂的孩子,很會逃避現實,很善將不快的事情放在一邊,而盡揀那些快活的事情享用。漸漸的,父母間的吵鬧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公開,再無須在孩子面前佯裝。孩子們倒也輕鬆下來,不必幫助父母隱諱什麼似的,也不必再欺騙自己什麼似的,他們不再將被子矇頭了,便也不會再在被子裡一層一層地出汗了,他們甚至還有心情去聽他們的爭吵,從他們的爭吵裡去了解一些什麼。可惜他們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們沒有一點經驗可供參考,他們又不是肯思考的孩子,不會窮加追究,他們只能抓住一些片言隻字。然而,天長日久,這些片言隻字因出現頻率過密,反覆的提示之中,竟也顯出了意義。慢慢的,他們卻也在這些爭吵中受了教育,得了知識,似懂非懂了。他們竟比他們同年齡的孩子多掌握了一些字眼,比如「姘頭」,比如「小白臉」,比如「倒貼」之類的。這時候,他們才真的有點明白,他們這一個家要靠不住了。至於一個家靠不住了終究會怎麼,他們一無所知,他們只是無端地生出一種得過且過的心情。生活好像敷衍似的,過一日算一日,一切都是暫時的,暫時之後還有什麼是永久的,他們並不去想。他們不是愛動腦筋的孩子,他們什麼都不願想,只是快樂地度著眼前的日子。因為他們沒有為將來分出心去,全心全意地度著眼前的日子,所以他們的日子似乎比所有人都快活,任何一個孩子都不如他們會玩,會樂,會瘋。他們真正是世界上最最快活的孩子。父母對他們不再注意,他們便也不注意父母,他們與父母之間彼此都卸下了責任似的,於是他們是真正的輕鬆了。

她走在華燈初上的馬路上,看著櫥窗裡五花八門的東西,用一隻手指挖著鼻孔。櫥窗的玻璃上映出她的面影,她並沒注意,只看著印了她面影的玻璃後面的東西——時髦女裝,女鞋,蛋糕做成的花籃,等等。燈光在她身前身後都很輝煌,她在很輝煌的燈光裡一步一步向家挨著。既然家裡不甚愉快,她便儘可能地拖延,既然她除了家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她便終於也一步一步地挨著。再沒有比她更會逃避面對現實,或者直面地逃避現實了,她有如一個將逃避與直面相結合的專家,很得意地度著日子。

而她不知道,在她拖延著的時候,家裡爆發了一場空前的爭吵,父親竟打了母親,他打了母親!母親宣佈從此再也不進這個家門,她從此回了孃家。沒有目睹這一個場面是郭秀菊的幸運。如她這樣小小的年紀裡,以那樣喜歡快活的性情,親眼目睹這一個驚天動地的場面,真不知會如何地損害她的自我調節得極好的身心健康。她也不知道,從此,她的沒有母親的生活,將永遠地開始了。她是什麼都不知曉。當她終於走進家門時,家裡是格外的寧靜著,父親不在,母親也不在,弟弟一個人在方桌底下用爛泥做彈弓的子彈,很勤奮的,流了一臉一身汙濁的汗水。問他吃過飯吧,他搖頭,再問爸爸媽媽在哪裡,他也搖頭。她便去後邊五家合用的灶間裡找飯吃,煤爐早已熄滅,碗櫥裡只有半碗什錦醬菜,還有半鍋冷飯。她挖了點冷飯,再泡開水,熱水瓶竟也空著,她就只好吃冷飯了。看她吃飯,弟弟便也餓了,丟下爛泥,與她爭飯吃,她不讓,叫他自己去挖。弟弟很不甘心地要將一口唾沫吐到她碗裡,她躲著,險些碰翻了桌子。弟弟這才老實下來,自己去了灶間,將那冷飯連鍋端了來。兩人的胃口都出奇的好,因沒有什麼菜,便把白飯吃出了香甜的滋味,不知不覺,竟把半鍋冷飯全吃盡了。吃罷,她就爬上閣樓睡覺,弟弟接著做了一會兒爛泥子彈,也爬了上來,兩人立刻進入了夢鄉。他們比以往任何一天都睡得更早,也睡得更沉,好像潛意識裡已有了不祥的預感,而急急地找到地方避難了。沒有比他們更快樂更甜蜜的夢鄉了,他們總能夠及時地隱退到其中,猶如兩個快樂的居士。

