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沒有後面發生的事,生活本可以順利進行。
拜單先生為師,算是入了胡松源宗門,有了業內的身份。單先生授徒另有一功,不動手,只動嘴。到他家裡,各坐一把椅,中間隔一張矮几,几上兩杯清茶。一個講,一個聽,聽的給講的添水,遞手巾,方才分出上下長幼。講著講著,又顛倒過來,長的對幼的說:你忙不忙?還有幾句,耽誤不了太久。好像不是這一個求那一個教,而是那一個求這一個學。
單先生府上,已經冷清許多。手藝閒置很久,一肚子的話也積了許多。說的菜譜,其實是人間世,你以為——他指著對面的少年,菜式是做出來的?錯,是吃出來的!用時髦的話說,存在決定意識,還是意識決定存在,口味和美食,哪個前哪個後?單先生的觀點和當今唯物論反過來,口味在前!所以,上等的廚子,首先要培養口味,也就是品!用什麼培養?美食。事情又掉過頭來。可是,慢!單先生又豎起一根手指:不要想亂我方寸!我沒有,他辯解說。不,不說話我也知道,你歲數不夠做我兒子的,頭腦卻頂得過三個大人!好比先有雞先有蛋的發問,當然必有一件佔先,卻不是雞也不是蛋,而是從另一件東西變來,就像猴子進化到人類。你說,猴子是人不是人?這問題難住他了,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單先生接著說:中國有一本大書,叫作《易經》,知道嗎?模糊中彷彿聽上一個師傅,就是舅公說過,於是點頭。「易」是什麼意思,就是「變」!單先生的指頭伸向前面,邈遠的地方。他隱約有所覺悟,遲疑道:師傅的意思——說下去,單先生的手指頭往下一劃,批准的表示。不知道徒弟說的對不對,培養口味的那道美食未必可食——聰明!單先生嚷出兩個字。受到鼓勵,振作一下,大起聲音,繼續說:也許是顏色和氣味,色香味,「味」排在第三,最後出來的。先生屈起手指,在矮几面上一叩。就知道答對了。
洋人品酒,一看,掛漿;二嗅,醇釀;三嘗——最後一關。所以,自古天下一家,勿論東西南北,千條江河歸大海。還有,先生將身子傾過來,壓低音量,耳語道:凡是好廚子都有一性,饞,本人就是一條饞蟲!臉上流露淘氣的表情,像一個頑童。饞,其實是天賜一條舌頭,辨得出好壞;吃得下,還要有得吃,那就是福氣;加上肯勤力,動腦動手,就叫天時地利人和!淮揚菜——終於說到正題,都說鹽商的銀子鋪路,開啟食府,我就不同意。商賈都是粗人,出來跑碼頭的會有怎樣的家世?還不是窮極了,暴發成新貴?吃是有得吃了,到底沒有根基。半路出道,走偏鋒了,也是錢害了他們。先生舉個例子!他央求道。單先生身子仰回椅背,端起茶杯,點頭,搖頭,緩緩說出一句:口味最忌刁鑽促狹!放下茶杯,由徒弟添上新水,方才繼續:淮揚菜,好就好在大路朝天,一派正氣,肉是肉,魚是魚,不像廣幫,聽說有吃猴腦的!駭然變色,白了白:有靈性的活物萬不可食,犯天條的!我們淮揚一路里,絕無稀奇古怪,即便葷腥,也是茹素的葷腥,豬牛羊吃的麥麩,雞鴨是礱糠,鵝吃草,軟兜,差不多與稻米同科,都是水田裡生長棲息。然而——話鋒陡轉,到了滬上,根性大改。改在哪裡?他緊問道。言出便知道錯了,因已經摸著先生的路數,越問越不答,所答也非所問。果然,回過來的一句是:上海是個灘!
