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華人圈生活那麼多年,胡老師其實大致知道同胞們的一些去處,不外乎賭和嫖兩項。莫名的苦悶襲來,難免求助於它,也是過來人了。師師手裡轉著茶盅:他同胡老師你,比和我肯說話。胡老師笑起來:怎麼可能,你們是夫妻,一句頂一萬句。師師也笑:九百九十九句廢話,吃飯啦,睡覺啦,起來啦——說下去!胡老師鼓勵道。她反說不下去了,胡老師指著她:說啊!洩氣道:有什麼說頭的,老和尚唸經似的。對了!胡老師一拍案:就是念經,唸到一萬句,天地重開。師師道:什麼意思,我不懂。胡老師肯定道:你懂的,有一句話,修百年同舟,修千年共枕,此時無聲勝有聲!師師說:未必,還有一句話,夫妻如衣衫,兄弟如手足!胡老師說:你倒讀過不少書。師師說:生活中學習。說罷,擱下茶盅,起身離去。胡老師將她撂下的茶盅翻過身,倒扣在案上,心裡回味方才一段言語來往,甚覺得有趣。問與答繞著圈子,稍一觸及便閃開。結果卻是,問也問了,答也答了,就像中國功夫裡的太極。從自身經驗出發,知道女人是世上最不好惹的人種,聰明,尤其聰明而不自知的那一類。他老婆就是,師師也是。看上去顢頇混沌,出言不經大腦,然而,內藏機鋒,彷彿有著超感。你以為是不講道理,事實呢,先知一般,曖昧的局勢中,總能夠走對路。這時候,來見他胡老師,就是一例。
走到家,開鎖推門,聽見浴室嘩嘩的水聲,知道人回來了。片刻之後,洗澡的人赤裸裸走出來,打個照面,什麼事也沒有,過去了。
生活繼續。曾經的激烈和焦灼,很快平均分配於日復一日,連餘數都除盡了。安穩靜好的歲月,相應也是沉悶的,或者說以沉悶為代價。他下午四時去餐館,子夜甚至凌晨回家,這一等的大廚,晚市才出陣。師師那邊要複雜一些,私人定製的家宴,回頭客都應付不及,只能揀近便和友好,倒免去招商。租房的聯絡比較簡單,主要在於資訊。師師性情爽利,不拘泥小利,這一帶的風評很好,無論上家下家,供量都充裕。婚姻的事情,只是牽線,又不能「包生兒子」。但是,此一項會派生彼一項,一項接一項,接成產業鏈。比如,她介紹的一位月嫂,即將黑下身份,主僕兩邊都求她想辦法,於是啟動婚介業務,找到一個美國老頭。語言的問題就來了,不得已她親自出馬。師師的英語對話是在假設的前提下建立交流,就是自信對方完全聽得懂她,她也完全聽得懂對方。一句去,一句來,勿管通不通,即可無限進行。與其說是語言,毋寧說是鎮定的態度,讓對話者服了她,相信那一連串流利的音節大有深意。時不時,幾個耳熟的字詞蹦出來,座標似的,指引了談話的方向。你能說聽不懂?就這樣,她隨那女人去約會,竟然消磨一個晚上,雙方還意猶未盡,約了下一次。師師心裡有數,曉得老頭醉翁之意,再去時,放下一本英漢雙向字典,便退場了。這些麻煩,按師師的話,沾上手甩也甩不脫,但是也有趣,還讓人得意。她向他說,你若不要我,要我的人多了!他回家的那天夜裡,她又說了。此情此景,就是話中有話。他回應:只有你不要我,哪裡會倒過來!她冷笑一聲:怕只怕,搭錯一根神經!他說:你搭錯神經!她說:你搭錯!他又說:你!她再說:你!這兩人鬥嘴就像小孩子,一個字可往返無數回合,言不及義中繞開了敏感區域,卻是出於成熟的心智。
他們挺合得來。身在異國異族,對某一類婚姻是有益處的。人際關係簡化,也和過往的經歷斷開。法拉盛多的是這樣封閉的人生,事物的動態到這裡就靜止了。街上的繁體字的店招,民國年號的記時,再要留個心眼,就會聽見舊式的蘇州腔的滬語,衣著態度也是舊式的摩登,都是歷史停滯的表徵。新東西也有,意味又一輪啟動。國內派遣演出團海報、孔子學院的公告、臺灣「立法委員」來美的演講、粵語課、足浴房、三溫暖、華裔小姐競選……就這麼著,原鄉生活凋落下的零星半點,重組成法拉盛的編年。
