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七章

一把刀,千個字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一九三四年,她出生於哈市道里一戶基督教家庭。父親在女一中任數學老師,母親是當年的學生。有情人終成眷屬,以時代的話語,當屬五四式的浪漫史。事實上,東北地方遠離中原,不在儒家的道統中。中東鐵路通車,送來的俄國人,無論體質還是氣質,都和原住民女真族相近,尤其兩性關係,風氣開放。莫說現代教育下的知識階層,普通人的社會,婚姻自由度也很高。家中連她總共五個孩子,中間相隔二至三歲,站在一起,彷彿一列音階。週日禮拜,常是父親彈奏風琴,母親帶領合唱頌詩,頗受教友歡迎,孩子們也成了街區的小明星。待她稍長几歲,便替下父親彈奏,並且擔任禮拜堂的風琴手。排行居中的她,繼承父母的音樂稟賦,變聲期渡過,母親專請一位白俄女老師教她聲樂。老師名亞歷山德拉克洛娃,人們都稱「洛娃老師」。洛娃老師革命前不過中等人家,但祖上封過爵,布林什維克掌握政權之際逐出故地,從海參崴進入中國。流離中,隨身攜帶的財物揮散殆盡,家人走的走,亡的亡,最後只剩洛娃老師一人。在這遠東城市,從十六歲的窈窕少女長成體態臃腫、行動遲緩的大媽。但依然保持甜美純淨的嗓音,那歌聲彷彿來自另一具身體。洛娃老師很喜歡她,大約因為她正是自己初來到哈市時,青蔥一樣的年齡。她叫她「艾比娜」,是山楂花的法國名。洛娃老師的俄語帶法國腔,還摻雜許多法文單詞。是貴族血統裡的徽印,還是家族記憶?有意無意中儲存著,不讓遺失。這點法國裝飾多少是造作的,可法國人不都有些造作?其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新朝開元,朗朗乾坤,人心都是昂揚向上。洛娃老師卻屬舊時代的人和事,難免讓她心生成見,「艾比娜」這名字也並不喜歡。是音樂挽留了她,沒有很快離開。老師幫她解決了換音節的那個坎,即可自如過渡上下音區,連貫氣息。事實上,老師教學的強項更在於鋼琴。從旁目睹鋼琴課,無論什麼程度進門,都摸不著琴,離得遠遠的,憑空練習垂臂,抬起來,放下去。這動作甚至重複數月之久,有些初學的小娃娃,練到哭鼻子。然而苦盡甘來,一旦觸鍵,音錘擊打琴絃,出聲就是不凡。在洛娃老師的音樂室學習兩年,終於按捺不住躍躍然的身體和心。地板散發著幽暗的光,挽起一半的天鵝絨窗簾裡藏著蛀洞,枝形燭臺上燭蠟淌到一半凍住了,畫布上的油彩乾裂了,人物和風景都是模糊的。外面是飄揚的紅旗,天空飛著白鴿,鴿哨飛揚,手風琴奏著《列寧山》,弱拍上的起句推人前進,少先隊組織鐵木爾小組,青年團學習卓婭和舒拉,全民義務勞動日……她沒有應眾人期待報考音樂學院。母親因及早成家,走入相夫教子的主婦生活,放棄深造,一直心存遺憾,將夢想寄予女兒身上,不想她卻上了工業大學電氣機械系。

學校起源於中東鐵路培訓人才的需要,一度名為「中東鐵路工業大學」,是中蘇交好的象徵,也顯示走蘇聯道路的基本國策。行政結構,教學模型,以及意識形態,全盤蘇維埃化。某些課程直接以俄語教學,於是,這印歐語系斯拉夫語族東斯拉夫語支便成為必修課程。課餘時間,放映蘇聯電影,唱蘇聯歌曲,排演戲劇——這倒不限於蘇聯時期,延伸到更早之前,比如,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大雷雨》,契訶夫的《海鷗》,果戈理的《欽差大臣》,顯然,十九世紀的俄羅斯文學是被納入無產階級藝術的範疇的。政治信仰也影響著生活方式,女學生穿布拉吉,男學生流行墊肩銅釦的軍用大衣。星期天到蘇聯外教的俱樂部裡,喝紅酒,大列巴夾蒜泥肉腸。免不了涉足愛情,多半無疾而終。有那麼極少數,無視紀律一意孤行者,則以懲戒處分為結局,但羅曼蒂克的空氣還是彌散在校園裡。上半年學期末,臨放暑假之前,是北國最美好的季節,杜鵑花開了,綠草如茵。班會、共青團組織生活,甚至某些課程,移到松花江邊,太陽島上。白日將盡,篝火點燃。手風琴和歌聲,這一片,那一片,交疊錯落,漸漸合起節拍,再分成聲部,經過激越的快板,如歌的行板,舒緩下來,在一個終止音上延長,延長,然後收住,靜寂下來。蟲鳴鏗鏘,松枝在燃燒中爆裂,揮散出油脂的香味,江水向東。就在這清闊的時刻,一個女聲響起,逐級攀升。洛娃老師的學生,總是被教導,被鼓勵:讓你的聲音變得高貴。她說:這世界充滿著庸俗的瑣碎的噪音,樂音則是過濾和提純,好比把糧食釀成酒。她的粗短的五指按在肥厚的胸脯,張開嘴,下巴壓出幾層,氣息在後顎滾動,搜尋,聚散,發掘隱秘的寶藏。艾比娜,山楂花,一樹一樹地盛開,潔白的瓣,纖長的蕊,開滿山坡田野。洛娃老師不期然間出現眼前,彷彿歌劇女主角,金銀雕飾的臺口,就像老師牆上的油畫框架,通向深邃的天幕。那些誇張的舉止表情不再是造作的,而是具有一種戲劇性,以超出平均數的能量,煙花般照亮灰暗的天空。