有時候,單先生也帶他上街,外面走走。走去哪裡?菜場。往往在下午,小學校課間眼保健操的音樂響起。攤位空了,水龍頭衝著地面,木案子刷得哐哐響。魚鱗黏在磚縫裡,光線轉移中熒光一閃一閃;肉砧板血水滲透了,蒼蠅嗡嗡地盤旋;黃魚車載著空筐子,咯吱咯吱騎走了;遺下的菜皮,躲不過老太婆和小孩子的眼睛,全收攏起來。菜場也有恬靜的時刻呢,第二輪買賣悄悄興起了。馬路沿上,或者菜案的末梢,還有,藏在後面的門洞。零星一點東西,小撮小撮,擺在土布包袱皮上,跟前蹲著的人,穿同色的土布,顯見得來自近郊的農戶。本地話的叫名,聽也聽不懂,聽懂了卻又不認識。原本在田邊地頭溝底自生自滅,剜到家裡栽種,半原始半馴化的野物。單先生要看的就是這個!彎腰拾起一塊褐色的根莖,翻來覆去,那浦東女人稱作「榔頭菇」,敲碎磨細,比生粉好用。單師傅笑道:好比五服以外的姑舅,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今日的慈姑就從它來的,所以又叫「野慈姑」!再有一株碎葉草,彷彿茶葉尖,叫「枸雞頭」,果實和根皮可入藥用,主治補腎養肝清熱涼血,少有人知道嫩芽為一道菜,上得席面。布袋裡盛的米粒,瘦長的形狀,又像蓮子裡的那顆心,賣主稱作「雕胡米」,他卻左右摸不著頭腦。單先生又笑起來:茭白總歸見過吧,這是它的族兄,學名一個字,「蔣」!
偶爾,單先生領他下館子。這時候,市面繁榮了些。菜場上有自由買賣,老字號重新掛出牌子。單先生並不專挑淮揚店,倒去另一些,比如「德興館」,比如「燕雲樓」。點的也不是什麼名品珍饈,而是家常菜。德興館的「八寶辣醬」,燕雲樓的「豬油菜飯」。單先生的意思是,越簡單越見功底。八寶辣醬的花生米炒到幾成熟,豆醬甜醬自制還是買的行貨,肉丁的部位,筍呢,是「冬」是「春」?起鍋時候有沒有黏底,裝盤又是否掛油。豬油菜飯裡的鹹肉、青菜、米飯、豬油,所涉領域涵蓋就廣了,種植、養殖、提煉、醃製,一切備齊,最後的火候則是大要。將近餐畢,他離座結賬。單先生雖視作當然,心裡還是有好感,覺得這孩子「上路」,就肯多說點。他又是什麼樣的眼色,解得透人意,向學更迫切。有一次,直接問,為什麼不去淮揚菜館,不是師傅的老土地?單先生回答:上海是個灘!
這話成了警句,又像禪語,要參悟。自己琢磨著,理解為廣採博納、融會貫通的意思。反過來想,是否也透露上海的菜系無論哪一系,都已漸離本宗,自成一路?於是,就需從外圍包抄,方才得門而入。日子久了,他還發現,單先生的迴避裡,多少有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心理。有一天,師徒走在路上,對面來一個人,老遠喊道「老單」,趨前握起「老單」的手,熱切問候。「老單」則「好好好」虛應。待人過去,走出幾步,忽冷笑一聲:你聽他叫我什麼,「老單」,還要握手!原來,是先前的一名廚工,水案上的,幾年都出不了師,卻有一門絕活,雕花。蘿蔔、冬瓜、萵筍、紅薯,雕得出花卉鳥獸,甚至人像。單先生稱為「末技」,不知何時越興越盛。就這樣,此人到了面案、紅案,然後二廚,再然後——大廚——他介面道。錯!單先生露出狡黠的笑容:飯店領導,出道啦!先生手背在身後,走著戲臺上鬚生的腳步:你若給他吃魚翅,保管當作線粉,沒吃過好東西!
單先生終於說到了魚翅,話裡還是有敬意的,似乎離開淮揚菜質樸的本分。其實呢,單先生說,魚翅本身無嗅無味,但有膏腴,藏得住鮮。文火慢燉二日以上,這是功夫一,功夫二,就在輔料了!火腿必是金華,蟹必是陽澄湖大白肚,雞是浦東九斤黃,稻糠揉搓的豬肚,鱔魚,即軟兜,去骨剔肉——彷彿一線遊絲,連線本鄉。就像姑娘,古稱「揚州瘦馬」,到滬上長三堂子,黃浦江的水喝上七日,立時脫胎換骨,成摩登人兒。所以說上海是「魔都」,勾魂呢!話扯得遠了,急剎住:你是童男子,不懂!
