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不知怎麼就來到了一個鄉下,也不知怎麼就在了一個籮筐,由一圈又厚又硬的棉被擁著。棉被從四面八方將她擁得很緊,她無法倒下,也無法動彈,甚至連頸子都無法動彈,她只得朝定了一個方向,永遠地瞭望著。那是綠茫茫的一片,連線著藍茫茫的一片,綠和藍接壤的無盡的狹縫間,飛出了一群黑色的斑點,然後再飛了進去,那狹縫便合攏了。那合攏了的綠與藍的狹縫,有時極亮,亮得刺眼,極其輝煌;有時卻暗了,一徑地暗下去,那暗朝綠與藍擴張過去,她開始做夢了。一道透明而又朦朧的帷幕從天而降,隔斷了她的瞭望,將她永遠的、固定的前方籠罩。她很久很久以後,方才明白這並不是夢,而是——下雨。水簾從她頭頂的屋簷綿綿不斷地墜落,後面有綽綽的人影,神奇地穿過那張透明卻厚密的簾幕,直向她走來,那簾幕僅只在一瞬裡突破,張開了人形的缺口,而在下一瞬間便完好的彌合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依然永遠地降落:她的夢不知在什麼時候漸漸地醒了,那水幕稀疏了,顯露出綠色和藍色相連的前方,卻是格外的新鮮,新鮮得目眩。她聽見有隆隆的聲響,緊緊壓著她的頭頂,遙遠地滾去。那隆隆的聲響遙遠地滾去,去迎接那一群自由飛翔的黑色的斑點。
她卻也不知為什麼,她就被一雙粗糙的手從裹緊的棉被裡拔了出來,她全身陷進了一個溫軟的肉體裡,那肉體好像是潮溼的沙漠,她幾乎要窒息。她奮力扭著她細小的身體,兩隻乾瘦的腳丫在空中蹬著,好像在蹬著一口陷阱的陡直的阱壁,妄圖攀出陷阱。而那溫軟的肉體將她裹得更深,幾乎將她吞沒。她窒息了,呼吸被阻塞,回進胸腔,胸腔裡迴流著一團氣體,氣體膨脹,沒有出路。她小小的身體撐直了。她的身體無法撐得更直,向後仰了過去,她大睜了兩眼,她又開始做夢。夢境是一片漆黑的籠罩,那是與黑夜的漆黑完全兩樣的漆黑,再沒有一點光影的洩漏,她恐懼到了極點,便安心下來,如同回了家一般。那黑極了黑盡了的黑暗竟成了一片黑暗的光明,她幾乎要快樂起來。就在她幾乎要快樂起來的關頭,那團氣體百折千回,終於爆炸,直衝而出。她陡然地尖叫了一聲,竟將自己喚醒了。綽綽的人臉在她眼前晃動,一盤一盤,漸漸地旋動,忽近又忽遠,吞吐著怪誕的氣味,那氣味慢慢地流動,穿行交叉,圍繞著她,她受到了威脅,她是四面危機,於是,她拼命地哭叫,她長久地哭叫,哭叫得失了眼淚,又失了聲音,剩下營營的呻吟。她永遠營營地呻吟。
誰也不明白,她是為什麼要到這世界上來的。她分明是討厭這世界,她生而俱來的一臉的皺紋再沒有平復舒展,永遠地皺著,簇擁著渺小的五官。她永遠營營地哭,睡下的時候哭,睡起的時候也哭;肚飢的時候哭,進食的時候也哭。她既不願睡著,又不願醒著,既不願餓著,又不願飽著。她一臉的愁容,一臉不如意的樣子,像是對這世界沒有興趣。她還沒來這世界,便早已沒了興趣。她是被迫到這世上來的,她是被放逐到這世上來似的。她在她上面那一個兄弟還不足一歲的時候,被逐來了。她於是便憤憤地營營哭著,決意要和她周圍的人們為難。爾後,在她不足一歲的時候,她的姐妹則又急急趕來,為了來逐趕她似的。她那精力旺盛,生育力極強的父母,將她交託給了一個鄉下女人。鄉下女人夜晚到她家,過了一宿,天不亮便帶了她走了。麻繩納的鞋底,沙啞又清晰地叩著布了裂紋的水門汀地面,在幽暗的弄堂裡激著回聲。
