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把刀,千個字 王安憶 第2頁,共2頁

到場裡第一頓飯,就讓鄂倫春小孩拖走了。小孩一直等在路口,眼巴巴地望,生怕錯過。前面說過,超哥和小孩父親是酒友,當年從醫院拉他進場的,就是這個人。因是第一個相識的鄂倫春人,即喚作「老鄂」。後來知道名姓了,卻改不過口,就這麼叫下來。老鄂家已經是漢人的規制,盤了火炕,炕道和灶頭連通,這邊燒煮,那邊擺席。客人跟老鄂圍炕桌坐,老鄂在上首,左手超哥,右手他們姐弟。老鄂的老婆帶幾個孩子圍鍋灶吃。那小孩竟是家中的老大,頗有些權威,指揮全域性的氣派。底下一群弟妹,都聽從他調排:抬水,搬柴,燒火,端盆。最小的奶娃娃,由他兜在胸前,好讓母親騰出手做飯。老鄂顯然很為他驕傲,豎起大拇指說:能文能武!老鄂會說一些漢話了,但不識字。小孩生在山裡,下山時候已經過了上學的年齡,底下幾個依次進林場小學讀書,不僅會說也會寫,五好學生的獎狀貼了一面牆。他說的「能文能武」指的家裡家外的意思,小孩是他的左右臂膀了。

老鄂和老超稱得上酒裡的知己。酒從罈子傾到粗瓷碗,泛著紅,起著沫。兔子用的是淺口碗,不像那兩個一樣大口喝,但也看得出酒量有長。鴿子用菜碟子接了點,送進嘴,滿口火燎一般,不敢再試,就吃菜吃饢。新打的饢,焦黃的邊翹起著,鋪上肉菜,香極了。不眨眼睛吃下一整個,開始吃第二個。車馬勞頓,再加那口酒,又吃得飽,身子往被垛一靠就睡熟了。中間醒了醒,已經躺平炕上,覆一層棉被,左右上下都是小腿小胳膊,擠著不曉得多少小身子。房間裡明晃晃的,三個大男人,小孩排在尾巴上,站成一溜,一人搭一人的肩膀,齊聲歌唱:「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森林裡住著勇敢的鄂倫春……」要是平常時間,這情景夠奇怪的,可是,酒,熱炕,焦饢,小孩子的乳臭,夢的黑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其時,林場正處在彷徨不知何去何從的日子裡。樹木不讓伐了,由伐木派生的作業便也關停。運送木頭的火車不走了,鐵軌空寂寂地躺在坡底下,枕木間長出茅草,又讓冬雪壓住。原先輔助配套的大田農事如今上升為主要生產,又涉及裝置、技術和人工,而勞動的主力軍知識青年都回城了。沒人住的房子頹圮得很快,屋頂都穿了洞,雪漏進來,炕也壓塌了。這荒蕪的畫面卻喚起鴿子的回憶,她從小生長的廠區,當然,那裡是蒸騰的氣象。兔子的印象就淡泊了。他隨著姐姐走在鐵軌上,天氣升溫,到了中午,樹梢上的殘雪化成水珠子,滴答下著,好像一場小雨。他們爬進一座廢棄的車頭,姐姐扶著車門,探出身子,揮動手臂,學汽笛的鳴叫:嗚——路軌延伸向遠處,收成一個點,滑下地平線。那「嗚」的一聲,在崗上的樹林子裡迴盪,漸漸也收起了,四下裡寂靜一片。姐姐的手臂懸空停留很久,彷彿沉入冥想。他跳出車頭,下了路軌,隔一段距離,回頭望她。這一刻,天地間只剩他和她,同一對父母生和養,流著同一源頭的血脈。這樣的親情反令他們感到孤寂,因為沒有外援,憑的是單打獨鬥。鴿子終於放下手臂,縱身一躍,落到地面,輕盈如一頭小獸。臉上的表情很奇怪,眼睛紅紅的,要哭的樣子,其實卻笑著。他不禁有些害怕,覺得有什麼事端要發生。鴿子張了張嘴,在喉頭哽了一下,然後嘶著嗓子說:我去找超哥!掉轉身往場部方向跑去。他自小沒有姐姐的運動素質,手腳不那麼協調,很快拉開距離,磕磕碰碰跟在後頭。看著姐姐的背影,彷彿回到小的時候。姐姐追趕欺負他的野孩子,一把揪住人家的耳朵;一條腿伸過腳踏車大梁,斜籤身子踩著踏板,穿過整個城區,去找爸爸;然後是最近那個動作,端起一屜餃子,閃電般推門而出……他喘得不行,放緩了腳步。現在,他多少有所察覺,到底長大了,男女之間的鐘情,雖沒經過,看也是看過的。卻又不頂相信,因連他對超哥都不很瞭解。可是,除去這個,還有什麼呢?