她很快成為校花級的人物。外形,風度,歌唱的優長,都可算作條件,又都算不上,重要的還是學業。綜合看,她大約在中游稍上,但有一門出類拔萃,就是外語。可能與音樂的天賦有關,她有著良好的聽覺,一定程度上有助語言學習。加上她接觸過多種外國語——日治十三年,學校施行日語教育,抗戰勝利光復東三省,但坊間流行日本語延續多年;在此同時,俄國僑民帶去又一種通用語言;而她基督教家庭,禮拜日,讚美詩,祈禱詞,又都用英語。耳聰目明的她,觸類旁通,來去自如。有白俄出身的外教,驚異她竟有著舊俄時代上流社會的用語和發音。這就又要回到洛娃老師的音樂室,法語的練聲曲,義大利語的歌劇唱段,讓學生規避了粗鄙的市井腔。先是俄語課代表,然後,劇社裡演出,《大雷雨》的卡捷琳娜,《海鷗》裡的妮娜,她總是不二人選。再後來,外國友人來訪,擔任翻譯,專傢俱樂部裡,她也是常客。幾個年輕的東歐教師同時追求她,出於心懷坦蕩,她態度大方,平等對待,無厚薄之分,結果卻引起更激烈的競爭。斯拉夫人多血氣旺,又好酒,頭腦熱昏難免舉止失控。她呢,真不覺假不覺,一如既往。女生們總是容易起妒意,男生呢,由愛生恨,有一度,處境變得孤立。她依舊混沌不覺,該怎麼還怎麼,除去負氣不說,更是驕傲使然。在她內心裡,其實有著大志向,絕非男女愛情、一時虛榮可同日而語。志向的具體內容並不十分明瞭,正是不明瞭,便向無限自由生長。假如一定要她說出名目,可能只一個字:好!是的,「好」的社會,「好」的事業,「好」的生活,「好」的人,你說邊界在哪裡?因抱負遠大,就常以挑戰的目光看望周遭。有時候,存心的,和外國留學生在校園裡漫步,追逐,朗聲大笑。這種遊戲終究是危險的,可她存的就是冒險心呢!事態開始越出常規了,趨向瘋狂。兩個男生,一個來自莫斯科,一個來自烏克蘭,原本的民族情緒和歷史嫌隙,新增進愛慾恩仇,無可調和之下,相約森林公園決鬥。等她得知訊息,那兩位已經出發,這才著急起來,報告班長。班長報告系領導,系領導報告留學生辦公室,派出保衛處的吉普車,載了人趕去。幸好決鬥的例行程式延宕了時間,公證人,一位立陶宛學生還在釋出冗長的宣言,顯然沉浸於角色之中,很是享受。作為肇事人的她,系裡討論決定給嚴重警告處分,交上級審批。考慮到她學習和工作的積極表現,雖然事故由她而起,但不是直接參與行動者,並且及時彙報,遏制了後果,也算是補過吧。減輕一等,為警告。再報到黨委,不知出於什麼樣的疏漏,壓住了,沒有下文,算是撤銷了。共和國培養的一代知識人,有重大的需要等著他們,所以格外寬待。在此背景之外,還有具體的人事原因,那就是,即便抱著各樣的成見,也沒有人會以為她生性輕浮。

自發生森林公園事件,她到底吸取教訓,收斂了特立獨行的作風。她驅散了圍繞身邊的留學生,不再獨自出入專傢俱樂部,和中國同學的關係融洽了。不存在誰接納誰,或者誰屈從誰,就是一次迴歸。她重新置身群體中,依然是那個受歡迎的人。

和諧的局面維持一段時間,又呈現破裂的跡象,這一回卻不是因為私人生活,而是政治立場。大鳴大放開始了,報欄,告示欄,宣傳櫥窗,張貼了墨筆寫就的白報紙。這些白紙黑字彷彿會繁殖似的,越來越多,於是架起展板,更簡單的是,樹與樹之間拉起繩子。後來,展板和繩子也不夠用了,直接鋪在草地和操場。新生的人民政權,昨天還花好稻好,今日遍體破綻,不知有多少出於本意,又有多少隻是響應號召。年輕人總是衝動和偏激,振臂一呼,追隨者無數,真就成歷史潮流,所向無前。她則溯流而上。也就是她,換了誰,就算持不同意見,也不會當面鑼,對面鼓,亮相叫板,做活靶子。尤其她,森林公園事件尚未淡出印象,這時候重新提起。校領導不了了之的做法,成為姑息養奸的一條罪狀。她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大字報上。群眾運動情形總是複雜的,有真心誠意,有投機取巧,有政治厚黑學,亦有宣洩私憤——猝不及防中爆發,連自己都想不到的。原來積蓄很久,埋藏很深,能量就很大。

晚上,大禮堂裡,燈火通明,曾經演出《大雷雨》《海鷗》的舞臺,此刻拉開大辯論的橫幅:「共產主義的烏托邦」。也是一齣戲劇,她飾演的是聖女貞德,對方一眾人,她單挑。舞臺燈光順烏黑的發頂流淌到腳底,白衣藍裙,搭扣黑皮鞋。眾聲喧譁中,唯有她的聲音字字入耳。激辯的要緊關頭,有幾回啞然失語,卻並無惶遽之色。場子裡靜了靜,看她蹲下身,開啟腳邊的皮包,翻找書籍材料佐證觀點。那姿態讓她回到一個極小的女孩,中學生的年齡。楊帆擠在臺下觀戰席裡,不禁生出憐惜的心情。這心情於事於人,都是多餘,有背時背德之嫌。可沒有辦法,就是憐惜呢。

楊帆是學校裡寂寂無名之輩,入學前有過兩年工作經歷,屬於調幹生,就比同年級人長兩歲。兩三歲年齡算不得什麼,他的長相併不見老,相反,因江南地方人,還顯得後生些。但持重的性格,人們都稱作「老楊」。老楊說話口音很重,遣詞造句也不如北方人流利,反應又慢半拍,就跟不上趟了。後來幾十年,他一直和尖團音以及四聲做鬥爭,結果,普通話沒練好,家鄉話也不成了。於是,他常以明人徐渭的話自嘲:「幾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老楊沒什麼文體方面的特長,難免有些悶。校園裡的人物往往出在這兩項課餘活動中,他則是連觀眾都做不稱職。因為缺乏興趣,資訊又不靈通,每每錯過時間。公益事務中,他只一門專長,種樹。北方的樹種不同於南方,生出研究的興趣,常常獨自去森林公園看樹,始料未及撞見「決鬥」的一幕。現場比較混亂,誰也沒有注意他的出現,只關心他箍住的那名烏克蘭男生,因緊張和沮喪,哭得渾身打戰,還扭頭在箍他的人肩上咬了一口,就這,也沒有鬆手,堅持將人推上保衛處的吉普車。他也很激動,久久不能平息心情。小說中讀到的情節會在眼前上演,完全超出他的想象力。涉事的女生他是知道的,有誰不知道呢?唯有她才能擔任傳奇的女主角。她就是這麼一個戲劇化的人物,在他樸素的生活之外,無限遙遠。

