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是一家小業主的獨生女兒。老夫妻開了一爿菸紙店,省吃儉用,積蓄了一小筆錢為女兒買了一些火柴廠的股票,這家火柴廠雖沒有大的前程,卻十分穩定。老闆是他們家一個很遠很遠的遠房親戚,這樣似乎就更可靠了。後來,火柴廠公私合營了,股票也還認賬。於是,女兒每年都有一點點股息的進賬,雖是非常微薄,可是卻足以幫助他們維持一份小康的生活。女兒雖未受過多大教養,卻也是千嬌百寵的小家碧玉,在家時是父母疼,出嫁後是男人愛。男人是普通的職員,除了一份固定的薪水,沒有額外的進賬,這自然是一個謙讓女人的原因,可是也不僅是頂重要的原因。他確是喜歡他的女人,喜歡這個女人做他的女人。因高高大大的他,女人卻是小小巧巧。因小小巧巧的女人,總是要違拗他又總是違拗不過他,他總是需要經過一番爭取才可最終得到這一個女人。這一番爭取不那麼容易卻又決不困難到要使他投降,它恰恰僅止困難到將他的慾念扇動得十分熱情。這一個女人總是恰當其時地敗下陣來,從不使他熱情的慾念落空,反使他心中升起無窮的溫存。那溫存在風暴滌盪之後予男人予女人都是慰藉和歡樂。他是百般的溫存,他對她是百般的體貼,她是他的皇后,他則是她的奴僕,他是迄至那個時刻為止的她的忠心的奴僕,而在那一個時刻裡,他便做了皇帝。然而,因為這一個時刻是這男人與這女人關係中最重要最本質的時刻。有這一個時刻,才有其他的時間,無論這一個時刻多麼短暫,那餘下的時間是多麼久長。這是決定性的一刻。於是在這決定性的一刻裡,這男人與這女人便定下了乾坤。可他對她是百依百順,百般地體貼。在最困難的時期裡,都為她每日訂半磅牛奶,她總是獨享這半磅牛奶。有時候,被孩子貪婪的目光逼迫不過了,就在他們的泡飯碗裡每人舀上一調羹。這樣地享受父母和男人嬌寵的女人,往往是不懂得嬌寵孩子的。她似乎是一輩子也難為人妻母,而卻永遠地為人女兒。她太過於專注享用寵愛,便分不出精力與聰敏去學習愛別人、愛孩子。每一次生產於她都是一場酷刑,她來不及留心體內與胎兒一起培育著的母性。這母性被她忽略掉了,從來得不到注意和培養,便自生自滅了。她被分娩的痛苦折磨得死去活來,她是死了幾回然後又生還。而她死了幾回又生還卻一無對生命神秘的感應,她白白地出生入死而一無所得。她的位居中游的思想和智慧全為憐惜自己佔滿,她憐惜自己因為旁人憐惜她而愈演愈烈。他伴著她幾下地獄幾回人間,他除了他嬌小可人的女人,忽略了其他的一切,父愛在他心裡同樣地自生自滅。他們兩人只顧著相親相愛,生死相依,別的一切全不在他們視線以內。所有的孩子,全是奶媽帶大,略大一些以後,又交外公外婆照管。他們的樓梯拐角處的朝北的亭子間裡那張小小的床,便是他們極樂的方舟。他們總是匆匆地度著一日里其他的時光,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縮身其間。然後,人世間裡所有的煩惱便都消失殆盡,惟有極樂與極樂。
四個孩子睡在朝南的大間裡,還有一個時常來又時常走的外婆。在外婆時常不在的日子裡,這裡便失去了最起碼的管轄。他們總是吵鬧,他們以那一種她不能瞭解的奇怪的語言吵著一些她同樣不能瞭解的奇怪的事情。他們因為她不能瞭解而十分的驕傲,炫耀般地越吵越烈,卻決不打將起來。這只是一場表演性質的口舌。她驚奇她的兩個兄弟也如妹妹那樣巧舌如簧,他們靈巧地絕不重複地無盡地來回,千變萬化,婉轉曲折。有時則又永遠地重複一個字眼或一個短句,以相同或不相同的語氣將這個詞語互相拋擲,在千萬遍的重複中表達了絕不重複的意義,這是一種反覆詠歎的手法。