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把刀,千個字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他的記憶從嬢嬢的亭子間開始。窗戶底下,女孩子跳著皮筋,唱道:「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在說話……」躺在沙發床上,剛從午睡中睜開眼睛,拳頭鬆鬆的握不緊。牆上有一片光,從對面的窗玻璃反射過來。插銷沒有固定,隨著風吹,晃動到臉上,眼睛就閉一閉。刷得粉白的天花板垂下一隻細小的蜘蛛,來回盪鞦韆,帶了一絲亮。彷彿人在水中,四周圍都波動著。其實是,空氣中的水分,也就是氤氳。許多日子以後,他長成少年,回去出生地哈市,最先敏感到的,便是乾溼度的差異。不僅在體感,還在視覺和呼吸。與他離開的時間差不多,也是入冬的季節,這個燒煤供電供暖的城市上空,充滿顆粒狀的懸浮物,干擾了採光。街道和建築表面,都染上一層鉛灰。幸而視野寬廣,否則就會變得暗淡,成為悲觀主義的溫床。雪下來了,質地的密度比不上懸浮物,但更有重力。最重要的是,增添了溼度,於是,天地間一下子變得碧清。

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回來了。冰面上的滑行,呈流線的弧度,和此時此刻重疊。姐姐在跳躍,旋轉,雙腳在空中打剪,一下,兩下,三下。落下的一瞬間,一變二,緊接著又二合一。有個隱身人,是媽媽。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以為媽媽是另一張面容,夜行列車上,映在漆黑的雙層窗上的側影。他從下朝上地看她。睡眠如潮汐湧起,再退下。火車停站,醬黃的燈光透進車廂,伴隨而來的是一片動響:腳步聲,叫喊聲,鐵器的敲擊,最後,是哨聲,在同一頻率上持續。車輪沉重地摩擦著鐵軌,從慢到快。那張側臉在明暗中穿行,睡眠的潮湧又淹沒了。就在一夜之間,母親的形象忽然變得清晰。在報紙頭版,宣傳欄櫥窗,雜誌封面,俯瞰著簇擁的人群,好像是全國人民的母親,獨獨和他沒關係。他有些躲她呢,卻躲不開。從任何角度,那雙眼睛都看著他,有話要說似的。越來越多的母親的照片披露出來,從少女時代到求學生涯,再到工作階段。各種姿態表情:讀書,種樹,唱歌,演劇。藏在嬢嬢相簿裡,匆匆一瞥的那張家庭照,也到了其中。照片上的自己,也令他茫然,那是誰呢?姐姐和父親,他卻認識。不得不承認,他們是一家人。

當年,惶遽離開的地方,如今在另一種惶遽中回來。父親的家——他總是這麼認為,無論人們怎樣強調,這就是自己的家,父親的家似乎比嬢嬢的還要侷促,不是指面積,而是容積率。嬢嬢的亭子間有一種殷實,這裡呢,四壁空空,白木傢俱立在水泥地上,顯得寒素。父親本來愛乾淨,近些年演變成潔癖的傾向。地面和桌椅櫥櫃被鹼水刷洗得扒去一層皮,近乎薄瘠。一個人的時候,他在裡外兩間屋來回走動,開啟櫥門,拉出抽屜,殘存的一點記憶又模糊了。他努力想象曾經在這裡生活,結果陷入茫然。家裡是陌生,外面呢,彷彿都是熟人,熱切地要與他說話,拉手。好容易掙脫身,又被目光跟蹤,他只得盡少出門。這也不行,因為有徑直敲上門來的,說話和拉手,或者只為看他。後來,就不開門了,等父親下班回來。父親可以應付這些事,同時呢,又失去了獨處的自由。分離中的父子,難免是生分的。彼此都有些駭然似的,一個長成個大人,另一個則老去了。

父親會沒話找話,問他這一日怎麼度過,有沒有上街走一走,冰燈展已經開幕……他支吾著回答,慢慢退進房間。沿襲往日的安排,他與姐姐合用房間,新生活裡只有這點讓他習慣。在姐姐跟前,他才略微舒坦些。姐弟倆都脫離小時候的模樣。尤其他,已經是成年男子的身量,比實際年齡顯大。但依然馴服於姐姐,聽從頤指氣使,也只有跟了她,走得出門去。現在,他騎車,姐姐坐在後架。北方的天,沒有一絲風,卻透心涼。皮帽底下的臉頰,凍得生疼。穿過樓宇,視野變得開闊,空氣裡的雜質沉澱了,變得乾淨,也更加凜冽。等不及到地方,姐姐跳下車後架。一群年輕男女迎上來,兩下里都在叫喊。姐姐一邊奔跑一邊脫下棉大衣,轉身扔給弟弟。亂著手腳接住,再抬頭,人已經被卷裹走,看不見了。

