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把刀,千個字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辭去鐵路醫院食堂的差事,在家閒了些日子。來到哈市時間不長,社會關係有限。按說,以母親的孩子這身份,用阿姨的話說,「想做什麼就能做到什麼」。可是,他自覺做不了母親的孩子。姐姐才是呢,雖然劃清了界限。他連「界限」都沒有,談何「劃清」?夏令營的遭遇也告訴他,現在再做「母親的孩子」來不及了。轉著圈唱歌:假如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想起來就難為情。他回不去了,回不去那種生活,他只能重新起頭。阿姨是不能求了,有一個人卻浮出水面,揮之不去,就是鄂倫春小孩。小孩就像來自原始部落,也許幫不了他,但由他連帶起來另一個人,上海知青欒志超。他和父親說了計劃,去呼瑪林場找欒志超。他不是說,大量知青回城,林場緊缺勞動力,找工作應該不難。看眼前的兒子,已經大人形狀,自小離家,終也是留不住的。只說了一句:不稱心就回來。取出錢給做盤纏,他不接,說自己有。向來都沒有往家裡交生活費,怎麼能伸手?父親猜得到他的意思,還是見外的心。臨走那天,燒了幾個大菜,存在冰箱裡,夠吃一週還多。出了門,又回頭叮囑,晚上切記關煤氣。就覺出幾分體己。

兒子去了一週便有信來,說找到欒志超,在食堂謀一份工。這倒是他想不到,不在於報告的內容,而是來信這回事。反覆看幾遍,發現兒子用的毛筆,小楷豎寫,行文有古風。格式也是,如落款干支記時,不禁笑了出來。原樣摺好,放進抽屜。接下來的幾日,是在回信的思忖裡度過。他想寫兒子的母親;又想寫分離的這些年裡,發生什麼;還想寫寫今後對生活的規劃。一旦坐下,提起筆,只是幾行報平安和噓寒暖。此時意識到,至親之間,最不宜抒發。兒子第二封信寄到間隔比較長,一個月以後了。也是簡單的數行,還是欒志超和食堂。這樣疏淡的書信往來,隨時可以打住,可是卻保持下來。不知第幾回合,兒子信中出現新的元素,他寫道:映山紅開了。又幾個回合,父親例行的文字後面添了一句:時近子夜,太陽島的篝火還未熄滅。就此,父子間有了些閒聊的興味。他認識到書寫的好處,它將現實的生活轉化為修辭,可適當表達感情,那是讓雙方都感到羞赧的。

鴿子自從和阿姨大吵以後,一直住在學校,十月國慶假方才回來。也不說話,兀自翻箱倒櫃,將夏季的衣被洗曬收起,再取出冬季的。父親站在身後看她忙碌,不敢出聲。進出走動,不免擋了路。左右讓道,兩人卻走了一順邊。女兒收住腳,瞪著父親。這情景要讓外人看見,會覺得滑稽,他們可是認真的。他不敢動了,女兒走過去,問一聲:兔子呢?父親趕緊回答,告訴她弟弟的去向。雖然沒有後續,但父女倆的冰期也算是解凍了。父親退到廚房,開灶起炊,不一時擺了一桌。女兒不動筷子,眼睛在菜盤子掃射。他當然知道防備什麼,心裡好笑,並不挑明,只說:家傳的口味,你們從小吃這個長大的!女兒聽得懂話裡的玄機,回道:有一句成語聽說過嗎?「南橘北枳」,南方的「橘」栽到北方,便成了「枳」,味道大不同!父親沉著以對:典出晏子春秋,內篇,雜下。晏子,即晏嬰,春秋時齊國大夫,山東高密人,主張平等、民生、生產……女兒聽不下去了,一揮手:吃飯,吃飯!於是拾起筷子,埋頭吃飯。吃了一會兒,女兒想想,還是不服,又開話頭:還有一句成語想必也聽說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父親放下碗,看著對面人的眼睛:我最近的是你們,算「赤」還算「黑」?女兒倒是噎一下,有點意外,向來訥言的父親原來是機敏的,負氣地說一句:誰知道你近的是誰!父親說:你們是我的骨肉!這話說得讓人鼻酸,女兒不再作聲。兩人靜靜地吃完下半頓飯,收拾收拾,各自進房間就寢,一夜無話。

