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年春天,女兒出生。擁著被窩,抱了嬰兒哺乳的她,呈現安詳沉靜的表情。向老家報了訊息,不久收到一個小小的包裹,平絨盒子裡躺著金鎖片,鳳凰麒麟的圖案。想就是妹妹說的,母親原本送媳婦的見面禮,現在給了孫女兒,也是一樣。她開啟看了看,又合起來,囑他收進抽屜,並沒有流露不屑的意思,便放下心來。於是意識到在她跟前,自己其實是緊張的。他喜歡看她哺乳,一個全新的形象,不是松花江邊歌唱的瑰麗,也不是「貞德聖女」,又不是蹲在地上搜尋證據時的羸弱——就是這個瞬間,讓他生出愛憐。現在的她,懷孕和生育增加了體重,臉龐圓了,相應的,五官略顯平坦,眼睛也不那麼大而明亮。成日價套一件孕婦罩衫,胸前印著奶漬,亂蓬蓬的頭髮用手絹在腦後紮起一把。她變得邋遢,隨便,貼得很近地看嬰兒的糞便,散開的發綹幾乎垂到尿布上。母乳不夠,需要補充奶粉,兌水的動作就像實驗室裡觀察量杯和試管。不善家務的她,動作笨拙,但態度認真,幾近莊嚴。夜裡醒來,看見她抱著襁褓在房間來回走,小聲唱著曲子。桌上只開一盞檯燈,投下一圈光暈,映著嬰兒毛茸茸的頭頂。她在影地裡,輪廓有些模糊,但卻十分柔和。他靜靜看著,聽著,沉浸在幸福的慵懶中。
產假過去,因加班積攢的補休,又延後半個月,就到上班的日子。這才發現,衣服和鞋都緊了。她奇怪地看著地上的纖巧的皮鞋,想到「灰姑娘」童話裡的水晶鞋,不明白怎麼能把腳擠進去的,可硬是擠進去了。經過痛苦的幾天時間,竟然又回到先前的腳型。人體原來具有很大程度的伸縮彈性,就看怎麼塑造它。嬰兒寄託在機械廠的哺乳室,不是由母親而是由父親餵奶。調變好的奶液灌在玻璃瓶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去到哺乳室,坐在一群撩衣敞懷的女工中間,一手託嬰兒,一手扶奶瓶,腦門上沁著細汗。半是緊張,生怕失手,兩樣東西都是易碎物,不可大意;另一半是女工們的打趣。屋子裡壅塞著哺乳期女人特有的氣味,酸甜,還有一點腥羶,小孩子的尿臊和乳臭。寒帶的三四月,氣溫尚在零度上下徘徊,未結束供暖,閉著門窗,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暖意。笑鬧的間隙中,會忽然靜下來,聽得見小嘴有力的吸吮下,奶水滋滋地向外湧。母親的臉或低或仰,舒泰安寧。有時候,一雙手冷不防插到他懷裡,抱起女兒,喂上幾口。女工們的奶水特別飽滿,實在消不掉,會朝他臉上滋幾下。異性的在場,使氣氛變得亢奮。這些流水線上的女人,受教育程度不高。工業社會又是另一種蠻荒世界,野地裡長出來的生命,繞過文明馴化,母獸一般。他窘得厲害,卻也感到滿足。
她原本就不足的奶水,此時徹底退回去,身形很快回到從前,工作也重新甚至更加忙碌起來。其時,中蘇關係正式破裂,東北地區經濟產業大多建立於蘇聯支援的基礎,就處在技術和裝置大規模轉移的調整中。她們對外部門的俄語人員承擔起善後事宜,在文案與談判桌之間穿梭,同時,也敏感到將會有很長階段兩國交流停滯,就要準備調換專業方向。她在外國語學院報名英法語課程旁聽,退一萬步,也能到學校做教師。工作和學習,兩頭奔波,通勤都難,機關裡那間宿舍成了常住地。某個週末回家,將女兒從地上抱起,臉對著臉。只見一雙黑亮亮的眼睛直視過來,不由心裡一緊。什麼時候,小人兒脫離襁褓,獨立出來了。