這是一個冬日,有著蒼白的陽光。女人的一個親戚與她們同行,為她們挑了一副擔子,前邊是行李,後邊是放了她的籮筐,她不知道,她以後也不知道,她永遠不知道,那籮筐自此便成為她的搖籃。為了節省公共汽車的票錢,那鄉下人挑著扁擔,與那個他稱作表嫂的鄉下女人一起,走過了大半個上海,從早晨走到傍晚,到了碼頭,乘上一條內河裡的船。他們擠在底艙,河水在艙外,齊了他們的耳朵,混沌地流著。他們每人發了一領舊席,卻只能蜷腿坐著。地上擠滿了人和包裹,還有住了雞鴨的竹筐。她的竹筐與它們的竹筐挨在一起,他們彼此懵懂地對視,互相沒有一點了解,於是便都瞭解了。
她再不會記著這一幕了,這一幕在她的人生裡永遠地消匿,如一張曝了光的底片。無人可作旁證。假如她將遇見一個人,對她講述,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條內河船的底艙裡,有一個坐在籮筐裡的嬰兒,她不會明白那就是她,那人也決不會認出那就是她,他們像說一個別人的故事那樣說了,聽了,然後忘了。這一段分明是她的故事竟會從她生命裡永遠地消遁。這是一個無人作證的夜晚,女人與她的表叔將頭夾在兩隻高聳的膝蓋間,深深地睡著了。黑暗而微明的河水在艙外,齊了他們的後頸,渾沌地流著。艙裡幾盞昏黃的燈,懸在每一根立柱後面,隨著船身晃動。公雞啼了,先是一隻,然後便有第二隻,第三隻,此起彼落,太陽則在極遠極遠的地方執行,還有長長的旅程。母雞騷動了,腳爪刨著筐底的稻草,骯髒的稻草裡埋了一顆晶瑩的雞蛋。一艘船迎面駛來,燈光掠過水麵的舷窗,天亮了一瞬。隨後,漸漸地靜了。昏黃的燈在她頭頂晃來晃去,她的眼睛明暗著。馬達在水底深處「突突」地轟隆,天像是永不再亮了,永恆般地黑暗著。
一個黑暗的永恆過去之後,一個光明的永恆來臨了。他們揹著身後魚肚白色的天幕,顛顛地踩上了甲板,踩過顫動的跳板,上了岸。岸是極荒涼的一大塊,灰濛濛地迎接著白濛濛的天空。然後,太陽一點一點升起,天空一點一點明亮,最後亮成了蔚藍。蔚藍的天下是淡褐色的土地,枝條稀疏的樹木立在廓落的天地間,枝條劃在藍天,幾乎什麼也沒落下,只有一些極細的影子。還有一個新起的墳堆,插了一舉雪白的幡,在風中舒慢地飄舞,很久很久不退出視線。扁擔在表叔肩上「吱吱」地扭動,鞋底擦著土路,刻下花樣,隨即又被浮土薄薄地遮沒。表叔與表嫂說著一些要過許久以後才能為她瞭解的事情。
「好乖好乖的一頭小牛牛吧!」表叔說。
表嫂便撩起衣襟擦淚,淚是粘在眼角上,落不下來。
「海達牽它走,它不動。我表哥說話了,我表哥說道:‘走吧,小牛牛,乖乖的,好好的,’它才動了,隨海達去了。」
表嫂撩起衣襟擦個不停。
「表哥對海達說,小牛其實不是他的,是表嫂你的,是表嫂你每日價吃人飯,看人眼色,一分一釐攢下的,不能不歸公?」
「海達對錶哥說,歸公也還是歸你,公家是你,你是公家,公私合營嘛!再莫提你的我的了。」
表嫂放下了衣襟,好些了,眼圈卻還紅紅的,看了看周圍遠處,悄聲說:「今年稻還好?」
表叔則答道:「大家共一處做活倒快活得很,種豆種瓜,養鱉養蝦,也少操心了。」
表嫂又說:「風涼了,該套棉褲了。」
表叔又回答:「伢兒們全讀書了,每日價拿了書本和筆,去學堂,做了讀書郎。」