「貞德」力戰群雄,或有幾個後援,發聲卻都軟弱,難以響應。無論人數、氣勢,還是論點的支援,她都處於低地,很快就頹然下場,擠出人群。老楊自認為不懂政治學,只憑常識判斷,覺得兩邊都對,兩邊又都不對。那一邊對政府要求過激,他信奉的是,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辦;這一邊呢,似乎與他同樣,持體諒的態度,又似乎不一樣。他是從實際出發,她卻有更高原則,認為政府有更宏大的目標,世人的目光不可企及。他為她懸著心,覺著調門太高,猶如一張滿弓,稍過一點點弦就崩斷。可又覺得自然,這就是她!總是激流的旋渦中心。之前的平靜,好比戲劇的幕間,上一場結束,下一場開始,劇情層層遞進,推向高潮。他驚訝她的能量,不知源頭哪裡,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使精神豐盈,漫溢到自身以外,感染周邊的人。他想起森林公園的一幕,不由打個寒噤,起了恐懼。她退場離開,辯論會明顯沉寂了。沒有對手當然是原因,更重要的,有一種光彩熄滅了。悸動平息下來,到了收尾的時間。

然而,誰也無法預料的,形勢陡然掉過頭,反方向而去。短暫的驚愕之後,毫不彷徨,再又運動起來。不像上一波的洶湧澎湃,而是有組織和秩序,就像漫流的水進到河床。無政府狂歡結束了,重新整肅紀律,比之前更加嚴厲。前一波浪潮裡的勇進派,率先者定作極右,革除學籍,重則送交刑律,輕則遣返原地;次一級為右傾,留校察看,從中細分一二三等行政處罰。

政治歷來為革命和保守力量對比,此起彼落,歷史就在此間發展,其實無礙於「左右」。此時的「右派」恰是彼時的「左派」,彼時的「左派」則是此時的「右派」。不等醒過神,已然成了英雄。曾經孤立無援,獨守陣地,卻原來是真理所在,對方的戰旗猝然落地。她,又一回獨領風騷。一系列的好事接踵而來,高教系統優秀學生,共青團大會代表,兩年前提交的入黨申請有了回應,通知參加組織生活,列席黨內會議,特別安排發言,陳述意見。沒有人會質疑她,與她爭個不休。可是,並沒有希冀中的驕傲和喜悅。勝利來得太容易,沒來得及經過檢驗和甄別。她懷想當時的激辯,甚至不乏攻訐性質的對抗。她敏感到周圍的冷淡,有熱切的,也不是她要的那種。同宿舍的一名女生,來自天津塘沽,父親是引水員,家境應在中等以上。女同學生相恬靜,性格內斂,和她關係並不親近——嚴格說,她基本沒有親近的女性朋友,當她落單時候,女同學也不特意遠著。首尾相銜的兩場運動中,都持疏離的態度,埋頭讀書。有天晚上,女同學的床空到很久,過了午夜,方才聽到門響。這一段,她患了失眠症,有時睡不著,有時睡著,半夜又醒來。半闔眼睛,看見夜歸人摸索著鋪床。窗外的一盞路燈透進一線光,照著一側的臉龐,眼睛紅腫,像是慟哭過後的淚痕。她知道,背地裡,同學們三兩結夥,為離校的人送別,沒有人聯絡她參加。女同學洗漱就寢,路燈也熄了,換作月光,反更亮了。她將頭埋進被子,眼淚流下來。

這一年,表面的輝煌之下,其實是無比寂寞的心。星期天回家,洛娃老師不期而至。師生二人大約有兩年時間未見,洛娃老師更胖了,爬上三層樓梯,喘得不行。停了半時,終於說出話來,方才知道是來告別。老師將移民澳大利亞,那裡有她的兄弟。房屋退租,鋼琴歸還琴行,傢俱用物賣的賣,送的送,扔的扔。母親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洛娃老師說有一個小忙,從草編提籃裡取出一摞樂譜,是歌劇選段的鋼琴伴奏——也許艾比娜喜歡。母親留飯,洛娃老師說,要是昨天就好了,今晚有幾個學生為她踐行。她難過地想:他們也沒來約她。事實上,這些學生未必認得,她有多久沒去過音樂課了?臨到最後一分鐘,她都在激烈鬥爭:還來得及,來得及參加晚宴,也許洛娃老師正等待她開口。可是,最終,她們誰也沒說出來。分手時,洛娃老師擁抱了她,她的臉緊緊壓在老師肥厚溫暖的胸脯,真像一片沃土。眼淚把老師的衣襟都溼了。她變得愛哭,眼睛裡蓄滿了淚,動輒便泉湧而出。