這是姐姐最快樂的日子,他呢,不由也快樂起來。冰面上滑行的身影,帶著拖尾,穿行交錯。反光處一片白,倏忽又呈現人形。那跳躍起來的,就是姐姐。轉幾個身落地,加了速度,沿著拋物線的弧度,又隱匿在光的反射裡。從光裡出來的,還是姐姐,沒有母親。夜行列車的雙層窗戶上的側臉,也看不清了。他試圖從姐姐臉上找一點母親的遺傳,找到的全是父親,瘦削的輪廓,細長眼睛,微翹的下頜。人們都說他像母親。父母的同事,鄰居,甚至街上的路人,都這麼說。結果是,他從此不敢照鏡子。現在,母親的形象從照片中走下來,到了話劇院的舞臺、電視劇的熒光屏、中學生的作文、報告文學——他驚訝地讀到關於自己的一段情節,說的是他和姐姐追趕囚車,母親在後車窗看著兩個奔跑的小人兒,越來越遠,終至消失。這戲劇性的一幕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卻毫不知情。可是漸漸地,在人們的講述和眼淚中,他動搖起來。也許,也許呢,真的發生過了。虛實雜錯中,他再也想不起母親是什麼樣的。有一次,從父親的抽屜裡找出一張底片,黑白倒置中,母親的臉忽然浮現了。

他不知道姐姐對母親記憶如何。長兩年的她應該有一些,可是他們姐弟,包括父親,從不交談母親的事。如果有人問起——現在,他們家的客人多起來了,每天都要耗去茶水和香菸——姐姐起身就走,他緊隨其後,留下父親招架。兩個人坐在裡屋,也不開燈,聽外面的唧噥聲。姐姐氣得鼓鼓的,他倒沒那麼激烈,而是覺得滑稽。所有這一切,都還來不及組織成邏輯。但是,此時此刻,和姐姐坐在黑暗裡,卻有一種安心。他喜歡這時刻。姐姐壓低聲音咒罵著。這些來客他不認識,被過度的殷勤搞得頗不自在,這才知道,原來曾經冷淡甚至欺負他們的人,現在,「裝孫子」了!姐姐說。他笑得向後倒去。房間很小,放一張雙層床,他上鋪,姐姐下鋪。仰躺在姐姐被褥,嗅到枕上雪花膏,還有洗髮水的氣味,不由使勁抽抽鼻子。外屋的動靜和光亮從隔牆上一面玻璃窗投進來,好像另一個世界。他很滿意這樣的時刻,暗香浮動,私語竊竊。有一回,外面的人坐久了,父親只是敷衍,沒有一點謝客的表示。那一對夫婦,男的基本不說話,女的呢,言語瑣碎,又沒內容,只連連的「不容易」「真不容易」。姐姐陡地起身,走出去,抄一把笤帚,「嚓嚓」地劃拉到跟前。男女二人並排地提起雙腳,好像在做一項奇特的運動。他又要笑了。父親看不下去,說:大晚上掃什麼地?姐姐厲聲回答: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兩人這才認清形勢,掛不住了,也不告辭,將門在身後重重一摔。姐姐當然不饒,拉開門,重新摔一下。父親說:這又何必?姐姐轉過臉,吵道:你何必呢!父親說:寧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姐姐回敬:誰也不要負誰,誰負誰都不是善茬!父親說:誰能保證不犯錯?姐姐說:我!我就能!父親看女兒一眼:你?這一個字大有含意,連那眼光也是不簡單的。姐姐勃然大怒:你!你!你自己!父親棄下爭端,進自己房間。姐姐伸出一隻腳抵住,不讓房門合上。裡面拉,外面頂,僵持不下。他嚇壞了,拖姐姐回里屋,父親卻跟了過來,換一種息事寧人的態度: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了,死纏爛打對誰有好處?姐姐大聲嚷:是我不放過去嗎?是我嗎?父親說:是我,好不好?是我!姐姐說:你不用來這一套,假惺惺!好,我假惺惺!父親疲累透頂,無心戀戰,又不甘心。他站在兩人中間,一手推擋一個。父親先退卻,回了房間,姐姐則大哭起來。

用不了多少日子,他就發現父親和姐姐的爭吵已經成常態。吵的時候兇狠極了,而且真動氣,令他十分緊張,而且疼惜。他自小在隔代與旁系中生活,不大明白至親間何以如此放肆,毫不顧及感受。同時也驚訝雙方復原的速度,彷彿什麼事沒有發生過似的。很微妙的,私心裡還有幾分羨慕,設想他要是參與其中,應該站哪一邊,又將如何表現。現在,他只能保持中立,做局外人。其實呢,他就是局中人。有他從中調和,那兩位都變得率性,儘可以激化情緒,加劇爭端,不怕收不了場。不知不覺,他們形成一個三足鼎立的關係,缺誰也不行。姐姐和父親的對峙拉開邊線,他又與兩角各拉開一條。抽象來看,是穩定的結構。從具體的現實出發,爭執增進溝通和了解,但必須有約束,否則就會分崩離析。人在事中,自然不會抱如此客觀的態度,只是聽憑本能,真情投入。哭泣、發怒、委屈、哀痛,一併引爆,四處開花,受傷掛彩是難免的。就在這激烈的混亂中,他楔入了原生家庭。俗話說的「血濃於水」,一點不假。十來年的疏離,重新彌合,團起一家人,只少了個母親。有意無意地,他們對這缺位視而不見。鋪天蓋地的烈士母親的照片,家裡是不陳列的。