鴿子的假期只剩三天了,必須在三天之內見出分曉。她氣吁吁地向場部跑,過去的鋸木廠,現在開闢新生計,用木屑壓制合成板。機器的轟鳴並沒有增添興旺的氣象,反而有一種蕭瑟。欒志超現在的工作部門是後勤,事實上就是個雜役。伙房的採買,郵政的送取,被服調配,大雪壓斷電線,負責報修,幼兒園堵了煙道,醫院裡某種藥品斷供,隨叫隨到。於是,四處聽到「老超」「超哥」「欒志超」的叫聲。他自己都不曾想到自己這般有用,在家的時候,什麼都用不上他,是個吃閒飯的人。他做活不太在行,無論伐木還是大田,都要力氣,他就是欠這個。身子單薄,別看個頭高,到林場吃足了,長了肉,其實是糠的,像凍過的蘿蔔。手腳還不利落,放樹的當頭,險些讓樹壓著,麥收季節,又讓拖拉機的履帶軋了腳。同來的學生多有些看不上他,因不會玩,不會菸酒,就不能交際。也不會吵架,打架更談不上,個人衛生不怎麼樣。俗話說,家貧養嬌子,四個姐姐加一個媽,連襪子都不用自己洗的。恰是這些,怎麼說,算是缺點吧,讓場裡的老農工挺喜歡他,說他不像上海人,這可是對上海人最大的褒獎了。小孩敢欺負他,女人們為他邋遢的生活掉眼淚,數落著動手替他拆洗被褥,縫補衣服。寒地的冰雪天,在火爐邊貓冬,特別能培育母性。他有幾個冬假沒有回家,因為不夠盤纏。每月工資,切下零頭,整數全匯去家裡,這也是博得稱讚的緣由。異鄉的春節別有一番風味,成缸的凍餃子,不熄火的暖鍋,滾燙的熱炕頭。冰罩子上貼了剪紙,蠟燭燈一點,紅通通地亮起來:老鼠娶親,鍾馗嫁妹,昭君出塞,豬八戒背媳婦,孫尚香和劉備拜天地,都是戲文裡的姻緣。東家請,西家請,恨不能將他撕作好幾瓣,一下子成了個稀罕人。轟轟烈烈地開了年頭,一點不寂寞。等同學回來,大宿舍裡滿是人,他倒孤單了。也因此,他就不大在自己鋪上睡,而是四處串門,走到哪,歇到哪。後來,知青們陸續回城,宿舍空下來,另給他配了一間,但習慣養成,回不去了。就這樣,鴿子都不知道他到底住在什麼地方。