洛娃老師的離去,彷彿是一個預先的訊號,學校裡的外教也逐漸回國。隨著赫魯曉夫繼位,蘇維埃內部政治經濟政策開始大變革。斯大林的鐵幕破冰解凍,國際共產主義同盟呈現裂變的跡象,中蘇交惡在所難免。然而,風雲詭譎,身在區域性的人完全不能瞭解。就在六十年代初期,省對外友協組織代表團訪蘇,她作為翻譯借調入列。這一次出行的外交意味深不可測,在她個人,卻及時遏制了抑鬱的傾向。時差在物理性質上轉換了精神場域,追逐太陽飛行,延長的白晝,使日照充沛。歌曲和電影裡的景象出現眼前,讓人不敢相信:紅場,列寧墓,克里姆林宮,衛國戰爭紀念碑,是無產階級革命聖地;而沙皇時代的舊跡,青銅鑄像,石砌建築,大劇院,芭蕾舞,應歸於歷史藝術遺產;新市政,比如地鐵,象徵人民和勞動的力量;少先隊員的鼓樂,則代表未來。飛機在夜晚降落基輔,舷窗下一片璀璨,越來越近,撲面而來,陡一側身,又遠去了,再一側身,便置身光明之中。眼淚又湧上來,但卻是滾燙的。先前的頹唐消失殆盡,它們到哪裡去了?曾經有過嗎?她又慚愧又疑惑。時代充滿奮進的希望,努力還來不及呢,這就是小資產階級的軟弱動搖吧!歸途中,透支的時間還回來,日夜恢復原先的比例,可是,卻無大礙,憂鬱症不治而愈。她復原了,不是單純的復原。經歷和克服過困難,已不是原來那個自己。表面的稜角不那麼尖銳,變得溫和,其實是蘊藏到深處,有了厚度,是瑩潤的光澤。

在這嬗變的過程裡,她和老楊確定了關係。沒有熱烈悸動的情節,但穩步進行,水到渠成。同學開玩笑說老楊拾了個「洋撈」,揶揄中可見出人們多以為不般配,唯同宿舍的天津女同學另有見解,對她說:你終於做對了一件事!她們向來沒有說體己話的習慣。她有無數追求者,出於一種微妙心理,同性間的關係比較平淡。女同學人際關係順利,老少咸宜,男生背後議論,對她的評價為「人皆可妻」,換個說法,即缺乏個性的意思。那天從飯堂回宿舍的路上,走在一起,女同學忽就挑起話頭。她轉過臉看向對方,驚訝在那一雙單瞼之下的眸子,竟然煥發出明亮的光芒。女同學說:我很羨慕你。她更驚訝了,因為對方的坦率。停一停,方才說出兩個字:謝謝!謝我什麼呀!對面的人笑了,原來嫻靜的女同學也有著爽朗的音容。她也笑了。是呀,謝什麼呢?謝她的鼓勵,謝她對自己吐露心意。老楊的好,不容易看出來,這就是真好!女同學說。她先紅了臉,隨即調皮起來:你為什麼不自己對他說?對他說嘛!女同學也是個調皮角色,回應道:晚了一步,讓你得手!她越發活潑了:爭取嘛!女同學收住嬉笑,正色道:倘若別人還有勝數,你,我卻爭不過,除非——除非什麼?除非你讓給我!她縱身一跳,躥出去:我不讓,你來搶!女同學說:我來搶了!兩人繞著圈子追逐。草地上開了白色的小花,寒帶急促的花事,一旦盛開,嬌媚極了。

她領略到友誼的寧馨,不是像男女之情那般激動的快感,那快感有一半來自生理性的官能,比如荷爾蒙,它往往會遮蔽精神的吸引。女生間就不同了。她們頭並頭竊竊私語,不用多問,便開啟話匣子,裡面存著多少閨幃裡的心事。別看她身前身後簇擁著膜拜者,眾星捧月似的,可是有誰能說私房話?她告訴女同學與留學生交往的經驗。真是迷人啊!她說:就像雕塑,從石座上走下來。而且,熱烈奔放,不像中國小夥子,不愛的人彷彿看不見,愛的呢,也像看不見,坐懷不亂吧,是文明的結果,他們呢,更接近野蠻人,我喜歡野蠻人!愛恨分明,榮譽勝過生命,比如普希金——說到此,兩人都想起森林公園事件,她雙手掩面,羞慚道:太荒唐了!女同學拉下她的手,眼睛對著眼睛:我很想荒唐一下,真的,可惜沒有機會!對方真摯的表情讓她相信並非譏誚,接著說:這只是開始,然後——然後怎麼樣?然後發現,只能遠觀,不能近處。那種豪邁其實更是放縱,也是原始性作祟,他們幾乎沒有自律的概念,喝酒,喝到大吐,又哭又笑,糾纏個不休,羅曼蒂克的背後,且是壓根不尊重女性!女同學籲一口氣:有那麼嚴重嗎?還有更嚴重的!她說:酒色改變了他們的外形,皮膚粗糙,肌肉鬆弛,早早有了肚腩,而且脫髮,因為痛風手腳腫脹……女同學忽然問出一句:老楊呢,老楊是什麼人?兀地截斷話頭,說話人有些茫然,慢慢回過神,回答道:老楊是文明人。

即便如她,聚光燈的焦點,很難看清周圍,依然發現,女同學說話,遠兜近繞,最後一準歸到老楊。從她的立場,老楊在低沉時期介入生活,多少是屈就的心情。世人眼裡,卻不這樣看,反以為平步青雲,正處上升階段,於是就有攀附的嫌疑,比如「拾個洋撈」的調侃。無論從哪方面,都可見得老楊不畏人言,內心並不像外表那樣平凡,而是自有主張。儘管如此,兩人的關係中,還是她佔主動方。其時其地,有誰敢覬覦「女神」,存非分之想?她先約的他,他則當仁不讓,一拍即合。所以選擇老楊,其實並不出於多少了解,經歷情節跌宕的戲劇,渴望平靜的人情之常,是退守姿態,但從積極處說,又稱得上返璞歸真。不管哪一種動因,確實如女同學所說,「終於做對了一件事」。她呀,何等的冰雪聰明,很知道「對」的時候做「對」的事,也知道老楊正是那個「對」。同時知道的還有,只要發出召喚,「錯」和「對」都會響應,而她當然是選擇「對」了。雖然沒有明說,態度卻再清楚不過,是自恃,也是天真。不同於常人就在這裡,也算是在世事沉浮中打過滾的,卻依然葆有赤子之心。

她說:老楊是文明人,我也是,人總是選擇同類。女同學微微一笑:是你選擇他,也是他選擇你,沒有人是被選擇的。這話讓她不悅,就也微微一笑:所有人都分兩種,一種選擇,一種被選擇。由什麼原則決定誰是選擇誰是被選擇?女同學反詰。天生命定!她氣沖沖道。哦!女同學的這一聲帶著譏誚,激怒了她,忽然變得尖刻:你不是人皆可妻嗎?這話頗為不遜,而且粗暴,自己都嚇一跳。再想挽回,女同學已經轉身走了。