開頭的時候,全社會沉浸在頌揚和緬懷中,未及啟動遺屬的撫卹程式。顯然,他們一家,尤其他和姐姐,正處於命運的轉折點,結束上一段,開始下一段。等待讓人興奮,也是焦慮。姐姐和父親頻頻發生戰爭,多少有點源於情緒的波動。他卻喜歡這樣未決的狀態,有新生活在望,但不是現在。在他內心,其實對變化生畏。這些日子,逐漸適應,難免鬆懈下來,怠惰了。人們都以為他過得悶,既不讀書也不工作,沒有同學和朋友。其實他有他的樂趣,那就是做飯。開始,他常苦於食材的單一,來往大小農貿市場,而不得所求,只能因地制宜,去繁就簡。漸漸地,他發現,在表面的粗陋底下,卻是富足。父親廠裡發放食物,都是過奢的量,二尺長,整條的大馬哈魚;鱘魚三米,剁成段;半爿豬肉;成堆的山貨,木耳、松茸、口蘑、黃花菜;大白菜也是碼堆;肉腸和血腸一掛幾十節;大醬盛在缸裡,蠟紙封口。有一回,發的是鱒魚,他挑出一條尺把長的虹鱒,挖鰓刮鱗,洗淨了晾在笊籬上瀝水,然後騎車上菜市場買蔥。那蔥都是成捆,論斤稱。他解釋說,只是燒魚的配料,要不了這許多。賣蔥的大叔,轉身抽出兩條甩在面前:拿走吧!蔥是這樣,蒜是編成辮,盤起垛。菠菜,他都不認識了,也是打捆。他不免想起南方水綠的小白菜棵,野茭白,紫荸薺……多麼遙遠,罩著水汽,霧濛濛的。走出菜市場,騎車回程,車後架夾著兩條孤零零的大蔥,那情形讓人惆悵。

炊事引他走入北方,從物種出產而涉及寒溫帶風土環境。他明白為什麼此地時興花茶,原因在水質。壺底時常需要清理沉澱物結起的硬塊,俗話說水「硬」。毛尖龍井味輕,壓不住,茉莉的香濃則可與之匹敵。他學會大蔥熗鍋,比本地人放的量足,鑊底起煙。生長季節漫長的食材生性厚,藏得深,發力慢,就要借輔料拔出來。同樣的道理,就可解釋這裡的燉菜勝過炒菜,炒也是爆炒,烈火烹油。他很奇怪地聯想到嬢嬢給他講的《紅樓夢》裡,有「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說法。他漸漸喜歡上烏蘇里江的水族,既沒有海魚的鹽齁氣,也沒有河鮮的草腥。初嘗平淡,稍停留,卻有餘香。他自創一種烹製法,蔥薑蒜入水煮到大滾,噴上白酒,手持魚尾,慢慢滑進,翻個身,即起鍋裝盆。那邊灶眼上,鐵鍋裡的醬也炒熟,加醋加糖加幹辣椒末,兜頭一澆,頓時粉白變醬紫。還有大棒骨,整段的肋條、腔骨、大胯,焯一浦血水,燜在鍋裡,從早到晚,再提起,肉從棒骨上垂下來,滿屋生香。他現在知道了,南方菜講的是「鮮」,北方,則是「香」。他對北方的涼拌菜也有了認識,拉皮、老虎菜、蘿蔔皮、白菜心、蒜泥茄子、拍黃瓜——或許,南方的冷盆就是從這裡移植的。這也是空氣中水分的差異作用,潮溼的溫度裡生食不易存放,必須熟吃;氣候寒冷的地方則不然,於是生食的菜品應運而生。他的菜譜增加了,就像個梨園裡的角兒,戲碼多,打得起擂臺。更要緊的是,互補短長,獨開新門。

他做好一桌飯菜,等兩位上座。餐聚的過程總是從饕餮始,至吵罵終。這一回,他拉不開架,忽然生出苦悶,開啟一瓶大麴,兀自喝起來。他不善飲,何況是高度白酒,很快就有些迷糊。眼睛看出去,人臉和器物都像在水中,盪漾流連。父親和姐姐,則面若桃花,表情溫存。捱得他很近,兩人的手在他背脊上摩挲,暖暖的。這是在做夢嗎?真是開心。他繼續喝,不知是誰的手,握住他的杯子,拔河似的來回,他就是不鬆開。伸長脖子夠到了,斷續地喝。最後,頭抵在桌面,抬不起來,但能感覺後腦和頸項上,掌心的摩挲。他睡熟了,四周和平安寧,碗碟叮叮地輕叩,腳步無聲地移動。從此,他有了扼制爭端的辦法,不僅有效,而且享受得很。所以,有意無意,多少是佯裝,頭抵住桌沿,手裡握著酒杯,潑潑灑灑往嘴裡送,再由著一雙手將杯子奪過去。他觸到手的溫暖,不管姐姐的還是父親的。接著,滾燙的毛巾捂住臉,簡直要窒息,順勢往後一躺,仰面靠在椅背。眯縫的眼睛裡,燈光從荷葉邊玻璃罩下輻射到四面牆,映著波浪式的投影。依稀中,彷彿聽見嬰兒的啼泣。一抽一抽,有無限委屈似的,枕在臂彎裡,搖啊搖。父親和姐姐推起他來,幾乎是抬著往臥室裡送。他賴在他們身上,胳膊腿軟得呀。好容易拖曳到床邊,再怎麼使勁也舉不到上層鋪,只得安置在下層,姐姐的床上。脫去鞋襪,毛衣毛褲,拉開被子,捲進去了。清新、芬芳的氣息頓時充滿全身,似曾相識。很遠很遠,傳來嬰兒的鼻息,細微得不能更細微,吹拂過臉頰,絲絲入耳。