這時候,他們的父親正憤怒地徘徊在南市一個叫作九畝地的地方,一條曲折的狹弄裡。他就像一頭困在籠中的怒獅,他幾乎要將他的頭朝那斑駁殘敗的矮牆上撞去。女人的孃家就在那弄底最後一個門裡,他是追著女人來到這裡,卻被岳丈的一家擋了出來。那是極龐大繁複的一家,僅小舅子就有五個。他們將他逼到牆角,要他當眾給女人下跪道歉。他們不容他說一句道理,他們說他所說的每一句道理,都是對那女人的造謠和誣陷,他們對他說道那句天下共知的道理:捉賊捉贓,捉姦捉雙。弄堂裡所有的人都跑了出來,高高興興地圍觀著,猶如看一場西洋景。他與他女人之間最後的脆弱遊絲般的維繫便在這圍觀中徹底地斷了。從此,他們真正地分在了兩下,無論他再做多少努力,終究是徒勞無益。可此時此地的他卻並不明白,他已陷入了絕境,卻還眼巴巴地期望著女人會幡然醒悟,會念起他們的舊情,此外,他還有一個極可憐的願望,那便是女人家裡連一張地鋪的空位也擠不下了,並且,五個兄弟如狼似虎,時時提防出嫁的姐妹回來佔了便宜。女人也許會回家,如若女人還會回家,那麼,一切尚有希望。這一點虛擬的希望竟使他激動了一陣。可是小弄盡頭那扇殘破的木門裡沒有一絲動靜。月亮早已當頭高照,一整條弄堂都靜默著,每一扇破門都緊閉著。他想著,黃昏時,從那些殘破的門裡忽然間湧出那麼多的人,每一扇視窗裡都擠滿了人頭,屋頂上都爬上了人,將瓦片踩得咯吱咯吱響。這麼多的人就像是變戲法似的湧滿一條弄堂,轉眼間,又變戲法似的全隱沒,隱沒在那一排又矮又破的門後,那門後究竟是什麼樣的世界呢?他忽然想起了這九畝地上的一些傳說,這地方從前是個很奇怪的地方,如今雖改變了許多,卻留下了一些傳說。他緊張起來,這靜默裡似乎埋伏了危險,月光邪惡地照亮了鱗次櫛比的屋頂,房屋那樣緊密的一叢一叢立著,每一叢屋頂都是從另一叢屋頂上升起,屋頂下極小的窗洞裡很幽深地透出光亮。他似乎被包圍了,他只有抽身逃跑,他覺得轉瞬間,從那層層疊疊的屋頂下又會跑出無窮無盡的人圍了他站住,端著飯碗,大口地扒著飯,獰笑著大口地扒著飯圍了他站住。這一個夜晚,女人是不會回來了。