最後,是欒志超聽說鴿子找他,晚上去到兔子的宿舍,問有什麼事。兔子住在食堂邊上,原先司務長的房間,司務長結婚後搬到家屬院,留給了他。傢什都是現成的,如今,林場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房子和傢什。經過兔子的調整,頗為整齊舒適,所以,也納入欒志超落腳的範圍。屋裡只有鴿子一個人。兔子被菜窖喊去幫忙,臨近封山,就要儲存過冬的蔬菜。一路過來,看見拉了電線,敞著窖口,鼓風機大開,馬達震得山響。鴿子在桌上布幾個菜,都是食堂打來的。欒志超剛吃過,但不好意思說,坐下拈起筷子。鴿子開了一瓶酒,給客人和自己斟上,端起來說:我不會喝,昨天已經出醜了,但是,我陪超哥你喝!欒志超忽生出怯意。電燈光下,對面人臉頰上鍍一層金似的,閃著光,眼睛則汪著水,也有光。他脫口說一句:你和兔子長得像。燈下那人笑起來:像嗎?不像,我像爸爸,他像媽!這邊的人又脫口一句:你們的媽是我們大家的英雄!那邊的酒盅頓在桌上,有些慍怒似的。這邊人瑟縮起來,說道:我們要向她學習!對面的眼睛轉開了,不看他。停一時,又笑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他侷促不安,簡直拔腿要逃,卻又動不得。對面的女人,是他從未領教過的。自己有四個姐姐,同學中有女同學,林場裡有無數大嬸大嫂以及她們成年未成年的女兒。可是沒一個像這一個,出口成章,都是詩一樣的語言,顯然讀過很多書,有許多知識,而且,還器重他。他覺得不配——可是,也未必呢!來到林場,他的自信心不斷受到鼓勵,或許,他並不是向來以為的沒有價值。他的心情活躍起來,眼睛也放出光。對方又追了一句:說些有用的!這一句帶了調侃,這就是欒志超擅長的,即回道:老百姓嘮嗑,沒用當有用!鴿子咯咯笑起來,欒志超的話匣子開啟了:要我看,說話本就是無用,不當吃,不當喝,為什麼要說話呢?解悶!東北方言和酒的薰陶裡,這張嘴多少變得「貧」。倘若平時,鴿子會以為俚俗。但現在情形不同了,從對面人口中出來,活潑潑的。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不就指的這個?地底下直接長出來,連泥帶水的一捧。她給對面酒杯斟滿,看他用筷子點著菜盤的邊:我媽常說——他提到「媽」,暗中咯噔一下,有多久沒見到她了?他定定神,繼續說:我媽說,魚肉下飯——我們老家寧波,管「菜」叫「下飯」,所謂「下飯」不過騙騙三寸舌頭,下到肚子裡不都是一樣?所以,這些吃食也是「解悶」的!他的筷子在盤子裡攪和。鴿子雙手交疊,墊著下巴頦,說:和我說說你媽媽!欒志超放下筷子,神色略顯黯然:我媽呀,也是個無用的人,一個可憐人!他有生以來頭一次審視自己的母親。這就要感謝鴿子的提問,還有提問的表情,格外鄭重。一旦審視母親,卻發現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自小長大的二十多年裡,母親上班離家,下班回家,星期天在家洗曬和燒煮,端午燻艾草滅蚊蟲百腳,立夏滅跳蚤,每一季噴灑六六六粉,因臭蟲是常年的敵人。忙碌的身影就像不聚焦的鏡頭,始終沒有看清楚。他搖搖頭,住嘴了。就在此時,兔子推門進來。

兔子掃一眼桌面,轉身去灶下剝出一棵白菜心,切細了拌上糖醋鹽。又切一段血腸,開了油鍋,爆一勺蒜末,澆上去。添兩個新菜,坐下來陪客人喝酒。這時,欒志超才發現,脊背一層熱汗,內衣透了。這一晚,又是在酒的酣甜中過去。欒志超沒有走,和兔子打通腿,睡一半炕。隔炕桌的另一半,睡鴿子。十月的季候,天已經很短,食堂一天開兩頓飯。兔子近九點起來上班,動靜裡,欒志超睜一睜眼。再要閤眼,忽看見炕那頭的被窩,覆了一件紅毛衣,猛地清醒過來。趕緊下炕,心別別跳著,走了。鴿子翻個身,仰天躺著。日光穿透窗玻璃的霜花,斑駁彷彿花瓣,一宿又過去了。

餘下的時間,都是在人堆裡。一人請,幾人陪。最後,左右鄰舍都過來,帶了自己的食材和手藝,擠在炕上炕下。寒天裡,總是一口酸菜暖鍋為首,煮著大棒骨,小雞仔剁塊,口蘑木耳黃花菜;四周一圈菜碟子,涼的有老虎菜、大拉皮、拍黃瓜、蒜泥拌茄子;熱炒是地三鮮、青椒土豆絲、熬小魚、五花肉。熱烙餅一疊疊,轉眼見底,再來一疊,又是一轉眼。說是晌午飯,吃到天黑還沒完。人團得緊,都抽不出胳膊。身底下的炕燎得人起火,又讓鍋裡的蒸汽澆滅。頭頂冒汗,臉面發光,眼睛裡淚汪汪。這熱乎勁特別滋養感情,莫說心裡有人,就算沒人也能生造一份意思。無論是鴿子,還是欒志超,其實都不嫌人多,一對一地說話,耗神得很,心累,不如這麼一鍋燉!本地的規矩,女人不上桌。可鴿子是兔子的姐姐,哈市來的客,還是大學生,就不拘老禮了。擠坐在弟弟和超哥中間,身子挨身子,嗅得到領口裡的油汗。兔子還好,那欒志超可是多日不洗澡了,又沒換衣服,氣味有點像牲口,可這不就是男人嘛!暖鍋的蒸汽,和著莫合煙,爐灶裡松枝畢剝爆響,屋頂底下浮著一片雲。人臉就像在水中,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彼此都有些不認識,卻又親得要命。兔子時不時地看鴿子,覺著姐姐變成一個極小的女孩,這可是令他驚訝的。向來,姐姐都是家中的老大,不是指年齡,而是權威,不僅他,連父親,也得聽她的。此時此刻,形勢轉變,她忽然間服膺一種力量,被它馴化。這就是戀愛中的女人,他何曾見過。