第二天起來,女兒說要去呼瑪看弟弟,送去過冬的衣物。父親想跟了一起,但怕受拒,便沒開口。他決定做一個識趣的長輩,不要讓兒女生嫌。除了原有的皮棉,父女倆又上街新買了秋衣秋褲,糕點糖果,城裡的吃食,打點些人情,外加兩瓶酒,記得欒志超是喝酒的。提了東西回來,遠遠的,樓下阿姨一閃身影,兩人都裝不看見,走過去。下午,把走的人送上車,自己乘公交到家,雖寂寥,卻也有一種滿足。進門廳,上樓梯,被攔住了。女人裹在一襲大紅大綠的披肩裡,抱著胳膊,眼睛直逼逼看過去。對面人的臉一點點紅起來,再一點點白下去,然後,恢復正常,說出話來:進屋坐坐吧!女人掉轉身,走在前面,靴子後跟踩著樓梯,噔噔噔地上去。他落後二三級,上方是前面人的後背。粗羊毛的編織物,一串俄羅斯鄉村娃娃,手牽手圍了一週,人物間的空隙裡填了牛奶罐、木頭鞋、三角琴、籬笆牆、鳶尾花、馬鞭草,底邊垂著小棒槌似的穗子,沉甸甸的,差點兒打中他的頭。原來已經到他家的單元。摸出鑰匙開門,女人一步邁進,落座在沙發上。他踅到廚房燒水沏茶,耗費時間有點長,其實是在打腹稿。主旨已定,但不知從何起頭。斟酌中,忽聽廚房門上「篤篤」兩聲,那人到了身後,說:把人晾那麼久,黃花菜要涼了!他聽出話裡的雙關,回道:哪裡哪裡!自愧成了老滑頭。

