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串聯走過高潮,漸趨平息,天安門廣場將舉行第八次也是最後一次領袖接見,她動身啟程。接見的訊息登報了,同去的人有回來的,沒有她的音訊。上海的妹妹倒來了一封信,告訴在淮海路上海市電影局門口遇見她,正看大字報,說當晚就上火車返回。從寫信到收信,一週時間過去,未見人影。他既擔心又不擔心,擔心是亂世裡的安危,不擔心是外地的亂終究無瓜葛,本地的就難說了,也許不回來有不回來的好。車間裡都在做子彈,還有鐵製的梭鏢頭,安全帽一筐筐搬出倉庫,幹道的路口壘起了路障,一場大規模的巷戰正在備戰中。因此,他甚至希望她更晚回來。認識她,他方才知道,世上有一種渴望犧牲的人,就像飛蛾撲火,由著光的吸引,直向祭壇。安穩歲月裡,光是平均分配於日復一日,但等特別的時刻,能量聚集,天雷與地火相接,正負電碰擊,於是,劈空而下,燃燒將至。
確實如楊家妹妹說的,姑嫂邂逅的當晚,她即登上北歸的火車,但是中途卻在天津下車,往塘沽去了。通訊錄裡,留著大學舍友女同學的家庭住址,是兩人交好時候交換的,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一直儲存著沒有刪除。地址所在,是一幢獨立的二層洋房。應門的梳髻的女人,以為是女同學的母親,問了要找的人名,退進去回報「找大小姐的」,方才知道是保姆。正驚異這一家的舊式派場,恍悟女同學的教養,原來生成於此。女人復又轉來,做一個邀請的手勢。水汀燒得很熱,她脫下大衣,女人接過去,掛在門廳護牆板上的衣鉤,樓梯就有腳步聲響。一眼看去,真以為是女同學。再看,年紀要長些,不用問,是母親無疑了。同學的母親穿一條飛鳥格薄呢面夾旗袍,腳上一雙黑平絨繡花便鞋,迎她到客廳,面對面坐下,問姓名、工作、家人。她一一應答,說及結婚成家,已有一子一女。那母親便展開笑顏,說:我們家的那個,你的同學,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年前方做媽媽。看起來,女同學婚育比同齡人包括自己晚了許多,讓做母親的很上心事,現在終於釋然。母親告訴她,女婿在市立醫院做外科醫生,原就是通家之好,兩人自小認識,大人們早有意思。可能太稔熟了,反而成盲點,彼此看不見,各自有一段尋覓,又都無果。回過頭來,歲月蹉跎,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不知不覺,已經中午。同學的母親留飯,說會打電話給女兒,下班直接過來。她順便問同學畢業分去什麼單位。母親看她一眼,大概奇怪她竟不知道,回答就在新港職工學校任教,離開不遠。午飯時候,女同學的父親下樓來。這位退休的引水員,身量中等,一張五官平坦的寬臉,按理說不屬好看的型別,但令人驚訝的,卻有著特別的和諧。他話極少,態度很閒定,比熱情的女主人更讓人放鬆。她發現,女同學的長相極似母親,氣質更可能與父親接近。看見桌上的菜餚,她覺出餓,飽餐一頓,母親領她進女同學婚前的臥室休息。和衣躺在縐紗條紋床罩上,環顧周圍,這一間閨房流露出男孩子的趣味。書桌上是地球儀,窗臺立了一架小型天文望遠鏡,一整個牆面的書架。來不及辨別書脊的字樣,眼睛就合上了。離家二十來天,寢食不定,車馬勞頓,又有許多雜蕪的印象,紛至沓來。先前還撐持著,此刻,安逸之下,抵擋不住倦意來襲。這一覺不知睡到幾點幾分,矇矓間,彷彿身在薑黃色的光暈裡。神志漸漸清醒,手腳卻動彈不得。女同學的母親俯視著她,向她微笑,不是現在,而是年輕的很久以前。手掌在臉頰輕輕拍幾下,她喊出一聲女同學的名字,坐了起來。