鴿子走的那日,氣溫大幅回升,雪一下子化淨。天地洗刷過似的,纖塵不染。場部有卡車去呼瑪城拉貨,本來說好,兔子和超哥一起送去火車站,臨出發,憑空添幾個人,都是有公事的,把他倆擠下來了。兩人站在地上,看卡車開走。鴿子從車窗探出身子招手,走很遠還看得見她的紅圍巾,在素白的冬景中鮮豔的一點,最後消失在彎道的盡頭,這才折返往回走。欒志超步子大,走前幾步。兔子從後看他背影,透過棉衣,也看得出骨架的寬和扁。他的高不在腿,而在腰,支不起來似的,向前佝僂。走路有些搖晃,敞開的衣襟撲閃著,像一頭大鳥。心想,這個人是誰呢?

這幾日,他們三個總在一處。有一個家屬,有意還是無心,招呼說:姐姐來了,姐夫也來了!緊接著發現是欒志超,揚手拍打他兩下:這老超,裝什麼佯!大家就都笑。其時,他走在欒志超後面,對自己說:原來這樣啊!不禁豁然開朗。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他對自己說。可是,可是什麼?可是,在別人順理成章的事,到了姐姐,總有意想不到的結果。他發現自己跟著欒志超,錯上一條岔道,而前面的人已經走得看不見。路邊的林子裡,傳來鼴鼠打洞的窸窣聲,正在儲存過冬的口糧呢!松鼠嗖地從一個樹枝跳到另一個樹枝。他將拇指和食指環起含在嘴裡,吹了個響哨,是向鄂倫春小孩學的。哨聲在林梢間迴盪,漸行漸遠,時斷時續,終至全無。

欒志超發矇晚,但總也到了這個歲數,並不像表面上的木訥,甚至還有些內秀。場裡像他年齡的青少,都已經結婚生子。他沒有隨返城大潮離開,讓人們以為是要在本地紮根。不也有少數幾個知青,上海、北京、天津的,安下家來了。有的是想和他好的女孩,還有想招他做女婿的父母,他卻一直沒作選擇。於是,人們又以為他最終還是要回老家的。事實上,他見識過家庭生活的困窘,心裡是懼怕的,一個人多麼逍遙,手頭也寬鬆。卻也沒有單身生活的實際規劃,只是能挨就挨,過一天算一天。消極的態度,同樣來自灰暗的生長經驗。鴿子的攻勢,讓他快樂又害怕。和鴿子對話,吃力緊張,且又暗自得意,即便他這樣對人生缺乏想象力,此時也會生出做另一個自己的慾望。然而,最好的相處模式還是紮在人堆裡,彼此看得見且不必單打獨鬥應付。大嬸們荒唐的玩笑並不讓他生氣,反而很歡迎,彷彿美夢成真。事情停止在這一步就夠受用的了,再往下繼續不定扛得住。沒有擠上送鴿子進城的卡車,他既失望,又如釋重負,偷偷鬆一口氣。走在返回的路上,背後是兔子的目光。現在,連兔子都給他壓力了。有那麼幾天,他沒往兔子那裡去,以往可是天天都要走一遭的,找些好吃的東西,說幾句閒話。他需要休息幾天。幾天以後,兔子來找他,交給一封信,鴿子的信。分別寄給他們兩個人,兔子認得出姐姐的筆跡,一併領走了。他等一會兒,看欒志超拆開信封,將信瓤抽出一半,又送回去,揣進口袋。抬起頭笑著,嘴角盪開兩圈弧度紋路,顯出抱歉的表情。他也笑一笑,然後識趣地走開了。