她聽見扁擔吱吜吜地在耳邊歌唱。這歌唱顛著她,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藍色的天,褐色的地,疏疏闊闊的樹枝,也都整齊地一上一下跳躍。跳躍著越來越遠,極遠極遠了,還不消失,滯留在無盡的盡頭上。煙似的塵土飛揚起來,淹沒了她的視線。她開始呻吟,她的呻吟微弱而飄渺,在塵土瀰漫的道路上,猶猶疑疑地飄移,扁擔的歌唱卻越發地清脆悅耳。她不知道怎麼會到了這裡,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永遠地顛簸。她以為一切時間都是永遠。她因她生命尚還短促,無意間將瞬息放大為永恆,有如經歷過漫長生命的老人,會將永恆縮小為瞬息。她被這永恆所圍困,她被攫住,她覺著非常的絕望,而哀哀不絕地營營地痛哭。一條蒼白的道路,從她安身的竹筐底下,不斷地伸延,扁擔清脆的歌唱綿綿不絕,那女人與那男人的說話如竊竊的蟲鳴,從離她極遠的地方飄忽而來,叫她覺得十分喪氣,她只有這樣營營地哭了。這一時間,她的一顆尚未獲得知覺的心裡,經歷了多麼豐富的苦難,是誰也無法瞭解的,她尤其無法瞭解。待到她會了解的時候,這一切是早早地永遠地退出了她的記憶。這又是一段沒有見證的經歷,穿過她的身體和靈魂,永無人知的消遁。
她只是營營地、日日夜夜地哭,她不瞭解她使人們感到驚懼:
「這女伢兒日日夜夜地鬧,莫不是看見鬼了,伢兒的眼淨,看得見鬼。」
「伢兒的眼淨,看得見鬼。待到她大了,能說會道了,才看不見鬼,才得安穩哩。」
「待到她大了,能說會道了,才看不見鬼,才得安穩哩。鬼的模樣忘了,見鬼的事也忘了,這就安穩了。」
人們攛掇喂她吃奶的每月從她家掙三十元錢的鄉下女人,攛掇鄉下女人去東邊二十里地外的張莊,張莊上還有一座小廟,供的是張天師,張天師跟前燒一炷香,請得他來捉鬼,捉得鬼去,伢兒就清靜了。
這一天,女人換了乾淨衣服,抱了她在懷裡,朝東邊去了。太陽很好,風卻凜冽,割著耳朵,颳著臉,手麻了,不再刺心的痛,倒像沒了手似的。她沒得手了,也沒得腳了,她沒手沒腳地抱在了女人的懷裡,身體是暖和的。她尚是暖和的身體感受到了女人身體的溫暖。女人溫暖的喘息挾帶了一股怪異的氣味,撫著她木木的臉頰。太陽終於熱了,她覺出了手與腳,手與腳在她覺出的那一瞬間劇烈地疼痛起來。女人熱了,解開棉襖的衣襟,那一大片衣襟像一片孤零零的翅膀,在她身側扇動。她擁在女人只穿了單衫的胸前,那一片潮溼的沙漠,那一口溫軟的陷阱,開始威脅她了。她隔了自己厚而硬的棉衣,竟還覺到了這威脅。她害怕得要命,她失卻了安全,她惟有營營地哭。沒有誰能夠從這細弱畏縮的哭聲裡瞭解她的惶恐與求助。女人以為她要吃,女人也有些疲乏,便在路邊一棵樹底坐下,撩起貼身的白竹布的布衫,將那一堆棉軟如水的肉體,推到她臉前。她來不及哭出更大的聲響,便徹底地陷落。洶湧而寡淡的水柱,噎住了她的咽喉,她來不及嚥下,她激動地連連地吞嚥,她咽得胸痛,她要窒息了。可她畢竟學習了調節呼吸與吞嚥的節奏,她終於沒有窒息。