男人從深深的狹弄裡逃了出來,他的心幾乎要炸開了,他胸膛裡懷了一顆幾乎要炸開的心跑到了馬路上。昏暗的路燈下,慢慢地走著行人,看上去總是蹊蹺。他快步跑了過去,要去搭他的回家的汽車,車站設在幽暗的行道樹間,站牌下默默地立著人影,動也不動。他喘喘地收了腳步,喘喘地立著。他又沮喪又激怒,精疲力竭,心裡忽而升起復仇的熱望,忽而又捲起溫存的期待。當他終於到了家時,家是空空寂寂的一個家,門開著,燈亮著,方桌下是一片排列成方陣的泥丸,猶如等待閱兵的軍隊,閣樓上靜得連鼻息聲都沒有了。他首先是衝過去,將那等待閱兵的方陣踩了個稀爛,然後就將手邊任何能夠拿到的東西朝地上扔去。然而,任何聲響都驚動不了他們,任何襲擊都攻不破他們的夢鄉。直到他們清晨醒來,爬下閣樓,看見那房間裡可怕的景象,先是弟弟哭了,為了他殉了節的「軍隊」,然後她也哭了。一地破碎的玻璃瓷片,終於傳遞給了她一點可怕的訊息。她終於去猜測那一個夜晚裡發生過了一些什麼事情,她竟也疑懼起來。幸而她能夠及時地哭泣,哭泣使她的疑懼得到最有益的出口,她不必將它們關閉在心裡忍受折磨了。他們盡情盡意地哭著,一邊用眼睛掃視著房間。床上只剩了父親自己,蒙了頭一動不動。他們便更大聲地哭,希望喚起他的注意,或能略微給一些解釋。他果然動了起來,從被窩裡伸出手,在壓在被上的衣服上摸著,摸到了口袋,掏出一毛錢,半斤糧票,嘶啞著聲音叫他們自己去買大餅吃,然後又進了被窩。雖然沒得到任何解釋,可是早飯卻意外地有了著落,他們立即止了眼淚,將那一毛錢和半斤糧票拿在手裡仔細地翻看了一回,然後便小聲商量著買些什麼,最後決定各人買一隻三分錢的鹹大餅,餘下的四分錢則買一根油條,將一根油條破成兩半,每人便有了一副完整的大餅油條。這樣商量好了,兩人就很滿意地出了房間,呼吸裡還殘留了一些輕微地哽咽。兩個孩子走出門去,關上門的那一剎那,他在心裡作了一個決定:他要去捉姦。這一項決定的作出,其實是將他心中殘存的最後一點希望與情感都扼殺了,可他全然不知,只當他是全力地拯救。

她與弟弟走出家門,向弄堂口的油條鋪子走去,一路上珍愛地看那張鈔票與糧票。弟弟的小手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同她一起欣賞。也大約是從這一剎那開始,他們姐弟間不知不覺生出了相濡以沫的情感,她先將弟弟安排在油條鍋前的隊伍裡,自己則去排另一個買籌子的隊伍,等她買到了籌子,弟弟這裡剛好排到。他們拿了兩隻大餅,將那一根油條小心地撕成兩條,夾在大餅裡,吃了起來。這是比平日更好的早飯,他們平日的早飯總是泡飯,大餅和油條是節日裡才有的事,而今日卻輕易地得到,實是意想之外的事。她讓弟弟一個人回去,自己直接去了學校。她很喜歡這樣一邊走去上學一邊吃著如此豐盛的早餐,這真是非常美好的路途,每個孩子都在羨慕地看她,她便將一切都忘了。這一日,她是比以往任何一日都快活無比的。當她得意得幾乎忘形的時候,卻看見了張達玲。張達玲嚴肅著小臉,正朝她嚴峻地走來。她不由得有點心虛,收斂了一些。她雖然毫不以為她前日的行為是背信的行為,她甚至遠不能瞭解「背信」二字真實的含義。可是張達玲卻強使她承認了她背信的行為,張達玲強迫她去了解「背信」二字的含義。張達玲無須說一句話,她以她一整個人向她表明這些,她無法抗拒張達玲對她的裁決。於是,當她向她走來的時候,她竟也相信自己很無恥地做了叛徒,不禁自卑起來。可是張達玲卻從她身邊走了過去,走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她便鬆了一口氣,繼續玩樂,直到上課鈴響。

這一天,張達玲一直沒有與她說話,她並沒覺著惋惜,甚至還覺得僥倖。當初,她向張達玲主動表示友好的時候,並非出於對張達玲特殊的興趣,只不過天生地喜歡搬弄是非,多嘴多舌而已,她沒料到從此她便讓張達玲攫住了。她的多嘴多舌搬弄是非總要給她帶來麻煩的。她希望張達玲能放開了她,她雖然年幼無知什麼都不懂,可她卻能感覺到張達玲的友誼裡的威逼的力量,她怕這力量,這使她沉重,她可是最最不願意沉重的孩子。於是,她便有些暗暗地懷恨張達玲,認為是她妨礙了自己的快活,她有點想躲著她。豈不知這時候的張達玲是傷透了心。她將她們的友誼看得極重,她是全心全意,忠誠無比。然而她是大大地小題大做了。當她走進教室之前,心裡其實並沒有準備懲罰郭秀菊,她只是要責問她為什麼沒有守約。郭秀菊自然是要解釋,無論怎麼解釋,她都願意接受,她都原諒她。可是,她走進教室,看見郭秀菊那頭髮黃黃得很柔和的小腦袋,不知怎麼忽地湧起一股委屈的情緒,鼻子都有些發酸,她再不可能走上前去責問,她一句話也問不出口了,她不能這麼輕易地饒過她了。這一剎那,她的心情十分複雜,複雜得連自己都茫然失措了。她自己沒有覺察到,她不知不覺地開始在任性了。她竟任性起來。她從來不曾有過一個人,與她親愛到可以任性的地步,她與每一個人都保持了隔閡,而自覺地約束自己的性情。而她是非常渴望與人接近並且親愛,她匆匆忙忙地,急不可待地選中了一個人,那便是郭秀菊。她不知道她是選錯了。郭秀菊可以與任何人接近,甚至親愛,可是一旦需要對這親近負起一點責任的時候,她便寧可放棄了。她最不願負責任了。