跟單先生學藝,無一個字涉及酬勞,但他從未空手去的。先是嬢嬢準備,後來自辦。三四次過後不覺手緊,就想掙一點花銷。和小毛商量,小毛很熱心,一來幫朋友,二來,怎麼說,亭子間的人家到社會上找活路,有一點良民落草的意思,於是,供出許多線索。小毛供職的生物製品研究所開始經營創收,從社會上接了雜活,時不時,需要臨時工,搬運,檢貨,打包,傳遞,五花八門。所裡統是知識分子行政幹部,連小毛都做了科員,獨缺他這號的,論小時計費,這是一項。小毛的母親在街道工廠,這樣作坊式的弄堂廠,多是「媽媽姐姐走出來」的「大躍進」時代創辦,以女工為主,且又上了歲數。有心招他進去,無奈沒有長住戶口,就僱他幹一些力氣活,踏黃魚車送材料和成品,踏一趟算一趟錢,是又一項。其時,自由經濟活躍起來,遍地開花,休息日里,小毛和他到十六鋪拉來西瓜,菜場裡擺攤。不是有個朋友嗎?批發價進,零售價出,刨去損耗,給朋友買幾條香菸,餘下兩人對半分,入賬比得過前兩項。夏末時候,西瓜生意下市了,小毛喊他去浦東三林塘捉蟋蟀,專替他借一輛腳踏車。夜裡十點鐘敲過,兩人上路。路燈將柏油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公交末班車在身邊行駛,並騎一段,看見車廂裡明晃晃的,幾乎無人,這情景似曾相識。在江邊碼頭上輪渡,江心停了一輪明月,格外的圓和大。忽然想起,多年前,跟三樓爺叔去鋼廠洗澡,不過是黎明時分。船靠岸,叮噹下錨。腳踏車推下甲板,其中七八個往一個方向去,原來彼此認識的。都是少年人,唯有一位長者,看起來三十歲朝上,人們稱「爺叔」。上海弄堂裡有著無數爺叔,所謂藏龍臥虎,就是指他們。但爺叔和爺叔不同。就拿他家樓上的作比吧,那一個獨往獨來,如今且銷聲匿跡,蹤影不見。這一個則前呼後擁,呈眾星捧月之勢,一陣風向前去了。狹窄的田埂很快將隊伍擠成細長的一條,借來的車不熟,跌了一跤,爬起來,就掉在最後面。
車隊駛進一片玉米地,他跟過去,卻看不見人了。葉片劃拉著,耳朵灌滿唰唰的聲響,蓋住其餘的動靜。照理有些嚇人,可是卻格外安寧,嘴裡甚至哼起一首歌,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所以不怕醜:小小的郎兒哎,月下芙蓉牡丹花兒開,金黃麥那個割下,秧呀來的栽了,拔根蘆柴花花……是跟黑皮學的,眼前豁然一亮,耳朵也一亮,徹底靜下來。視野展開,彷彿有無數大小鏡子,閃閃爍爍,原來是水塘。與此同時,蛙聲貼地而起,天地間全是。車隊就在不遠處,幾十米開外,輪上的輻條畫出光圈。腳下加緊,追上去。露水下來了,細密密的,穿透鏗鏘的蛙鳴,彷彿從篩眼裡滲漏。順著水塘和水塘間的路徑,彎彎曲曲,尾隨車隊。經過一片瓜地,蛙的鼓譟偃息,忽生出無聲世界,蟋蟀的振翅卻攪動了靜夜的氣流。露水下成小雨,頭髮和衣服透溼,呼吸變得清甜。他剎住車,輪下已經無路,到了一片稻茬地。他喊一聲「小毛」,爺叔回頭「噓」一聲,眼睛炯炯的,在眉稜底下射出光芒。他那位爺叔可沒有這等氣勢。
回程的時間,晨曦微明,輪渡到岸,早點鋪的豆漿開鍋了。大家坐進去,買的買,端的端。爺叔自是不動,摸出一支菸,立刻有火送上去。豆漿滾燙,油條鬆脆,鹹大餅蔥香撲面。一身溼寒盡消,爺叔開始講故事了。講的《聊齋》,專有一篇名「促織」。「促織」即蟋蟀的雅稱,滬語「趲績」的「績」就是「織」這個字。所以,上海地方古來有之,哪裡像歷史上說,鴉片戰爭以後方才開埠!話說那「促織」身量短小,顏色也暗淡無華,既沒有品相,功架也欠佳,蒲松齡稱「蠢若木雞」,瑟縮而伏。「蟹殼青」傲然無視,只當玩笑,不過繞著撩撥幾下,算是應戰。卻不料,小黑蟲當地一躍,須尾奓開,箭似的射出去,銜住蟹殼青的頸子。四下不由驚呼起來,爺叔的手往下壓一壓,表示事情還剛開始。後來,「促織」的主人向宮裡進貢,朝廷上下也是不信,只放出些下品博弈,繼而中品,再為上品,一路獲勝。最後,極品上來了:「蝴蝶」「螳螂」「油利拙」「青絲額」——都是皇上親自封的號。宮裡鬥戲就像作戰一般,鼓樂大作,那小黑蟲子越戰越勇,抖擻精神,踩著拍點跳舞翻筋斗,得號為「卓異」。
