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她是自己交替著兩條細細的蘆柴棒似的小腿,一隻手由姨娘牽著,走在了路上。剛剛度過了一個饑饉的年代,路邊的樹全剝光了樹皮,剝光了樹皮的光滑的樹身默默地佇立,路上沒有綠蔭。田裡倒已恢復了生機,碧汪汪的一田水,栽了青青的稻秧。姨娘緊緊地拽著她雞爪似的小手,那小手在女人的手掌裡飽含了救生的意義。每個月裡,鄉郵員有氣無力地踏著一輛破舊的車子,送來的那一張匯款,全有著生命的含義。女人以及女人的全家,幾乎日日都在恐懼,恐懼著這一個女伢兒會突然地被收回。女人做夢,夢見從上海走來兩個人,帶走了女伢兒,女伢兒是被他們托起著帶走,被托起帶走的女伢兒渾身罩著金光,好像菩薩。女人從夢裡驚醒,摟著女伢兒長久地不能入眠。女人感激地握著這隻小手,她的小手在姨娘粗糙而溫暖的掌心裡領受了這感激,儘管她還不十分明白,為什麼要感激,感激又是什麼。可是,她卻被這感激感動了,便也更聽話地貼了那粗糙的大手掌,以回報這深厚的感戴。姨娘將她的小手按在衣襟上,用粗糙的手掌將她小小的手指一個一個捋直,熨衣服似的熨著,每一個動作似乎都在說道:「多虧了你,多虧了你。」它們是說:「多虧了你。」而不是「多虧了毛丫丫」。「毛丫丫」的稱呼在此處是顯得大不敬了,它們是那麼虔誠而莊嚴地感激她。她的手被撫得太重,很不舒服,而她卻默默地忍著,她完全能覺出那手的動作所表達的所有心情。她也同樣肅穆著表情,由著一隻蒼老的,枯黃了的蚱蜢從她的圓口搭襻的布鞋上跳了過去。

這時候,汽笛鳴了。她知道,碼頭就在前邊。她要乘上一隻船,去上海了。她不知道上海是什麼,什麼是上海,可是姨娘告訴她,她是上海人,她生在上海,她的爸爸媽媽在上海,她從上海來的。汽笛鳴叫似有些耳熟,曾在幾時聽過,可那已經是許久許久,幾乎是她出生之前的事情了。她側著臉聽了一會兒,說道:

「姨娘,船響了。」

姨娘望著她尖瘦的小臉,愧愧地想道:下巴成個錐子了。然而,畢竟是沒病的,沒災的,抱在手裡來,走著回家去了。也不算太對不起了。她端詳了一會兒,問道:

「毛丫丫,你今年幾歲?」

「叫名八歲。」她回答。

「你的名字叫什麼?」姨娘又問。

「張達玲。」她又回答。

「叫什麼?」姨娘故意地追問。

「張,達,玲。」她回答。

兩人走著路,同樣的麻繩納底的一大一小兩雙鞋印刻在大路的浮土上,清晰了一陣又被浮土淹沒。

「你爸爸做什麼工作?」姨娘再問。

「坐寫字間,算賬。」她回答。

「寫字間在哪裡?」姨娘緊跟著問。

「大自鳴鐘。」她緊跟著回答。

「媽媽又做什麼工作?」姨娘不放鬆地問。

「百貨大樓裡賣絨線。」她不放鬆地回答。

「大樓又在哪裡?」姨娘問。

「靜安寺。」她回答。

姨娘鬆下一口氣,她卻還嚴肅著,仰著臉,目光灼灼地盯著姨娘,等候打分似的。姨娘鬆了一口氣說道:

「學校裡的先生考你,你就這樣說啊!」

她嚴肅地點頭。

「你不這樣說,先生就不收你啊!」

她點頭。

「先生要不收,你媽媽要怪姨娘不教你哩!」

她幾乎是莊嚴地點頭。

姨娘欣慰地笑了,卻又撩起衣襟擦眼淚:「你這丫頭其實不呆,就是不喜說笑罷了。」

她知道這句話姨娘並不是對她說,而是對女人自己說,便回過臉去望著前邊,走她的路。姨娘擦過了眼淚,繼續走路。走了一會兒,姨娘忽然叫了聲:

「張達玲。」

她幾乎停止了腳步,她幾乎停止了腳步地猶豫了一下,然後回過頭,看著姨娘,慢慢地答應道:

「哎。」

「張,達,玲。」姨娘又叫。

「哎。」她答應道。

姨娘大鬆了一口氣:「好毛丫。」

她的嘴唇沒有表情的咧了咧,又閉攏了。似乎想笑,卻沒有笑開。

「毛丫丫,叫你張達玲,你要趕快地應。你叫張達玲,張達玲是你,可萬萬不能不應!」

她連連地用力地點頭。

「你要不應,你要沒有應上,人要說你呆,罵你是鄉下人呢!」

她點頭。

「罵你鄉下人,還要罵姨娘,罵姨娘教不好你呢!」

她發誓一般地點頭。

姨娘抹抹眼淚,兩人再繼續走路。碼頭就在前邊不遠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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