這天晚上,女同學沒有回自己家,兩人擠一張床,像是回到學生時候。也不全像,因她們在學校時並沒有這樣親密。她補足了睡眠,此刻頭腦清明,靠床背坐著。女同學半躺,手肘支在枕上看她。她問:沒想到我會登門吧?女同學說:想不到,又想得到。她問:這話什麼意思?回答說:有意思又沒意思!兩人成了小女孩一般鬥嘴,詞語的遊戲,加上些詭辯術。揣摩起來,不完全是這些,還有參禪的成分。說說看,有何貴幹!女同學說。從她的角度看去,女同學的臉半掩在臺燈的燈影裡,顯得十分柔和,甚至嫵媚,她從未注意過呢!聚光之下,四周都是暗淡的。她停了停,答非所問地說:真想不到,你的家庭是——遲疑一下,繼續道:是這樣的。女同學慢慢解釋道:我父親水手出身,這一帶吃水上飯的很多,從近海到遠洋,漸漸升為大副,然後上岸做引水員。按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引水員的行當,不掌握生產資料,憑技術謀生,就可算作勞動人民。但收入優渥,解放後享受「保留工資」,託共產黨福,我們可以持有「這樣的」生活。「這樣的」三個字,把她沒說出的意思說出來,她倒有些難為情。這就是女同學,會聽話也會說話。她不由一笑,旋即收起,表情變得嚴肅。
女同學抬手推她:想什麼呢,想他了?她笑出來:也想,也不想。這又是什麼意思?有意思也沒意思。她照樣回敬。女同學的手伸到她腋窩咯吱一下,她縮了身子,說:你才想老公呢,我們是老夫老妻了!女同學收回手:你呀,得便宜賣乖!她說:你才是呢,終得如意郎君,換不換?女同學正色道:我們說換不作數,人家不定願意。她說:管他願意不願意!都知道那個「他」是指誰。女同學說:你是他的女神!她說:你也是他的女神!這個「他」就是指女同學的他了。女生間的說話只在半句和半句中往來。女同學說:我是人皆可妻!當年就是為這句話兩人掰了的,如今想起,簡直有隔世的浩渺。她轉過身,雙手按住對方的頭,直按到被窩裡。鬧了一陣,聽見有汽笛傳來,船進港了。靜夜顯出遼闊,天涯海角,那裡有著不可知的事物。
她坐直起來,前傾著身子,說:我去過北京了。女同學不動彈,靜靜聽著。天安門那麼遠,什麼都看不見,她說,可是滿地的人都在跳躍,叫喊,流淚——她止住話頭,停頓片刻,接著說出一句:都控制不了自己了!女同學動了動。她繼續:理性,理性到哪裡去了?女同學在枕上問:你加入組織了?沒有,她說,我讀書。讀什麼書?《反杜林論》《國家與革命》《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讀書好!女同學說。讀書是不夠的,她說,要到實踐中去。女同學翻身坐起,將她的身子扳過來,眼睛對眼睛:不要!不要什麼?她問。女同學語塞,然後說:不要做傻事。她笑了。輕輕推開對方,躺回到床背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那裡有一小片水漬,洇成蝴蝶的形狀。在上海,我也去了上海,她解釋道,目睹一幕,堪稱天下奇觀,修理電線的機械車,升降臺上,立了開國元勳,低頭謝罪,駛過鬧市。沿途街道,還有兩邊樓房的窗戶裡,人頭攢動,彷彿節日裡的花車遊行,又彷彿魯迅先生文章裡斬首的場面。現在,她們交換了姿勢,她半躺,女同學坐直了,俯身看向她:忘記它,想都不要想!可是我做不到!她說。逼自己去做!她忽發出尖刻的笑聲:這就是你,夾縫中生存,得益於某種遺傳!女同學當然聽得出話中所指,說:我不和你吵,夾縫就夾縫,你以為歷史是由紀念碑鑄成的?更可能是石頭縫裡的草籽和泥土!我承認我渺小,至少,對於我的家人,還有一點價值。這番話多少有些觸動,但她向來不服人的,負氣地說一句:你有你的一套!
