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要上的小學校叫梅溪小學,離她的家很不遠,不需穿過馬路,就在馬路轉彎處的一條弄堂裡,兩座打通了的石庫門房子。安靜的時候,坐在家裡就能隱約聽見學校裡的廣播操音樂。廣播操是在天井和弄堂裡做的,因為沒有操場,弄堂也極狹窄。這學校原先是一個私立學校,「梅溪」就是校長的雅號。校長並沒什麼學問,識字而已,出身也很低賤,大約是在蘇州河上管了幾十條糞船,不料卻發了大財,是因為錢賺得有些虧心,要還還良心債呢,還是要「雅」他一下,好修正不那麼「雅」的出身,抑或確實出於一個正經的目的,給小孩們受教育的機會,而不致像他那樣,至多成了個暴發戶。可是,他開了學校以後不久,卻又潦倒了下去,連教師的月薪都發不出來了,眼看著要關門,結果是副校長帶了兩個青年教師硬撐了下來,一徑撐到解放,就成了公立學校。據傳說,那副校長其實是上海地下黨的,要以這所小學作掩護建立一個聯絡站,否則他何苦要硬撐這個爛攤子,很犯不著的。可是看看又不很像的是,如是當年的地下黨,那就是老資格,老革命了,卻怎麼不見高升,不過是從個「副」職轉了「正」職,區區小學校長而已。另外,如梅溪小學真是一個地下黨的聯絡站,那也是有過貢獻,算得上一段光榮歷史,雖不致像興業路「一大」會址那樣圈起來給人參觀,也應撥點公款好好整理整理,可至今仍是兩座打通的石庫門房子,連個操場也沒有。恐怕並沒有那麼回事,而那副校長所以要撐這個門面,也許原因極簡單,就為了幾個失業青年好歹有碗飯吃,而小孩子們也不致失了學。議論很多,莫衷一是,傳說紛紛。天長日久,在這學校裡便流傳有兩個鬼故事,一是與梅溪校長有關,二是與當年的副校長,今日的正校長有關。前一個故事要從這位梅溪校長做人的風格說起,他是一個很有想象力卻沒有創造力的人,除了開辦小學校外,他還開辦過一個從「的篤」戲班改造的明星歌舞班,他還想造一座公寓,為了造公寓,他竟將他們族裡的祠堂平了。可是,平了祠堂,公寓卻沒有造成,上了人家的大當,連地皮都輸進去了。故事是從這裡開始的。梅溪先生破了產,祖宗是夜夜來找他算賬,他乘著小火輪到蘇州,祖宗跟到蘇州,他乘著火車到杭州,祖宗跟到杭州。纏得他一夜一夜不得安眠。並且,他雖發了大財,骨子裡卻還是個鄉下人,迷信得很,一迷信就膽小,嚇得魂飛魄散,最後一頭從五層樓栽下,死了。死了之後,他的鬼魂也十分不安,到處遊蕩,來得最多的便是這座學校,因他所有的房產都賠進去了,惟有這座學校,雖然他早已無力支援,可畢竟門口還掛了他的牌子——梅溪小學。於是,這座學校裡便常常出沒著一個時而長衫時而短打時而洋裝革履行頭翻得很勤的鬼魂。據說,小弟伯伯就遇到過。第二個鬼故事便帶有一些時代的色彩,說是在頂樓的四層閣上,時常有發電報的「嘀嘀嗒嗒」的聲響,一響就是半夜,據說從前在那上面安置了一架發報機。小弟伯伯也聽見過。小弟伯伯是最有力的見證人了,可是他緘默得要命,從不與人囉嗦,總是陰沉著一張臉走進走出,要向他問問鬼的情況是那麼的不可能,叫人沒有一點信心。久而久之,人們看見他都有點害怕,似乎他是鬼的同謀,自然而然疏遠了他,他更越發的神秘起來。