剛開始的親好,又反目了。這符合女生間的關係,好一時,壞一時,壞一時,再好一時,迴圈往復。在她們卻只有一個週期,因都是認真的人,討論的又是認真的事,彼此觸及痛處,到底受傷了。如果時間足夠,興許挽得回來,可是形勢逼人,等不及和解的契機。畢業分配公佈方案,五年學府生活彷彿一瞬間,從眼前掠過。原來,已經那麼久了,驟然失了耐心。於是,捆紮行李,預定行程,購買車票,有單位派遣接受的人住進招待所,就要面晤和談話,性急的人已經在了路上。校園裡充斥著曲終人散的空氣,同時呢,是新生活的憧憬,興興頭頭的,所以,又激情洋溢。她和老楊都分在本市。有多家單位的外事部門要她,她的外語能力小有名氣,遠超過本專業領域的成績。最後,進到中直部委屬下的科技研究所。老楊則在重型機械廠制動裝置室任技術員。重型機械廠前身是沙俄鐵路製造局,日俄戰爭改軍工,「二戰」以後,轉民生。原先的巨型體量上,再向蘇聯社會主義托拉斯模式擴建,從原材料到加工、配件、組裝、檢驗、出品、運輸一體化,總廠底下就有數個分廠和部門。這是生產,生活也是全覆蓋,宿舍,住宅,醫院,商店,幼托,小學,中學,甚至還在郊區有一個農場,獨立成自給自足的小社會。他們畢業後登記結婚,老楊分到家屬區一套住房。她所在單位,按屬地原則為省部,但福利遠不能同日而語。行政級別越高,領導越多,一層一層下到小文書一層,資源餘裕就更有限。如此,她只在機關分到一間二人宿舍供午休用,或者,下班晚了,交通受阻,臨時過宿。合住的女同事是機要處秘書,比她年資深,辦公室裡面另有休息的地方,所以,她們極少照面。

他們將婚房安在機械廠裡。住宅本身配置有床和桌椅,又從她孃家搬過來幾樣,也算作嫁妝,再添些必要的雜用,一個家初具雛形。接下來是舉辦儀式。老楊不是本地人,沒有親屬,唯三五個新同事,其餘就是和她共有的老同學——列名單時候,她想起了女同學。女同學卻已經離開,聽說她分回原籍天津,具體是哪裡不知道。自從那次不歡而散,她們倆就沒有說話。

她和老楊,都是單位裡的新人,要從最基礎入手。尤其她,工作環境和所學專業理論上兩頭兼顧,實際並不對接,一切從頭來起,早出晚歸,十分繁忙。機械廠生活區和生產區不算遠,之間還有班車通勤,減去路程的耗時和辛苦,家中的庶務自然歸了他。江南人也不像北方,男女的應分劃得很清,還有農業社會里男耕女織的遺存。老楊家鄉淮揚,男人上廚蔚然成風,他稱不上精通,但至少不手生。每晚燒好晚飯,她進門就端碗。隔日起來,換下的衣服洗淨疊齊,收進櫥櫃,皮鞋擦得鋥亮。老楊甚至還會一點縫紉,她的陪嫁裡,有一部「星家」縫紉機,全由他使用。或單面折邊,或雙面對齊,「嚓嚓嚓」,踏板前後踩動,眨眼工夫,窗簾、門簾、被單,都出來了。漸漸地,他學會了裁剪,將車床工件三維繪圖方法,移用到人體,就能做簡單的衣褲。休息日里,她常常加班,對外事務真是沒個點。代表團出訪或來訪,各國對華政策的報告傳達,案頭的背書和口頭傳譯,說來就來。她很快融入本所的工作,跟上節奏,還經常應差外單位借用。這樣的時候,他獨自在家,守著一部「星家」。她不在,可到處都是她。面霜的氣味,椅背床架到處扔的衣服的體味,枕上的髮香——她習慣在洗頭水裡點幾滴花露水,俄國磚茶的濃釅——她們家上輩子傳下來的銅茶炊。每到下午時分,家人圍爐而坐,茶碗接了熱茶,傾在茶碟,三個手指托起來,慢慢吸吮,不至於燙了嘴。這場面有一種儀式感。就這樣,小女孩長成大姑娘,然後離家住校,現在由他掌握茶炊。「星家」縫紉機,曾經車過她的衣物,從襁褓圍嘴到各式裙子,寬揹帶、細褶皺、蓬起下襬、布拉吉……他心裡很安寧。門敞開著,家屬區的風氣,彷彿共產主義集體生活。後邊山上的杜鵑花盛開,花香陣陣,小學校操場的高音喇叭傳來喊操聲,準備國慶節的檢閱,一個高亢的童音,小號般直衝雲霄。

婚後第二年,湊她出差上海的機會,方才回去他的老家拜見公婆。拖延至今,當然有時間的緣故,但潛在的,還出於迴避的心理。他們倆,尤其他,很難想象她與自己家人在一起的情形,那是連他都疏遠的親屬。大學期間,只兩個寒假回去過年,不等假期結束,就匆匆趕回來,有點像逃跑。他已經不適應陰溼的氣候,沒有供暖,室內室外同樣冷熱。也下雪,但積不起來,經鞋底踩踏,一汪水,一汪泥,冬日的肅殺中又另添凋敝。光照不足的老屋,之前尚有兩進,日前接大哥信,告訴說父親交出前院,只餘後天井,攔斷南北過道,東牆上破開一門,跨進夾弄,沿山牆攀一道石階,從廊橋經過,方能出街。迂迴曲折,但避免和人往來互通,省去各種後患。他想不出縮減一半地盤的舊宅的樣子,更是要逼仄陰暗。家中成員又多,老少男女,說著詰聱的鄉音,抬頭見,低頭見,也是想不出的窘。重重顧慮中,計劃的行程,一日一日來臨了。