端著茶出來,客人回到沙發,自己拉把椅子隔茶几而坐。女人抽出一支菸,向他遞了遞。他推一推掌心,表示不用。那邊並不勉強,自己點了。房間裡騰起煙霧,他辨得出,是男人吸的莫合煙。他說:謝謝你,一直照應我們。女人哧的笑一聲:謝什麼,不恨我就算好的!他賠笑道:實在對不住,那孩子我都讓三分!女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水泥臺子上撳滅菸頭,熟門熟路進廚房,在畚箕裡扔了:好,有性格,我喜歡!他不知怎麼接,只唯唯地應。女人接著說:也不能一味地讓,到底是個孩子,沒經過世事,由著任性,耽誤了自己!低頭聽著勸誡,到這裡方才答一句:並沒什麼可耽誤的。女人拔高聲音:人生百年,不過一半,有沒有活頭了?你說!伸手在茶几面上拍一下。他卻呵呵笑起來。女人納悶道:你笑什麼?他更是止不住,先前覺著的難堪,此時全都釋然。這就是北方女人的好,坦蕩。好容易壓下來,正色說:我有兒女!這話有點對不上,可又再明白不過。女人說:我雖然沒有兒女,但我最知道兒女是什麼東西!他說:沒有是一回事,有,又是另一回事!女人冷笑一聲:你不要嘲笑我!他趕緊搖手宣告絕沒有這樣的意思。女人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不單沒有兒女,還沒有父母。他抬頭驚異地看她,她說:你也別可憐我,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益處,無牽無掛!他說是的。她說不是。不是什麼?他又驚異了。不是你那個「是的」,她說。哦?他生出興趣來。這女人說話真有點,有點不同凡響。我說的是,別看你們有上有下,其實呢,還是一個人,既不能代父母死,也不能代兒女活,你說是不是?她歪了頭看他。看著她異族人的眼睛,心想她的爹孃是什麼樣的人,又做了什麼糊塗事,將一條命拋給天地之間。不完全是,他回答。怎麼說?她問。想了想,說:你也不是一個人,總有一處地方,有你的血脈,也許我們說話的工夫,就在唸叨你,記掛你。女人反應極快:你正相反,人不在了,還牽絆著,擺也擺不脫!他不免惱怒,又說一遍:我有兒女!女人一揮手:別拿兒女做幌子!他站起來,指著門:我不歡迎你!這是第二次趕人了。在她跟前,他總是失控,這是什麼道理?女人坐著不動,抽出第二支菸,慢吞吞地吸一口:別以為她多麼了不起,有什麼先見之明,先入十八層地獄,再上七級浮屠,修煉來修煉去,修煉的就是常識,你知我知大家知!得此臧否,他倒平靜下來,以為必要討論個明白:記得哥倫布豎雞蛋的故事嗎?新大陸本就在那裡,上帝又沒有藏它起來,哥倫布問世人,誰能把雞蛋豎起來,所有人都說不能,哥倫布說,我就能,將一個雞蛋直接磕在桌面,不是豎起來了嗎?他變得能言善道,彷彿站在大講堂上,左右划動胳膊。女人饒有興味地看著,等他說完,拍起手來:講得好!可是,女人遺憾道:雞蛋碎了!可是,他說,雞蛋不是豎起來了嗎?女人堅持雞蛋碎了,他堅持雞蛋豎起來了,多年前,女兒和母親的爭執由不同的兩個人繼續著。好好!女人退讓了:不是常識,是洞見,世人皆睡我獨醒!他猝然起了怒意:是常識,有的常識很安全,有的卻要遭罪!女人將架起的腿放平,說:這個,我認!他坐下來:認了就好!女人緊問道:我倆的事——沒得說!他斷言道。她站起身,兩人一上一下對視著。最後,女人輕蔑地說出三個字:膽小鬼!昂首走出去。他呆在原地,算起來,已經讓第幾個女人斥罵「膽小鬼」了?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他錯,而她們全對!

夜晚,一列火車駛過,汽笛聲迴盪。車輪軋過路軌,樓板微微震顫。許多條鐵路線在這裡交會:濱綏、濱州、拉濱、京哈、哈佳,蛛網般貫穿城市的東南西北,連通起外面的大世界。在那裡,發生著多少大事情,像紀念碑樣的,石縫裡的泥灰,細沙,偶然落下來的草籽,就被疾駛的風帶到這裡,這裡就像世界的終端。思緒活躍得很,可能是白天的激辯的慣性,話還沒說完呢!是她挑起來,又由她收尾,真是不民主,不公平。他們說到哪裡了?雞蛋和碎雞蛋,常識和洞見,她和他?這些女人都比他有主張,有行動力,就像哥倫布豎雞蛋,啪的一磕,站起來了。他想起寒夜裡,女同學從天而降,一把裹起兒子,說走就走!女同學抱著兒子,站在當地,說了這麼一句話:她的真理在星空,我們的,在日復一日之中。「真理」也出來了,他不由瑟縮一下。又一列火車駛過,窗格子的燈光連成一條線,照亮市廛。女兒應該到地方,找到弟弟了。果真如女人說的,兒女算什麼東西!兒女真不算個東西。事情也不在兒女,而是母親,那個她!也是紀念碑,他,他們,都是馱碑的龜。如此,兒女又算個東西了,和他一樣的東西。一些共同的日子從眼前過去,快樂和不甚快樂,甚至恐怖驚懼,在歷史的洪流中,越來越渺小,直至看不清。他們都是面目模糊的人,可依然認真地走著自己的路,憑的多是本能。本能也是了不起的,從原始的驅動發生,服從宿命。她呢,她卻是更高一籌,從本能上升到自覺,哥倫布豎雞蛋的那一磕,雞蛋碎了,卻立起來了。而大多數的本能,卻變形了,在紀念碑巨石的壓力下,軀殼緩慢地迸裂開來,長出狗尾巴草。