兩人沉默著,聽得見時鐘走針的聲音。女同學躺了回去,也看著天花板,問:為什麼來找我?她回答:為什麼不能找你?女同學說:我是認真的。我也是認真的。兩人又沉默下來。過一會兒,她撲哧一笑:你家保姆稱你「大小姐」!女同學也笑了:沒辦法,阿媽來我們家近三十年,我都是她帶大的,改不了口了。她嘆息道:你們家,就好像在時代邊上擦肩而過。女同學說:別以為我們家落後,父親可是共產黨員哦!她側過頭,驚詫地看去一眼,隨即問:你父親如何評價現在的局面?我們家不談政治,女同學說。她不屑道:總有你談的時候!政治無處不在,你不找它,它找你,反過來,它不找你,你找它。怎麼說?女同學歪著頭問。比如,那一年,「右派」同學離校,你去為他們送行。你看見了嗎?我看見有人半夜摸回宿舍,哭腫了眼睛!你呀!女同學伸出手指頭點她前額一下。你們對我起戒心,所以不叫我。多年的委屈湧上心,想起來都要哭。不是,女同學說:我們都仰望你,就像仰望星空。你們才是星空!她說。我們是凡間的人,我們相信平凡的真理。女同學按滅檯燈,窗簾上卻有光掠過。船進港了,女同學說。
元旦後第二天,近午光景,老楊照例溜出製圖車間,回家燒飯。看見門上的掛鎖卸下了,門推了半扇。以為孩子放學,原來卻是她,站在桌邊,從敞口的旅行袋往外拿東西。天津大麻花,上海城隍廟五香豆,大白兔奶糖,塑膠鉛筆盒,尼龍男襪,一副玩具弓箭。兩人對視一眼,遂移開目光,有些羞澀似的。這大概是他們結婚後分開最久的時間了,互相都有些陌生,卻是喜悅的。中午,孩子們到家,反應就不那麼含蓄了,大叫大喊撲將過來,那小的貼上身,撕都撕不下。大的則說個不停,誰也插不進嘴去。他埋頭廚房,刀在砧板上當當的響。不知為什麼,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心情,幾乎落淚。她也激動著,想不到自己其實是想念家和家人的。下一週的星期天,一家四口,兩架腳踏車,姐姐騎母親的女車,小姑娘已經坐得上車座,兩條長腿踩風火輪似的。這車是「三飛」制動裝置,踩一下轉幾圈,好像要飛起來。父親則一帶三,母親坐後架,弟弟載在前槓,還有兩雙冰刀,一袋吃喝。好天氣,路上全是騎車的人,都往江邊去。老遠就看見江面,日光反射,雪亮一條。早到的人已經收起冰鞋返程,迎面而來。姐姐跳著腳催促,快!快!媽媽幾乎是被她拽下車的。母女倆忙著系冰鞋,脫下的大厚衣服做個窩,埋進弟弟,只露出小腦袋,好像待哺的鳥雛。這城市冰期長,像弟弟這麼大的孩子,已經跟著上冰面了,可他們家的這個抵死不從。舅舅送他小時候穿的冰鞋,讓他試穿,兩條腿亂蹬,捉也捉不住。還曾經,母親讓他站在自己腳背上慢慢溜滑,許多大人和小孩都是這樣玩耍。他不敢抬頭,盯著底下看,彷彿窺見有萬丈深淵,表情甚為驚恐。人們歸因父親南方遺傳。事實上,父親不單冰上而是所有運動都不擅長,自稱室外反應遲鈍。故鄉揚州,水網密佈。小孩子不會走路就下水,他也不會,被叫作旱鴨子。這麼著,父子倆瑟縮地看母女倆輾轉騰挪。大的拉著小的手,時而並排,時而前後;時而背光,變成兩幅剪影;時而迎了太陽,透亮,成人形的晶體,打著旋,旋進日頭中心,融化了。
快樂時光特別容易滋生樂觀主義,忽略隱患。他沒有注意,也許注意了又放過了。那就是,出門回來,她沒有談及這一趟的印象和感想。婚姻家庭充斥了瑣事,都是些零碎,但架不住多,邊邊角角全覆蓋,難免會遮蔽眼睛。可是,難道這還不夠嗎?言語交流其實抵不過共同起居的親和力,詩裡說的「死生契闊」「與子偕老」,要平均分配,就是點滴時光。他是個會生活的人,這優點很可能造成假象,連他自己都以為缺乏思想。他和她的結合,不能說全部,至少部分的,拜處境所賜,正在她的低潮,或者說一個嬗變的階段。從天上回到地下,由他引入普遍性的日常人生,那裡也有著真理一類的存在。在他是本能自然,她呢,不經過詮釋,便無法認識。他們還年輕,在有限的日子裡,已經算得經歷豐富,倘再給些機會,完全可能補償不足。然而,歷史將時間壓縮了,一切都在急遽地發生,簡直回不過神來。