他們還會完全放棄了語言,只用感嘆的聲調,竟也可有數十數百個回合。她是完全抓不住要領,越發地糊塗,想不聽也不成,他們的聲音在房間裡響亮悅耳地迴盪,繚繞不絕。決不會有人來阻止他們,亭子間裡的父母早已到了另一個世界,左鄰右舍也早已習慣了這家兒女們的遊戲。她困惑得了不得,茫茫然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料卻引得爭吵雙方注意。他們望著她茫然地來回轉臉,目瞪口呆的樣子,不禁笑軟了。一邊笑,一邊互相地使著眼色。她這時方才恍悟過來,其實,他們是一個同盟,他們的對手是共同的,這一個對手便是她,她是他們共同的對手。她看著他們在亂七八糟的床鋪上笑得打滾,心裡又氣憤又屈辱,可她決不會流淚,也不會相罵,她只是極其鄙夷地扭過頭,不再看他們。然後,就聽見他們齊聲朗朗地唱起了歌謠,內容是關於一個鄉下人不會說上海話的故事。她心裡孤苦得要命,可卻不肯示弱,只是嚴峻地扭著臉,任他們在她背後扮出種種怪相。其實她是太過於認真又太不隨流了,她看不出他們其實心裡是希望她也參加進去,與他們合夥。他們其實是在引誘她,招徠她,他們是很樂意與她一起遊戲的。他們內心裡是很與人為善,極愛廣交朋友。只可惜他們從來缺乏好好的教養,不會大大方方地行事,倒學了乖張和促狹。事情就是這麼複雜,又是這麼簡單。本來,憑著她的聰敏是完全可以領會,如若她再有一些靈活,大概也就會與他們搭上話,只需搭上了話便可參加進去了,一旦參加進去,她便可做他們的領袖,帶領他們做一些別樣的遊戲,因他們其實是沒有主見,極願意受人領導,接受別人的意志,可惜他們沒有機遇。然而,她太缺乏靈活,且又固執又緊張,她完全不能與他們對應,她以她那極不自然的驕傲與強硬對峙於他們,這才真正地惹起了他們的反感。於是,便失去了與他們合夥的最初的也是最好的機會。從此,他們將要在很長的時期裡對峙著,儘管這是她不願意的,更是他們不願意的。這裡的形勢幾回幾轉終成定局,他們的父親和母親也已停泊,停泊在風平浪退的港灣。一整個世界都隱沒了,只有他們這一個孩子的父親和一個孩子的母親。孩子的父親和孩子的母親置身在了寥無人跡的孤島,什麼都不會妨礙他們,他們盡情盡歡。他們從來想不起他們的盡情盡歡會播下生命的種子。他們對他們播下的種子無可奈何,猶如孩子對自己的出生不能負責一樣,他們也一樣的天真地覺得無法負責。可是他們都是極善良的人們,他們很豪爽地收容了他們的孩子,收容他們的孩子的時候,他們就像是仁慈而博愛的上帝。他們給予孩子的決不少於其他父母,他們以為應該給予的,他們都給予了。然後他們才能心安地駐紮在他們的孤島與方舟上,否則,他們便也無法盡情。
孩子們永不會知道他們的父親和母親所在的那一個世界,孩子只以為他們是早早地睡了,並且為他們這樣早早地並且沉沉地睡眠深感幸運,他們獲得了充分的自由。他們也是同樣的非常快樂,非常盡情。他們覺得生活真是太美妙太美妙了。父親和母親所在的亭子間與他們的前樓相隔了短短一段走廊和寥寥幾級樓梯,這卻像是隔了萬水千山,他們好像處在地球的兩極。他們彼此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麼,彼此也毫無瞭解的興趣,他們卻是同樣的快樂,同樣的自由。
