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是有個廟,現在卻平了。」男人又說。
女人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卻營營地啼哭。
「一把火燒平了。」男人告訴她。
「為什麼燒的?」
「什麼不為,就燒了。」
「那麼說來,我們是白跑了這一趟。」女人很喪氣。
「跑是不白跑的。」男人卻說。
「跑怎麼是不白跑的呢?」女人眼睛亮著,腳杆也立直了。
「廟平了,卻還有一棵樹。」
「有棵樹?」
「有一棵樹。」
「靈不靈?」
「蠻靈!百里地外的人都跑來燒香。」
「大哥,謝您啦!」
「不謝,大妹子。」
「耽誤您趕路啦!」
「不礙,大妹子。」
「延誤您買賣啦!」
「沒得事哎,大妹子!」
女人走了過去,男人在她肩膀後邊消失了,無影無蹤。女人的麻繩納底的鞋底,將那浮土積成的沙丘踩平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從這荒漠漠,無休無止的一塊中走出去,她早是看倦了這荒漠漠,無休止的一塊。她的還未甦醒知覺的心也早已是倦倦的一顆。而她又垂不下眼睛,她很難有睡眠的慾望。她的吃與睡的兩套系統尚未成熟,或已衰退了似的,總不振作地活動。風刺激著她永遠睜開的眼睛,眼睛裡漸漸流出眼淚,極細極細,細細流下面頰,遺下一道乾涸的淚痕,細細地巴緊了臉頰。這荒漠漠,無休止的一塊的無邊的邊緣上,慢慢升起幾座小小的草房,冉冉地升騰起極淡極淡的炊煙。貼地而起古怪的歌唱,像是從女人踏步的腳下,地的極深處裡漫漫而起的古怪的歌唱:雞鳴,狗吠,水桶撞擊井壁,豆秸在灶裡炸響,漸漸地洶湧起來,迎接著她們又簇擁著她們。
道路被兩行疏朗的樹木夾緊了,疏朗的樹木在蒼白的地上投下蕭條的影子。她們從那影子裡走了過去,身後跟上了一隻驕傲的雞,雞的身後則跟上了一條沉默的狗,狗的身後是浩浩蕩蕩的風捲著塵土。雞從容地踱步,狗卻走得侷促,尾巴緊張地挺立起來。大人在吆喝,孩子在啼哭,此一聲,彼一聲。女人站住了,站住在一條泥土鬆動的乾溝邊,對著溝對面,溝對面有一扇啟開的門,啟開的門口站立了另一個女人。女人與女人無聲地活動著嘴,並且活動著手。女人離開了泥土鬆動的溝邊,泥土鬆動的溝邊留下她一雙很深的腳印,猶如兩口陷阱。女人攜著她走過一口枯井,井圈上立了另一隻雞,深沉地望著乾枯的井底。女人攜著她走到一棵巨大的樹下,這一棵樹頗像一個怪物,張開著粗壯稠密的枝杆,圍成一頂蒼勁的華蓋。樹幹粗壯而又扭曲,傷痕累累,有著成千上萬個疤節。成千上萬個疤節上插了成千上萬炷香,成千上萬炷香有的燃著,有的燃到了中途,有的到了盡頭,明滅著一星殘火。香菸層層疊疊,包裹起了大樹,在那乾枯蒼勁的枝杆上,繚繞而又繚繞,猶如披掛了成千上萬撕碎的旗幟,成千上萬面襤褸的旗幟呼啦啦地飄揚。
她被女人放在了樹下,放在了旗下,她躺在盤根錯節的樹根上,盤根錯節的樹根如同一張野蠻而高貴的床托起她的身體,千絲萬縷旗幟的碎片從樹頂垂掛下來,撫在她身上,她躲不開去,被它們滿臉滿身地飄拂,最後被厚厚地埋了起來。她營營地催眠似的啼哭,啼聲在旗幟的遮蓋下,混沌而遙遠,如同是另一個孩子的啼聲,她覺著在她很遠的近處,一個孩子在營營地啼哭。透過一個孩子的啼哭,她聽見了她的女人的呢喃,她看見女人手裡新燃的一炷香,升起細細直直的輕煙,輕煙升到高處略略翻卷起來,它總不散開,而是凝聚成緊緊的一炷,穿透了層層密密的香菸的旗幟,永不被遮掩,永不被衝散。它像一泓流水一樣在香菸的旗幟裡穿行,它永不被混淆,永不被解體。它升到高處,也變成一面旗幟,在成千上萬飄舞的旗幟之間,它永遠獨立!多麼神妙的情景啊。她不覺靜了下來,不再出聲。可是,她卻將永遠地將這神妙的情景遺失,遺失在記憶之外。她那沒有甦醒知覺的心攫不住它,只被它而攫住。而她也永遠不能知道在這剎那裡女人心中所升起的幾乎到了恐懼的驚異。她望著那凝視香菸停止啼哭的伢兒,驚異得懼怕起來:
「伢兒真不鬧了。」她暗自說道。
「伢兒真不鬧了!」她暗自說道,打了個寒噤。
是正午時刻,四下裡沒一個人影,不遠處有一堆殘磚破瓦,隱隱的有一圈牆基。太陽暖烘烘地曬著,遠處有一隻豬無比愜意地哼了一聲。