春節來到,他們討論是不是去老家過年,讓他父母看看這對孫兒孫女。他大哥正準備結婚,喜期已定,大年初四。讓人顧慮的是大串聯餘波尚未平息,很難預料道路的情況,她剛歷經遠途跋涉,喘息稍定,並且,不是在上海見過孩子的嬢嬢了?也算得上一次探親。最後,家裡來信說,將過門的媳婦是單位裡的領導,主張移風易俗,所以新事新辦,他們不到也罷。於是,按慣例上她家過除夕夜,但氣氛大不如往年。外公外婆不知是突然還是循序漸進,露出老態。舅舅們沒有到齊,不因為這就因為那,反正都是推託不掉的事務。舅舅請假,舅母自然也缺席,幫廚的人少一半,吃食也少一半,小孩子只剩三兩個。這年的冬天奇異地溫暖著,雪下得薄,時斷時續,落到地面就汙髒了,再落一層,再汙髒,顯得殘敗。四處炮竹爆響,火星劃過,更加襯托了夜空的無邊無際。沒有手風琴助興,換外婆彈鋼琴。試奏一首新歌,讓她唱,起錯了調,等找到合適的,又忘了旋律。零落的音節裡,小孩子趴在餐桌邊睡著了。他和岳丈兩人對飲,喝過了頭,一反常態活潑起來,給大家唱家鄉的小調。開始還覺得新鮮有趣,拍手叫好。可擋不住三遍四遍,甚而至於五遍六遍,就知道是醉了。好不容易,架著離座,走出門,一路上不知跌多少斤斗。兩個孩子睡醒了覺,父親每跌一次,就樂一回。他呢,難免人來瘋,半真半假,跌了又跌。連滾帶爬地到家,啟明星已經在天邊閃著寒光。雪停了,氣溫直降,四個人凍得直跳。他忽然頭腦清明,在心中自問:是禍是福?又自答: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事情早在醞釀之中,而他始終矇在鼓裡。
春節以後上班,午休時間,她就在宿舍的桌上,鋪開白報紙書寫。同宿舍的女機要員並不關心她寫什麼,每個人都寫大字報,自己曾經也是個大字報積極分子。但大字報的浪潮已經落篷,運動從輿論準備進入到實踐階段,就是奪權。所以,同屋人不免會開玩笑,「革命不分先後」或者「後發制人」。她只笑笑,並不作答。不久,女同屋的婚姻狀況大約有所緩和,東西搬回一半,人也難得見了。於是,她一個人獨用房間。這段日子究竟多少長短,人們也計算不出來。只知道有一日,她夾著一卷紙,另一手提著糨糊桶,走出宿舍樓,來到省委機關大院的外牆下。牆上的大字報已經斑駁,掛落下來。沒有人做幫手,只她自己,將紙卷放在地上,先清除舊跡。扯下碎紙片,露出壁磚,溼抹布擦拭一遍。然後刷子沾了糨糊,薄薄塗一層,蹲下身抽一張寫就的字紙,提起來,抖一抖,展平了,對齊上沿,貼住,順兩邊抹到下沿,再按緊。後來,在人們的描述中,他彷彿看見學校大禮堂舞臺,頂燈照耀下,白衣藍裙的女學生蹲在地上,從皮包翻找書籍。大字報方才貼上一頁,就有人駐步;三四頁以後,便圍攏起來;再有六七,張貼已經趕不上閱讀的速度,性急的人從桶裡抄起糨糊刷子往牆上塗。這動作具有啟發性,幾個人同時上前,彎腰抽取大字報,被她攔住,生怕亂了頁碼,每一張都需親自核對編號和上下文。但有人幫助刷糨糊,對縫,抹平,到底效率提高,最後幾頁很快上了牆。總共十二頁,標題為「人民政權和群眾運動」,落款「一名中共候補黨員」,底下是真名實姓。她從結尾走回開篇,瀏覽查驗,哪裡沒有壓實,就伸手拍緊。因文章的內容,大約還是她雍容的儀態,人群安靜著。等她終於提了空桶,消失背影,就像夢醒一般,騷動起來。