民間有個說法,小孩子跟誰像誰。起初,是隨她的,如今卻在向父親靠攏。男人裡面,他稱得上好看,端正的前額,眉稜底下一雙深目,長臉頰,高鼻樑,這樣的長相在女孩多少有點硬。正值困難時期,輔食不足,嬰兒的肥胖很快瘦削下去。沒有肉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大得出奇,薄嘴唇抿起一條線,批判地看著世界。單就他們父女倆,不覺有什麼,那年頭,大多都是菜色肌膚,衣著灰暗。工廠大院且是集體性的生活方式,有些像軍隊,不僅色彩,還包括形態,都是單一化的。來到光彩照人的母親跟前,兩相對照,不禁顯出委頓。難得的閒適中,母親嘗試給女兒塑造新形象。從箱底翻出自己幼年時候的衣服,將稀軟的頭髮梳成髮辮,繫上綢絲帶。那些華麗的荷葉邊,白色蕾絲,以及發頂的大蝴蝶結,更襯出人的小和黃。因為受裝束的拘泥,行動舉止呆板木訥,連原先的機靈勁都沒了,效果令人掃興。天然母性在疏遠的日子裡逐漸淡化,餘下的,多少有一些小姑娘打扮洋娃娃的少女遊戲,也收尾了。本職工作和業餘學習,危機感和進取心,將有限的逸情擠得乾乾淨淨。女兒在父親的腳踏車上長大,她也有著父親纖長的四肢。運動神經格外發達,這點又像母親了。剛學走路,就能從地下一躍而起,跨坐到車後架,任由緩急顛簸。幼兒園的時候,已經會從車大梁下伸過一隻腳踩著踏板,騎得一溜煙,父親在後頭徒步追趕,成為廠區裡引眾人矚目的風景,人們稱之「老楊追小楊」。
不知不覺中,年景向好,枯乾的日子有了膏腴。看出去,視野變得豐潤,人們的目光也柔和下來。傍晚,下班後接她出幼兒園,看見門裡奔來一個小姑娘,身上的花衣褲透著亮,映照出嬌嫩的小胳膊小腿,他幾乎沒有認出來。萬物呈現復甦的景象,彷彿一夜間,女人們都懷孕了,挺著滾圓的肚子,蹣跚上坡下坡。他們的第二胎,就是在這時候得的。孕期裡,她得了妊娠高血壓。臨時調動到情報處資料室,上下班固定,沒有外勤和出差,可按時作息。隨著身子顯出來,她套一件寬鬆罩衫,底下是他的褲子,浮腫的腳上也是他的膠底鞋。鏡子裡的人,好像不是自己,而是洛娃老師——她想起洛娃老師,在遙遠的澳大利亞,過得怎麼樣?電燙的捲髮拉直,剪到齊耳,回到女學生的樣子。每天,吃過晚飯,先不忙洗碗,坐在桌邊,各人說各人白日里的遭遇,女兒也插上一嘴。她詫異地聽著小孩子們的人和事,好奇他們竟也有自己的社會生活。她不知道所有的孩子,還只是女兒,表達能力這般強。聽到一個精闢的措詞,就會抬起眼睛向他看去,正好接住投過來的目光,兩個大人流露出嚇一跳的表情。小孩子其實都是人精,立即領會父母的讚歎,於是更加喋喋不休,語出驚人。臨睡前的節目是,女兒貼在母親肚子上「聽弟弟」——不約而同,他們都稱腹中的小生命「弟弟」,好像肯定就是個男孩。
女兒和母親親密起來,他有些妒忌。可不也是正常嗎?孩子總是更傾向母親,胚胎在她身子裡著床,一天一天長大,成形,最後啄破殼壁落地,那裡有著意識之外的聯絡。女兒伏在母親膝上,一上一下,眼睛對眼睛,兩人臉上彷彿罩了光暈,亮亮的。這一次懷孕,她特別顯身子,肚腹和胸脯脹鼓鼓、沉甸甸的,腳踝腫起一圈,慵懶地坐在椅上,打著盹。她的形象開始接近哺乳室裡的女工,連體味都變得相像。