講述到此,他不禁覺得「卓異」兩個字與爺叔十分相配。爺叔戴秀琅架眼鏡,窄簷草帽。一把長柄雨傘,並不撐開,只握著。坐下立於腿邊,騎車則順在大梁,是用作手杖,即「斯迪克」。白色圓領衫束進牛仔褲腰,系一根銅眼銅釦的原色皮帶。爺叔的本職是在華亭路做服裝,從行頭上可看出進貨的風格取向。爺叔的年齡、資歷、身份、讀書的修養,本不該涉足半大孩子淘裡,卻樂在其中,這就是有性情。所以,稱得上「卓異」。爺叔說:所謂真人不露相,羅漢下到凡間,都是俗得不能再俗,慧眼才能識珠,窺見稟賦!如何才有一雙慧眼呢?眾人問。修煉!爺叔言簡意賅。站起身來要走路的意思,復又站定,挨個臉上掃過:怎麼沒有人問,那「促織」從何得來異稟?人們囁嚅著,話不成句。從人而得!爺叔說。這就更困頓了,面面相覷。對著這麼些懵懂的眼睛,爺叔嘆口氣道:九歲小兒失手捏死家中一隻神力「促織」,自知父母饒不過他,投井身亡,化為這小黑蟲子!爺叔將頂上草帽舉了舉,再放下,這回真要走了。於是,呼啦啦一眾人跟隨上車,向市裡去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其實是有預兆的。那一天,嬢嬢出去了,餘他自己在家。午覺醒來,日光斜進窗戶,是一種惘然的明亮。人慵懶得很,一動不動中,有一個印象從極深遠處逼近,彷彿努力要浮出水面卻又不得。小姑娘在後弄裡跳皮筋,唱著千年不變的歌謠: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在說話——是不是這句詞促使他做出下面的行動——之後凡想起這事情,耳邊都會有它:勤勞的人在說話。他翻身下床,拉開大櫥的門,停了停,有一些愕然,櫥門裡面幾乎是大千世界。收納的區隔縱向為寬窄兩部,橫向三層。寬部的中層是衣服,比較重要的依長短排列垂掛,日常的穿戴則按四季輪迴的次序,分別置放在窄部的中層,可說佔據了主要空間。上層是一列青瓷罐,顏色款式同樣,上面貼著白紙標籤,寫著小字:阿膠、天麻、當歸、三七……其中獨有一具玻璃瓶,裡面是整個一支人參,形態完美,可以入畫,根部繫著一條紅絲帶。底層是抽屜,寬窄各有兩疊。一格大抽屜是嬢嬢的鞋子,他無甚興趣,推上了。下一格就雜了,舊手袋,斷了環的珍珠鏈子,乾涸的香水瓶,勾絲的玻璃絲襪,蟬蛻似的一堆。剛要推上,卻停住。他看見一個陶瓷盒子,底座鍍金,蓋上立著兩個小人,一男一女,形容逼真可愛,依偎著坐在一段橫木上,身後還有一隻小羊。背後有旋鈕,轉動幾周鬆開,就有音樂傳出來,彷彿在哪裡聽過。這天下午,彷彿說好似的,時間倒流,將零星散落的細節送到跟前,「勤勞的人在說話」。生怕把嬢嬢的東西弄壞,等樂曲唱完,小心放回去,推上抽屜。現在只剩下兩個小抽屜了,上一格都是零碎,舊鑰匙、水電費收據,幾張聖誕卡,不知哪年哪月的,收支流水賬本也在這裡。針線包、絨線針,幾疊零頭布。拉開下一格,他才明白要找的是什麼。抽屜迎面放著相簿,就是小毛來吃飯的晚上,嬢嬢取出來給他看的那一本。他沒有看見嬢嬢收在哪裡,可是卻又像是知道。他從來不擅自翻找東西,這一點,嬢嬢曾經向鄰居新嫂嫂說起,誇他懂事,但也流露出失落,他還是與她生分。