而她是處在這兩個世界的外面,她哪一個世界也進入不了,她哪一份快樂也領略不了,她是很孤獨的了。她就坐在自己的靠了窗的床上,望著窗外發呆。通過這扇窗戶,正看到前排樓房的北窗,窗與窗離得那麼近,趴在窗臺可以閒話,還可以用一根竹竿傳遞東西,就像三樓的那個男孩和對面三樓的那個女孩一樣。他們像釣魚似的,將一些紙頭、鉛筆之類的東西系在竹竿上,傳來傳去。她看不見三樓的男孩的面孔,也看不見對面三樓的女孩的面孔,她只看得見對面三樓的窗戶裡邊,伸出的一雙白白細細的女孩的手腕,那雙手顫悠悠地舉著一根青青的竹竿。在顫悠悠的竹竿下邊的二樓的窗臺上,晾了一雙長年不收的布鞋,主人也許早已把它忘了,它一直在窗臺上面,風吹日曬,漸漸地變了顏色。在那被遺忘的布鞋旁邊的窗裡,時常活動著一個老太,她常在窗前走動,坐在窗前做著什麼,那窗戶下面大約是放了一張桌子的。她看著這些,心裡莫名其妙,茫然不知所以。這麼多的人,相距得這麼近,伸出手便可觸到。可是,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他們在做些什麼?他們為什麼要做?一無所知。她一無所知,每扇視窗都是一個謎語,卻又幾乎沒有解答的線索。她對她周圍的世界沒有一點了解,沒有一點了解的線索。她又孤獨又緊張,一顆心永遠高懸著。她高懸著一顆心望著這個世界,這世界全由石灰粉白的牆壁劃分了,她就像囚禁在許許多多格子中的一個格子裡,她使勁地昂頭,才可透過狹小的窗洞越過對面的房頂,而看見窄窄的一條藍天,被裁割了的藍天像一條藍色的紙片,那麼脆弱而又虛假。她悶得要死,她成天地坐在床上,腦子裡塞滿了她無法思索的思索,猶如一個痛苦的哲學家。她的目光整天在對面樓房爬滿水跡石灰剝落的牆上攀援,沿著錯亂的裂紋和整齊的磚縫。牆是那麼堅不可破,雖然年頭已久,她的目光永遠地受阻,沒有穿透的希望。雖然沒有穿透的希望,可卻經受了磨練,培育了非凡的洞察力,她竟能夠洞察她的父親與母親,她從極其平凡瑣細的日常生活中提煉了線索,每一點平凡瑣碎的細節都逃不脫她銳利的經受了磨練的感覺——母親的腳步在樓梯上響起,早幾分鐘進門的父親便跑步似的送去拖鞋和洗臉的毛巾;早飯桌上,母親在每人的泡飯碗裡舀下一調羹的牛奶,牛奶和著焦煳的泡飯,發出怪異的香味;每日早晨,亭子間的司必靈鎖神秘地跳開,父親走出門來不無造作地空洞地咳嗽……這一切全在暗示她,她的父親與母親之間進行著一個古怪的秘密,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實際是過人的聰敏,且又肯動腦筋。就在她窺探到她的父親和母親有一個秘密的時候,她與她的父母之間便有了深深的隔閡。而她的父母分明也感覺到了她的窺探,他們的秘密被她識破,如同被她抓到了短處。他們在她的面前便惶惶地不安。父親為母親送拖鞋的步態竟不自然了,母親分牛奶的調羹會在她的碗邊遲疑,那司必靈鎖的啟開更為小心因而便也更為突兀和鬼祟,那咳嗽聲則因過分的不自如倒反弄假成真。她的在場使父母覺著壓迫,他們不知不覺地有些躲她。她的無言而又無形的審視終於離間了她和父母的接近,她成了個沒父又沒母的孤兒。而他們又必得在一個屋頂下活動,他們連稱呼都成了問題,就總是不叫。他們拘束得痛苦,全靠另幾個兒女從中周旋。那幾個兒女幸而是麻木而樂天,無根無由的總是快樂無比,創造了喧譁的氣氛。如若他們都不在的時候,單單剩了她與父親,或是她與母親,或是她與父母兩位,氣氛便陡的緊張起來。而他們又都一致地不願正視現實,自欺欺人地以為都很輕鬆,於是便堅持著不走。然而最終還是堅持不下去,只得逃遁。逃跑的總是她的父親和她的母親,她是一如頑石那樣沉默和堅強,其實她內心是緊張得幾乎崩潰,可她不明白她應該怎麼辦?即便是願意逃,卻也不知向何處逃,父親與母親畢竟有著彼此的合作與支援,不會像她那樣一無出路。
當他們退回到自己的房間,彼此都有些沮喪,連相互的偎靠都覺不很自在,從此身後多了一雙眼睛似的。可他們卻不願意交流他們的感想,他們不敢觸碰這個話題,一旦觸碰他們的歡情便會受了傷害,他們的歡情便再不會美滿。他們非但不交流卻還要說一些違心的話,為了欺瞞自己沮喪的心情。