他將女兒從母親膝上抱開。女兒也睡著了,他懷疑她們是不是做同一個夢,因為有同樣的安詳面容。這一段日子無限美好,他格外戀家。下班後等不及地衝出繪圖室或者車間,途經幼兒園,也不下車,喊一聲。話音沒落,箭似的射過來小人兒,跳上車後架,直向生活區駛去。老遠看見門上的掛鎖卸下了,於是,後架上的那個縱身一躍,下車了。他心怦怦地跳著,卻故作鎮定,鎖上車,取下掛在車把上的菜和肉什麼的,慢慢走進家門。
嬰兒如期分娩,真應了眾人的期望,是個弟弟。產婦呢,暗合他比照女工們的心意,奶水豐盛。倒不是弟弟比姐姐更可愛些,但母乳滋養,這一個比上一個肥白壯碩,捧在手裡,滿滿一懷。他寧可相信生育年齡,第二次比第一次身心成熟,舐犢之情便強烈許多。產假休完,沒有像大的那樣留給他照管,而是帶在身邊。寄託到省委機關的育兒室,也是上下午各一次,步行五分鐘餵奶。哺乳將懷胎時候的血緣交流延續下來,小腦袋頂在胸口,發頂的絨毛掃著下頦,癢酥酥的。因吸吮的用力,腮幫有節律地鼓動,她被迷住了。那一大一小難免受冷落。但是,不要緊,大家都是一樣,一樣的愛和心疼。小肚子吃飽了,踢騰著圓滾滾的腿腳,小手指在空中抓撓,那裡有長大後再也看不見的飛翔物,咿咿呀呀,只有它們自己懂。趁著不解人語,盡情地說和聽吧!女兒很快學會給弟弟換尿布,而且從啼哭聲中判斷餓了還是屙了。他看出女兒呵護弟弟,多少有討好母親的成分。一向以來,她轉動腦筋,妙語連珠,大聲地笑,伏在媽媽肚子上「聽弟弟」,一半真實,一半則出自於引母親注意。他自己不也有一點嗎?她高興,他就高興,她不高興,不由自主,他也低落下來。她是他們家情緒的中心。現在,多了一個成員,中心擴大了。強弱傾斜,落差更加懸殊;同時呢,也分化了隊伍,一邊對一邊。按鬥爭的哲學,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這是一個有趣的局面,時不時的,負氣,吵架,眼淚,緊接著是安撫,綏靖,和解,然後再開始下一輪。就像滾雪球似的,將一家人團緊了。
一年的哺乳期過去,弟弟還是回到機械廠託兒所。母親參加「四清社教」工作組,派往呼蘭。每月一次休假,回來住幾天再回去。父親呢,也進了工作組,去的是航運系統,雖在本市,但一個城南,一個城北,週日才能回家。兩人商量將孩子送到道里的外公外婆處,她專為此事回去一趟,卻見家中氣氛低沉,二老顯然有心事。私下問弟弟,知道父親正接受審查,關於和基督教會關係的問題。準備吐口的話就嚥下了。如此一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大的帶小的。多子女的家庭,哪個不是一拖二、二拖三地長大。這一年,姐姐六歲,下一年可上小學,脖子上掛了鑰匙,鉛筆盒裝一疊飯菜票,零錢縫在內衣口袋。於是,早晨和傍晚,廠區裡就上演著危險的一幕。弟弟攔腰捆綁在腳踏車後架,前面的姐姐,一條腿伸過車大梁底下,踩著踏板,一起一落,飛駛而往,飛駛而返。父母最顧慮的開水一項事務,拜託給鄰居,上學前將空熱水瓶放門口,回來時已經灌滿。這就要說到住廠區的好處了,集體生活是粗放的,同時互助互濟。到處可見這樣散養的孩子,有些社會達爾文主義,強者生存,因此都有股子野勁。姐姐摸爬滾打地長大,還算吃得開,弟弟就要吃些苦頭了。一歲半的年齡最黏人,晚上哭著找媽媽,姐姐哄不住,也陪著哭。左右鄰就有開罵的,罵的話很難聽:孃老子死了嗎?等等,等等的。姐姐倒收住眼淚,罵回去:你孃老子死了!那頭再罵:少爹孃調教的東西!這邊再回過去:你少爹孃調教!聽大人和小孩鬥嘴,邊上人不禁笑起來。夜哭郎受這一驚,竟忘記出聲,停了停,睡著了。