那兩人在床邊站一時,退出去,清理飯桌上的殘局。剩菜併攏,盤摞盤,碗摞碗,端進廚房。兩人的手腳都有點重,被迫中止的怨怒都在裡面。水龍頭擰到最大,嘩嘩衝擊鍋盆,水花四濺。姐姐忽回頭對了父親,說:我看他是存心,耍人呢!父親看著女兒,忍不住笑起來,覺得他們三個彷彿合演一套把戲,很有些滑稽。姐姐愈加生氣,別過頭去:你們是一夥的!父親說:你們才是一夥!自覺像小孩子,差點又笑出來。可是,女兒顯然缺乏幽默感,這一點,像他們母親,好處是認真,不好在於生活變得沉重。帶了和解的口氣,又補一句:他就像你的跟班。這話有幾分實情。每每來客前腳離開,後腳姐姐關門,弟弟迅速銷上門閂,「嘩啦」一聲。父親站在當地,滿臉無奈,看一對兒女氣昂昂走過去,進到裡屋,拉亮電燈。明晃晃的隔窗上,人影互動,舞動手臂,哼著歌曲。明擺是氣他,排斥和冷落他。他才不上他們的當呢,甚至還很欣慰。滅頂之下,他,她,還有自己,竟可完身,又到了一起。

戲謔的色彩並不能掩飾爭執中的嚴肅性。他從不深究,憑藉本能,知道那裡潛伏了危險,一觸即發,躲還來不及呢!同時,隱約感覺,事情是那樣開始,就不會這樣結束。眼前的平靜只是暫時,朝不保夕。儘管掌握有撒手鐧,可緩解緊張,其實只是權宜之策,隨時可能失效。顯然,有一股力量,超出他們所有人的控制範圍,暗中勃起和騷動。父女倆的吵嘴,不請自來的賓客,報端的標題,記者的追蹤,都是成因。由散漫趨向聚集,量變到質變,不曉得最終會發生什麼。他加倍殷勤地烹煮,除了這些,還能做什麼?也不完全為平息事態,也為自己,廚事給了他安寧,更有滿足感。他自制烤箱,一個鐵盒子,橫頭開門,裡邊用鐵條插成隔扇。又在門前空地砌一眼土灶,灶膛裡支一層鐵架。首次試驗做的是「拿破崙」。單先生曾專帶他去老大昌麵包房品嚐。單先生與其說教他做,不如說教他吃。吃畢「拿破崙」,即明白大致意思。初涉白案時候,他做過高莊饅頭,還做過油餅。雖有中西之分,但出自同一原理,均是油和麵分層疊加。區別在於,中式為籠蒸,西式為烘焙;其次,油和油不同,一則素油,一則牛油;第三,發酵的次數,一次和多次。於是,和麵,發酵,再揉,再發,反反覆覆。自覺差不多了,攤開擀薄,塗上黃油。這就是北方的慷慨了,大袋的白麵,成桶的牛油,一坨坨的乳酪,蜂蜜,楓糖……單先生要看見這場景,會罵他造孽呢!桌面大的薄皮子,提起來,向了日頭,黃玉一般潤澤。擀麵杖挑著一來一回,疊成四分寬的一條,拍緊,壓實,切塊,排在隔扇,合起來,送進灶膛。「烤箱」安置於鐵架,經過計算,上下左右空間相等。然後就是燒火。松枝燃著了,吱吱地叫,滋出油脂。火頭躥出來,差一點燎了衣服。火星子淌了滿地,明明滅滅閃個不停,忽變成一樹槐花。槐花裡有舅公的臉,還有黑皮、擔挑子的夥計、詐他們雞蛋的鄉里人。這些人哪,如今在什麼地方?松枝的灰燼填滿爐膛,扒乾淨,再燒一輪,如此反覆數次,就由著灰燼自己冷卻。又有半個時辰過去,方才使火鉗子夾住「烤箱」,慢慢移出,揭開。心跳得很快,屏住了氣,彷彿菩薩成佛的一剎那,熱香撲地噴上臉,眼淚下來了。看相與「拿破崙」相距甚遠,吃起來也不大像。他知道是溫度的原因,柴火再燒得旺,也抵不過瓦斯和電。爐灶也是個問題,他沒學過泥水的活,依葫蘆畫瓢,終不得要領。但那出品也是分層和酥鬆,口味甚至更好,因為料下得足,而且是真貨。「老大昌」至少一半代黃油,所謂「麥淇淋」。接下來,他嘗試的是「紅房子」的焗面。也不像,但也好吃,父親和姐姐都喜歡。當然,吃過以後,還是例行節目,吵架。

時間久了,到底見怪不怪,懶得去調停。有時候,也夾在裡面,不管搭和不搭,亂叫嚷一氣。那兩人倒笑起來。這樣,就成了他們一邊對他一邊,呈現新佈局。在這排列組合的變化調整中,均衡強弱,結構越趨穩定。春天來到,松花江上傳來冰裂的響動,小孩子被禁止到江邊活動。迎春花爆出來了,一大篷一大篷,洶湧澎湃的架勢。早晚氣溫還在零下,身上捂著皮毛,可是,伸得手也露得臉來。再接著,冰面「砰」地裂開了。先只是互相推擠,你疊我,我疊你,底下的水彷彿地火一般往上拱,悶響著。然後,突然某一時刻降臨,轟隆隆震天動地,冰凌子就像脫韁的馬群,直朝下游奔騰而去。人們從大街小巷跑向江邊看凌子,他也去了。遠遠看見,太陽光底下,亮閃閃一條巨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天地間噤了聲,只看見人們的嘴在張合,聽不見聲音。他身上起了寒戰,被嚇住了。這是什麼樣的氣象啊!所有的零碎席捲一空。他漸漸鎮定下來,人變得無限小,心卻變得無限大,藏在裡面,找也找不見。凌子的流淌持續有數個晝夜,終於遠去,消失,歸於空寂。隨即沉渣泛起,眾聲喧譁。

