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是會走的時候了,她卻只學會了坐。她坐在她的籮筐裡,那一圍堅挺的棉被已經撤去,她沒了依傍,只憑了自己的腰椎,獨立而坐。前方那綠茫茫的一片,漸漸的清晰可辨,一束一束的稻秧立在碧清的水面,與此接壤的藍天也顯出了細細的波紋,白色的雲彩織成一千一萬種花樣一望無際的鋪排開去。黑色的斑點逆著雲彩飛翔過來,細小的翅膀柔軟的伸曲,猶如美麗的舞蹈。有一日,她的籮筐被一頭精瘦的小豬拱翻,將她反扣在籮筐底下。天地一下子黑暗了,她躺在黑暗中,恐懼得失了聲音。可就在這時,有無數道細細的光線穿透了黑暗,穿透了她小小的身體,在她小小的體內交織起來,交織起一團光明,她「刷」的安靜下來,安靜地凝望著她那黑暗的蒼穹,黑暗的蒼穹綴著無數光明的小孔,光與熱,便從這六角形的小孔裡潺潺地流入,這是一個世界奇觀,一個惟她所見的世界奇觀。這奇觀是被她一個小小的無意的遭遇而創造,因為有這奇觀,她的這一個小小的無意的幾乎是不幸的遭遇便成了奇遇。這一次奇遇,將會永遠地消失,卻會留下一顆種子,深埋在她知覺即將喚醒的心靈。很遠很遠的將來,也許她會無比無比地留戀一個夏季或者冬季的星空,也許在一個夏季繁華的星空或者一個冬季肅殺的星空裡,她將會遇到什麼,她將會去做些什麼。她在美麗的蒼穹下伸展開手腳,手腳舒服地貼著了溫暖的泥地。泥地是柔軟而有彈性,柔軟而有彈性地託著她小小的孱弱的身體。她小小的孱弱的身體覺出了地底深處的激流,深處的激流使地面微微的震顫她。震顫了,點綴了無數光明小孔流瀉著無數條光熱之源的黑色蒼穹微微震顫了。她以她那還不會思想的小心,隱隱的起了反應。這震顫隱隱的合上了她那一次早已遺失的航行的經歷,那一次早已遺失的航行的經歷在她身體深處悄悄地起了反應。她聽見了地底深處暗流的喧囂,幽深而幽遠,恍如隔世。她的身體在緩慢卻一無阻擋地下沉,蒼穹則在升高。她沉得極速,離那暗流越來越近。可那地底是無底的深,那喧聲成為轟響,猶如山洪暴發,一瀉千里。光明小孔在越來越遠的蒼穹上,神秘地觀望她沉入。她幾乎昏厥,她已經昏厥。
女人從地裡回來,慌慌忙忙揭開了倒扣著的籮筐,看見她安安靜靜地躺在泥地上,兩隻眼睛出奇的明亮。就在她揭開籮筐的那一瞬息,眼睛陡地暗淡了。女人覺著,那眼睛猶如閃電般抽搐著鑽進了密雲深處。女人的心撲撲地跳,想著:
這伢兒很奇。
這伢兒很奇,幾乎是什麼都不吃,每日里只需吸吮幾下女人早已稀薄如水的奶汁。由於她永遠地吸吮,女人的奶汁便永遠地不幹,永遠地流淌。那一片沙地般柔軟的胸脯更稀軟了許多,猶如兩隻碩大而乾癟的舊口袋,於她已不再有陷落的威脅。她憑了這貧瘠的乳汁竟也長不大似的長大了。她臉上身上從來很少有肉,總癟癟著,有一些細細的皺紋,臉色是一種青黃色,一雙眼睛懨懨的,又厭厭的,對這人世懷了成見似的。因此,人們沒了招惹她的興趣,她無法像所有孩子那樣,給予大人們天真和輕鬆的心情,她甚至還會加劇大人們的世故與沉重似的。女人有時木木地對準了她看,看久了便暗自說道:「是個討債的。」