下一夜,又來這麼一輪,三四回經過,哭的和吵的似乎都沒了興頭,夜間的喧譁便結束了。但白晝裡的憂鬱卻是綿長的,幼兒園和託兒所在一個院子,隔牆聽見涕泣,就知道是自己家的人,於是跑過去抱一抱。後來,索性領到自己班上,排隊遊戲,唱歌跳舞,身後都拖了條尾巴。弟弟白絨帽上的兩隻兔耳朵,被調皮男孩揪下來了,小皮靴子踩到泥水裡,臉上巴著眼淚鼻涕,皴出細口子,手背上也是。手織的絞繩花樣的絨線褲尿溼,烘乾,再尿溼,襠裡硬硬的一片,看上去真是落魄。週末父親回家,帶兩個孩子上職工澡堂,小姑娘自己進女浴室,在阿姨們壯碩的大腿間擠來擠去,腳底上抹了肥皂當瓷磚地面滑冰場。弟弟跟了爸爸,渾身上下被搓得通紅,一週的積垢清洗一淨。又在下一日全面復辟,成了泥猴。彷彿眼淚哭幹了,他脫去「哭寶」的汙名。不像姐姐開口早,兩歲了還不怎麼會說話,可他有自己的語言。吃完碗裡的飯菜還想要,就坐在小椅子上不起身,阿姨拉他,他扒著桌子;誰對他沒好聲氣,他用唾沫回敬;姐姐和小夥伴起爭執,他猴在對方身上,扯人家頭髮。這一對兇悍的姐弟誰都不敢惹,甚至還要巴結。父親帶去澡堂,脫衣服時候,口袋裡鼓鼓的。玻璃彈子、香菸殼疊的片子、粘著碎屑的糖紙、牛皮筋、回形針,是戰利品和進貢。母親休假,全家去江邊野餐。他在草地奔跑,腳底絆一下,跌倒了,小嘴裡吐出一個「操」字。母親嚇一跳,發現羊羔般的兒子變成了狼崽子。
時間其實自有步驟。姐姐上小學,不能繼續罩著弟弟的時候,弟弟已經獨立,從託兒所升到幼兒園,算得上大孩子了。他個頭比同齡孩子高,身體也結實,是免遭欺凌的重要保障。那些強勢者在姐弟聯盟的時代吃過教訓,不再招惹他,他也收斂起了兇蠻勁。因為口訥還是生性的緣故,他比較沉默,不像姐姐言詞鋒利,有攻擊性。老師阿姨都喜歡上這個漂亮安靜的男孩,他講究的衣著保持了基本的整潔:翻毛領子飛行員小夾克衫,鑲皮箍的有簷帽,褲子上的吊帶,還有哥薩克式寬袖繡花襯衫,都是外婆家舅舅們幼年的衣服。這時候,社教運動告一段落,工作隊解散,父親和母親先後回原單位上班,恢復原先的作息制度。家庭生活重上軌道,但成員間的關係結構有所變化。在父母缺位的階段裡,姐姐逐漸佔據中心,弟弟加盟,父親略退後些,母親則到邊緣。發薪的日子,姐姐拿了爸爸的圖章到財務科領餉。她請求會計阿姨,大票面換成小票面,好分配用項。其中半部買做飯菜票,再留出煤火水電費用、兩人的學雜零食,餘下的上繳「國庫」——大人們這麼稱呼家庭財政。母親的工資不能直接到手,則是由她安排預算:弟弟的鞋小了;父親要添兩雙尼龍襪;自己覬覦一種磁鐵開關的塑膠鉛筆盒,同學們都舊換新了;腳踏車輪胎紮了幾個洞;熱水瓶碎一個,現在用的是鄰居家富餘的……她趴在桌上寫著開支的清單。扁平的後腦勺上,一條筆直的發路,分開兩邊,緊緊編成小辮,垂到紙面,和鉛筆打架。弟弟擠在旁邊,手扒著姐姐的胳膊,看得懂似的。母親和父親忍住笑,交換眼色,喜歡,又有點失落。沒有他們,兒女也在長大,彷彿被拋棄的心情。
比較兒子的變化,女兒更讓她吃驚。倏忽而過的時間裡,這孩子長成另一個人,神情舉止從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樣子。本就開口早,終日喋喋不休,如今沉靜下來,出言慎重,卻常有料想不及之語。當然脫不了孩童氣,但應對並不輸給成年人。她向母親敘述同學間的友好和齟齬,那些小人小事,因其態度嚴肅,聽的人不得不認真起來,給予評價和建議,還舉例自己的幼年故事,引為參照和借鑑。