臘月二十九,南方人俗稱小年夜,城內卵石路上,走過兩個外鄉人。頭戴皮帽,腳蹬長靴。男的還好,是一件毛領呢面軍大衣,女的則一身深藍皮衣,袖口和下襬鑲了灰毛緄邊。街上玩耍的小孩停止遊戲,退到牆根,讓開路,等他們走過去,火速聚起來,衝著後背有節律地叫道:華僑!華僑!在這童聲合唱伴隨下,兩人走進一個門洞。「華僑華僑」的歌聲不絕於耳,久久不散,引出許多大人,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火車上的燥和熱,很快消散,取而代之以徹骨的寒冷,哪裡都是冰涼。玻璃杯口浮著茶葉,水溫顯然不到沸點。湯碗剛上桌還冒熱氣,轉眼風平浪靜。踩在磚地上,鞋底彷彿被穿透,腳指頭凍得生疼。脫下的皮大衣重新穿上身,坐在藤椅上的棉墊子裡,就像女王駕臨,周圍忙碌著臣僕。她其實很熬得住苦,下廠下屯,無論農戶還是工友,都融洽無間。可眼下這一家偏偏不是工農。他的父親,雖然穿短襖,卻是緞面。母親的布棉襖,領口上別了一朵纏絲嵌寶珠花。爺爺坐著另一張藤椅,圍著絲棉被,老頭棉鞋蹬著黃銅腳爐,膝上是手爐。炭的煙氣,加上灶上的柴火,本來就暗淡的光線又蒙上一層灰,積成氤氳,在視線裡漂移,人和物就有些變形。爺爺他,年輕時被鴉片和女色損害了身體,繼而又在家道式微中壞了性情,世上無一樁事如他所願,都在走下坡路。一方面是老,一方面是閒,越來越少動彈,終於連舌頭也停下,不再發聲。眼睛卻發出銳亮的光芒,其時,對著案子那頭的孫媳婦,看得人心裡發毛。她試著寒暄,說些敬老的話,卻沒有一句回應,於是便放棄了。轉過身子,迎著又一雙眼睛。紅木矮凳上坐著小姑子,老楊的妹妹,從下而上看她。看一陣子,發問了。問她皮衣皮靴的材質,牛皮羊皮抑或羊羔皮?屬哪一款風格,巴黎式柏林式?聽說東北那地方凍得掉耳朵鼻子?還有許多「羅宋」雜種人?這些問題既幼稚又世故,讓人不曉得說什麼好。於是提問的人也放棄了答案,口袋裡掏出煙盒,客套地送一送。不等拒絕,已經收回去,抽出一支,自己點上。她猜不出這位妹妹的年齡,金絲邊眼鏡後面,也有一雙老爺爺的鷹眼,臉頰的皮膚格外白皙。側面看,從前額,鼻樑,到下頦部,呈現一道纖細的曲線,如小女孩子。轉回正面,也許髮型的緣故,正中分路,兩邊低垂蓋耳,向後挽起盤一個髻,太陽穴處變得緊窄,就有了歲數。再看穿著,織錦緞棉襖,啥味呢西褲,駝絨高幫皮鞋,是老派人的摩登。猜得到對方的疑惑,妹妹吐一口煙,說:我與你同年生人,住在上海。話裡有壓著她的意思,還有些套近乎。彷彿,她們倆是一路,其他人是另一路。確實,這位妹妹在家中的位置很特殊,除穿戴舉止的差異——現在可以解釋了,原來是上海來的人,還在於,無論長輩平輩,都不太與妹妹搭話。說不上來出於畏懼還是嫌棄,或許兩者都有。也正因為此,就想與新來的嫂嫂交好,但新嫂嫂也遠著她呢。事實上,並不只是妹妹,老爺爺、父親、母親、大哥,都是疏離的。這一眾人,就像僥倖規避了時代的更替,從歷史的接縫中遺漏,竟也能夠自給自足,自生自滅。他的大哥,上海交大船舶系畢業生,造船廠任工程師,和社會有接觸,尚不至於封閉耳目,照理可以溝通。偏偏一口方言,似乎有意為之,格外誇張。外鄉人聽來,就有些油滑。她不知道,大哥他是一位揚州評書愛好者,年輕時候到王少堂跟前拜過師。但天賦欠缺,或者引薦人力道不足,總之沒有入門,只能自學。廠裡聯歡,文娛比賽,都是推他,說一段《武松打虎》《皮五辣子》,頗受歡迎,他也很自得。顯然他的性情比老二活躍,卻不知什麼原因,遲遲未婚,這就又讓他和時間脫節了。老楊他,進到家門,也說起這種口音,就像變了一個人。怎麼說呢,變得俚俗,所以,也是陌生的。而且,有意無意地和她拉開距離,抱矜持的態度。是避免在家人跟前說普通話嗎?普通話在方言區裡,總是有官話的色彩。大約還出於一種畏懼心,因知道她不能與家人調和,索性退到那一邊。說實話,在這市井世界,她顯得如此不凡,讓人自慚形穢,不敢靠近。