她為她擺脫了張達玲而暗暗高興,她以為她已經擺脫了張達玲。其實她是高興得太早了,張達玲決不會輕易放過她的。張達玲是在懲罰她呢,張達玲是在以絕交的威脅懲罰她呢!她卻在僥倖得不得了。張達玲漸漸有些堅持不下去了,她漸漸地不想懲罰了,可她心裡卻存著一絲極不現實的妄想,妄想郭秀菊能夠主動地向她解釋,無論什麼樣的解釋她都接受。豈不知她是白白地指望一場。到了下午最後一堂課了,她焦躁而又沮喪,坐立不安,心裡充滿了絕望的感覺,她以為她立即就要失去她惟一的朋友了,她將這小小的黃頭髮的小姑娘當作了「朋友」,這「朋友」二字對這小小的黃頭髮的孩子是太過莊嚴,也太過光榮了。而她則為這孩子折磨得要死,下課鈴「噹噹」響起的時候,她便徹底地敗下陣來,她決定投降了。

郭秀菊揹著書包,與其他孩子一起呼嘯著向教室門口湧去。其實,一旦衝出這教室,她便要為難地考慮她究竟要去什麼地方,回家還是不回家,如不回家又將在哪裡,這一系列惱人的問題就在教室門口等候著她。可是,因所有的孩子都為了放學而歡欣鼓舞,她便也不能捨棄這歡樂,否則,便像吃了虧似的。她也要和大家一起歡欣鼓舞,不管她放了學後有沒有什麼高興的事情。她是連下一分鐘的事都懶得去想,並因為下一分鐘就要不快活,她便要加緊在這一分鐘里加倍地快活。因此,下課鈴響起的那一剎那,是誰也沒有她激動,誰也沒有她快活,她興奮無比地合著人群湧向門外,卻叫張達玲攔住了,她不由得吃了一驚,她幾乎已經將張達玲忘了,她以為她是已經過了關了。她便愣了,怔怔地看著張達玲。她那怔怔的樣子很叫人心疼地可憐著,帶了一種虔誠的愧悔的表情,張達玲被感動了。可她一點不知道張達玲已經感動,依然怔怔著。然後,張達玲開口了,她的臉依然繃著,沒有一點表情,她毫無表情地說道:

「你怎麼跑掉了?」

她曉得她是躲不過去了,只有回答了。就在她張嘴的那一瞬間,她還沒有想好應該說什麼,可是一開口卻十分流利地撒了個謊。她說:「我其實是等你的,可是小弟伯伯來檢查教室,把我趕出去了。」

「原來是這樣!」張達玲恍然大悟,心裡彷彿落下一塊石頭,立即輕鬆了。

她原來還打算繼續解釋,可沒料到張達玲這麼容易就相信了她。她不會想到她的謊話不僅為她自己解了圍,也為張達玲解了圍。她這麼輕易地過了關,心裡反有些不踏實,因此對張達玲的態度就格外的親熱,張達玲沒有料到這一日的結束會是這樣美好,心裡充滿了忠誠的感激。她鄭重地邀請郭秀菊同她一起去幼兒園接她的弟弟。郭秀菊突然之間有了去處,自然是歡欣鼓舞,欣然與她前往。兩人一路上有說有笑,親密無間,郭秀菊很習慣地將手搭在張達玲的肩上。她有些害羞,她不習慣這樣親暱的動作,可卻十二分地感動,心潮起伏。