鴿子的來信,使欒志超獲得平生最大的榮耀。他從來不曾期望成為信中描寫的人,甚至懷疑是否認識這人。寫信人又是誰呢?鴿子的形象變得模糊,其實,原本也沒有清晰過。他陷入恍惚,許多詞句他不能完全明白,明白的那些,卻又不敢相信了。他站在當地讀著信,身上淌著汗,手腳卻冰涼。他是個眼界和胸襟都狹小的男人,沒經過大陣勢。好不容易讀完幾頁紙,腿一軟,向後坐到炕沿,站不起來了。信紙在手上簌簌抖,篩糠似的。有人走過門口,朝裡看一眼,奇怪這屋怎麼有人了?他一驚,趕緊收起,塞進口袋。到了夜裡,四周沒人,這一夜,他睡在自己的宿舍,水房旁邊的一間,亂得狗窩似的,又因為不常住,有一股子清冷。此時燒了炕,推開被褥,躺下來,掏出信,展平了,細細地看。他讀過幾本小說,覺得信上的人,像是小說中的角色,和他有關係嗎?可是,他很欣賞他。

第二封信,又是由兔子送交。意外地發現欒志超的小屋子收拾得挺整齊,牆角的蛛網掃淨了,炕洞裡紅通通的燒著火,滿房間松脂的香味。欒志超讓他上炕,他推說伙房裡有事,走了。天在下霜,土凍得鐵硬,踩在上面,鞋跟敲鼓似的「咚咚」響。他意識到周圍的事物在發生變化,將走向什麼結局,完全無法推測。他就是不安呢,很不安。眼睛望出去,有一層銀白,是零度以下的空氣造成的,給夜色鍍上一層膜。他把帽耳放下,雙手插入棉衣兜裡,走去自己的宿舍。他已經喜歡上這個地方了,一旦喜歡就知道離開告別不遠了,經驗告訴他。或者是反過來,預感到告別才喜歡的。電燈照白四壁,曾經這裡有多少熱鬧,單身的場工提著酒過來喝,一喝就到夜半,他有廚藝,也方便從廚房搜尋食材。欒志超是常客,現在他不來,別人也不來了。還因為,有幾個單身漢娶了老婆,過上了家庭生活。

接著第三第四封信,依然是經過兔子的手。一來他和場部郵政所靠近,二來呢,要觀察欒志超收到信的反應。顯然,欒志超的心情平靜下來了,彷彿信件是一樁正常的事情,雖然,他上海的家極少來信。曾有一次,他的姐夫——姐姐們相繼結婚,他早已經做了舅舅。姐夫搭郵車到呼瑪,兔子陪他去接站。姐夫身材敦實,出力氣的模樣,卻戴一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因熬夜布了血絲,從車門裡拖出一個大包裹給他。幾乎沒有說什麼話,三個男人站在月臺吸了幾支煙。那時候,天還暖和,車站後的山坡,樹林子還綠著,蜂子嗡嗡地飛。姐夫看著遠處,說一句:好地方!然後就上了車。兩人拖了包裹回去,開啟來,有罐頭、香腸、卷面、糕餅、香菸、皮鞋、手織的毛衣褲和毛線襪,總之,吃穿用度。這是一個緘言的家庭,開始擺脫貧困,富裕起來,同時呢,也越來越疏離。