母親說:「大妹妹很聽話的噢!」
父親便說:「比那三個討債鬼太平多了!」
母親又說:「大妹妹也很會做,碗洗得很清爽。」
父親便又說:「比那三個討債鬼勤儉多了。」
這麼一應一和地說著,似乎都隱隱的有一些期待,期待對方能說一些相反的話,卻又害怕,害怕揭露了真相,他們誰也不願揭露真相,他們誰也沒有勇氣揭露真相,便只好這麼矇混過去,繼續演繹著一場騙局。幸好他們都不是太過認真的人,有幾分難得的糊塗。心裡卻總堵著個什麼東西,不太舒暢,有的時候,他們會有一點綿綿的後悔,後悔那一個很久以前的夜晚。可是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夜晚,他們是再也記不清了,這一個夜晚和其他許許多多同樣或不盡同樣的夜晚混淆了。他們只能推算出一個大致的時期,那一個大致的時期裡的某一個夜晚,便是這一條生命啟程的日子。除了創造這個生命的男人和女人,再沒有旁證,而他們卻模糊了記憶。一切皆已混沌,惟有那生命真實而確切,並日益壯大。
父親和母親睡在黑暗裡,父親的手摸索著母親的手,他們像孩子一樣手牽著手躺在黑暗裡,他們逆著那條生命的路程想去,想到了許久之前的那個大致的時期內的某一個夜晚,所有夜晚包括那一個夜晚的歡樂,一起朝他們湧來,潮水般的,山洪暴發般的,他們被攫住,被淹沒,他們無法自主,他們身不由己,剎那間被捲走了。
她孤獨獨的一人躺在床上。躺在床上,可望見對面樓房的一角窗戶。兄弟姐妹們早已嬉鬧得累了,入了夢鄉。這黑不到底的黑夜總叫她不安,她被微明的天光託著,沉不下去,沉不到安眠的底部。她浮著,沒有東西遮蔽她,她失了遮蔽,她就像裸著似的,周圍全是侵襲的危險。她須得將自己堅壁起來,可是她手無寸鐵,沒有一點材料。她失了保護,連夢都做不穩妥了。她本是個愛做夢的孩子,失了做夢的機會,她不由悵然若失。有時候,她依然會做夢,卻總是無端地被打擾。從夢裡突然驚起時的那一陣心悸,使她再難安眠。她的夢被無端地擊了個粉碎,她便只能在白日里,清醒的時刻,再繼續編織她的夢境,拾起夜晚裡夢的碎片。她竟白日里也做起了夢。一旦是這樣的時刻,她就變得木訥而遲鈍,連目光都空洞了。思想退到了目光的最深最隱秘處,她如睡著了一般。夜裡她睡眠裡做夢,日里,則是在夢中睡眠。可是,她卻連做夢的材料都缺乏了,她的夢隨了她年齡一起增長,須有越來越多的材料,她無以編織她的夢了。她的夢如同遊雲般從她頭頂走過,待她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沒有了。她的夢只是茫茫一片,她在這茫茫之中,沉沉欲睡,昏昏欲醒。她很想好好地做一個夢,她四處搜刮似的尋找她夢的題目和材料,猶如一個山窮水盡的小說家。這一天,她坐在後門口剝毛豆,聽見幾個鄰居女人在說一個悲慘的故事,是關於「洋開花和小白菜」的故事。等她長了很大以後,才知道這故事叫做「楊乃武與小白菜」。她以她聰敏的頭腦很知道這兩種蔬菜實是兩個可憐的人,並猜測到「洋開花」是男人,「小白菜」是女人。女性的名字裡必有「小」字,這是被她無意識卻準確地感覺到的。這故事被那幾個女人落著眼淚,斷斷續續,絮絮叨叨講著,她們重複著其中一些最最悲慘的片斷,比如小白菜脫光了衣服滾釘板的片斷。女人們打著寒噤,咒罵著,嘆息著,無窮止地反覆詠歎似的描述這個情景,她們的眼淚是成串地落在弄堂的水門汀地面上。她深深地被刺激了,她心裡忽然地洋溢起一股不僅是恐懼,不僅是嫌惡,也不僅是快樂的感情。這一股感情激動著她,她突然亢奮起來。這是她來到上海之後與之前都少有的亢奮。