她們兩個小小的人兒在午後三點鐘的陽光下,穿行在行人之間,電車噹噹噹地快活地奔駛著。這時分,有一個男人在另一條馬路上走著,緊緊尾隨著一個女人的背影。他跟著她上車,下車,穿街走巷,她如一尾魚似的靈活,常有一些出其不意的轉折。他牢牢地盯了她,守了一段距離,他將她失落了幾回,最終又將她找回。男人跟蹤著女人的時候,心裡非常非常難過,他不明白其中屈辱與苦痛的意味,因他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且頭腦簡單,他只是極端極端的惱怒,他惱怒地一路走一路拔著自己的頭髮,他自己都不曉得他是在拔頭髮,他本是頭痛欲裂,一叢一叢黑髮連根拔起的痛楚早已泯滅在那劇烈的頭痛與心痛之中了。他惱怒得盲目起來,他甚至無法懂得他行動的意義,他耳邊莫名其妙地響著他那兇悍的小舅子的一句話:「捉姦捉雙」,於是他便去捉了。這時候的陽光明媚得出奇,猶如一個成熟了的女人,懷了許多用心而溫柔地照拂著。

郭秀菊的這一個夜晚,是一個很和平的夜晚,父親在方桌上喝著悶酒,她與弟弟在閣樓上,探出小半個身子,就著房間的燈光,折著紙鷂,許許多多的紙鷂下著許許多多的紙蛋,他們扯動著紙鷂的尾巴,蛋便下了下來,一直下到父親的酒杯,父親用筷子默默地將「蛋」撿了出去,他們便笑。他們的笑聲在空寂的房間裡迴盪,十分清脆。

從此以後,他們開始過一種沒有母親的生活。父親是無比的沉悶,夜裡常常很晚回來,如果回來得早,便埋頭喝酒,並不與他們搭訕,房間裡充滿了劣質白酒的刺鼻的氣味。他們幾乎要忘記父親的聲音,父親幾乎也退出了他們的生活。現在,只有小姐姐和小弟弟了。她學會了淘米燒飯,甚至炒菜,漸漸地,不知不覺地,她接過了整個的家政,她脖子上套了一把鑰匙,書包裡有一隻塑膠的錢夾,放著一個月的伙食費。她竟能管理這樣一大筆錢財,不僅令人羨慕,也令人吃驚。她常常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口袋裡摸出錢包,開啟來,取出三分錢或兩分錢,買一包甜蘿蔔幹或者一包鹽金棗,甚至是一毛錢一包的奶油話梅。她漸漸學會節省下菜金買自己喜歡的零食,她吃的零食越來越昂貴,有雪茄巧克力,有水果蛋糕,有三色小冰磚,甚至還請張達玲吃了一次生煎包子。張達玲與她坐在馬路對面一條弄堂口的合作食堂裡,等著生煎包子揭鍋,心裡充滿了犯罪的感覺。她緊張地注視著弄口過往的行人,像是一個正在行竊的賊。她越是不安,郭秀菊越是驕傲,忙著去找小碟子,倒上米醋,又取筷子又取調羹,如同回了家似的。忙完這一切,她便將兩隻油膩膩的竹籌子篤篤地敲著桌子,顯出一副十分瀟灑的姿態。然後,生煎包子起鍋了,騰騰的熱氣瀰漫了半條弄堂,在這熱氣的遮掩下,張達玲才稍稍心安。一邊吃著包子,她一邊在心裡籌劃,如何酬報郭秀菊的厚待,無奈她是一支多餘的鉛筆也拿不出來。而郭秀菊受了張達玲感激不安的神態的鼓舞,越發地灑脫,張達玲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然而,只有郭秀菊自己明白,她的錢夾是越來越空虛,入不敷出,有了大虧空。起初,她並沒有想到借錢這一個墊補虧空的辦法,是別的孩子向她借錢,因而啟發了她。全班都知道她的金庫的秘密,便開始向她借錢,從借四分錢買棒冰一直到借五毛錢訂《少年報》。然後,她也開始借錢了。一旦開始借錢,她便發現了其中的優越,她頓覺寬解了許多,再不必受約束,這月借,下月還,下月借,下下月還,她以為從此有了生財之道,更放開了手用,且放開了手借。她不會算賬,她不知道自己的欠款是越積越多,簡直是債臺高築了。借給她錢的有同班同學,隔壁鄰居,同學的鄰居或者鄰居的同學。然後,便有人向她討債了,討債自然使她發愁也發急,可是一旦避開了討債的,她依然是輕鬆愉快並且慷慨大方的。她從來不知道那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的俗話,她是躲一日便有一日的快活,一日一日地躲下去,她的快活真是沒有盡頭的了。然後,她很快地便得了一個綽號,叫作「女騙子」。