白報紙上的墨跡十分清晰乾淨,字型接近柳公權,屬正楷,就好辨識,行文又流利。格式合乎目下通行,每一段落起一小題,引一段警句警言,再論述觀點,看起來很明白,卻不好判斷。文中的主張,似乎沒有偏倚,即不造反也不保皇,兩邊的隊都不站,兩邊也都不支援。是要倒退到革命之前嗎?卻又像超越至最終目標:共產主義,消滅階級,人類大同。一時間,眾說紛紜,各派組織都前往抄讀。尤其是大中學校,當時當地即鋪開陣勢,激烈爭論,結果往往陷入困頓,不明所以。他得到訊息,騎車去時,已經三日過去,人牆圍堵,根本擠不近前,耳邊卻飛來流言。有說寫大字報人來頭天大,多半上層授意,看來革命即將轉向;又有說逆流大趨勢,右派言論公然出爐,可見得鬥爭很複雜;再說的是,大字報貼在省委門前大有講究,難道是政權分治的先聲?坊間閒話,漁樵論史,卻也歸納出一些要義,那就是,運動有誤。可不是嗎?多少領導都下臺了,這怎麼說呢?心怦怦跳著,他退出人群,折頭返回,向她辦公室駛去。辦公室沒有人,就又騎往後排院落的宿舍樓。轉彎時候車鏈子掉了,來不及掛上,下車推著走到樓下。
他第一次去她宿舍。單位大院,大凡都是一個樣。建國初期,中蘇交好時候的火柴盒式建築,一個門洞分兩翼,房間沿走廊排列。上午十點光景,大人上班,孩子上學。幾個老太太站在各自門口說話,看見生面孔,便停下來。公共廁所有抽水聲,管道里轟隆隆激盪著響。從老太太狐疑的目光裡穿過,上了樓梯,找到她的那間。門忽然開了,走出一個年輕女人,眼窩很深,這地方俄國人留下不少血脈,人稱「二毛子」,就是這種長相。女人手裡抱著東西,知道他是誰似的,用腳抵住門,讓他進去。她坐在臨窗的書桌前,抬頭看一眼,復又低下去。他站在門口,說:回家吧!她沒有回答,就又說一遍:一起回家!帶些命令的意思,好像面對闖禍的孩子。她笑了笑,依然低著頭:你自己回去吧!他說:適可而止吧!他有點動氣了,想伸手拉她。狹長的房間,因透視的緣故,她彷彿在縱深處的聚焦點上,夠也夠不著。她不動彈,說:你先回家。他又等了等,說:好,你馬上回來!轉身出去,回頭帶上門。日光從窗外照著她的頭髮,黑亮亮的,電燙的痕跡在髮梢尚有殘餘,留下一個曲度,從耳後繞到臉頰,襯出白皙的膚色。他不知道,這是最後的一眼。自此,就再沒有看見她。他騎車在返程路上,幾番回頭,均無人影。心裡只覺得離開的人越來越遠,遠到渺茫。直至入夜,又到第二第三日,他終於明白,她不隨他回家,是因為已經身不由己,不得離開。他又去一次省委大門口,遠遠看見,大字報已經撤除,連同原先的殘餘,洗刷得一片白。他別轉車頭,往她宿舍騎去,不敢走正門,繞到後院。越過院牆看去,水泥的樓體,壓頂而來。上下排列的窗洞,好像藏著無數眼睛。他躑躅一時,原路騎回了。
多少年過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兩個孩子從開頭第一天,就沒有問過:媽媽到哪裡去了?他猜測,大的或許有些許耳聞,小的呢?最粘母親的年齡,卻從此不再提一個字。小孩子就像動物,感知危險的本能尚未在進化中萎縮。他既心酸又有一種僥倖,倘若他們問起來,真沒法解釋,因連自己都弄不明白。在他這邊,所有的訊息全都阻隔。從通知送交衣物的地點變化,事態顯然在升級中。先是單位保衛部門,後來到路段屬地派出所,再又轉入公安局拘留處。這一段時間比較長,他心存僥倖,以為局勢緩和,會有轉機。可是,長久的靜止又讓人不安了。春夏兩季在這懸置狀態中過去,哈市的冬天來得早,十月份下了第一場雪。沒有訊息,但是生活在急劇變化著。他被調離繪圖室,下到車間,名義還保持技術人員,實際做的操作工。小學成立紅小兵,代替少年先鋒隊,人人都是,唯女兒不是。回家也不說,他卻看得出來,因沒有紅袖章。厂部隔三差五召他談話,開始是本廠人,後來外邊人,由本地變成京城,著便衣到穿制服,制服呢,則從公安延至軍界。