女人坐在樹下,臉上流了汗,汗順了鬢角,挾了一股頭油的氣味緩緩地流到脖頸。太陽已經當頭,前邊地裡有人做活,做的是抬糞的活計。順風傳來笑聲和說話聲。女人木木地坐著,什麼也沒去想,過去的事情卻慢慢地湧回到眼前。那一日里,一個同鄉與她介紹,靜安寺路有份人家要找個鄉下人做奶媽,好讓奶媽把伢兒帶去鄉下養。她剛剛奶完了一個伢兒,奶完了一個伢兒剛剛斷奶一週,剛剛斷奶一週奶水還滴滴答答流個不停,奶水還滴滴答答流個不停,鄉下男人就催命一般催她回鄉。她跟了那同鄉去了靜安寺路。去靜安寺路之前,她向隔壁人家借了個三個月的毛毛,三個月的毛毛揣在懷裡一同去了。她向靜安寺路那家的師母說,她的伢兒才生三個月,她的伢兒正挨在她懷裡睡覺,她在睡在她懷裡的伢兒臉上橫一下豎一下地親,親得啪啪的響。她說她的伢兒才三個月,所以她的奶水又新鮮又茁壯。她沒料想那伢兒會醒轉來,哭哭鬧鬧很不服她,她把她鬆弛的奶頭塞進他的嘴,她掙扎的手腳便像是在快樂地舞蹈。然而,兩天之後,她便帶了這好哭的女伢兒回鄉了,她帶了這好哭的女伢在那一個天不亮的早晨。走出了狹狹的弄堂,弄堂裡靜靜的,只有她麻繩納的鞋底清脆地響。她帶了這好哭的女伢兒回了家,她在家奶了伢兒,又掙了工分,還幫男人洗衣做飯,和男人睡覺。她掙了工分,幫男人洗衣做飯睡了覺,還能奶伢兒。她每月從鄉里郵局領三十元錢,她一拿到三十元錢,就揣在貼身褂子口袋裡,她揣了回家就壓在箱底。她當這錢是白撿來的,一分也不花。一分不花,攢個五年,大鬼就要定親了。大鬼娶了親,她就能做婆婆,她做了婆婆了,就能做奶奶,她做了奶奶了,她就有了後代,她男人就有了後代,有了後代,他們才是完成了任務。她的眼光很遠,不像她男人,有了錢要去買牛,結果卻歸了公,後代是不會歸公的,後代總是歸自己的,後代歸自己是很牢靠的。只是鄉下日子苦了,沒自來水,要到塘裡洗衣;沒電燈,要點煤油燈;沒油,菜就放了水煮。她很懷念上海的生活。上海的生活,是鄉下人想也想不出,吹牛也吹不出的。告訴他們,他們會當說夢話,她乾脆不說了,緘默了。她也孤苦得很哩。這伢兒偏偏又鬧,鬧鬼似的。
她這才想起了她,就低頭看她。她木木地瞪著眼,瘦得只剩一層皮的腮緊急匆忙地一鼓一鼓地吸吮。「這一陣吃得可以。」女人想著,鬆開了她去。不料,她「哇」的一聲,口裡噴出一泓乳色的水柱,噴了她一身,又酸又腥的氣味瀰漫開去。女人惱了,咬牙道:「要是我生的,撳在塘裡溺死她。」
她聽不懂女人的話,只覺著她忽然地兇惡起來,而她終於獲得瞭解放,心裡輕鬆了,便安靜了一刻。女人將她橫在膝上,兀自打掃骯髒的衣襟。她朝天仰著臉,正對著光芒四射的一輪金圈。金光刺著她的眼睛,像一柄尖銳的矛。她不得不閉上眼睛,金色的矛頭便緊緊地壓住了她的眼皮。她的眼皮火辣辣的,這火辣辣慢慢地蔓延開去,她一整張乾枯的臉,她一整個乾枯的身體便如燃燒了一般。她閉不緊她的眼睛,她的眼皮不由自主不停地扇動,她不得已地又睜開了眼睛,一輪金碧輝煌的光圈兜頭將她罩住,一整個兒地將她罩住,她被罩進了光焰奪目的金圈裡,她無法動彈,她只有聽憑擺佈。她心裡懷了一股熱烈的驚懼聽候擺佈。那金光熱焰的圈套旋轉起來,以她為軸心地飛轉。光與熱飛快地與她身體摩擦,她立刻就要融化了。她立刻就要融化了,可是她驟然地涼了。她臉前飛來一片暗影,隔離了她與那金圈,金圈驟然退遠,嗞嗞地響著迅速向高處與遠處退去,她聽見那「嗞嗞」的歌聲。她臉前俯了一張臉,一張女人的臉,卻不是她的女人。這另一位女人仔細地看她,考察著什麼。考察了一會兒,臉上呈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悄然離去。然而又有一張臉俯了過來,無數張不同的臉輪流俯了過來,再做出不同的意味深長的表情輪流地離去。無數張交替的臉合成一片極厚極濃的幻動的陰影。光焰百丈的金圈在陰影背後。她忽然想起了哭,她幾乎永遠地忘記了哭,卻忽然想起了。