姐姐第一眼看見弟弟,差點兒沒認出來,他似乎又長了個頭。事實上,是體魄的緣故。胸脯寬了,胳膊腿粗了,連聲音都變了,變得渾厚。狗皮帽底下的臉,刮淨胡茬的腮幫,青森森的,眉睫更濃重了,越發顯得瞳仁黑亮。同弟弟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卻是窄長,就像抻面似的抻了幾把,腰背,頸脖,腳掌,手指,臉面,地包天的嘴型——也是因為下巴過長,便翹上去了。笑起來,兩頰各擠出半圈弧線,難免顯老,但並不難看。事先知道這個人。兔子從夏令營回家,帶來那個鄂倫春小孩,是由他領走的,但印象不深,就彷彿初次見面。大名欒志超,和當年樣板戲《智取威虎山》中那個丑角同姓。按起綽號的常規,應叫「欒平」,或者「小爐匠」,可是卻不,人們都稱「老超」。這個「超」其實是那個「操」,粗人的諧趣,也看得出大家不把他當外人。小一輩則稱「超哥」,鴿子便跟著一起叫了。

前面說過,欒志超是上海知青,住在市中心一條雜弄。上海最上等的路段都有這樣的棚戶,就像水似的,見縫就鑽,又像樹上的發叉,一生二,二生三,最後網織起來,布了一片。很難追溯起源,現狀則是人口密集,居住侷促。因是自建屋,所以產權私有,就都在各自的屬地上增擴。你看到巴掌大的面積,豎立起幾層的樓房,還有向下發展的現代洞穴,稱得上建築奇觀。跟隨工程上馬的,就是奪土戰爭,牆體的進退,雨簷的伸縮,屋頂高低,總之,空間佔有。從言語升級械鬥,甚至延續幾世的仇怨,可見這地方有年頭了,算得上城市的野史和外傳。勝負以力量強弱決出,兄弟多的人家是先天的優勢,社會路徑寬的也有一比,再出幾個策略家,合縱連橫,說不定能後來居上。也因此,七拐八拐的雜弄內,很有幾幢上臺面的住宅,鋼筋水泥結構,紅磚塔樓,露臺搭了玻璃廊,養花種草。

欒志超排行最末,上面四個姐姐,一歲一個,顯然多是為了生他來到世上。終於有他,父親卻早逝,所以,他都沒見過這個給他命的人。算起來,母親才剛過三十,但生育和勞作摧殘了身體,印象中已經是個老嫗。他的降生並沒帶來預期的喜悅,喪親,貧窮,大概還有等待的疲憊,使這個家庭的感情變得麻木了。心情頹唐的母親,潛意識裡也有些規避哺乳的義務,於是回奶了。她在楊樹浦一家紗廠做質檢工,為照顧她,上的是常班。因路途遙遠,天不亮就要出門,轉三部車,誰讓她住市中心呢?就是這一項,是她自哀自嘆中的驕傲。人們都稱她「上海來的」,好像楊樹浦不是上海似的。他是由幾個姐姐輪流調米糊喂大的,本來就虧欠,偏偏他骨骼大,長得又極快,營養再跟不上,內囊就虛了,成一副空架子。這樣的一家人,難免要受欺負,那七八米的一間房,莫說拓展加蓋,保持原狀都不易。左右兩側山牆被抵住,後窗完全堵死,恨不能伸進椽子來,幸而門開在過路的主幹道——如果說這裡也有「主幹道」,車行人走,無法蠶食,是唯一的自然光源,於是鎮日敞開。過路人就看見幾個小姑娘,其中一個背上馱一個,圍著泥地上一具淘米籮,手持酒瓶蓋,奮力動作,將碎布拆成回絲,俗稱「拆紗頭」。是母親工廠給予的又一項福利,效益論斤計算,多拆多得,小手上都起了繭子。