他們要搬家了,搬到市裡,省府機關屬下的住宅樓。雖不是新建,但亦不過七八年的樓齡。居住多半省直單位中上層級公務員,因升降或者離職,頻繁流動。他們的一套三室戶單元也是經過幾方調配,最終騰空出來。送鑰匙的後勤行政科員,一個操山東口音的中年男人,不停地道歉,連說「遲了遲了」。意思本來應該更早,早到母親評定烈士的一年前。延宕的原因不只週轉的曲折,更可能在身份級別。母親生前只是行政副科,但影響遍及全國。從下至上,需無數變通,再從上至下,多少有「欽點」的意思,方才越過規章限制。領到鑰匙,一家三口同去看房。從廠區到市中心,好比鄉下人進城,再由平房上高樓,機械廠的大煙囪又回到視野裡。俯瞰之下,街道縱橫,樓房排列。間隙中,一叢叢杜鵑花,粉的,紅的,紫的。松花江是銀鏈子,被一隻大手橫空一甩,劈開此岸彼岸。森林公園,太陽島,火車站,百貨大樓,馬迭爾飯店,還看得見外婆家。其時,外公外婆先後辭世,兒女們星散。老房子裡住進陌生人,與他們再無干系。可是,免不了觸景生情,連他,都還依稀有一些零星印象。比如,手風琴、大列巴、玻璃罐裡的啤酒,還有母親。就像照相底片,又像逆光的人形,白熾中退遠,退到焦點,一下子四濺開來。人字形的雁陣,掠過頭頂,在天際消失蹤跡。三個人有好一陣不作聲,被這廣大的靜謐籠罩,心中積澱的塊壘,化成灰燼,隨風飄散了。陽光滿屋,到處是門,推進去就是一間房。穿過來,穿過去,忽然失散了,卻又迎頭撞上。彼此嚇一跳,竟是迷宮一般。來回幾番,終於呈現出格局。朝南一大間,不用說,屬於父親;東南一間,帶一具轉角陽臺,也不用說,是姐姐;北房就是他的了,窄長條,向東牆借出一個凹室,原本作壁櫥用,但放得下一張床,就成一室一廳。

搬進新居,安置妥當,大約有一週時間,就想去周圍看看,尋覓菜場。現在,他不再憚於出門,周圍少了許多眼睛。街區景象讓他想起上海的嬢嬢家,其實相差甚巨。那裡要擠簇瑣碎得多,這裡則是疏闊的,但都有著市廛的煙火人氣。下樓走到門廳,迎面走來一個女人,臉上裹了防沙塵的絲巾。交臂而過時候,女人停住腳步。他不由也停住了,以為有什麼話要說。影影綽綽的紗巾後面,一雙雪亮的眸子,這城市許多人有著輪廓立體的高眉深目。女人一笑,又收住,問道:搬來了?他點頭說是。女人又一笑,卻顯出哀慼的神情:長多大了呀!返身邁上樓梯,鞋後跟清脆的叩擊聲,盤旋在通頂的天花板下。他走過門廳,就到了大街。下班的高峰,即便道路寬闊,也車水馬龍,熙來攘往。順人流而去,方才的一幕很快拋置腦後。入夏的季節,他格外感受到北方的好處。朗空萬里,太陽高升,樹葉翻著金銀,蟲鳥齊鳴。長日將盡時候,暮靄下垂,晚霞退到目極處。看回來,已是滿天星斗。他和姐姐有了各自的房間,卻覺得冷清,彼此串著門,更多是他造訪姐姐。這時候,兩人坐在小陽臺,空氣裡隱約有一股子辛辣,來自於白晝裡的光照,此時釋放出來熱量。路面的瀝青,混凝土牆體裡的金屬物,火車制動器和軌道的摩擦,都有著堅硬的質地,反射性特別強。遠處江邊的篝火,野釣的人正在燒烤他們的收穫,則是柴火和食物的氣味。他想起嬢嬢的弄堂裡,統一燻蚊子的情景。驅蚊藥點著了,閉上門,大人孩子搬出竹榻板凳,頭上是一線天。溽熱尚未散盡,忽地吹來一陣風,人們便歡呼一聲。他在姐姐的陽臺,從飯後七八點起,一直坐到夜深。半睡半醒中,耳邊響起小孩子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茫茫然不知其意。頭上腳下,身前身後,全是「個」字,風中搖曳。又變作樹葉間晶亮的小孔,搖曳。再回到「個」字,繼續搖曳。小孩子的聲音還在,「一個字」「一個字」。他聽出來了,是黑皮!那「個」字,是竹葉,一千個,一萬個……