她身體內有一根極隱秘的神經被觸動,猶如一根琴絃被撥響。她的眼睛竟閃爍起來,她尖瘦的面頰病態地紅潤起來。她屏住了呼吸地聆聽著那幾位女人反覆地討論,她們那樣精緻入微地剖析著這一個細節,這個細節的前因後果都隱沒了,它高高地凸現著,它成了故事的全部,全部的故事。女人們終於「呼啦」一聲地散開了,剩下她獨自一人坐在後門口,守著一碗剝乾淨的綠色的毛豆,望著弄堂裡的小孩做著奇怪的捉人的遊戲。她的弟妹也在其中,比別人更尖聲更興奮地叫嚷,滿臉流汗,眼睛裡閃爍著灼熱的光芒。每當處在被捉的形勢下,那捕捉的手馬上要觸到他們的時候,那叫聲與目光便更為熱烈。興奮、緊張、恐懼、歡樂,全集於這一瞬息,叫聲是突兀而銳利,如一片金屬從玻璃上劃過。好比金屬從玻璃上劃過似的劃過她的心,她的心緊縮起來,她似乎也已參加進了這一個奇怪的遊戲。她空前地為這一個遊戲感染,這遊戲裡有著一點什麼,正合了她此時此地的心的悸動。
從此,她有了做夢的材料,無論是黑夜還是白晝。她常常夢到她也如「小白菜」一樣,裸著身子在一片無邊的釘板上翻滾,為了她所不明的原由,並永遠得不到解脫,因那釘板是無邊無際的寬廣。這一個殘忍的細節成為她夜夢與晝夢的核心,環繞著它,便生出了無窮無盡的故事。她很奇怪,很不可解地生出了一種自虐的心情,她演繹出許多自虐的故事,她以這些故事鞭笞她的心,受了鞭笞的心在劇痛地激動之後,便溫柔地安靜了下來。她還以這些故事充實她這貧乏而寂寞的日子,貧乏而寂寞的日子因這些怪誕的故事而有了色彩。如不是有了這些故事,她許會在這孤寂而又騷亂的日子裡沉淪,現在,至少是在這一段時期內,她沒有沉淪的危險了。
她心中的戰爭幾經幾回,她的父親與母親也已幾經風浪而抵達平靜的港灣,他們就像兩個老練的弄潮兒,早已諳熟了水性,調整了浪起浪平,風起風平的節奏。他們從一開初就調整了節奏,再沒有比他們更協調的夫婦了,因而,也再沒有比他們更和美的夫婦了。他們是最普通的市民家庭裡最普通的孩子,並沒有受過良好的教養。他們不如那些有教養的夫婦那樣,以外部的生活來調節內部的生活,比如:聽音樂,讀詩,散步,花前月下談話,以智慧與文化培養愛情,使之不衰不敗,使之自然性的接觸生髮出崇高的激情與快感。他們正巧相反,男女兩性間自然接觸的激情與快感使得他們雖沒受過好的教育,卻也自然而然地學會了花前月下的散步,說一些綿綿的情話,有時竟也能創作出警句,他們會用電影,公園,書場,西餐社等等的娛樂豐富他們除肉體以外的夫妻生活,然後再以這外部的生活,更加強內部的。這樣,他們便無意地取得了夫妻生活的永動力。而那些有知識的讀過書的有情操的夫婦們,則是有意地創造了這種永動力。他們是一對天下最幸福的夫婦了,他們既沒有消退身體內的原動力,又可在這中國最大的城市裡尋找到他們用以培養外力的機會和場合,電影院時常放映中外新片,酷暑中尚有冷氣開放;西餐社可供臨摹一套高貴又新奇的文化與生活。他們每月關餉的那一日總是去「德大」或者「寶大」,甚至「紅房子」,電影是安排在週末的晚上。他們每個週末的晚上都看一場電影,每次去總挑選一個孩子與他們同行,他們以他們的善良和寬大深明為人父母的責任,他們盡到了他們做父母的責任,才可全心全意,快快樂樂地做夫妻。他們以形形色色千變萬化的理由挑選這個幸運的孩子,有時是根據孩子的表現,有時是根據自己的感情。每到了星期六的下午,每個孩子便都懷了宿命般的心情,等待著裁決。那一個受了抬舉的幸運兒將被母親從頭到腳地收拾一番,如同童裝店櫥窗裡的那一個紅唇白齒的模特兒。他或是她將興奮得不知所以,而終於樂極生悲闖下窮禍,然後才安靜下來,成了一個真正的乖乖,憂心忡忡,後悔莫及,臨到出門前的那一分鐘,也還前途叵測,不敢徹底地放心。而其餘的孩子則將營營地哭著,並喃喃地不敢大聲地咒罵。而這一切全都不能妨礙他們成為快樂的孩子。