這期間,父親一直不懈地進行他的追蹤,箇中的艱險,惟有自己明白。他是一肚子的苦水,只能往肚裡咽。他從不知道他的孩子們在怎麼度著日月。女人再沒有回來過,他已不再存著女人回來的希望,他的希望早已在這一日一日的追蹤裡,一點一點粉碎了。他卻漸漸明白了他行動的意義,這是一個報復的目的,目的日漸明確,這幾乎成了他生活的目的,他的生活全因有了它才一日一日地過了下來,他無望的生活是因了它才有了希望,他是因了它才沒有徹底地沉淪。

郭秀菊成了全校皆知的「女騙子」,她漸漸地失去了朋友,在她漸漸失去了朋友的時候,這才真正地感受到了張達玲的友誼,儘管是那麼淺薄的一個頭腦,心靈卻還是管用的。當張達玲成為她惟一的朋友,並因此受了株連遭到白眼的時候,她竟然也感到了不那麼輕鬆的負疚。而她不知道,此時此刻,張達玲是真正地驕傲起來,因她們的友誼承受了如此艱鉅的考驗而激動不已。她的驕傲將人們的白眼更誇大了,她是在人們投向白眼之前就早早地傲岸起來,並由此而十分幸福地悲哀與憤怒。她總是故意地挑選生活裡較為嚴峻的一刻,再加以無意地渲染和放大,然後迎面上去,接受鍛鍊和考驗。而生活裡往往缺乏嚴峻的一刻,而更多平凡瑣細的時間,她便會荒不擇食,製造了誤會。如果她能夠了解到郭秀菊的真實處境裡的真實人性,她便要大大失望,可惜以她偏執的頭腦是無法領會郭秀菊淺薄的秉性。其實,這世界上,最不相投,最不相通,最不相合的莫過於她們兩個人了。可是,歪打正著,她們卻是真正地有了友誼,這友誼是真實的,無論組合它的理由有多麼荒謬,這時節,她們幾乎是生死不渝了。張達玲原本就是孤獨的,郭秀菊到了此時此刻才孤獨,她們又互相促進了對方的孤立,弄到最後,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只剩了她與她。她們日益親密,她們彼此說了許多知心的話,當她們彼此說著許多知心話的時候,那時刻竟真的有些莊嚴起來。

這時候,郭秀菊做夢也不會想到,父親與母親之間發生了什麼。在一個隆冬的深夜裡,父親歷經整整一年的追蹤,終於在郊區的一間破屋裡逮住了那個幽會的女人。那破屋裡住了一個癱瘓多年的老人,老人頭頂上的竹爿搭成的閣樓,幾乎被紛沓的腳步踩塌。老人在幾乎踩塌的閣樓下面,直著嗓子的叫聲,在曠野裡傳了很遠。郭秀菊什麼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父親如何地將她母親拖下閣樓,拖過半條寒冷的公路;她不知道母親如何地掩護那個陌生男人逃跑,獨自承受父親以及她的兄弟們暴怒的拳腳;她不知道她的父親有多麼堅韌,她的母親有多麼勇敢,那個無名無姓的老人的叫喊在曠野上傳了很遠。她只是在一個放學了的午後,在門口菸紙店裡划算著如何用五分錢買兩種零食的時候,被一個陌生的女人叫住了。她奇怪這個陌生的女人竟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女人很和藹地朝她笑著招手,要她跟她去,她便跟了她去。她跟她穿進一條弄堂,走進一扇後門,後門裡是一個灶間,灶間裡坐了她的媽媽。媽媽拉過她哭了,她也哭了。母女倆哭了很久,然後媽媽抬起臉,擦了一把眼淚,從一個布兜裡掏出糖和餅乾,還有一塊錢,塞在她手裡,一邊在她耳邊輕輕地說,爸爸和媽媽要離婚了,她和弟弟也要分開,一個跟爸爸,一個跟媽媽,弟弟小,就跟媽媽,她跟爸爸吧。她聽著這些話,不很明白,只是見媽媽難得的溫柔,並且淚水漣漣,自己便止不住地啼哭,一邊啼哭,一邊點頭,一口應承下來。兩人又哭了一回,媽媽便將她推出了後門。她一個人沿著陌生的弄堂走著,心裡茫茫然一片糊塗,糊糊塗塗的非常傷心,眼淚成串成串地流下臉頰。這一夜,父親沒有回家,她和弟弟睡在閣樓上,她將弟弟拉到自己的被窩裡,抱著他睡。兩人這麼緊緊偎依著,心裡溫暖了許多。弟弟睡得很沉,她也睡得很沉。