日後幾天,他又遇到同樓的女人,站在下一層的拐角處,似乎是等他。因離得近,他看見紗巾後面眼梢上的魚尾紋,大概是母親的年齡了。心裡奇怪自己怎麼想到「母親」。等他走到跟前,女人轉身移步,與他並排下樓。途中,女人抬起手臂,比一比他的個頭,說:這麼高啊!他不知說什麼,只是笑。女人又說:我看過你的照片!他收起笑,沒有搭話。下到樓底,出得大門,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分手了。這一回邂逅,令他有些不安,女人的蒙面紗巾,就像一層簾幕,藏著某個真相,而且隨時都要揭開。他脈搏跳得很快,怦怦地衝擊耳膜。走過好幾個路口,方才平息,回覆正常。想等父親下班回家,告訴這兩回遭遇,到時候卻沒有開口。不知為什麼,他感覺父親知道比鄰而居的女人,甚至可能已經照面過了。夜裡醒來,聽見火車的鳴笛聲,就彷彿看見明亮的車窗格子,格子裡的人酣睡著,睜眼已到關外。

事情顯然沒有結束,他第三次遇見女人。在副食品商店,隔了一行櫃檯,向他招手。他沒有動。女人繞過來,有話要說的樣子。他害怕起來,想拔腳跑開,晚了一步,人已經到跟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臂。看出他的牴觸,卻沒有鬆手,說:我就想好好地看看你,你母親的孩子!又來了!他心裡嘟噥,卻沒有掙脫。女人的手垂下來,握住他的手。接下來的時間,就是這樣手牽手地渡過。他感覺到女人掌心的粗糙,明顯過著一種操勞的生活。女人說:你母親要是看見你現在的樣子,有多麼高興啊!她停下來,似乎等待他的反應,可是沒有,就繼續下去:那時候,我和你母親同一間宿舍,但總是她來我往,或者我來她往,所以見面不多,直到後來——說話的人又停下,觀察聽話人的表情,依然沉寂著,再繼續:後來,上班不正常了,倒都來得多,午休,或者宿夜,就過了話——他身上起了戰慄,手都涼了。她卻握得更緊,要暖它似的:你母親在寫字桌上放你和姐姐的一張照片,她很疼你的!女人眼睛裡盈了一眶淚。這才發現,今天她沒有蒙紗巾。他更害怕了,暗中使了力氣,往回抽手。女人堅持了一會兒,猝然放開,最後說一句:照片我收起交給你父親了!兩人幾乎同時背過身,有些倉皇地走開了。女人說的這張照片,他早已經在報端見過。母親故事的連環畫裡,他和姐姐的形象,也是根據這張照片描繪,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別說路人了。應該說,直到此時為止,還沒有太大的打擾。但這樣的安寧能保持多久呢?

搬家是個增速的節點,變化的頻率急驟起來。母親就讀的大學決定免試招收姐姐。姐姐從插隊的梨樹縣回來一年,在各類補習班穿梭。心氣很高的她,志在清華。考上考不上畢竟是個懸念,因此,稍作猶豫,便下了決心。應試的壓力卸下來,心情輕鬆,變得開心,也減少向父親尋釁。出於慣性,拉開架勢,但很快落篷,風平浪靜。她的劍拔弩張的性格,很大成分由焦慮生髮。這一樁事情定奪,就輪到他了。這年,他滿十六歲,按常規,正在就學高中階段,母親曾經就讀的市六中接收了他。其時,正值暑假,團中央在北戴河舉辦少年夏令營,直接向團省委點他名,不過三日,就通知集合了。

他獨自一人從哈市出發,到北京站,才發現同車除他外還有三人,分別從佳木斯和齊齊哈爾轉乘過來,都比他年幼。其中一個鄂倫春族少年,形狀極小,因言語不通,又來到陌生地方,神色拘謹,雙手抱了一個獸皮包裹,再無其他攜帶。由人領著出站,上一輛中型客車,車裡已坐了二三成,在他們之後,又陸續上來幾批,來自各條線路。座位漸漸滿了,報到處的工作人員忙碌著,清點人數,檢查行李,新到的源源不斷,就要安排下一輛車。終於,司機發動,緩緩倒出停泊位置。老師!老師!隨著車身移動,窗下響起急切的叫聲,還拍打車廂的外壁。他忽然意識到是叫自己,轉臉看去,一位接應的年輕人,昂頭向他:這位老師——話說一半,車已經掉過身子,但他也明白意思,是託他照應學生們。環顧周圍,全是孩子,唯有他是大人。並不在年齡長幼,不是還有高二高三年級的,就比他長一二歲了。然而,學校是個童年樂園,還未進入社會生活,他卻已經有了閱歷。前一刻沉靜的車廂,此時沸騰著,有人起句,齊聲唱起歌。車速加快,穿過街巷,駛上寬闊的長安街,直向天安門廣場而去。一曲終了,車已停在人民英雄紀念碑跟前。熄火開門,接連跳下地,散開來,頓時變成小豆子似的,白帆布的遮陽帽一閃一閃。夏令營旗在風中鼓盪,一簇殷紅捲起展開。天空藍極了,都在奔跑和叫喊。他跟了幾步,又駐足,害臊得很。人家不是當他「老師」嗎?哪裡有這般的天真。站在原地,四面眺望,人民大會堂、金水橋、天安門城樓,都小而精巧。待要走去,卻永遠接近不了。就想起一句話:看山跑死馬。太陽昇高了,將人影投在方磚,前後有兩條,一大一小。原來是那鄂倫春小孩,貼著他。有小孩做伴,倒不落單了,同時呢,又有些窘。看上去,他們簡直像父子。他站開一步,小孩跟進一步,他走動,小孩也走動,兩人轉著圈。他決定放棄這種奇怪的遊戲,向車門走去,小孩也跟著上車,並排坐一起。