取出相簿,開啟來,一頁一頁揭過去。揭到一頁,沒有照片,只餘下四個透明相角。看著四角之間,黑色的相簿底板,他鬆了一口氣。照片抽走了,危險避開了,「勤勞的人」終於沒有說話。它究竟要說什麼呢?合起相簿,原樣放好,推回抽屜,關上櫥門。一系列動作急速完成,他發現心跳得很快。弄堂裡的歌謠停止了,小姑娘收起皮筋去玩別的遊戲。四下裡靜得出奇,似乎要發生什麼事情了。這間朝北的亭子間裡倏忽充滿薑黃色的夕照,人在其中,又像在遠處,一個自己看著另一個自己。他很少審視自己的生活,這一刻的客觀性也轉瞬即逝。光線變得平面,物體的三維變成二維,再成一維的線條,暮色降臨。
他在大西洋城待了三天。大概因為久不涉足,手氣分外好,盈多虧少。到第二天下午,方才輸淨,完成自定的額度。這三天裡,他借宿在倩西的小屋。倩西結婚後,家安在費城,這小屋還保留著,親朋好友過來住一住,自己呢,也可用作歇腳打尖。小屋子總是收拾得整齊清潔,十年的時間未有半點腐蝕。窗簾換了花色,桌布茶巾也有更新,依然簡單素雅,保持著閨閣的娟秀氣息,似乎為女兒的日子留念。除去第一天不期而遇,他們沒有再照面,但處處是倩西的手。冰箱裡的食品,淋浴房架上的香波沐浴露,小巧的伸縮晾衣架,調料瓶裡的醬醋油鹽,小紙盒子上用漢字寫了「菜金」。門上,窗下,玄關,衣架,處處掛著香袋,南亞一帶的香料和繪製圖案。他將吃空的冰箱重新填滿,床單枕套洗淨熨平,仔細吸一遍塵,往菜金盒丟下剩餘的零錢,鑰匙放在門口腳墊下面,然後去搭乘回曼哈頓的大巴。
不告而別的三天裡,師師也擔心也不擔心。她知道他出不了事,卻想不出他會去什麼地方。他們倆彼此間沒有秘密,同時,也瞭解不多,就像自己和自己。她想過舊金山唐人街的台山老闆,他到美國後第一份工,對他說艾森豪威爾也在餐館端過盤子,會不會去了那裡?再想,倘若去那裡,自然要回來,心又定了。倒是去他任廚的飯店一趟,不說找人,只替他請假。老闆也從內地出來的,北方人,性情豪爽,一揮手:沒問題!繼而記起來,他請過假了。她趕緊接過來:大約還要續幾日。於是知道他做了準備,就不像有意外的事端。然而,枕邊人卻變得陌生。暌違的那些時間,忽地顯現,一片空茫。他和她的第一次,並不是第一次,她是過了明路的,他呢?從未追究過。一個成年男人,沒有經驗才怪!私心還覺得釋然,因為扯平了,統統歸零。事實上,即便現在,師師也不以為有男女間的隱情。在這外族人的社會里,同宗同源的際遇本就有限,更何況同心同德,他們對彼此滿意。當然不像胡老師夫婦熱烈的一對——想到胡老師,便坐不住了。起身出門,就往緬街東頭的文玩店去。
走在熙攘的人群,時不時地,一張彩色列印的薄紙塞進懷裡。閃身讓開,由它自行落到地上。躲不及接下來,順手送進垃圾箱。無須看一眼就知道什麼內容,不外乎移民諮詢、美元匯兌、新店開張、舊鋪出讓。她也印發過這類廣告,就是請胡老師擬的文字,措詞講究得多了:南北菜餚,東西門戶,天地姻緣,貴庶事物。後來,做出聲譽,口口相傳,廣告也發完了。初來法拉盛的日子就在眼前,倏忽卻已經十數年,又生出許多事情。帶大她的祖母去世,回去奔喪。大殮那天,親屬中夾了一張生面孔,白淨皮膚,雞冠狀的髮型,原來是兒子。兒子身後緊跟了叔伯兄弟,寸步不離,生怕被他母親帶走似的。心裡好笑,卻也踏實了,人家的寶貝,何苦掠人之美。她生育早,還未生得兒女心腸,倒也好,免去分離之苦。襁褓裡的嬰兒,一下子長成少年,彷彿是另一個人,感觸甚至不及當年看見兔子。內心裡,她自覺不覺地,有些把兔子當兒子。可是,這人到哪裡去了呢!