她總是沒有被選拔的希望的,她就總是平靜著。而她卻不知道,她使她父母的挑選感到困難了。由於她在場,這一個選拔便成了嚴肅而艱鉅的工作,再不可隨心所欲。他們每一次考慮都需困難地繞過她去,每一次繞過她去的時候,他們都要對自己解釋一遍:下次帶大妹妹去。可是到了下一個週末,卻又失了勇氣,因這一個週末來之太不容易,這漫長的一週幾乎耗去了他們所有的忍耐力,他們絕不願意拘謹地度過這一個美好的週末,他們要放鬆,要休息。她卻總不讓他們隨便,她總讓他們受窘。因此,她的中選永遠在下一個週末。因她從沒看過電影,又因兄弟姐妹每每回來描繪得又笨拙又乏味,看電影便也引動不了她太大的興趣。與父親母親一樣,她與他們同在也感到無形的壓力,她不如自己一個人沒有管束沒有干預地做做那些自虐又自娛的夢。雖然,「下一次」的允諾也給她希望,她畢竟是個孩子,又很會好奇。
有一天,吃過晚飯,她照例地站起身要收拾碗筷,卻聽見父親說道:「大弟弟洗碗,我們帶大妹妹看電影。」說完還瞥了她一眼,她幾乎從這一眼裡看出一種期待,期待她能夠自覺地推辭。她怔怔著,還沒徹底明白,便被一陣尖利的呼嘯驚了一下,三個兄妹幾乎是同時地叫囂起來,小弟不知怎麼已經躺到了桌子底下,用腳跟擂著地板,所有的孩子一起絕望透頂而又憤怒透頂地叫道——
「不要嘛!不,要,嘛!不要——嘛!」
他們再沒想到竟會是她去。若是他們中間任何一個人去,都不致使他們憤怒到這樣,他們是決不允許她有這種幸運的。他們猶如集體的遭了侵略。而他們是太過分了,反使得父母堅定了決心,父親說道:「你們這樣吵鬧,下次也不帶你們去,一個都不帶。」於是,這一個週末,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與父母一起出門,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與她的父親和母親一起去看電影,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看了電影。
媽媽幫她重新梳了頭髮。媽媽纖細的嬌嫩的小手,拘謹得叫人心疼地在她頭上活動,慌慌張張地扯斷了好幾根頭髮。媽媽給她編辮子的時候,無意間竟觸到了她的臉頰。兩人都似乎往後縮了一下,尷尬得微微漲紅了臉。她聽見媽媽的鼻息聲,細細的,弱弱的,媽媽就像個小姑娘似的,十分十分的不像一個媽媽,尤其是不像她的媽媽,可這又明明是她的媽媽,而不是別人的媽媽。爸爸在身後走來走去,做著出門的準備工作,比如擦皮鞋。要擦自己的,還有媽媽的。爸爸很小心地走來走去,不敢放縱腳步,偶爾咳嗽幾聲。她不敢動彈,身體坐得筆直,由著母親為她編完小辮,又在辮梢繫上兩個粉紅色的蝴蝶結,然後,拿出一件妹妹穿小了的衣服,要她換上。她穿上妹妹穿小了的衣服,袖子抵到手背,妹妹是比她高出了半個腦袋,然後,媽媽說了聲:「正好。」才開始坐下整理自己。媽媽整理自己的時候,她不知道她應該站在原地,還是走開,她不敢亂動。她窘得只想逃跑,可她生來不會逃跑,便只得挨著。她很不合適地站在梳妝檯的一側。那是一個老式的梳妝檯,是外婆給媽媽的嫁妝,鏡子是又大又圓的一面,兩邊各有許多抽屜。媽媽是為了躲開她似的,坐在梳妝檯的另一側,縫一粒旗袍的紐扣。她們一個母親和一個女兒,分別在那鏡子前的兩側,她們正好得到了這樣一個奇妙的角度,那便是母親從鏡子裡看到了女兒,卻看不見自己;女兒則從鏡子裡看見了母親,卻也看不見自己,而她們又全不知道自己被對方所看見,於是,她們便放大了膽子,她們放大了膽子開始正面地審視對方了。