但是,切莫以為它沒有自己,法拉盛亦有時間的軌跡,以一種純粹的生存原則劃下刻度。沒有民族的國家的大義,只出於個體需求。因為量大,足夠形成迴圈。從曼哈頓四十二街始發的七號線,滿載著的人,就是去充盈記憶體,擴容供和產的週期。七號線行走在曠野上,新大陸呈現原始的面貌,彷彿移民的車隊正從東岸往西岸,四下是未開墾的處女地。高架的鐵軌下面,地上物凌亂疏闊地分佈,流露著無政府狀態。從終點站的閘口上到路面,喧譁的市聲撲面而來,讓人忘記了在美利堅合眾國,而是到了中國內陸發展中的城鎮。一派草莽,但生氣勃勃。走路的人一律目標明確,步伐堅定。軒昂的面部表情,來源於無知無畏。這一塊僑埠,不知從哪裡飛出去的,你可以說它是造假,假品牌、假商標、假產地、假身份、假來歷、假話連篇。也是重生,假孃胎裡生出的真性命。上一段人生從此成了前世,關於前世,坊間有許多傳說,夢裡常出現的一處地方,就是!還有忘川的水,孟婆的湯,兩百年前的靈異講究,一百年前心理學超驗理論,說的都是!到法拉盛,就搖身一變,變成什麼?八卦!背地裡的嚼舌頭,每個人都是另一個的談資,謠言的源頭,誰捂得住誰的嘴呢?有時候,瞎話也能開出真理的花朵。
胡師母就和胡老師說過:或者拎出攤平,角角落落翻開來,或者團起揉碎爛掉,怕就怕欲言又止,欲罷還休。胡老師知道她指的什麼,答道:哪裡由得自己,好比舊傷或者暗病,不定什麼時候發作,擋也擋不住。胡師母堅持自己的意見:一個膿頭,切開它,癟了,就結痂了。胡老師說:倘若沒有膿頭呢?胡師母說:吃些發物,吊它出來,香椿、蔥韭、牛羊肉!胡老師說:一物對一物,誰知道哪裡對哪裡?就像花粉過敏,美國人非要找出過敏源,找出來沒有啊,空屁!胡師母點頭道:這話有點對頭了,《紅樓夢》裡賈寶玉,焚香淨身,屋裡人都清出去,等他林妹妹託夢,就是不來;他考場出來走失,闔家人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他老子船泊途中,卻見一個僧人上前作揖,原來是他。正應古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胡老師笑起來:讀「紅樓」堪稱活學活用!胡師母得意說:當然!胡老師又說:我不如你讀得通,只覺得其中有個人像你。誰?胡師母問。以為答案是林黛玉,不料是紫鵑,難免失落了,詰問道:怎麼是個丫頭?胡老師說:我喜歡這丫頭,勝過無數小姐!喜歡她什麼?一個字,「義」。命卻不濟,到庵子裡做了尼姑!胡老師就說:我就是你的庵子,不過我是人間禪。話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因為兩人都不是玄學家,儒釋道一門不通,不過道聽途說的雜拌。也扯得夠遠,想不起哪裡起的頭,又怎麼走到這裡。靜一靜,就睡了。
波瀾平息,歸於細水長流,到底還是留下餘波,潛在地影響事態。他從此不再參加讀書會。胡老師請他,當時不能駁面子,答應了,臨到頭總能找到託詞告假。師師推動也不奏效。問他緣故,或說累,或說忙。忙什麼?有事。什麼事?不再回答,直接推出門去了。