她想起她祖母的祖母的祖母一代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那個討債鬼託生的故事,然後又欣慰地想:「不是我養的。」可她卻是女人抱大的。女人抱她畢竟很自然,天生該女人抱似的,要抱自己的伢兒反倒不自如了,別手別腳的。於是女人便將母愛換了一種表達的方式,女人打她的伢兒。女人將她那一排五個伢兒打得殺豬似的叫喚,打過之後,等到伢兒一個一個睡熟了,女人抱著她坐在他們邊上,望著他們身體上下的累累傷痕,落下一串一串滾燙的熱淚,心裡便舒坦了,踏實了,覺著對得起他們了,也覺著對得起自己了。
而她卻被那殺豬般尖利的叫聲摧殘了。那叫聲刺激著她的所有的感官,好像在催促她所有的感官立刻甦醒,為她感官麻木的昏睡而焦躁不安地吹奏著淒厲的號角。她的視、聽、味、嗅,甚至她久久,久久才可認識的性,都被嗞嗞地震動了。關閉著的感覺,如同一間一間緊鎖的房間,門被敲響了,連牆都擂動了,她再得不到安寧了。各種知覺被催促,被追趕,被逼迫,卻尋不到一扇可以啟開的門。她找不到門,她沒有門,她再無安寧了。於是,她在她僅有的幾百天的時間裡已經生成一副焦灼不安的性格,她遠沒有負起任何責任的時候卻已經生成一副焦灼不安的性格,她遠沒有經過任何幸與不幸倒已經生成一副焦灼不安的性格了。她心裡總是莫名的慌亂,她坐在她那個永遠的籮筐裡,手腳總是不停,注意力很難集中,她很難長久地關心一件事情,她的眼睛或者一動不動,或者永遠地游移,看了叫人心慌。而她又極易發怒,誰都沒惹著她,她卻已經惱了,緊緊地蹙著瘦臉,收縮起上唇,眼光猝然灼亮。人們趕緊地哄她,卻又不懂該如何下手,喚幾聲「好伢兒」顯然十分不妥,這稱呼用於她會顯得奇怪的輕佻。人們一無所措,乖乖地敗下陣了,只得在心裡連連地討饒。她小小的單薄的胸脯一無勸阻地急劇地抽搐,眼看著那脆弱的胸膛就要崩潰,那是一具令人想到拔盡羽毛的鳥類的胸膛,眼看著那胸膛要裂成碎片,而她的胸膛其實卻堅韌無比,能夠承受任何強烈的震顫而安然無恙。這一點,將會在她以後的生活裡無數次地得到驗證。
那淒厲的長嘯於她是一件無形的實體,直向著她頭頂中心那塊閉合不久的柔軟的穴位,對準那彌合不久的生而俱來的縫隙,慢慢地刺了下去。她如同受著古代的極刑。她赤裸裸,孤零零,沒有一隻手掌大的遮蔽,她真正是嚇壞了。她即便要回擊,也無從下手。她不知道這聲音是由哪裡創造,她不知道這其實非常簡單,只需吸足了氣,頂到高處,慢慢的,緊緊的,凝聚成一點,衝擊著聲帶。她不會充分地使用聲帶,她尚不會說話。她無法表達她從這叫聲中汲取的痛楚,無法宣洩這痛楚。這痛楚被她關閉在體內,日夜折磨她,使她日夜不得安寧。而她決不會了解那毆打與被毆打的雙方都已在甜蜜的睡眠與苦澀的眼淚裡得到安慰與緩解。因這雙方的體內互流著血源,幾乎無需行為與語言,便可安撫一切。而她是孤苦伶仃的一個。然而,誰會想到她也是受了傷的?誰會想到她也需要慰解。何況,誰又能慰解她?什麼才可慰解她?什麼都無法使她輕鬆和快活,她才幾百天的年紀,已經是鬱鬱寡歡的了。她的不會說話倒像是有意地緘默。女人開始擔心了。
「這伢兒怎麼不說話?」女人奇怪地打量她。
她也略略注意地打量女人,她注意到女人擔憂的表情。
「這伢兒怎麼不說話?」女人又說。