他們這幾個,年齡捱得緊,都擠在上山下鄉政策的年份裡。大姐那一屆還有工廠和農村的配比,留在了上海,分到果品公司,多少緩解拮据的家庭財政。二姐據亦工亦農的政策去到黃山茶林場,也有了一份收入,除去衣食,餘下的正夠回家探親的盤纏,但總歸減一個吃口。以下三個就麻煩了,三、四、五同是所謂「一片紅」的屆別,即全體插隊落戶,無一例外。原本只有「四」是這年畢業,當時為了共同照顧最小的,「三」往下延宕一級,「四」向上提一級,姐弟仨就在一個班上課。又在同一年,按區塊劃分,升入同一所中學,但不同班。他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左右呵護,還渴望自由。兩個姐姐去了安徽淮北,兩套行囊幾乎耗盡有限的積累,再也籌不出第三人份,留在家裡且不過添一雙筷子的開銷。學校也瞭解他家的窘境,不好再做動員,放了一個活口,叫作「待分配」。同屆的人都走了,上面的工作,下面的則讀書,其時,中小學逐步恢復正常,唯有他,閒散在社會上,所以也叫「社會青年」。街道里與他同樣身份的男女,偶爾也召集一起學習,加上馬路上走來走去,漸漸有些面熟。多是殘病者,一半真實,一半假託,因有辦法開來醫院證明,也不乏硬是賴下來的,沒有任何理由,憑一股韌勁。風頭過去,形勢安穩,女生們忙著相親,結婚生子做主婦。隔壁弄堂,人稱「小花園」,一牆之隔,卻是另一個世界。高門深戶,走進去,可聽見哪扇窗戶傳出鋼琴的叮咚聲,那裡的一個男生,去了香港投親。說是「待分配」,事實上,等待遙遙無期,差不多是被遺忘的一小撮。兩年裡,他個子又躥了一截,依然不長肉,越發撐不起來,耷拉著肩,晾竿似的,那一間小平房橫豎都不夠裝下他。雖不缺他吃穿,口袋裡卻沒有一個零花錢,這也妨礙了社交。他到底不是那種善感的人,衣食從來是這個家庭的當務之急,無暇養育精神需求,他只是覺得悶。每日價,買菜燒飯,等上班的媽媽姐姐回來,其餘時候,就靠在牆上看小孩子玩耍,打彈子,滾鐵環,扯啞鈴,抽陀螺——他們叫「賤骨頭」,越抽越轉。每每擋了人家,就叫「爺叔,讓開」;有求於他,叫的是「爺叔,拾球」。他才十八歲呢,叫都要叫老了。學校應屆畢業生又發起一波動員,去向是黑龍江呼瑪地區的國營林場,他沒有和人商量,自作主張報了名。開始,媽媽姐姐也發急跺腳,但等他領來發放物資,軍大衣、栽絨帽、厚底靴、棉手套、水壺飯盒、帆布包,鋪了滿滿一床,寒素的四壁頓時顯得富足,這才安靜下來,忙著收拾,打發他上路。

人們都說「大上海」「大上海」,其實上海的眼界最窄了,逼仄的曲巷,頭上只有一線天,日頭和月亮都是掛在樓角上的。火車駛出站臺,穿過盤桓的鐵軌,白楊樹夾道,無盡地延伸,終於到了盡頭,迎面而來的是稻田。這一下事情大發了,他看到了地平線。喇叭裡的播放停息下來,就聽得見女生們嚶嚶的啜泣。他卻心情舒暢,眼睛一刻不離開窗外的景色。天地交匯處的樹行,公路白帶子般甩開,跑著甲殼蟲大小的車輛,田埂上荷鋤的農人,太陽從東邊窗移至西邊窗,又從西邊換到東邊,可見出道軌的蜿蜒。然後,暮色下沉,因車廂裡的嘈雜,襯托出遼闊的靜謐,無邊無涯,從青白到絳紫,再轉緋紅,方要暗卻又亮起。接下來的變化就迅疾了,一層一層蓋下,終至全黑。他在窗玻璃上看見自己,穿了新衣服,像是另一個人。