家裡上繳前進院落之後,在後進隔出一層,加蓋閣樓,作大哥的睡房。此時讓給新人,床鋪墊得很厚。被窩裡塞一個銅湯婆,裹進舊絨布套子裡,依然滾燙。這時候,人方才舒展得開了。溫暖和同眠並沒有讓他們親密,四處都有動靜。大哥的床臨時安置在木頭扶梯的斜角里,對面窗下睡著妹妹,兩人說了一陣話,聽不清內容,只有嗡嗡的迴音。然後,一股淡淡的煙味瀰漫開來,是妹妹的睡前一支菸。松木樓板的拼接處透出絲絲縷縷的光,頂上也有光,從瓦爿的縫隙中下來。兩人拘謹得厲害,不提防碰了手腳,趕緊閃開。因床和被窩的侷促,就不敢動了。燈光熄滅,黑暗從四面合攏,閉得十分嚴實,彷彿有重力,沉甸甸的。迷糊中睡過去,不知道真有其事還是夜夢,很遠的地方,敲了三下梆子,時間穿越到古時候,再漸漸回進來。一聲昂然的雞啼,高頻上延續很久,陡地收尾。停頓片刻,隨之遍地應和,此起彼落。那驕傲的領唱者早偃止了歌喉,餘下一片瑣碎。晨曦照亮閣樓的北窗,睜開眼睛,身邊人不在。她張開身體,躺成一個「大」字,呼吸暢通了。樓下嘈雜起來,卻不像靜夜裡的尖銳,而是混沌。水潑上石板,碗碟叩擊,門的開閉,收音機吱吱地調頻道,一日的生活拉開帷幕。即便在這般逼仄的空間裡,依然帶著一股子躍然。挺身起床,挾裹著被褥的熱氣,湯婆子還暖著呢!拉開窗簾,推出去,眼前是連綿不斷的屋瓦,一波接一波,鋪往地平線。目極處有一片紅亮,散開來,空氣中水分充盈,微微顫動,分解一列色系。心中生出一種陌生的感動,這擠簇、瑣碎、平庸的鱗鱗爪爪,和諧地融為一體,也有著寬廣的幅度。她驚詫造物的周密細緻,蘊含著對人世的憐惜。感動的就是這個,以往從未領略過的。她單以為大自然氣勢如虹,天地宏遠,其實是積少成多,量變到質變。作一個深呼吸,吐出一晝夜的鬱結,頓時清爽許多。早晨的空氣帶著寒露,轉眼間灌滿閣樓。身上起著冷戰,趕緊關上窗戶,穿好衣服下樓去。

一家人都感染她的好心情,從上一日便懸著的心落地了。大哥叫道:開飯開飯!於是團團坐好。桌上已經擺開稀飯豆漿油條燒餅,各樣配粥的小菜。餐畢,她伸手撿拾碗筷,要承擔刷洗的勞動,被母親擋開。那邊妹妹則推她上樓穿大衣拿包,要出去遊玩。來回爭奪幾番,還是恭敬不如從命。雖然帶有虛應的成分,卻也算過了儀式,做了這家的媳婦。

一刻以後,四個年輕人就走在了街上。大年除夕的白天,大人們多在家中準備年飯,性急的小孩子已經放炮仗了,東一響,西一響,製造出零星的喜慶。天氣晴朗,日頭升高,暖洋洋的。此時,她發現穿著的笨重,體會到江南輕盈的冬季。仰起臉,太陽光從疏闊的枝條間灑下,癢酥酥的。妹妹告訴她,上海——特別要強調,上海,有一句俗諺:邋遢冬至乾淨年,反過來亦是。因今年冬至下了雪,所以,春節有這好天氣。老楊兄弟走在前邊,落下她們,單獨相對,好像兩個女人有什麼貼己話要說似的。這對姑嫂分開看興許好些,在一起卻顯得誇張了。彷彿戲臺上的人物,一個出演的西洋劇,另一個呢,中國式的西裝旗袍劇。照理是兩種劇情,不該碰在一處,偏就並肩而行。身後又有小孩子跳著腳喊:華僑華僑!妹妹回頭斥罵著驅趕,臉上帶著笑影,流露出心裡的高興。顯然,是喜歡這稱呼的。小孩子一鬨而散,跑到遠處,停下來,繼續「華僑華僑」地喊。不理他!妹妹說:小地方人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她問:妹妹在上海什麼地方工作?回答是:不做工作,坐吃!她沒聽出話裡自嘲的意味,只覺得措詞鄙陋,就不想往下問了。可是,對方剛開話題,正篇還在後面。站住腳低頭點上一支菸,等抬起頭,新嫂嫂已經跑到前面,落下她自己。

沿瘦西湖走了兩個著名的園林,大哥本想做東請客,但大年三十,飯館都封灶閉門。二十四橋有一處茶室還營業,便買下一些糕餅零食,要四杯清茶,權當午餐。茶室設在水榭,簷下襬了桌椅,坐了五六成。半是常客,按時必來的,另有一半是外地人,公差或者遊冶,所以並不十分寂寥。那兄妹三人,人生命運各異,終究同出一源,有許多相通的人和事,她難免在局外。先還注意地聽,漸漸渙散開注意,因不在經驗裡,總是隔膜著。其中涉及老楊的部分,卻又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老楊,本應該有好奇心的,她卻沒有,而是感到了無聊。早先的興致低落了,起身離座,伏在欄杆看水。潛在湖底的魚群,受她投影吸引,游上來。她揉碎半個麵包餵食,攪起波瀾,漸漸平息。亭臺的倒影浮起,彷彿海市蜃樓。心中有些恍惚,不知何年何月,何情何境,且為何處身於此。那邊招呼她過去,茶室供應湯包,從附近廚房送到了,揭開籠蓋,熱氣騰騰。她走過去,重新入座。誰的手送上一雙竹筷。大哥向她示範,夾住湯包,平平端起,只見那一兜湯顫顫地垂下,嘬起嘴咬一小口,慢慢吸吮。這一切都是在小心翼翼中進行,不可半點疏忽。她卻學不好,湯漏了一碟子,還燙了舌頭。正午的日頭更熱烈了,岸邊的柳樹似乎眨眼間爆出新綠。有幾桌撤走,有幾桌又換了新茶,相鄰的一桌拿出撲克牌。茶室裡的女人拎出熱水瓶,分發給餘下的客人自便,無論坐到幾時,要走只管走。年後上班,再收拾桌椅茶具。然後關門上鎖,回去燒年飯了。看她過橋上岸,沿湖走很遠,終於消失身影。