她這才發現,原來她的母親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嬌小玲瓏,看不出年紀。她的面頰是一種嬰兒才有的粉紅色,她的雖不很大卻很秀麗的眼睛是發亮的黑。她原來是個好看的女人——她想道,說不出是什麼心情,有些妒忌似的。她為什麼如此地不像她的母親,她幾乎要懷疑,這一個嬌羞可人,即便不笑卻也盈盈的女人,是她的母親。
母親慢慢地縫著旗袍領上的一對長紐,她可從容地看這個女孩了。這女孩有一張尖瘦的小臉,乾枯的頭髮緊貼著頭皮,兩條細黃的辮子弱不能支地吊著兩隻碩大的蝴蝶結,那是一對粉紅色的蝴蝶結,再沒比粉紅色更對她不合適的了。這女孩繃著臉,一絲笑紋也沒有,她有一雙逼人的眼睛,甚至經過了鏡子的折射,她還能感覺到她眼睛裡逼人的光芒。她是與自己那樣不像,她決不像是她的女孩,可她卻不能像那孩子一樣地懷疑。那個神秘的不可知的夜晚裡,神秘而不可知的行為,那九個月裡血液的交融,脈動的交錯,全都神秘而不可知地證明她與她的聯絡,她是無法對這關係生疑的,她便無法逃避了。她漸漸地竟有些惱了,她灰心了,對這個週末的夜晚失了興致。她的興致全叫這孩子破壞,心裡不由生出了恨意,竟變了臉色。
兩個女人通過一面古老的鏡子的折影對視,由於想要互相接近倒反疏遠了。當母親縫好釦子,從床沿站起走開的時候,她們都有些認輸了,反倒輕鬆下來,她們不必再作什麼努力,就此罷休了。
去往電影院的路上,是由父親牽著她的手,母親則走在另一邊,牽著父親另一隻手。他們一行三人,像一個最最和美的家庭一樣走在去電影院的路上。他們一路都沒有說話,快到電影院的時候,父親才想起一句要對她說的話。他告訴她,今天所以帶她來看電影,是因為下個星期學校要開學,她要進學堂做學生,今天也是慶賀的意思了。
他們剛在位子上坐定,電影院就黑了。所有的燈都一起關上,漆黑一片。那是真正的黑暗,什麼都不再看見的黑暗。黑暗將什麼都遮蔽了,將一切都隔離又都融合。黑暗包裹起她來,她感到了安全,她竟一陣酸楚。她終於得到了保護,她在這黑暗的庇護下,如同解下了盔甲,渾身輕鬆。她的臉上與身上的肌肉鬆弛下來,有了彈性。她的眼光柔和下來,不再炯炯地逼人。她深深地坐在寬大的座位裡,無比的安恬。前面亮起一方螢幕,黑森林般的人頭從黑暗裡浮起,浮現在她面前,將那銀幕遮擋了大半。她卻不在乎,她喜歡有黑森林般的人影遮擋她,將她與那光明的銀幕隔離。她在黑森森的人縫裡覷著那銀幕上她所難以分辨的故事,她很安心。故事在遙遠的光明的前方發生,人們無端地笑著與哭著,她卻醞釀著自己的故事,依然是那一個殘忍的自虐的故事。遙遠的螢幕時時為她提供補充。她蜷縮在暗中,忘了嬌小玲瓏的母親,忘了刁鑽促狹的兄妹弟弟,忘了自己辮梢上的一對碩大的蝴蝶結,那些怪誕的故事從她身體裡穿行,安撫並激勵著她,使之活動起生氣與活力。黑暗那樣暖暖地、厚厚地包裹起她,她竟沉沉地睡去。她睡得十分安恬,唇邊竟有了笑意。當她在一片眩目的光亮與喧騰的人聲中醒來的時候,她覺得精力充沛,頭腦十分清明。她精力充沛,頭腦清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了她拉了姨娘的衣角走進上海的馬路的情景,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後,她要上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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