他的胃口是從火車上的飯食開啟的。那種裝在鋁皮盒裡,壓實了的白米飯上,鋪一層捲心菜,疊一個荷包蛋,兩片紅燒肉,再澆一勺子醬油湯。他吃淨最後一粒米,倒進開水蕩一蕩,水面浮了油花,一口一口地喝,品著滋味。早飯是兩個肉包,一個淡饅頭,幾塊玫瑰大頭菜,還有一個煮雞蛋。第二天的供應,質和量略有下降,製作也粗糙些。沒有掐去頭尾的黃豆芽,兩厚片紅腸代替了紅燒肉,荷包蛋沒有了,大概因為早上已經吃過雞蛋,但米飯依然是壓實的。晚上是雪菜肉絲麵,一鐵盒麵條和一鐵盒米飯的飽足度不可比,也見出輜重的有限和消耗。但大家胃納也收縮了,沒有活動,沒有足夠的新鮮空氣,人都是懨懨的。雙層車窗外的視野越來越荒漠,尤其清晨,天光初起,一片霜白。他卻一徑震懾於天地的廣闊。蒸汽車頭的汽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散去。他有點暈眩,列車似乎離開平面,行駛在拋物線上。心想,地球真是一個球啊!和車中人一樣,嘴唇開裂,舌頭生出燎泡,雙腳早已經腫了,脹滿在膠底保暖鞋裡,好像不是自己的腳和身子,只有身子裡的喜悅是自己的。他沒有覺出連續升高的體溫,他在發燒,剛下火車直接去了醫院。

足有二十天時間,查不出病因。起先以為肺炎,注射了青黴素,沒有降燒。又懷疑斑疹傷寒,然後瘧疾,敗血症,結核,最終是早已絕跡的黑熱病。護送知青的上海乾部討論將他帶回去,無奈本人不同意。他並不感覺病苦,只是有幾回,看著白胖的饅頭和豬肉白菜粉條,卻吃不下去,因遺憾而心痛。昏睡中在河裡漂流,奇怪的是,他不會游泳,從沒有下過水。此時卻自如地劃臂,反轉仰浮。河岸向後退去,外灘大廈的石頭基座,防洪堤邊的戀人們,電車小辮子行在盤纏的線路中,梧桐樹枝挽臂連成綠色長廊,弄堂裡的矮簷,簷下響著歌謠:「小弟弟小妹妹讓開點,敲碎玻璃老價鈿……」河床低下去,低到地面以下。水溢位邊緣,好像有一層膜,形成弧度,於是又在拋物線上了,流淌,流淌!等所有的藥劑全證明無效,所有的查驗又全證明落空,他突然就退燒了。躺在雪白的被褥裡,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四壁也是雪白。玻璃窗上布著霜,是透明的白,漫灑著晶瑩的白粒子,下雪了。

他是乘馬拉雪橇去連隊的。林場的前身是軍墾,一直沿用部隊的編制。他裹在兩床被子裡,身下墊一張狼皮。駕雪橇的人背對著他,只看見穿皮袍戴皮帽的背影。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到地方才知道是個鄂倫春人,不會漢話。他呢,不會說鄂倫春語。