再沒有一個人能比小弟伯伯更瞭解這所梅溪小學,以及校長和副校長了。他原本是梅溪家祠堂的看墳人,後來祠堂平掉了,他就到這學校看門,一直看到了如今。梅溪家的歷史,這小學的歷史,正校長副校長的歷史,在他心裡是清清楚楚一本賬。他聽著別人閒話,不答腔也不反駁,默默地低著頭,扎他的掃帚或是拖把。學校裡的掃帚與拖把全是他自己扎,碎布條是他自己撿的。除了看門,收發報紙,敲上下課的鈴,他還管著掃帚,拖把,畚箕,鉛桶之類的勞動工具。他的手永遠沒有空閒的時候,卻從不開口。幾乎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地方的人,他家裡還有些什麼人,都在什麼地方,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小弟」顯然是一個奶名,可是所有的人都叫他「小弟伯伯」。每天傍晚,最後一個老師或者最後一個學生走出了大門,高高的黑漆大門慢慢地關上了,小弟伯伯一個人留在了裡面,伴著許多神奇的傳說。誰也不知道他的每一個夜晚是怎麼度過,那裡傳不出一點聲音。暮色罩住了這兩座打通了的石庫門房子,將它嚴嚴地封鎖起來。然後,月亮升起了,照耀著高高的天井的圍牆。
在這一排房子的後面,再後面,五十六號裡,是一座尼姑庵。這一座尼姑庵,是抗日戰爭時候,從常州遷過來避難的,然後就在此地紮下了,一直到了現在。那裡是隨意進出的,尼姑們也和善,住在三樓,二樓是做道場的地方,一樓則是供了菩薩,燒香的場所,天井裡有香爐。尼姑們雖和善,可是那受過戒的發青的頭皮,那黑色的袈裟,卻總有些陰森的氣氛,叫人不敢接近。倒是那位給尼姑們燒飯的阿姨,吃得白白胖胖,臉上笑嘻嘻的,與人很有話說。逢到道場的時候,小學生們便等著下課鈴響。而這一日小弟伯伯卻好像睡著了,遲遲地還不打鈴,待到終於鈴響,學生們便潮水一般湧出教室,湧下樓梯,衝向尼姑庵。而衝到庵前,卻不由得齊齊地剎住腳步,膽怯了似的。誦經聲如一層祥雲,升浮在他們頭頂,籠罩著孩子們。這籠罩使他們感到壓迫,再不敢冒昧,不敢輕佻,心跳也變得莊重起來。那鑼聲噹噹響起,木魚是篤篤地敲,不由一震,好像受了什麼的督促,像有什麼督促著他們,啟開智慧,卻又啟不開。這時候,前邊傳來了小弟伯伯的搖鈴聲,很俗氣地「丁零」著,學生們卻鬆了一口氣,獲釋一般迴轉身去,和來時一樣洶湧澎湃地朝學校奔了過去。
過了暑假,她就去了學校。父親讓已經上了一年學,如今升了二年級的哥哥帶她去,並囑他好好地照應她,然後父親顯然對此極無信心,說了一遍就不再說第二遍,提了包急急地上班去了。她背了新買的書包,跟了哥哥去學校。哥哥似乎想把她甩掉,飛快地走在前邊,活魚般地在人群中穿行。走過一段回過頭去,卻見她就在身後,幾乎貼了他的背脊,不覺喪氣,慢下了腳步,極慢極慢地走,不時地駐下腳步前後左右地觀景,要磨掉她的耐心。她卻不要他得逞,跟著他一起慢。他忽又飛跑起來,她緊跟著也撒開了腳步,可畢竟人生地疏,將他迷失了。可她憑著她的固執,又將他從人群中找到,再緊跟了上去,終於進了校門。
一進學校,哥哥就好像到了家似的,活躍得可怕。大聲地叫同學的名字,還動手動腳,推一把,搡一下,腳在底下亂勾,沒把人絆倒,自己倒先趴下了。他其實是為了向她表現自己,不料表現得太過,非但得不到合作,還遭了還擊,使他很失面子,惱羞成怒,於是,便正式地大打出手,兩人在天井的水門汀地上滾作一團,直到老師趕到才作罷。而他這時早已將她忘在了一邊,只是掃興而委屈地啼哭,他不知道事情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糟糕,很是傷心。而她其實早已看懂了一切,見他落得這樣的下場,不由得可憐他。可憐他受辱,也可憐他不識趣,於是又憎惡起來。看見他被那個陌生的力大無窮的孩子壓在身下,無望地蹬著雙腳,腳上雪白的球鞋已染上汙跡,心裡是又憤怒又屈辱。她知道這是他自找沒趣,怪不得別人,因此她站在旁邊,既不勸也不拉,也不像有些孩子那樣,飛跑著去找老師。