從過去到現在,興許還往將來,人和事其實迴圈上演,就像一座舞臺,背景不同,角色更迭,劇情的細部有所變化,但實質性內容差不了大概。在旁觀察,他發現母女又回到曾經的親密關係,地位更趨平等。甚至於,有跡象交換身份,不是女兒,而是母親取悅對方。他不禁感到好奇,女性究竟是怎樣的神秘動物,身體感官之外,另有超自然通道。這對血親,形貌相差很遠,奇怪的是,凡看見的,無人不以為母女。似乎內在卻有一種聯絡,透過表相,呈現出來。現在,弟弟到了父親的陣營,他們都是緘默的性格,不能像對面陣營裡的活躍。可是,潛深流靜,也許是更豐沛的內心生活。
波濤起伏的六十年代中期,是一個短暫的休憩。許多事物,扣緊機遇,和時間賽跑,匆匆生長。這一家四口,趕場子似的,上馬迭爾飯店吃俄式大餐,看馬戲,看話劇,看電影——常是晚八點外國影片的場次,斯大林時期蘇聯電影為多數,《列寧格勒保衛戰》《人民公敵》,漫長的上下集,就有點夜生活的意思。姐弟倆興致勃勃,很快陷入沉悶,結束時已經睡得爛熟。爸爸和媽媽,一個身上掛一個,腳底在霜凍的路面打滑,追趕末班車。外婆家也走得很勤。外公通過審查,終於從運動中脫身,大門重新敞開,復起往日的熱鬧。長餐檯鋪上雙層桌布,花邊流蘇垂下來。大盤的雞塊,大盤的灌腸,大盤的鍋包肉,大列巴,玻璃缸裡的番茄黃瓜,瓦罐裝的鮮奶、酸奶,果子醬,酸菜粉條燉豬肉,突突地冒泡,啤酒杯也在冒泡。兒孫濟濟一堂,吃飽喝足,舅舅拉起手風琴,輪番獻唱。唱的不是讚美詩,是時代歌曲。獨唱過後編組唱,大人一組,小孩子一組,男聲一組,女聲一組,最終合起來,分出四聲部,和聲唱,唱《卡農》。這家人天生有音樂細胞,還因為父母的愛好,耳濡目染,就都會些彈撥,樂器上手,歌即出喉。唯有弟弟,怎麼哄他,只是搖頭。臉對著臉,一句一句引他,不出聲地笑,還是搖頭。小朋友一個接一個,拔蘿蔔似的拉他起來,那就要哭了。他還小呢!姐姐解圍道。人們只得放過他,由他自己玩去。他卻也不走開,一個人坐在餐桌邊,頭枕在手背上,以為睡著了。其實呢,眼睛睜得大大的,聽入神了。
放眼望去,四處可見這樣的家庭,深受異族生活方式影響,信奉基督教或者東正教。祖先或許有著斯拉夫血統,多血質的性格,荷爾蒙分泌格外旺盛,隱隱中,還相信天道與人道。這一年,節日裡的盛宴其實是危險的引子,力量在失去平衡,暗暗傾斜,可是誰也不覺察。繁榮的年景,頂容易矇蔽人了,尤其是原始性強的族群。當年六月,田野和山嶺,杜鵑花盛開,啤酒花的香味順風吹得滿街滿巷。一場規模巨大的狂歡平地而起,覆蓋之下,那一小點一小點的笙歌,簡直就像草芥塵埃,轉眼間偃息,無影無痕。父親和母親又進入忙碌狀態,常規工作外,加增許多學習和會議。廠區的大喇叭裡,傳送出的聲音高亢起來,炒豆子似的往外吐字。姐姐的小學校裡,高年級語文扔了課本,換作讀報紙和寫大字報,批判「燕山夜話」和「三家村」。大字報,這和平年代的進攻武器,又啟動了。全城的牆面和樓體,都被印染了墨跡的白報紙包裹起來,後面的窗洞就像堡壘上的槍眼。幼兒園裡教唱新編的造反歌曲,他依然是搖頭,不肯開口。誰都知道這是個害羞又執拗的孩子,從來不唱歌,也拿他沒辦法。可是,這城市有點怪呢,白晝裡的騷動結束,極地的光芒越過冰川,照亮夜晚,太陽島上依然傳來篝火的青煙和手風琴聲。漫長的冬季過去,夏天顯得格外美麗,即便是歷史洪流,也不肯錯過它的到來。