鴿子乘火車到呼瑪,再搭班車到小烏勒鎮。欒志超駕馬拉雪橇,帶弟弟來接。第一場雪掩埋了道路,只有老杆子才辨得出底下的車轍,不至於走到溝裡去。當年的樹木伐完了,換上一茬子次生林,雪橇在林子裡穿行,老馬「噗噗」地噴鼻,頭上是碧青的天。欒志超是個話多的人,十年前認識他準不會相信這一點。多虧有他,否則,這一對姐弟就不知道怎麼說話了,因都要躲著一個人一件事,就是阿姨。連帶著,父親的話題也最好不提。他們並排坐在後邊,聽前邊的人絮叨。說的是上一晚的酒局,誰誰打了一頭麂子,又誰誰開了一罈谷酒,酒頭是關裡的誰捎來,據說是遵義那邊的一個窖子。鴿子問是茅臺嗎?超哥說:茅臺因為上國宴,所以名聲大,事實上,凡赤水——知道嗎?紅軍四渡赤水,赤水的酒都不平凡,越是小的無名的窖越出上品,那酒頭從赤水來,千萬里路程,會合寒地作物,一南一北倆稀罕碰頭,王母娘娘壽宴上的瓊漿也不過如此吧!聽到此處,鴿子笑出聲來:超哥說的不是酒,是人!欒志超回過頭,就看見一張笑臉,嘴角盪開兩彎折子:什麼人?鴿子說:你自己,上海人的下水,吃北方糧食,成優質物種。兔子不禁看過去一眼,詫異姐姐向來不好親近,此時卻變得自來熟。欒志超更笑了:種田人有句老理,雜交稻,必要一代一代雜交下去,有一代停息,不進則退,還不如老土茬子!鴿子接上來說:雜交和雜交不同,分有性雜交無性雜交,遠緣雜交種內雜交,超哥指的哪一種?超哥沒回答,他也有點尷尬。「雜交不雜交」「有性無性」,難免讓人有聯想,尤其出自女生口裡,就更大膽了。走了一程,欒志超仰頭向了樹梢上的日頭,眯了眼睛,受周圍靜謐的感染,彷彿還陶醉在昨夜的豪飲中,起了抒發的興致,說:到了春天,空氣中都是看不見的種子飛來飛去!鴿子說:不是種子,是精子,植物的荷爾蒙!話一齣口,兩個男的又沉默下來。鴿子渾然不覺,哧哧地笑著。她心情格外好,看什麼都高興。一挺身,站起來,張開雙臂。棲息的寒鴉奓翅飛作一團,霧凇落了一片。這畫面頗為戲劇性,她向來感情強烈,身邊的人都習慣了,可當著欒志超,弟弟就有些害羞。正在此時,馬蹄子打了個滑,馭手一緊韁繩,雪橇搖晃著,加速滑下坡道。鴿子左右擺動手臂,就像鳥的雙翼一般。風將她的紅頭巾吹到腦後,露出紅撲撲的臉。馬走到平地,嘚嘚地踏雪,雪粉四濺。欒志超甩出一個響鞭,身不由己,被慣性推倒,幾乎四腳朝天。鴿子卻穩穩地站著,隨雪橇起伏。他爬不起來了,身底下壓著郵包,順路從郵局捎回去的,從下往上看姐姐,好像看見另一個人。她常年籠罩一股怒意,使得五官收縮,面部緊繃,現在卻舒緩下來,輪廓變得柔和。逆光的緣故,臉上泛起一層毛茸茸的光,眸子黑亮黑亮。那一個在冰上旋轉滑行跳躍的女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退遠了,忽然間返個身,推近,推近,直推到眼前。鴿子戀愛了,愛的人就是欒志超。

年輕人的愛情不需要太多理由,單隻青春歲月這一項就足夠了,還不用說環境的條件。那小烏勒鎮,汽車站大得沒邊。稀朗朗的幾輛車,走過長途,蒙著灰土,又掛上霜凍,卻也不顯得寥落,因天地廣闊,反倒可以忽略不計。後面是山丘,長滿次生林,掛了霧凇,好一個冰雪世界。雪橇在林間穿行,硌著樹根了,就震落一些雪粉,洋洋灑灑飄下來。馭手穿一件麂皮袍子,腰裡別個酒壺,鞭子繞在脖頸上,袖著手,只用嘴發令。那馬聽得懂人話似的,叫停就停,叫走就走。人呢,就是個話癆。南方的口齒,尖團音不分,加上個公鴨嗓,嘶嘶地,漏風似的,卻是東北老杆子的聲腔語調,老世故的。世故里的見識,且有一點讀書人的意境,讓人想起原來是個知青。有幾次轉臉,側著看,雖然有褶子,分明還年少。比他二十七八的歲數見長,過三十的光景,不也是個青年人嗎!兄長輩的,鴿子喜歡「超哥」這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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