她只站在那裡,強逼自己目睹自己的兄弟受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她不讓自己走開,她不讓自己回過頭去,她非得這麼站著看著不可。她氣得心都要碎了,可是外表卻聲色不動。沒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姐妹,只當她是個漠不相關的新生,和大家一起在看熱鬧。只有她的從地上爬起來的哥哥認得她。他怨恨地看了她一眼,一肚子的怨氣都湧了上來,他頓時認定了她是一切的根源,她是罪魁禍首,可是她的目光卻令他膽寒,他便扭過了頭去,不敢看她。他覺得自己的一切都被這個妹妹照穿,這個妹妹簡直像鬼一樣。他抹著眼淚,隨著老師走了,撇下了她。
她獨個兒站在喧騰的天井裡,那麼多的孩子擠在一起,所有的孩子都在叫,所有的孩子都在奔跑,在狹狹的木樓梯上沓沓地跑,在狹狹的陽臺上沓沓地跑。她站在天井裡,天井上方是一週又一週的木陽臺,兩週木陽臺環著一個深深的天井。沿著木陽臺是一間一間的教室,教室的已經朽了一半的地板沓沓地響,眼看就要塌下來似的。樓板與地板一起震顫著,木陽臺已經朽了一半的欄杆顫顫巍巍地搖晃。她被喧囂包圍了,喧囂圍攻著她,她簡直不知道往哪裡去,她腳下那一方小小的地在震顫,她頭上那一方小小的天也在震顫,她貧血的黃色的臉上浮起紅暈,血液衝上頭頂,她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她想告饒了。她試著動了動嘴唇,想向從她身邊跑過的每一個孩子請求幫助,她要去她的教室,她不知道她應該走進哪一個教室。所有的人飛快地從她身邊跑過,沒有人注意她求助的神情,從她臉上看不出一點求助的神情。她一無表情,她從小就沒學會如何將內部的東西通過外部傳達出來,沒有人瞭解她的求助,所有可能幫助她的人都從她身邊跑過。她滿可以用手抓住一個人,可是她動彈不了,她的手抬不起來。人們從她身邊跑過,險些兒將她撞倒,她卻依然出不了一點聲。這時候,她聽見了鈴聲,鈴聲清脆地響著,響得那麼清澈,將所有一切混沌的噪音都蓋住了,它穿過混濁的噪音,很清澈地響。她心裡清楚了一些,穩住了神,孩子們向著一間間的教室衝去,木陽臺邊上的一間間教室裡逐漸充滿了人,桌椅板凳噼噼啪啪響成一片,鈴聲不止。她急出了一身汗,再不顧其他,懷了一股豁出去的勁頭,踩上狹狹的木樓梯,跑過窄窄的木陽臺,毅然走進了一間教室,她看見這間教室裡的學生是與她差不多大小年紀的。鈴聲漸漸地停了,安靜了下來,她的心平定了,汗慢慢地從她臉頰上流下,她竟沒有覺得。
她的判斷很對,這確是新生的教室,可卻是另一個班級,一(3)班的教室,而她是一(4)班的。她在人家的教室裡坐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班級要重排位子,發現點名冊上沒有她的名字,這才將她送回她自己的班級,她自己的班主任則以為她是因故沒有到校,早打算去做一次家訪,可卻因為懶惰一天一天拖延了下來。
班主任是年紀輕輕,白白胖胖,細眉細眼的一個老師,初中畢業以後,因為生了肺結核無法升學,做了「社會青年」。然而,大躍進裡動員進了梅溪小學做代課老師,這學期剛剛轉正。她父親從解放前起就在銀行做職員,母親是家庭婦女,生活安定也富裕,並不在乎她出來工作的一份工資,日後找一份殷實可靠的人家出嫁,也是這樣的人家這樣的女兒的正當出路。可是無奈她受了時代精神的鼓動,不甘於走平凡的道路。養病期間,在裡委團支部教育下入了團,甚至動了支援內地邊疆的腦筋,到底被父母擋住了。她畢竟嬌生慣養,上海的郊區如川沙如南匯都沒去過,一旦聽說邊遠地區有些人一生中只洗三回澡:出生、結婚與老死,早已嚇退。