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得你送去。」男人鬆了一口氣,瞥了一眼自己竟還俏皮的女人,不再說話。
兩人心裡暖滋滋地走了一段,女人卻又嘆了口氣,說道:
「要真送走了伢兒,少了那三十塊錢,日子就難過好多了。」
「再尋不出門的生路哩。」男人說。
「不出門,卻還生路,你做夢哩。」女人說。
「我不做夢,你才做夢哩!」男人生氣地說道。
兩人心裡沉甸甸地又走了一段,隱隱地聽見船碼頭的汽笛聲了。
她隱隱地聽見了一聲長鳴,那鳴聲無比的悠揚,在呼喚著什麼。她的眼睛陡地亮了一下,她的臉在這一剎那幾乎可說是燦爛了。那長鳴嗚嗚咽咽,迴腸蕩氣,卻十分的溫柔。回聲從地底升起,從四面八方嘶嘶地蔓延,而長鳴是兀自從天穹頂處降落。有什麼在呼喚她。她隱隱地覺著有什麼在呼喚她。她不會曉得,不會有誰告訴她,她是從那汽笛長鳴處來。在一個沒有知覺的夜裡,她從那黑蕩蕩的水上來,黑蕩蕩的水將她從她出生的地方載來了,那是一個昏昏沉沉的夜晚。那一個昏昏沉沉無人作證的夜晚,融化在了她的身體深處,她的尚無知覺的身體深處。這時候,因這汽笛的召喚,隱隱約約地做著微弱的回答。這回答不為她所知,不為她所覺,莫名地無為地衝動著她。她莫名而無為地衝動著,如荒草裡一隻警覺的小兔,豎著耳朵,聽著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的長鳴。那汽笛聲繚繞不絕,迂迂迴回,在遼闊的天空盤旋,如一隻沒有形狀的美麗的鳥,在用它巨大的無形的翅膀擁抱她,並撫摸她。當它的翅膀觸到她的那一霎間,她看見了春日下極綠極綠的田野,陽光在樹葉上晶晶瑩瑩地滾動。那一支昆蟲的軍隊早已潰不成陣,只留下一隻翡翠般碧綠的小蟲在匆匆地趕路。生氣勃勃的綠葉終於遮掩了乾涸的土地。她的那一個小小的乾涸的心田裡,似乎下了一場細細的無聲的春雨,生出了茸茸的細草,忽然間的滋潤了。她似乎與這個遠遠的陌生的地方,這一個古怪而溫柔的聲音,冥冥地有著聯絡。她為什麼竟和這個遠遠的陌生的地方,這一個古怪而溫柔的聲音,冥冥地有著聯絡!這是一個永遠的謎了。
沒有誰注意到她的巨大而又渺小的反應,男人只顧拉車,女人扶了車幫坐上車來,與她坐在一處。女人將她提起,放在她盤起的雙腿之間,將她罩在一片巨大的陰影之中。汽笛聲在陰影的背面盤旋。女人撩起衣襟扇著涼風,說道:
「大約是近了,聽得到船響。」
「聽得到船響,就近了。」男人答道,在前邊勤懇地拉車。並不寬闊卻十分結實的肩背鍍了一層陽光,金邊似的,隨著他用力的身體美麗地起伏。
「能趕上船了。」女人又說。
「能趕上船,這樣的近了。」男人將腰又彎下幾分,更勤勉地走著。
平車在路上微微地顛,「軲轆軲轆」地歌唱。野花閃開了,讓它過去,小石子來不及閃開,撞了個大跟頭,一跳兩跳地跳遠了。汽笛悠悠揚揚地鳴號,在蔚藍的天空穿行,留下了淡淡的潔白的軌跡。潔白的軌跡劃過藍天,如流雲一般。她的心裡逐漸晴朗,晴朗成一塊藍天,飛行著潔白如絲的流雲。春天真是一個極好的季節,再沒有什麼沉睡不醒,整整一冬的冰河在此時此刻融解,更莫說是一顆心的小小的凍結。她竟舉起了黃巴巴的小手,好像要迎接水銀般的陽光。陽光水銀般地流入她的手中,從她瘦瘦的手指的縫間流瀉下去,多麼溫暖啊!她極想笑一笑,可是面頰板結得太久,很難移動。她向陽光仰起小臉,陽光便從板結的面頰上流瀉下去,將兩個冬季裡的結霜與汙垢沖洗下去,她的面頰柔軟了一些,活動了一些,頓時感到了輕快。平車轆轆地歌唱,在了大路的盡頭——她竟到了大路的盡頭,她竟到了無盡的大路的盡頭——盡頭是一條長長的不見頭尾的閃閃發光的帶子,亮得極其耀眼,太陽投下一個金球,金球在發光的帶子上滾動。忽然間,平地而起了那樣多的人,那樣多的人平地而起,好像面對了太陽的金球舉行一個盛大的慶典。喧囂的人聲「嘩啦」地湧來,將他們一行三人全部淹沒了。