汽車再一次啟動,直向目的地北戴河駛去。來自各地方各學校的營員們迅速相熟。新朋友總是格外熱烈,交換姓名地址,還有吃食。他帶的乾糧在火車上解決,沒什麼可供交換。鄂倫春小孩解開包,摸出一條肉乾,遞給他。他不要,那肉乾卻不收回,固執地抵住他的胳膊,只得接了。送進嘴,一下子硌了牙,吐在手裡,看究竟是什麼。小孩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大約就是靠這硬物銼成的。再扔進嘴裡,慢慢地磨,竟磨出鹹香的肉味。車上人多數乘坐夜車,興奮的心情也消耗體力,這時都累了,靜下來。聽得見引擎的聲響,輪胎和水泥路面的摩擦,交車時候喇叭的鳴笛。他也犯困了,車身顛簸,一機靈,發現自己睡著了。身邊的小孩卻睜圓眼睛,很警醒的樣子。倦意又一次襲來,這一覺就長了,做著明亮的白日夢。光從四面八方來,刺得眼睛疼。有燕子的尾翼從臉上掠過去,小腳丫子走在田埂,兩邊是綠油油的禾苗的倒影;忽又登上新居的陽臺,凌駕於無邊的浩大;低頭看去,卻是在天安門廣場,小白帽、小紅旗朝天撒開,遍地播種;耳邊響起歌聲,麥香撲面,心裡一激靈:糟,「拿破崙」烤煳了!睜開眼睛,跟前一個大圓麵包,鄂倫春小孩舉著送到他嘴邊,要喂他似的。原來,發放午餐了。進食驅趕了睡意,重新抖擻精神。營員們在齊聲唱歌,正是夢中的歌聲。唱著唱著,前座的人回頭看,因這兩個不張口。於是又窘起來。他和小孩,分開還好些,合一對,尤其不合時宜。

選拔參加夏令營的,都是英雄少年。有大火中救人,有常年背同學上學,有學習優異,少年大學生,或者身懷絕技——一位河北武術之鄉的小姑娘,當場赤手打一套外家拳,跑跳騰躍,看得人眼花。鄂倫春小孩的事蹟很特別,他隻身一人捕獵一頭成年狍子,用自制的弓箭,射中狍子下顎與胸脯之間的部位,所以,整張毛皮無一點折損。夏令營輔導員替他講述,他聽懂「狍子」兩個字,站起來用動作比畫,單腳立地,一腳後抬,雙手往前伸去,忽地回眸,閃電似的,一頭飛奔的小獸猶然眼前。四下爆發出掌聲。營員們分成組,沙灘上坐成一圈圈,依次自我介紹。分組的本意是讓大家跨區域交流,可小孩聽不懂,還是執意所為,非同他一組不可,拉住他的袖子不鬆手。於是,他們就在了一組。輪到他報家門,只簡略說了新到的學校和年級,人們等了一時,沒有下文,便過去了。開始沒什麼動靜,突然間,一陣風似的,關於他的來歷在營地傳遍,這才知道這個成人模樣,性格孤僻,身後又拖個小尾巴的男生,有著不平凡的出身。人們一改疏遠態度,無限的熱切起來,搶著與他說話,做伴,開啟水,盛飯菜,甚至洗衣服,讓他極不自在,更覺窘迫。但是,這尷尬的心情到了海灘,立馬煙消雲散。他在江南的河渠裡學會游泳,最大的水域是高郵湖,和大海相比,算是小巫見大巫,真開了眼界。可是,有點怕人呢!就像他怕冰面底下的深淵,現在露出真相,危險還在,但變得富有彈性。他尤其喜歡傍晚漲潮時候,一層疊一層的海浪,將他托起,放下,再托起,好像嬰兒的搖車。他不敢遊遠了,只在近處。有時候,被推到沙灘上,就這麼躺著,彷彿初出母胎。暮色沉降,水天交際的罅隙,分外明亮。那小孩坐在海堤,守著他的衣服鞋襪。山裡的人,對水抱著畏懼。白日里,年幼的營員圍了他,要他教游泳,小孩的表情相當落寞。不知覺中,小孩對他生出佔有慾。他不太明白為什麼是他,被這個異族人選擇。似乎有一種超感,意識到他們兩人與大家不同,屬另外的人群。潮漲上來,浪頭越來越高,而且重力越大,將他扔了出去。爬起來,返身走回,月亮升起來了,照著海堤上的小人兒。小人兒忽然放聲歌唱,雖然聽不懂鄂倫春語,曲調是熟悉的,歌名大約叫《勇敢的鄂倫春》。速度比通常的至少慢一倍,在這空廓的靜夜裡,顯得十分遼遠。他有片刻走神,忘記在什麼地方。月光下的沙粒,變成晶體,滿視野展開。歌手彷彿緩緩上升,升到天幕前,映上一幅剪影,細頸子上的圓腦袋,頭髮奓開著,毛栗子似的。

夏令營的活動不乏意趣。北戴河周邊有許多景區,最令他喜愛的是山海關。爬長城,登炮臺,望遠鏡里望出去,猝不及防,迎面一片白茫茫,風在耳邊呼啦啦響。他沒上過歷史課,並無思古之情懷,只是被天地的廣大震懾。營員們上下跑動,滾豆子一般,他和他們,就像兩輩人。晚上,全體圍坐沙灘,點幾盞汽燈,玩擊鼓傳花。紅綢子紮成的花,傳到他手裡,總能夠在鼓點停下的那一霎傳到下一家,所以,就避免了表演節目的難堪。可是,聯歡會最後一項活動卻逃脫不了。所有人,包括老師和記者,各地來了不少記者呢,大家首尾相接,邊走邊唱:要是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停下步伐,拍拍前邊的肩膀,再繼續:要是感到幸福你就跺跺腳——原地跺跺腳,再繼續。汽燈光圈外邊,黑暗中嵌了一張張人臉,當地居民的大人和孩子,沉默地觀看這一幕。走在隊伍裡的他,恨不得拔腿逃跑。