最後,到了這所小學任教,既合了她革命熱情的需要,也服從了她所習慣的安樂生活,便不再任性。因她從小學過一點鋼琴,便代了音樂課,後來又教了語文,再後來,就做了班主任。她雖做了班主任,卻依然改不了她的女孩兒家脾氣,喜歡吃話梅,喜歡電影插曲,喜歡哭,又喜歡笑。她很憑感情用事,合了她心意的孩子,她很喜歡,有說有笑,不合她心意,她便很淡漠,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她並不十分看重她作為老師的身份,猶如她也並不十分看重她的學生,所以她倒沒了老師的架子,再加上與人為善,溫柔隨和的天性,她也成了一個很好的老師了。
然而,對於張達玲,再沒有比這位班主任更為不合適的了。張達玲是一絲不苟,一點不能馬虎,不能含糊地盡著一個學生的職責,因而便也將老師看重了,重過了老師自己。再沒比她在課堂上坐得挺直的了,兩隻眼睛幾乎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盯著老師。老師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神聖的旨意。她的尊敬與崇尚幾乎使老師感到壓迫,變成沉重的負荷,而失去了行動的自由。她卻一徑地尊敬,她是認真得可怕,失去了一切幽默感。併為別人不如她那樣尊敬而失望透頂。當她聽見鄰桌兩位同學在議論老師的鼻子的時候,怒不可遏,當即舉起手來,向老師作了虔誠的報告。年輕的老師完全出於本能地抬手摸了一下鼻子,然後眼圈紅了。她卻還挺挺地立著,期待著老師作出裁決。誰都理解不了她對老師那一份過於嚴肅過於鄭重的愛戴,這一份愛戴是任何人都難以承受的,便註定了要落空。
因為她坐錯了教室,所以當她三天之後回到自己班上的時候,孩子們都已熟識,她自然有些落單,並且,別的孩子難免還有一些欺生的傾向。其實她只要稍作努力,完全可以追上形勢,她心底深處也極願意和大家親善。可是她卻沒有一點行動,她連笑容都吝嗇似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其實,她只有一半是出於自卑過了頭的自尊,另一半全是束手無策的緊張,她完全缺乏與人打交道的能耐,暗暗著急沒有一點辦法。而他們因人多勢眾,不至對她膽怯,可是也一樣缺乏交道的方式,他們明明對她好奇,卻不屑一顧地在她面前走來走去。他們似乎是故意地不與她玩耍,卻玩耍給她看,越是她在場,場面就越熱烈,懷著一種又天真又卑鄙的賣弄的心情。她便真正地生起氣來,她就像沒聽見也沒看見似的,面無表情。於是,這一天裡,她看見她的鉛筆套裡,緊緊地堵了一截蚯蚓,她微微哆嗦了一下,便鎮靜下來。她心裡甚至還暗暗高興:好,究竟是動手了,她便也可還擊。她不叫喊也不哭泣,走上講臺,將鉛筆套交給了老師。老師猶如上帝一般,上帝的懲罰是最重的懲罰。而她內心深處,尚有個軟弱的希望,她希望從此結束這種敵對的局面,她又疲憊又緊張,且又孤單,她願意和好,她期望得到老師上帝一般的幫助。老師從她手裡接過鉛筆套,孩子氣地好奇地望了一眼。這一眼可了不得,她尖銳地叫了一聲,所有的人都哆嗦了一下,她臉煞白,一甩手,將那鉛筆套從視窗甩了出去,只見那綠色的鉛筆套在空中劃過一道燦爛的弧線,沒有了。
小弟伯伯正在天井裡掃地,看見天上落下一隻綠色的鉛筆套,隨手掃進了畚箕。他不知道這是從什麼地方飛來,可是這裡的天空經常飛下東西,一隻紙疊的飛機或者鶴,半塊橡皮,一顆紅色的鈕釦,一陣下雪似的鉛筆灰,他從來不去想,它們從哪裡來,便掃進了畚箕。