父親很快學會在時間的罅隙裡照顧家庭。一方面,學習侵佔了大量的工餘時間,另方面,生產的程式卻被打斷甚至中止。所以,就有零碎的空閒,可供他花插著回家。捅開爐子,燒開一壺開水,蒐羅該洗的衣物浸泡起來,殺一條魚抹了鹽,下班後直接進油鍋,等等。有一日,他正收拾孩子們亂扔的文具書本,女兒匆匆闖進,來不及和父親說話,直衝到書桌跟前,拉開抽屜埋頭翻檢。問她找什麼呢,回答毛筆和墨汁。做什麼用?三個字:大批判!手上已經抓到要用的東西,脫兔般衝出去。他這才知道,小學低年級也開始寫大字報了。這形勢,以時下的流行,真可謂「如火如荼」。一眨眼工夫,門外的空地裡,女兒不見了身影。他忽想起她的母親。在兩人相距甚遠的外表之下,實有著同一類性格。因為環境和教養,還有年齡的差異,女兒展現更直接和尖銳,母親則是優雅的,於是,某種程度地美學化了。下午兩三點的陽光,照亮半間屋,明晃晃的,什麼都在發光。他心中生出不安,彷彿身邊的一切都是短暫,說沒就沒了。
狂飆突起,漫卷天下,她卻沉靜著。看上去,甚至是漠然的。中央部級機關的造反派,直貫基層,她沒有參加。地方所屬託管的省委省政府也拉起了隊伍,她依然沒有參加。與她共用宿舍的那一位,正處在離婚的過程中,徹底搬過來住,免不了照面,就認識了。女同事熱心革命,因機要工作的關係,瞭解些內情,又諳熟政治用語,觀點相當激進。整個午休時間,往往在亢奮的聒噪中度過。有時,會下床走到對角的床前,撩開帳子,看裡面的人是不是睡著了,為什麼一言不發。兩人眼睛對眼睛相持一會兒,忍不住撲哧笑出來。再又回去自己那頭,重新躺下,忘了方才說到哪裡。安靜片刻,另起話頭。語速慢下來,情緒也稍許緩和,不自禁嘆一口氣,說:運動不能解決所有問題。聽的人想:所有問題裡,是不是包括個人生活的困境?女同事的革命動機明顯摻雜私念,不那麼純粹,同時呢,又變得可同情了。
現在,家中飯點不定,如同流水席,隨到隨吃。以前,時不時地去食堂打菜打飯,如今,他日日起炊,三餐必備。潛意識裡,是不是要維持生活的基本秩序?大人小孩進門來,自己從鍋裡挖一碗飯或者抓一個饅頭,和著湯和菜,站在灶頭跟前劃拉下去,連弟弟都會自己喂自己了。難得全家到齊,終於共桌吃飯,也是各人捧各人的碗。就像伙食團開飯,碰巧坐一起的同事,但終究可以說上話了。話題自然也脫不了目下局勢。女兒神色嚴峻,原來,危險就在每個人的身邊,不定什麼時候爆發反動復辟,到底讓她趕上了!課本上的一幅圖畫,細心查來,總共有十數處敵情。戰士的槍口正對身後的天安門城樓,邊飾的花案裡隱匿著惡毒的攻擊字樣,還有數字,順過來一種編碼,倒過去另一種,大有含義!就在工廠的廢料場上,小朋友撿到一臺發報機,交到了工廠保衛處——父親聽她描繪,判斷是一架壞損的礦石收音機。這個解釋引來女兒勃然大怒,臉漲得通紅,迸出眼淚。他趕緊收回解釋,檢討不夠警覺。事實上,他只當是一場遊戲,大人總歸不能像孩子那般投入,時不時地出戲,掃了他們的興頭。
此時,自上而下,各級部門職能許可權皆遭質疑,基層機關停止日常工作,專職運動。先還是籠統地響應,號召動員,誓師遊行,上北京接受領袖檢閱,再輻射各地串聯交流。和每一次革命相同,集體狂歡之後是分化瓦解,猶如細胞裂變,派生無數支系。但歸納起來,不外兩大體系,一為造反,一為保皇。所謂「皇」,不過是各單位的領導。「造反」說起來就複雜了,平日裡的積怨,人際關係,私德和作風,一旦附會理論,都可揭竿而起。至於誰佔正義高地,納進進步潮流,真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遂演變成名實之爭。