這一日終於到了,她和弟弟隨著父親上了法院,她又看見了媽媽。媽媽坐在一條長凳上,遠遠地漠然地看著她,不與她說一句話。她腦子裡轟轟然一片,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到了這裡,又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她不敢看父親,也不敢看母親,她只是緊緊地牽著弟弟的手,弟弟的手也緊緊地牽著她的手,她終於感到了不安。她不習慣這沉重壓抑的氣氛,這氣氛壓迫著她,使她非常不舒服,她盼望這一切早早結束,正當她以為要結束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問她,有人朝她俯下身子地問她:願意不願意跟爸爸。不知是因為什麼,就在這一刻裡,她的腦子突然開了竅,她忽然明白了,她忽然明白了這一個問題的含義,以及她將作的回答的含義。她後悔了,後悔她對母親所做的允諾,她反悔了,她不願跟父親,她要跟母親,她哭著,嚷著,她哭著嚷著地看見了媽媽淚水漣漣的眼睛,聽見隨了她哭將起來的弟弟的聲音,感覺到父親在粗暴地拖她,扼住她小小的手腕。她想起她每天早上提了籃子去菜場買菜被人擠散了小辮踩掉了鞋,她想起爐子滅了她要生爐子,爐子的煙燻得她滿臉是淚,她想起了她的無望償還的債務,她想起同學們叫她「女騙子」「女騙子」,他們當了她面說道這是女騙子,小心騙了你的錢!沒有母親的這一年悽慘的生活忽然在這一刻裡湧上了心頭,她哭得都累了。最後,是以摸彩來解決這一場公案。似乎是憑了母親的孩子的本能,她與弟弟同時伸向了其中一個紙團,最後,她讓了弟弟。她將這一個紙團讓了弟弟,而抓了那一個,她終將她的選擇讓給了弟弟。弟弟手裡展開的紙上寫著一個「母」字。

奇怪的是,這天晚上的月亮是格外的圓。她偷偷地溜出了家,雖然她並不需要偷偷摸摸著,因為不會有人看見她。她偷偷跑出家門,站在弄堂口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撒開腳步沿著馬路跑去,跑過馬路拐角,直跑進張達玲的弄堂。她摸進月光還未抵到的後弄,摸到張達玲家門口,扒了糊上報紙報紙又撕去的窗戶朝裡張望,張達玲正在洗碗。張達玲發現她後,十分驚訝,她不等張達玲說話,拉著張達玲就跑。張達玲也不問,跟著她跑,兩人一直跑進馬路拐角處的石庫門弄堂,跑到梅溪小學跟前,躲在深深的石庫門洞裡,郭秀菊抱住了張達玲,張達玲也抱住了郭秀菊,兩人都哭了。

她竟也哭了,她的堅冰一般的心融化為溶溶的春水,她緊繃著的疲憊而緊張的心鬆弛下來,她堅壁著的心扉上啟開了一道縫,月光和日光便可從這縫裡滲漏,給她一些撫慰。她不知道郭秀菊為什麼哭,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可是郭秀菊柔和的小手撫著她的頸脖,她就哭了。

兩個孩子躲在深深的門洞裡輕輕地哭泣著,月光悄悄地移到了她們的身上,她們不知不覺都長高了一截,她們不知不覺都已是十歲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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