她動動嘴唇,嘴唇像是板結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女人很失望,不再與她囉嗦,夜裡,睡在放下帳子的大床裡,對枕邊的男人說道:
「這伢兒怎麼不說話?」
「伢兒說話有早晚。」男人答道。
「我們大鬼十個月就叫媽,二鬼一足歲開口,三鬼晚些,十八個月也說話。」女人說。
「伢兒說話有早晚。」男人答道。
「要找個先生看看?」女人問。
男人沒有作答。
她躺在無邊的黑暗中,耳邊有窸窣的聲響,微微攪動稠密而厚重的黑暗。黑暗很重地壓迫在她小小的身軀上,將她整個兒地吞噬,她沒了。她的肌膚融化在無涯的黑暗中,靈魂卻孤獨地升起了。高處的黑暗要稀薄得多,它便自由而寂寞地漂流。它穿行過流動的山和凝固的水,演繹出沒有情節的故事和沒有故事的情節。它擺脫了軀體的重負,輕靈而自在,卻輕靈得有些惆悵。沒有肉體幫助體驗,一切便有些虛飄,似有似無,似真似假。肉身被無底的黑暗吞沒,它以靈魂上升的速度在下陷。肉身與靈魂作了兩地孤鬼。然後,有搖搖的一縷光線飄飄地過來,槳似的划動,離間了黑暗。肉身從淵底浮起,靈魂失了依託驟然降落,就在拂曉的第一聲雞鳴中,合二為一。
她睜開眼睛,看見發黑了的白竹布的帳頂,晨光照亮了帳頂,頂上躺著一片蚊蠅的屍骸,清晰可辨。麻雀在喳喳地叫,還有田雞,永不停息地鼓譟。酸嘰嘰的飯蒸氣從前邊鍋灶上瀰漫過來。陽光照進了帳子,蓋在她身上,有一角正搭在了她的眼睛,她燥熱不安,左右扭動臉,卻躲不開去。她便扭動身體,終於從那角燥熱的陽光裡掙了出來,身下的被褥卻亂成一團,硌著她的沒有肉的身體。她繼續努力地扭動,想找一塊平坦的地方,結果是將滿床的被褥攪成極亂的一攤。女人與男人早已起床,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只聞到前邊菜園裡一陣陣的糞臭。
女人在澆菜,男人在和一個過路人說話:
「伢兒說話有早晚,晚了再晚就不好了。」
「晚了再晚就不好了,要找個先生看看才好。」過路人說。
「要找個先生看看才好,卻不知該找哪一路的先生,俗話說:頭痛治頭,腳痛治腳。」
「俗話說:頭痛治頭,腳痛治腳。俗話又說:萬變不離根本,要找個治本的先生。」
「要找個治本的先生果真好,可是,華佗是再不能下世了。」男人笑道。
「華佗再不能下世了,肖莊卻有個再世華佗。」過路人也笑道。
「肖莊有個再世華佗?莫不是混鬧著玩的!」男人不笑了。
「可不是混鬧玩的。那是個女華佗,人都叫她馬八姐。多少年前,從河南侉子那地方逃荒過來的一對父女,住在破廟裡。後來,那老父親治好了一個得了絞腸痧的伢兒,才被肖莊人收留了。後來,老父親去世了,留下那女伢兒,也不嫁人……」
「也不嫁人?」女人也蹲過來聽了。女人對嫁人不嫁人的事總是很感動的。
「也不嫁人。那是因為,老先生沒兒子,不得不把醫術傳女兒了,可是女兒必得對天賭咒發誓不嫁人,不做外人妻,才可得這醫術。女伢兒對天賭咒發誓了。」
「女伢兒對天賭咒發誓了?」
「女伢兒對天賭咒發誓了。想必是在那一個夜裡,肖莊人都說是那一個夜裡。那一個夜裡,好好的,乖乖的天,平地起了風,天昏地暗,飛沙走石。然後,才漸漸地平了,平了之後,就有人起夜。那是個北邊侉子地方來的人,慣了到屋外方便。方便時就見那父女倆一前一後走了回來。老父親在前,女伢兒在後,就那麼一前一後走了回來。」