一張橫放的桌子,對面兩個,他一個,就像是審訊。先問她私下裡的言論和表現,聽起來,他們似乎不是夫婦,而是一處共事的同僚;再涉及交遊和活動,又像互相的眼線;最後,是關於他的態度。這時候,會挑幾節「南京政府向何處去」念給他,而他不由感到為難,因為既不知道她「向何處去」,也不知道自己「向何處去」,在訓誡和沉默中,結束了談話。其中一次,問訊者隨他回家,取她的筆記和書籍。他們倒沒有動手,只是看著。兩個大人加兩個孩子,逼仄的空間裡,無法劃分專門的收納,全混作一堆。衣服鞋襪,玩具文具,筆記本,作業本,繪圖紙,圖畫冊,真可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不作挑揀,一併收入旅行包,帶走了。
第二場雪下來,溫度驟降。先後兩晚,有不速之客上門。第一位只在門口站了站,遞過來一個報紙包,轉身就走。皮帽的蓋耳和口罩之間,露出一雙眼睛,似乎哪裡見過。進屋開啟報紙,裡面裹著兩雙鞋,一雙棉的便鞋,一雙高跟鞋。鞋殼裡塞著些零碎,手絹,小鏡子,半盒百雀羚面霜,一個小鏡框,鑲了姐弟倆的照片。是她留在宿舍的東西。於是想起,那天在宿舍外遇到的,正是來人,她的同屋。光從燈罩裡照下來,彷彿一幅靜物畫。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靜物的主人不會回來了。那女人來,就為了告訴他這個。隔一日還是兩日,門又叩響,拉開一條縫,便閃進一個人,挾裹著一團寒氣。站在地磚上,棉靴上的雪頓時化成一攤水。那人定定地看他一眼,手套裡拔出手,將矇頭的大圍巾一圈一圈解下,這時候,他看清了,是大學同學,她的室友。畢業之後再沒見過,一時都想不起名字。以此可見,她從未提起過女同學對他的傾慕,也沒有說及南下串聯、天津塘沽的一夜。儘管如此,女同學的到來,還是讓他喜出望外。這一段,他們一家,生活在孤寂中,過去的往來都停了走動。有對方的緣故,也有他的,因不想牽累別人。就算是他,內斂的性格,也會感到苦悶了。開始還鎮定著,讓客人坐下,沏茶端來,問有沒有吃飯。女同學反問,這個點到哪裡吃飯?他不禁感到羞赧,折轉身進廚房。女同學並不推讓,由他忙碌,點火起炊。手捧著茶,環顧周圍,起身推開臥室的門。窗外的雪光透過花布簾子,映在兩個孩子的臉上,看了一時退出。熱食上桌了,一盤大蔥蛋炒飯,一碗紫菜蝦皮湯。這才坐定,臉上笑著,要說什麼,卻哭起來。
女同學埋頭吃飯,沒有一個「勸」字。看來是餓狠了,大概還覺得,想哭就哭吧!彷彿得到鼓勵,他更放縱起來,涕泣聲在屋頂下回蕩,然後漸漸息止。他擦把臉,平靜下來,女同學面前的碗碟也空了。兩人默坐一時,女同學說:凌晨有火車往南去,我帶孩子走。他倒沒想到,眼睛亮了亮,說:我有個妹妹在上海。女同學思忖一下,要了姓名地址。他又問一句:買得到車票嗎?女同學回答:我們學校屬軍隊系統,我有軍官證。說罷站起身,自行去到裡屋。他還要找孩子的衣物,女同學說:什麼都不必!動手推大的起來,被他攔住:這一個留下,知道人事了!女同學目光移到小的身上,點頭道:也好,出來一個是一個!從被窩裡掏出人來,一層一層穿衣服。孩子一直在酣睡中,小身子熱烘烘,軟綿綿。女同學笑了,問:他叫什麼名字?父親說:我們都叫他弟弟。好,弟弟,我們走!穿上大衣,用圍巾裹住懷裡的人,推開門走了。
從進門到出門,前後不過一個鐘點,就像做一個夢,雪夜裡的靜夢。他站在門前地上,久久回不過神,甚至連來人的樣貌都想不起來了。真是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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