她不知是怎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教室裡畢靜,只有老師要哭了似的鼻息聲。她徹底地灰了心,她徹底灰心地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鉛筆盒,裡面從此就少了一隻綠色的鉛筆套。她如同一個虔誠的教徒看見神甫犯了姦淫一般的,信仰遭了打擊。她要過很久很久才明白,老師是一個人,一個人就是一個人;而她要過更久更久以後,才明白自己也是一個人,一個人就是一個人。究竟一個人是什麼,那麼她是要耗盡一生的經驗去破曉的。
然而,事情畢竟有了轉機。下課的時候,她依然坐在課桌前,寫著生字。忽然,有一隻小小的手攏到她的耳朵上,那隻小手輕輕地攏住她的耳朵,癢癢的,她不由得一顫。然後,就有一張小嘴對著她的耳朵說道:「是他做的壞事!」一股很暖很柔的氣流,輕輕衝擊她的耳朵,她癢得幾乎耐不住了,可她堅持著一動不動。當那隻小手離開了她的耳邊,她才回過頭去,她看見一個頭發很黃的皮膚白皙的女孩在她身後不遠的走廊上,用兩隻小手撐著兩邊的課桌,懸起身體一蕩一蕩,見她轉過臉,就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後趁人不注意——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注意——她趁人不注意,迅速地朝著一個男孩歪了歪嘴。她的五官是那麼靈巧,隨時隨地便可生出許許多多的表情。她一邊蕩著身體,一邊用眼睛看她。她心裡頓時充滿了感激,幾乎有些鼻酸。她扭回頭,對著桌面想道:她從此要有一個朋友了。她從此要有一個朋友了,她想道。她內心裡生出了無窮無盡的友愛,這份友愛在一瞬之間蓄滿了她的心田。她要將她對老師的那份落空了的重重的愛心轉移到她的朋友身上了。
郭秀菊的父母都在一家紗廠工作,母親是擋車工,父親是機修工,除她而外,還有一個小她三歲的弟弟,照理是很和美的一個家庭,原先也確有過和美的時期。大約是從去年春天開始的,父母間開始吵鬧,吵得很兇,里弄裡單位裡的領導都出面調解,越調解越吵得兇,人來瘋似的。郭秀菊漸漸摸出了規律,凡是星期三廠禮拜,必定是要大吵特吵的。許是因為平日裡實在太過勞累,沒有了心情,而假日里,兩人卻有了足足一天時間的相對,確是很難捱過去的。凡到了這一天,郭秀菊就很不願回家。放了學後總是拖延,拉著人家跳橡皮筋,造房子,一直到實在沒人願意玩了,而小弟伯伯終於來趕人的時候,才無可奈何地拖了書包,撅著小嘴回去了。自從她與張達玲做了好朋友,她便將她的苦惱向張達玲傾訴了,說完之後,她竟央求到張達玲家裡去過夜。
雖然她對朋友是時刻準備獻身的,可面對這樣的要求她竟也猶豫了。她想起她的父母與兄妹,她自己就好像是寄居在家裡,她沉默著。見她沉默,郭秀菊便撅起了小嘴。她最見不得郭秀菊撅嘴了,她無法抗拒她撅嘴提出的任何要求。她感到深深的內疚,她竟無法幫助她的朋友,想到「朋友」兩個字,她不由得一陣激動。情急之下,她心中卻閃電般一亮,一個念頭升起在她心裡,她猛地抓住郭秀菊的胳膊,顫抖著聲音說出她的主意。她要郭秀菊躲在教室裡,她回去吃過晚飯,洗過碗,就來陪她一起在教室裡過夜,她可以帶出一點吃的,甚至一條毛巾毯。郭秀菊雖是不想回家,可卻萬萬沒想過要在教室裡過夜,她立刻想起梅溪小學裡的那些可怕的傳說,她不由得縮了一下。可張達玲的目光灼灼地逼著她,她如被逮住了一般退也退不了,她只得喃喃地說道:小弟伯伯不會讓她在這裡的。張達玲便說,不要開燈,小弟伯伯就不會發現她了。聽到還不能開燈,郭秀菊抖索了起來,她現在就想回家了,張達玲的家她也不要去了。