這地方有一股享樂主義空氣,當是漕運和鹽業繁榮時期的遺風。商賈多半暴發,富不過三代,就沒有積養,所以享樂也是庶民的,和皇城八旗的豪闊不同。那裡是滿漢全席,這裡是家常菜。精神生活呢,這裡至多風花雪月,那裡可是左牽黃,右擎蒼。格局大多了,等級也森嚴,這裡卻有些民主共和,天下一家的小意思,貧富貴賤差異不大。舊曆年的國定假裡,這地方滿城膏腴和灶火。老楊家當門安一具小石磨,浸泡過夜的糯米灌進磨眼,霍霍聲中,雪白的米漿流進紗布袋,繫緊了吊在竹竿上瀝水。妹妹專司蛋餃,嘴裡銜一支菸,側頭眯眼,不讓煙燻著。手持一柄湯勺,筷子夾一片肥肉,勺底擦出一點油,澆一調羹蛋糊。大哥負責殺雞。雞頭拗到背後,握在翅膀裡,拔去頸部的軟毛,刀刃一劃。掉過身來,汩汩的血淌入碗裡的清水,這才放開它,一根筷子順時針方向攪,攪,攪,一碗雞血製成。派給父親的是技術活,劃鱔絲。一根竹篾子,削薄了。黃鱔甩上砧板,直往起跳,順了身子捋,催眠似的,慢慢安靜下來。篾片子從頭到梢,從頭到梢,轉眼就是一堆。母親備餡做大肉丸子,此地叫「獅子頭」。奇怪的是,肉餡不是剁,而是切,先切片,再切絲,最後切粒,料酒精鹽,也是攪。攪餡的活,就交到老楊手上。老楊在東北算得上火頭軍師,到這裡只能打雜。給黃花菜摘根,清洗木耳裡的沙土,舊牙刷剔花蛤貝上的泥,燒開水拔雞毛,切臘腸。臘腸是幾日前燻好的,海蜇早一年就浸在罈子裡,豆腐事先向一家作坊定製,豆醬則是另一家。她也想做點什麼,卻發現沒一樣做得了,人人還都避讓著,怕髒了她的衣服。熱火朝天的一家人,唯有老爺爺和她閒著。老爺爺顯然已經看夠她了,從此不瞥一眼。目視前方,彷彿泥塑的佛。她穿上大衣,悄悄出了院子,從夾弄上去廊橋,看屋頂上的炊煙。

她比原定計劃提早一天告辭,去了上海,全家人嘴上挽留,私下鬆一口氣。這幾日彼此拘得緊,實是煎熬的。妹妹想和她結伴同行,因也是急於離開家的人。幾度暗示,卻沒有任何反響,都是一等的聰敏和驕傲,能看不出對方的請求和推諉?於是作罷,遲一天才走,家中人再鬆一口氣。老楊獨自住到探親假末尾,按約定去上海會合她。下長途車,天已入夜,先找公用電話往她招待所報到,說好明天直接在北火車站月臺碰面,然後就奔妹妹處投宿了。

他家兄妹三個,之間各差兩歲。長子總是得器重,底下的不免慢待。共同的處境,排序的相近,這兩個的關係比較和大哥之間就要親近。起初幾年,還是大家庭,他們聯合與叔伯姊妹兄弟抗衡,後來,則是與大哥為敵。一起被大人責打,跪洗衣搓板。她背了父母,與那富家子往大後方去,只有他知情,到車站送行。頭一次看見那「姐夫」,豆芽兒似的一細條,白潦潦的臉,不像擔得起的人,就知道是妹妹拿的主意。同樣,離婚也是妹妹的決定。這種斬截的手勢,只有妹妹做得出來。後來,他跟著鄰家大哥哥到上海讀書,吃住都由妹妹供給。分開的日子裡,他收穫新思想,而這卻是無法與妹妹說的。他能想象她奚落的眼神,像聽小孩子說夢話,她向來當他小孩子看。妹妹其實更像姐姐,女孩本來早熟,兩歲年齡的差距早已經彌合了。他去東北上大學,是妹妹送行。彷彿這一瞬間,他長大了。出遠門的人,有一股莊嚴肅穆,妹妹終於生出些微的敬意。

就像多年前,他宿在亭子間北窗下的沙發上,隔一張方桌,和靠著床檔的妹妹說話。說起父母,雖然清簡下來,但小門小戶的日子,反倒乾淨利落,精神也健旺了。又說老爺爺,平時向著大的和小的,養老卻執意要跟二的,也就是他們的父親。柿子撿軟的捏,妹妹說不然,偏心的是老奶奶。這就說到老奶奶,頂厲害了,好比《紅樓夢》的王熙鳳。老爺爺懼內,心裡明鏡似的,曉得三個媳婦中,他們的母親最賢良。只是不想起糾紛,凡事不作仲裁,等一個走掉,立刻轉過來。他說:「賢良」不過是軟柿子的好詞。妹妹探過頭,臉上露出詭黠的笑容:老爺爺又不是淨身過來,帶了傢俬的!這回輪到他不以為然:公有制社會,有什麼傢俬?妹妹冷笑:哪個社會都要吃飯。話到這裡,出現分歧的端倪,就不談了,關燈睡覺。窗戶外面正是一盞鐵罩子路燈,映在窗簾上。妹妹忽說了一句:媽媽本來備下見面禮,一個金鎖片,怕人家看不上眼,沒拿出手。他一怔,這是家人第一次提她,之前,從沒有當面議論過這一樁婚姻。怎麼會呢?他囁嚅地辯解:她要是知道,一定很高興。他看不見妹妹隱在暗中的臉,但知道又在笑,不由生氣了:你有成見!妹妹反詰:什麼成見?她長得漂亮!這話擊中對方的痛處,長得不夠漂亮,可說是妹妹最大的遺憾。小時候,爭吵不過,就是最後的撒手鐧。此一時彼一時,畢竟是大人了,扔出去的分量就不同。妹妹噎了一下,停了停,方才說出話來:先不要得意,吃苦在後頭!他也不讓,逼過去:何以見得?回過來:她目無下塵,早晚有報應!話說到這一步,都變得刻毒。再不濟也就是你這樣!他說。我這樣怎麼樣?不用伏小屈就,看人的眼色!她說。寄生蟲!他罵道。兩人都坐起來,拉亮電燈,房間裡雪亮一片,照著兩張虎視眈眈的臉。親密的人吵起架來是不留情面的。又來了,又來了,好像你們不寄生,我寄生在一個人身上,你們寄生在全體人民身上!你,你,氣急之下,除一個「你」字,再沒別的了。妹妹卻重新抖擻起來,恢復口齒的尖利:國家幹部,下田還是做工?到時候關餉,還不如老爺爺,吃的是祖業產!這就有些胡攪蠻纏,但氣勢佔了上風。他躺倒去,將被子蒙了臉。對方數落一陣,只是不答,到底無趣,關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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