記者是個麻煩,也不知怎麼的,隨時隨地冒出一個。孩子們的熱情已經很誇張了,記者們更有過之無不及,又不像前者的天真,而是出於某種需要。冷不防,手裡的熱水瓶,或者洗曬的衣物,被奪走了,只得聽憑她——記者往往是女性,多少的,有些濫用母性——端著他的東西,一路問東問西,說著閒話。為使他放下戒心,不想適得其反,更緊張了。果不其然,主題浮出水面,女記者提到了母親。他不覺戰慄起來。營地設在團中央機關的療養院,集中住其中一幢二層小樓。樓頂平臺拉起尼龍繩,五顏六色的衣衫隨風飄揚,萬國旗一般。記者從盆裡拎起洗淨的衣服,展開掛上。他重又扯下,擰一遍水,再掛上。動作裡的拒意對方並不理會,兀自按思路往下進行。他起先還敷衍,對方卻不耐煩了,放棄迂迴的戰術,直接發問,口口聲聲「母親」「母親」的。他不作聲,空盆在水泥護欄上磕一下,情緒相當明顯了。記者卻執著於事先規定的計劃,越加焦躁,聲音也挑高了。這個年輕的採訪人,從業經驗不足,又急於求成,自以為尖銳,說道:你難道不知道母親在監獄遭受著什麼!他不看她一眼,提了臉盆走過天台,下樓去了。

就這樣,他在人們眼中有了乖戾的印象。有一日早上睡過點,也沒有人叫他,等他起來,操練的隊伍已經跑步上公路。直接去食堂,一個人坐在飯桌前吃了。出門正和大傢伙走個對面,喧喧嚷嚷的潮湧過來。他讓開了,兀自向沙灘走。退潮時分,鑲著白沫的海水一層一層下去,每一層都留下螺貝和小石頭。他彎腰撿拾,不一會兒便滿滿一捧,卻又推上更可愛的一批。於是,將手裡的遠遠丟擲去,再撿拾新的一捧。想起東北地方的俚語,「熊瞎子掰苞谷,掰一個掉一個」,自己也成了熊瞎子,不由「嘻」的一笑。回聲似的,身後也「嘻」的一笑,原來鄂倫春小孩尋蹤而來。一掄胳膊,將最後的積攢扔回大海,浪峰上亮著雲母的閃爍退走了。拍拍手上的泥沙,與小孩前後相跟著去營地集合。沒有人提及早操的缺席,隨後,他又缺席了晚上的聚會,依然沒有引來任何勸誡。似乎是,人們已經預設他赦免於紀律。這樣的縱容照理應該給他自由,事實上,他卻頹唐下去。他是有心還是無意,常常忽略集結號,錯過出發的時間。一整幢樓裡只有他,院子裡也只有他。海灘上倒是人多,三五成群,游泳和曬太陽,可是,同他有什麼關係呢?即便趕上了活動,也是離開眾人,還躲著鄂倫春小孩。他有些怕小孩呢,兩個人比一個更顯孤獨,而且怪異。就這樣,被汽車落下了,只得步行返回。走到地方,食堂已經打掃衛生,板凳翻在桌面上。他轉身要走,卻被叫住,替他熱了飯菜。顯然,營輔導員交代過了。更可能,師傅們都認得他,知道他是母親的孩子。偌大的飯堂裡,燈火通亮,他不敢耽誤廚房下班,速速吃畢,收拾碗碟去水池洗刷,中途被接過去。空著手走出,身後的光唰地滅了。在突然降臨的黑暗中停了停,四邊景物漸漸浮凸輪廓,抬頭看,巨大的穹頂下,流星向縱深飛去,天空在升高。

兩天後的下午,營地到訪一位女客,歲數在四十和五十之間。自稱從天津塘沽來,出示工作證表明身份,大學任教的老師,專程探望好友的兒子。聽說那孩子提前回去,時間正是當日上午,幾乎與她走個對面,流露出遺憾的表情。隨即問起孩子的情形,身體和性格,哪一所學校讀書,成績如何。除去確切的學校之外,其餘都在支吾中過去。女客嘆口氣,站起身又停住腳,問有沒有現在的照片。接待的老師說本來計劃結營時候拍集體照,但是——老師忽然想起什麼,取出一本名冊,上面有營員的登記表格,附一張報名照。這種照片拍得都比較刻板,看上去彼此差不多。說話間翻到其中一頁,倒轉過來放到訪客面前。右上角的一寸學生照裡,寬額底下,一雙眸子凝視著看他的人。眼距略寬,緩和了表情的嚴峻,下頦很端正,唇線鮮明,勾勒出嘴型。她看不出照片上人的年齡,乍一看是大人,再看就成了孩子。看久了,照片模糊起來,覆上另一張臉,欲言又止的樣子。對面的老師輕輕抽回冊子。客人意識到看得太久了,雙手在臉上摩挲一下,告辭了。小號聲吹起晚間的集合令,夕陽染紅雲彩,迅疾向西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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