田裡做活的女人歇歇了,圍攏了一週,向女人問長問短,問這伢兒是男還是女,這樣的黃瘦,又這樣的會鬧,女人一一作了回答。便有人說:
「可不作興這種哭法,要招晦氣的哩。」
「要招晦氣的。前邊馮井有戶人家,生個伢兒,日夜地哼唧,黑白地哼唧,哼唧到割稻的時分,他娘死了。」
「他娘死了。死得很奇,不過是鐮刀割了腳梗,滴了不多二滴血。」
「滴了不多二滴血,就結了疤。過了七天,腳梗才腫。」
「腳梗才腫,就腫上了腿肚,腫到心口,死了。」女人打著冷戰,問道:「果真死了嗎?」
「果真死了。死得可悽慘,丟下三個伢兒,小小的。」
「小小的,黃盆都摔不爛,大人把了手摔,摔了兩回。」
「摔了兩回,也是不吉祥。」
她聽不見這個故事,只聽到一片營營的聲音,嘁嘁嚓嚓,像有無數只奇怪的蚊蠅圍繞著她作奇怪的飛翔。藍天漸漸呈現了,陰影疏淡了,而那輝煌的金圈亦已轉移,以它那金光燦燦的弧形的邊緣對準了她。那邊緣如鋒利的薄刃,朝她身體慢慢地切割,將她切割成並不對稱的兩邊,她卻沒有一點痛處,只感到熱情的蠱惑。她的不對稱的兩半漸漸分離,徹底地分離。於是,她看什麼都成了兩個,一棵樹變成了兩棵,一隻鳥變成了兩隻,一片雲,變成了兩片,她的那一個女人,變成了兩個女人。兩個女人,一樣地活動著,煞是奇怪,好像經過了周密的預謀,分毫不錯。兩棵樹,兩隻鳥,兩片雲與兩個女人,在她眼前整齊地活動,有時疊在一起,合成一個,然而再分開。她繚亂了,竟忘了哭。她被這怪異的情景壓迫住了,竟哭不出聲。她好似被一隻無形卻巨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只能苟延殘喘。沒有人來解救她,沒有人來幫助她,她一無援助地,孤獨地抵抗,她馬上就要淪陷了。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耳畔仍是一片嘁嘁嚓嚓的蚊蠅聲,嘁嘁嚓嚓的蚊蠅聲緊緊將她裹住,合夥對她施加壓力,她幾乎失了知覺。最後,猶如度過了一整個冰川期,猶如經歷了九死而一生,她被女人抱了起來。在這抱起的一霎,她劈分開的不對稱的兩半彌合了,她猶如再生了一般,猶如初出孃胎一般,不禁啊的一聲叫將出來,然後,便是綿綿不止的啼哭。
她重又在女人柔軟如陷的胸懷裡顛簸起來。灰白色的、塵土飛揚的大路永遠地被女人一腳一腳踩過去,卻永無盡頭。女人猶如原地踏步,她勤勉地原地踏著她有力的步伐,氣喘吁吁,汗粘住了鬢髮,再緩緩地爬下。她執拗地,不屈不撓地踏步,道路是永遠的灰白而塵土飛揚,浮土將女人麻繩納底的鞋印慢慢地淹沒。她無法知道,女人為什麼要在這瀰漫的塵土裡無窮地踏步。太陽除了將眼睛刺痛以外,不能給她一點暖意,兩邊是荒漠漠的過冬的土地。
「大哥,請問一聲,您!」女人收住了腳步,站立著,浮土迅速地在她鞋邊堆起肉眼看不見的沙丘。女人與一個男人面對面站著,那男人猶如是從地裡新長出來的,男人在女人跟前的布了浮土的地裡,一分鐘內生了出來,臉上掛著虔誠的微笑:
「妹子,問吧!」
「張莊不很遠了嗎?」女人問道。
「遠是不很遠了。」男人答道。
「張莊有個張天師的廟?」女人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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