「這伢兒可不是真不鬧了。」她又暗自說道。
「這伢兒可不是真不鬧了。」她又暗自說道,打了個寒噤。
一陣風嘶嘶地響著平地刮過,成千成萬縷香菸搖晃了一下,那一炷煙也搖動了一下,大樹隨了它的搖動看不見地搖動了一下,猶如一聲無聲地嘆息。她連連打著寒噤,朝後望去,身後是牆基,圈著一堆廢墟。她眼前好似現出了那一場無名的大火,無名的火焰舔著土牆舔著木樑,無名的火焰舔著了廟後的穀草堆,舔著了廟前的雜樹林,將那大樹包圍了。無名的火焰包圍了神聖的大樹,可是火焰無法接近樹身,只能團團圍起一堵無名的火牆,樹在牆內直立著,樹葉是蔥綠蔥綠,火光映綠了樹葉,那是一個萬物欣榮的春天。無名的火焰漸漸地伏下,平伏在大樹的周圍,將地燃得無比的火紅,火紅的地上,直立著大樹。一陣風嘶嘶地貼地而起,浸透了女人汗溼的白竹布的布衫。她發瘧疾似的渾身哆嗦,她渾身哆嗦手撐了地站起來,她站起來磕磕絆絆撲到樹下,抱起伢兒,轉身就走。
她被打擾,不安地扭動身子,扭歪了一張皺巴巴的瘦臉,作出哭的模樣,卻沒有啼聲。她被女人從樹根上抱起,終於啼出聲來。女人喃喃道:「伢兒不鬧,伢兒不鬧。」驚惶地走了。她三步一磕,五步一絆,不回頭地,逃跑般地走,轉過了一戶人家的土牆,不見了那樹,才立定腳回過頭,喘喘地立著,半勾著腰。那香菸卻已染了她倆一身,猶如披了一身無形無色的碎片。她倆披了一身無形無色的碎片,匆匆走過村子,狗不叫,雞不啼,大路漠漠地伸出疏朗的樹影。
她的夢醒了。她夢醒的時候,女人揣了她正在淡淡的原野中起落著腳步。腳步踢起了一層一層的塵土,塵土洗著她們,塵土將她們身上纏繞的煙霧的碎片漸漸地洗去。金圈已成昏昏的一輪,斜在了天邊。風依然是寒冷,卻息了不少,風低低地唱著息了下去,像是回家去了,像是周遊了一天累了要回家去了。塵土卻還漠漠地揚著,滯在了半空,不再降落,天地都遮灰了,暮色升起了。暮色從四面八方升起,噝噝地升騰著匯合,匯合尚有不短的道路。她疲倦地伏在女人的肩頭,嘴裡哼哼著。她永遠地哼哼著,如她不這麼哼哼,她便沒了依傍似的,她沒了依傍便會空落落、茫茫然,她是傍了自己蟲鳴似的哼哼才得平安的。
女人也平靜了。女人平靜地聽著伢兒的啼哭,伢兒的啼哭完全地改變了,完全地改變了先前那股不祥的氣息。她放心地隨她哭去,專心地往回趕路。回家的路似乎要短,每起落一次腳步都離家近了一步。她先認出了向那貨郎大哥問路的地點,再認出了和那抬糞的女人們搭話的地點。天已暗沉沉的了,暮色從四面八方升起,在她們的身體上最終會合,連線起來。
她卻是什麼也認不出來。她眼前是一條永遠走不出去的漠漠的大路,她是在這路上迷失了,淪陷了。她徒然「嗚嗚」地掙扎著。暮色在她身上合攏,密不透風的暮色擠壓著她,挾持著她,她反覺著了安心,甚至覺著了暖和,漸漸地有了些睏乏,不知不覺合上了眼,她合上了眼,黑暗地,溫暖地將漠漠的道路隔斷了。她終於隔斷了漠漠的道路。
女人影影綽綽聽見她們村莊熟悉的狗吠時,驚異地發現,伢兒趴在她肩上熟睡了,不由得又驚又喜又惴惴地不安。她鼓起勁頭,三步並兩,走進莊子。走進莊子,莊前莊後所有狗便一齊朗聲吠叫起來,猶如一個歡迎的儀式。然後又一齊靜了下去。有人問道:
「伢兒睡了?」
「伢兒睡了。」她欣慰而又驕傲,暗暗克服著不安的心情。
「果真是睡了?」
「睡得很安穩。」她虔誠地回答。
她將她從肩上扒下,捧在手上,她放平了手臂捧在手上,如捧著一件神物,慢慢走過半個莊子,走進家門。她睡在女人的手臂上,睡得很深。女人很虔誠地捧著她,緩緩地坐下在男人遞來的板凳上,將她平平穩穩地放在膝頭,肅穆地喃喃道:
「睡著了。」
婆婆,男人,一個挨著一個腦袋的五個伢兒輕輕地圍攏過來,敬畏地凝視著熟睡的她,然後,慢慢地散開,莊嚴地,鄭重地,互相耳語地說道:
「睡著了。」
油燈點著了,一家人圍了方桌,窸窸窣窣地開始吃晚飯,漆黑而稠密的夜色湧來,堵住了木板的門扇,門裡那如豆的一盞燈光,驟然地光輝燦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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