男人將平車停靠在票房的山牆底下,那是一塊涼爽的蔭地,正面對了江邊的碼頭。男人停好了車,等女人從貼身的衣衫裡掏錢給他買票。女人一手抱著她,一手在胸前慢慢地,不捨地摸著。她扭過身子,遠遠地眺望那金波滾滾的江流。金球在江面上跳動地蹚過,留下一道一道弧形的金光。成千上萬道金光的弧在她眼前跳躍,撩撥著她。她用眼睛捕捉它們,它們卻「蓬」的一聲四面八方地散開,猶如一個小小的星球爆炸,倒把她驚了一跳。待她怯怯地收回目光,成千上萬道金弧卻又集合起來,招招搖搖向她過來。她終抵不過誘惑,再一次地出擊。就在這一場無窮盡地追捕中,她的眼睛活潑了起來。那是真正的活潑潑的躍動,而不是那種緊張焦灼的游移。汽笛的鳴號已經平息,江水卻永遠地閃爍。這閃爍在催促她似的。她身體深處藏匿的不為任何人所知的一個沒有記憶的記憶,受到了鼓動的催促。她不曉得,沒有人告訴她,她從那閃閃爍爍的江面上來。她從那裡來,她從那裡來,在一個漆黑的夜裡,江也是漆黑的。江本是漆黑的,這時的閃爍,全為了喚醒她,全為了呼喚她。她隱隱約約地瞭解了這呼喚,這呼喚於她其實是不難了解的。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孩子,可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永遠沒有人知道這一點。這是她的命運。她早早的時候一不懂得命運的,她晚晚的時候仍將不懂得命運,這也是命運。
這時候,女人已經從衣服的深處摸出了一個手絹包,女人將一條腿擱起,讓她坐在擱起的膝頭,只用一隻胳膊攔著她,不叫她倒下,騰出雙手開啟了手絹包,用手指沾了點唾沫,便要去拈鈔票。就在她沾了唾沫要去拈鈔票的時候,她忽然說道,她說道,她說——
「姨娘。」
她說——
「姨娘。」
去拈鈔票的沾了一星唾沫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等著接錢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江水不閃爍了,有一個閃爍永遠地駐留在了江上,變成一道永恆的光明,喧騰的人聲靜了,四下裡畢靜,掉一枚針也可聽到鏗鏘的聲響。
女人顫顫著,悄聲問道:
「毛丫丫,你是說話嗎?」
「姨娘。」她又說。
她又說:「姨娘。」
兩隻停在空中的手顫抖著垂了下來,江上那道永恆的光明開始波動,人聲貼地緩緩升起。女人埋下頭,埋到她臉上,更小心更悄聲地問道:
「毛丫丫,你說話嗎?」
「姨娘。」她再清楚不過地說道,她再清楚不過地說道:
「姨娘。」
江上的光明如一條湧動的激流,人聲如歌唱一般喧囂。女人摟住了她,啜泣了起來,另一隻手則將手絹包攥緊了:
「好毛丫丫,好毛丫丫,我們不過河了,我們不再去肖莊了,我們不裝麻袋袋的藥了,我們也不喝苦水水的茶了。」
「姨娘。」她又說。誰也沒讓她叫她的女人作「姨娘」,或許她曾經在哪裡聽見過這樣的稱呼,然而世上沒有比「姨娘」這兩個字對這女人更合適,更自然的了。女人自己也毫不存疑地認可了,她說:
「姨娘回家煮蛋給毛丫丫吃。」姨娘叫她毛丫丫,她既沒有大名,也沒有小名,那是女人一時激動,即興而作,世上再沒比「毛丫丫」這三個字對她不合適的。可是,她也沒有任何猶豫地認可了,她答應道:
「好。」
江水在她眼前閃光,金色的弧聚聚散散,散散聚聚,召喚著她前來,可是他們要回去了。男人將平車放平,重新鋪好麻袋,讓女人和她坐穩,調轉了車頭,一步一步離開了江邊。
男人拉著車,卻又停下,背過風,點著了菸袋,才說道:
「我說過,伢兒說話有早晚,白跑了這一趟。」
「白跑了這一趟,不過費些腳力,要上了船去,可不是往水裡扔了票子。」
「可不是往水裡扔了票子,伢兒說話有早晚哩。」
男人重新彎下肩背拉車,一步一步離開了江邊。
女人又說:「伢兒開口也開得忒奇,沒有一點音信地就開了口。」
男人也說:「沒有一點音信地就開了口,小嘴小牙還清清泠泠。」
「小嘴小牙清清泠泠。莫不是跑了這一趟,跑到了江邊,腦子才清泠了。」女人問道。
「莫不是跑到了江邊,腦子清泠了。伢兒們都喜水呀!」男人回答。
「伢兒們都喜水呀!這一趟不白跑。」女人說。
「這一趟不白跑。」男人也說。勤勤懇懇地拉車,一步一步離開了江邊。
她依著女人,倒坐在車板上,望著一步一步退去的閃閃發光的江流,金色的弧依舊在江上聚聚散散,漸漸地隱沒,周圍的一切全暗淡與泯滅了,只留下那一條銀色的白練,那白練一步一步退去,退到極遠極遠的天邊,與天連線起來,最終合為一體。一整個天空都是白亮白亮的。白亮白亮的蒼穹籠罩了大地,大地上有一條路,路上有一架平車,由一個男人拉車,車上坐了一個女人和一個伢兒。路邊有茸茸的青草,青草裡浩浩蕩蕩地遊行著透明的蚱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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