看師師推門進來,胡老師喊道「稀客」,這一聲讓她想起已經許久沒來過這裡。環顧周圍,除櫃子裡的陳設,佈局並無大改。胡老師正拆包幾個紫砂壺,解釋說是宜興龍窯燒製。要知道,如今都換成電爐,溫度可控,不像古老的柴窯,變數很多,成品只在毛坯十之二三,但卻有始料不及的結果。陶製中的「窯變」指的就是這個。師師哪有心思聽這個,又不好掃胡老師興致,沉默著。胡老師小心托起一把柿形壺,顛倒著放在臺面,合絲合縫,無一點不穩,說道:器型對了,做工也對。再又扶起來,轉著觀察:確是老泥!師師終有些不耐,撇撇嘴:一向做玉器,怎麼鼓搗起紫砂壺來了?胡老師認真道:學習,活到老,學到老!師師沒話說了,兀自坐進扶手椅裡。那邊的講壇繼續著:世界上老貨越來越少,必須開發新品種。一座礦山,從冰川消融,海底成陸,幾千幾萬年的時間,幾十年就可以兜底挖空,從有到無。別看市面上這個玉,那個玉,真正的老玉哪裡是等閒之輩遇得見的。就說紫砂,那泥也已經差不多了,大師們拼的首先是泥,其次才是手藝。四下裡只有他一個人說話,抬起頭,看見旁邊人在哭。放下手裡的壺,將包裝紙展平,折起。現在,靜下來的店堂只聽見涕泣的聲音。
店主人退到後面接了水,插上電,案上布開杯具。不一會兒,水滾了,便洗茶,沏茶,潷汁,斟進小乒乓杯。哭泣的人抽噎地說:我不是來喝茶的。卻也端起來喝乾,胡老師即斟滿,再喝乾,再斟滿。三巡以後,喝茶的收了眼淚:胡老師,你評評道理,他姐姐和爸爸吵架,他給我臉子看!斟茶人又燒開一滾水,換一味茶,重新沏一壺。我不知道他們的事,總是幾頭討好,就希望和和氣氣吃一餐飯。胡老師很同意:是!聽胡老師附和,她平靜了一些:有沒有覺得,這家人都是怪胎,爸爸是老幹部,姐姐是老小姐——世上有一種人,生來是老小姐,結婚不結婚都是。還有一個呢,看上去沒毛病,可是心裡有,病根呢,在第四個人,他娘身上!斟茶的手停住了,有話要說。師師按住他的手:不,不不,不要攔我的話,剛才你說話,我也沒有攔你!他只好不說了。胡老師要問他,興許還問得出些端底,不像我們,矇在鼓裡,凡提到他娘,萬事停擺,剎車!她看著對方,有無限的疑惑。胡老師到底搶上話來:家庭內部的事情,外人不得而知。我是外人嗎?你的意思,我是外人了!胡老師自知失言,又收不回來,只得擺手。師師接著說:那天你也在場,誰先提的,他自家姐姐,總歸內部人了吧,怪我嗎?他並沒有怪你!胡老師又搶上一句。那麼他招呼不打,一走了之,算什麼意思!胡老師回答不出,只得沉默,師師就追一句:他和你說了沒有?沒有!胡老師趕緊搖頭。真沒有?沒有!師師看著他,他也看她,雙目對峙,胡老師先讓開,師師便也放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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