「唏——」女人吸了一口冷氣。
「那實在是天在作證,是天在對女伢兒說道:你可欺爹可欺娘,可欺世人,哪怕欺你自己,可是萬萬、萬萬欺不得天啊!」
男人,女人,過路人,默了一會兒,過路人才又緩緩地說道:
「然後,那女伢兒就行醫了。她開的方子,有一個特別與眾不同,便是——多。不如別家先生開的藥,是用紙包,一包一包疊起來,至多疊個十包。她的藥,是用麻袋去裝。人們往馬八姐地方看病,都拉著平車。一人一掛平車,可排上一里地平車陣。」
過路人走後,女人便與男人商量著定了,帶她去一趟肖莊。
這一回出門,是坐平車。女人與她坐在車上,男人拉車。或者有時候女人拉車,男人卻並不上車,在一邊走著,吸著煙,她一個人坐一架平車,墊著一條麻袋,麻袋鋪在車板上。這是春天的季節,路邊幾畦油菜開了花,飛翔著小小的粉蝶。粉蝶在她眼前飛舞,她淡漠地看著粉蝶飛舞,她沒有用手試一試捕捉它們,她由它們在臉前繚亂輕佻地飛舞。沒有追逐,它們覺著了無聊,撩了一圈又飛了回去,她才得了清靜。冬天是太漫長了,漫長的冬天印象是太深刻了,那冬日裡荒漠的道路似乎永遠在她眼前沒有盡頭地伸延,無論春日的青禾如何蓬勃,也掩不住那道路的荒漠的印象了。那一片茂盛的新鮮的綠色,似乎只是暫時的虛假的偽裝,而在綠色之下褐色的荒涼的土地,才是真相。她透過新發的嫩芽窺視著乾枯的樹枝,她看見在車輪碾過的地方,浩浩蕩蕩奔跑著成千上萬只昆蟲,猶如千軍萬馬。猶如千軍萬馬在追趕他們的平車,而平車則在拼命地無望地逃遁。春風和煦地吹拂她的臉和手,就好像嚴寒或酷暑的陰險的預告。清澈的水塘裡浮著白鵝與花鴨,幸災樂禍地嘎嘎歌唱。男人與女人竊竊私語,竟忘了他們正被千軍萬馬追捕,他們幾乎要淪陷了卻還在竊竊私語,說著世界上最最無聊無謂的謊言。成千上萬只昆蟲高舉起大刀般銳利的長戈,喝著喊著殺將過來,與車輪僅有分毫之遙了。車輪卻悠閒地轆轆軲軲,唱著安詳而懶散的老得掉牙的舊歌,這越來越像是一個合謀了。這一定是一個合謀,而她已經中了圈套。
道路依舊是無盡的長,通向遙遠的碼頭。通向遙遠碼頭的道路是無盡的長。去肖莊要坐一程船,坐一程船,肖莊就不遠了,肖莊就在河邊不遠的地方。據說那馬八姐父女倆就是在洛陽扒了節煤車,到了南邊,再從南邊沿了內河走到了肖莊。一家人本有十幾口,扒錯了車,全離散了,只剩這一對父女在一處了。聽馬八姐這個名字也不是獨根苗苗啊。男人與女人一邊趕路,一邊閒話,閒話出了這麼些。
女人脫了棉衣,只穿個藍竹布貼身小褂,竟顯得苗條了。男人瞥了一眼自己竟還苗條的女人,不由脫嘴問道:
「還去上海?」
「還去上海。」女人說。
「還去上海?」男人一驚。
「不去怎麼行?」女人回答。
「不去有什麼不行?」男人有點惱。
「我不去,這伢兒還得去,伢兒去,還不得我送去。」女人俏皮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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