讀鴿子的信,已經成為欒志超的精神生活。每天晚上,睡上熱炕,就開啟信。有時從第一封起頭,按順序來,有時則隨機抽取。經過的人,推開門朝裡看看,奇怪他獨自一個人在做什麼。看一會兒,又關上。他的反常引起注意,但很快得到解釋,上海人嘛,總有那麼一點點怪癖,他已經算好的了。哈爾濱方面頻繁的來信,要不是兔子收起得快,也會惹人猜忌的。漫長的冬天,圍爐夜話,是需要談資的。雖然沒有形成話題,卻也多少散播下零星印象。欒志超盡情地享受讀信的快樂,卻從未想過回一封信。並不是出於矜持,相反,是卑怯。因他絕對寫不出這樣的文字,心中也沒有相等的激情。偶爾地,應該說比較經常,他生出憂傷。隱約有一種預感,好景不長。隨時隨地,事情就結束了。至於結束在哪一點上,他想不出來,也不願去想。人們感覺到,快樂的欒志超變得沉悶。原來,到處看得見他的身影,無用功地奔忙。現在,卻在偏僻的人跡罕至的地方出現,佝僂的腰駝得更低了,步履遲滯,甚至是蹣跚的。比如,廢棄在軌道上的機車裡;比如,空蕩蕩冷冰冰的知青宿舍;再比如,月亮底下的空地,奮力揮動掃帚,積雪亂濺。他捉了一隻松鼠,養在屋子裡,養狗養貓,還有養狼的,誰聽說過養松鼠?不過幾日就溜走了,於是乎遍地尋找……人們以為他謀劃回上海了,他的家人不是曾經搭郵車到縣城來,就是商量帶他走的,不知為什麼,當時沒走成。大嬸級的女性則斷定他想媳婦了。同輩人,甚至更少一輩的,都有了家小。沿著這思路,進一步推出,他的媳婦兒在省城,不是有許多信嗎?女人向來是傳謠的主力軍,而且,不能不承認,她們的臆想更合乎常理。蔓延的流言蜚語逐漸匯進河床,向著一個目標前進——欒志超的物件就是兔子的姐姐,那穿紅毛衣系紅圍巾的女學生。人物和形象都清晰起來,他們三人,未來的妻舅,同進同出,同吃同住!潑辣的女人當面問欒志超什麼時候辦酒,惋惜他最終還是要離開。這一回的玩笑不再讓他竊喜,而是暗自傷感。熱議在舊曆年前戛然停止。真彷彿一齣戲,情節陡然轉折,欒志超要結婚了。物件就在當地,林場副場長,一名退役軍人,參加過上甘嶺戰鬥,他家大閨女,制板廠的女工。

訊息迅速傳開,兔子是最末知道的那個人。他辭了工,收拾起東西。兩塊上好的板子,夠打一具櫥櫃,合起來,上面放衣物行李。捆紮完畢,背上身,推門出去。卻又一轉念,卸下來,向欒志超的新家走去。來場裡一年,他第一次邁進副場長的院子。圍牆上一排冰燈,貼了紅喜字,牆下是大醬缸。前日的雪,掃開一條道,兩邊猶如玉砌的扶欄。他從道上走過去,已經有人看見,撩開厚棉門簾。欒志超和岳丈坐炕上,守一桌酒菜。炕底下三四個小丫頭,將他擁上炕,和欒志超臉對臉。跟前立刻擺上碗碟杯盅,酒斟滿了。沒看見那大閨女,但聽得她娘喊她,幾個小的也「姐姐長,姐姐短」地叫喚,就是不出來。他是見過的,也喜歡穿紅,在這冰雪世界裡,紅最惹眼了。從姐姐窩裡出來,掉進妹妹窩,人到底還是離不開落地的那個窩。

欒志超低著頭,不看兔子。兔子的眼睛追了幾回,最後放棄了。平靜地想,事實上,他從來沒有認真以為姐姐會和欒志超成一對,今天的結果,再自然不過,也再好不過。喝了兩盅,下炕告辭。副場長留他,小丫頭們上來抱他的腿,他執意要走,終於脫身。繫上鞋帶,最後看欒志超一眼,那人依然不抬頭。雪又下了一層,掃淨的道上蒙了新白。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取行李,遠遠看見鄂倫春小孩守在門口,不由分說,背起板子走在了前頭。他沒有讓老鄂拉雪橇,老鄂的馬生了瘩背瘡。就這麼,走去小烏勒鎮搭班車。走了一段,奪小孩背上的板子,沒得手。自此,小孩就警覺地保持十來步的距離,防備他再來奪。一前一後,到了地方。雪下得有些密,迷了眼睛,看出去,是個白茫茫的世界。他上車,小孩爬上車頂,刨開人家的堆放,安置好他的東西,又幫著車主繫緊網子,這才溜下地,站在車窗前。他揮手讓回去,小孩卻不看他。馬達突突地響,車身動了。小孩正過臉,退後幾步,屈膝跪到雪裡,磕一個頭,起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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