可是張達玲又說,不要怕,她很快就轉來的。郭秀菊幾乎絕望地最後說道:小弟伯伯不會再放她進校的!她熱切地叫道:她有辦法,她有辦法,她說有東西忘在教室裡了!她表情生硬的黃瘦的臉大放光彩,她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就朝外走,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她將要與她的朋友在一起,度過一個奇異的夜晚。她想到她能夠為她的朋友做一點什麼,就無比激動。她盼著晚飯快點結束,她禱告著天不要太黑,不要嚇壞了她的朋友。可是,這一頓晚飯進行得格外的慢,爸爸和媽媽開了一瓶新酒,為這新酒又額外地炒了菜,天卻是一黑到底。她急得心都要碎了,她吃不下飯,一口也吃不下,她的臉頰發熱般的燒紅了。幸好父母正盡情地恩愛著,分不出一點注意。一頓長達一個世紀的晚飯終於到了頭,她溜出家門的時候,天上已經閃起了星星。她飛快地朝學校奔去,心擂鼓似的怦怦敲擊著她單薄的胸脯,她感到胸痛,肋下也痛,幾乎痛得直不起腰。她忍著,她大口地喘著氣,直跑到學校。她騙過了小弟伯伯,順利地進了校門,摸上了窄窄的樓梯。學校裡連一盞燈都沒亮,樓梯裡漆黑一片,星光也照不進來。她磕磕絆絆走完樓梯,走過木陽臺,走進她的教室。教室裡暗暗的,卻因了星光微明。四下一片寂靜,她聽見自己遏制不住地喘息。教室裡沒有一個人,一個人也不在教室,郭秀菊走了,她等不及,還是走了,也許她壓根兒沒有等,她不願意等,她根本不想等她。這時候,她眼前才浮起郭秀菊那猶豫的神色。她腳軟了,剛才的緊張與激動幾乎耗去了她所有的體力與精力,她幾乎要坐倒在地上。可她努力站著。她站了一會兒,慢慢地退出了教室。月亮升起了,將木陽臺照得雪亮,被無數雙小手摸得非常光滑的欄杆上的每一條木紋都清清楚楚,瑩瑩地發光。她沿著木陽臺走向樓梯口,她忽然看見,在月光普照的天井中央,立了一個人。她不由一驚,定神看去,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仰臉看著月光,一動不動地立著。她哆嗦起來,她想起梅溪小學的許多故事,她想起那一個專門講小弟伯伯和鬼魂同在的故事。她腳下打著顫,拼命地跑下樓梯。樓梯裡是那麼黑暗,連一絲月光也滲漏不進,她扶著牆壁,石灰剝落了,沙沙沙地落下。那黑暗好像活動了起來,那黑暗裡好像有著許多隱身人,他們緊緊地包圍著她。她走不出這包圍了,她要完了。她幾乎是滑下了樓梯,她一滑到底地下了樓梯,樓梯口是溶溶的月光,月光下依然仰天立著小弟伯伯。她喘息著,奔過天井,從小弟伯伯身邊跑過,當她跑過小弟伯伯身邊時,小弟伯伯低下了頭來,好像被打攪了似的很厭煩地問道:
「東西找好了?」
她第一次聽見小弟伯伯說話,幾乎沒有人聽見過小弟伯伯說話,因小弟伯伯低了頭看她,月光照不到他的臉,他的臉在暗處,他好像被打攪了很厭煩地說:
「以後不要忘記東西了。」
小弟伯伯的從來沒人聽見過的聲音很奇怪的在天井裡迴盪,這是一個奇怪的聲音。
「要是找不到就不好了。」他說。
他的聲音在天井的四個角落裡迴盪。
「找到就好了。」他說。
然後,他不再說什麼。她這才動了腳步,走過天井,從被打攪了很不耐煩的小弟伯伯身邊走過,走出了黑漆漆的深嵌在高牆裡的大門。門在她身後不出聲地關上了。月光照耀著,灌了滿滿一天井的月光,被黑漆漆的石庫門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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