她哪一邊都不參加。無論辦公室同事還是宿舍室友遊說,她聽歸聽,卻不表態,就歸進第三系,逍遙派。但人家是真逍遙,趁亂休閒,懷孕生育,整頓庶務。她則按時上班下班,參加大會小會,聽內外報告,各派觀點,看大字報——從本單位到外單位,本街區到外街區,沿途走去。紅綠傳單從天降下,紛紛揚揚,待她伸手去接,一夥孩子呼嘯而至,跳躍著,爭相搶奪,轉眼間一張不剩。不由想起一句古詞: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有幾次,無意中走到父母門前,門上張貼白紙,表示已經查抄。總算,人沒帶走,但隨叫隨到,幾近軟禁。她停住腳步,站了一時,沒有任何動靜,轉身離開了。
別人不覺得,熟悉的人覺得異常。以她追求完美的稟賦,多少有一些空想社會主義的成分,正合乎革命的特質。從旁觀察,先以為經歷上一輪運動,變得沉穩,父母家的當下處境,也讓人審慎。還有,運動中日益顯現的人格弱點,不止是卑劣,還是荒謬,大大降低了政治生活的嚴肅性。他們夫婦免不了交換見聞和看法,但只在泛泛。居家廠區,既同事又鄰里,公私交錯,人事糾葛,他惶惑地發現,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人人自危。大人們都在告誡兒女,不許亂說話,禍從口出。所以,必等孩子入眠,關閉門窗,方才細語幾句。他卻又敏感到,孩子的母親並不熱衷與自己談這些,態度甚至是敷衍的。她向不當他作思想的對手,他似乎也預設了。共同生活是有麻痺作用的,它將人與人的瞭解侷限在某一部分,而放棄了另一部分。確實,他提供不了有效的見解,大約讓她更失望了。他倒是參加了一個戰鬥隊,是繪圖室裡剛畢業進來的年輕人挑頭成立,他已經算老人馬了。如今,四處樹杆子,張大旗。局勢到了這一步,不革命就要被革命。戰鬥隊刻印公章,製作袖標,除了抽象的口號,尚未有具體的主張,多半為了自保。等到強弱決出,順勢而去,機會主義就產生了。生產單位關乎民生,不能徹底停擺,勉強維持運作,但生產紀律到底恢復不到原先。他臂上掛著戰鬥隊的紅袖章,還從箱底翻出一頂舊軍帽,是上大學前政幹軍訓班發的,扣在頭上,就有了時代氣息。腳踏車一騎,出廠區到市裡,買來新鮮蔬菜,剛出爐的大列巴,蒜肉腸,桶裝啤酒。再往岳家繞一圈,放下點東西,問問寒暖。回到車間,接著上班和學習。
主持家務的人多出閒時和閒心,一日三餐比往日更豐盛,縫紉上也有大開發。孩子母親的大裙襬布拉吉,孕期裡的罩衫,出國做的旗袍裝,他自己的毛料褲,屁股和膝蓋磨薄了些,尚有三成新,咔嘰布長風衣……並非穿不著,而是過時了。看著它們,覺著很不真實,彷彿舞臺上的戲裝。事實上也是,大學劇社排演《日出》,他就貢獻一件藍布長衫。穿長衫的日子,屈指算算沒幾年,卻翻過幾個山頭,幾重天下。舊衣服攤開折起,卡尺橫量豎量,繪圖紙上打樣,再回去舊衣服,一個針眼一個針眼挑線,拆成衣片。洗淨,晾乾,熨平,圖紙移過來,沿畫線裁剪。然後拉出「星家」縫紉機,拭去灰塵和鏽跡,點上機油,一踩踏板,皮帶進了輪盤槽,嚓嚓嚓的走針聲增添了夜晚的寧靜。孩子們睡了。她呢,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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