復回大西洋城,有一次就有二次三次,不一定上賭場,而是待在倩西的小屋裡。賭資是個問題,有家庭的人,財政的自由度難免受限制,他又不願意為錢和師師起爭端。本來也不是奔賭來的,奔的是清靜。他來他走,倩西有時之前知道,有時則在之後,多少有些故意迴避,不去打擾,曉得是個有心事的人。中間有一次,突下大雨,還夾著冰雹,倩西就宿在這裡。看她提著高跟鞋,溼淋淋地進門,彼此也沒有太大的意外。那邊洗澡更衣,這邊已經下好一碗熱湯粉。刀面壓碎花生米,撒上去,再加一層炸焦的蒜末,滿屋生香。然後,他繼續看電視,倩西吃飯。倩西告訴說,不久前去中國大陸旅行,黃山真美,蘇錫常的飯菜好吃,但口味過甜了。上海呢,太先進了,相比之下,曼哈頓簡直就是鄉下,外灘的夜景呀,震撼!唯一的遺憾是,人太多,太多,實在太多了!可是,倩西帶了些愧意似的說:還是想念西貢!又解釋道:不是喜歡,是想念。他問:想念什麼?倩西想了想:人,那裡的人很淳樸。他說:那麼回去看看嘛!倩西搖頭:不回去,回去會哭!她喝乾碗底最後一口湯。他想到師師,這兩個女人的吃相都好,有一種對食物的珍惜和理解。做廚子的往往缺乏食慾,所以很羨慕那些好胃口的人。倩西到水斗刷洗鍋碗。他關上電視,將枕頭鋪蓋移到席地的床墊,躺下了。不一會兒,倩西也上床關燈。雨點敲在窗玻璃上,一片譁響。
你呢?倩西還沒有睡意:你不回上海看看,驚豔啊!他說:我其實不是上海人。那麼哪裡人呢?倩西問。停了停,他說:東北。我們東北人那疙瘩啊——翠花上酸菜!倩西學了一句唱,笑道:賭場裡,東北人最多,出手也闊綽,輸個幾千上萬,眼睛都不眨!他說:我也算不得東北人。聽他說話有些含糊,知道是半睡,床上的人翻個身不再搭腔。未料想床下的人又說起話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哪裡人。倩西哧的又笑了:你以為你是耶穌,瑪麗亞受天孕,生在牛棚裡。他說:我應該是孫悟空,石頭縫蹦出來。倩西說:你至多是豬八戒,成天價忙一張吃嘴!這話把他說樂了,一勁地笑,困頭全笑沒了。停下來,靜了靜,倩西又當他睡著,黑裡面卻發出聲音:豬八戒連石頭這點來歷也沒了。倩西說:它們都是出世的性靈,斷塵根的。他說:也好,乾淨。倩西向床下面探去,看不見他的臉,心想這話說得頗有些前因,也不好深問。萍水相逢的緣分,又在大西洋城的地方,人和事都彷彿虛擬的。她睡回去,說:結婚了,不就生出親故來。他抬起手,看看指上的婚戒,二十四k金,有一種沉著的光芒:說時容易做時難。她問:你老婆一定很漂亮?上海女人都漂亮。他回答:漂亮不漂亮,反正是我的菜!她來了興致,翻個身,側在床沿:說說看,怎麼個菜。他害羞了,說:比我大。戀母啊!我不知道什麼叫作「戀母」,他說。不知什麼時候,雨停了,室外的潮溼空氣沁入,呼吸變得清新。兩人不再說話,幾乎是在同時,入眠了。
這樣的夜晚,帶有些戲劇性的,僅只偶然。大多數時間,他一個人度過。簡單做幾樣菜,喝二兩酒。他喜歡中國白酒,寒帶生活過的人,多少有那麼點嗜好。他不貪杯,喜靜不喜鬧,自斟自飲,倒會過量,但節制的性格又總能到好就收。師師講的小偷撐死的故事,他一生都記得。喝過即睡,睡多久也無人打擾。午夜裡,睜開眼睛,問自己:什麼地方啊?然後一點一點想起來。告訴誰,誰相信?一個多小時車程,還不算上從法拉盛去曼哈頓下城。來到著名的賭城,只為了在某人的蝸居,獨自喝一頓,睡一宿。現在,連胡老師都不敢擔保了。師師呢,也不去找胡老師,彷彿害怕獲得某種證實。有一次,在巴士站遇到胡師母,問候幾句客套,她以為對方知道些什麼,立刻將話頭岔開,說著別的不相干的事,很誇張地笑著。忽然想起什麼要緊的遺忘,匆匆告辭,放過了靠站的巴士。她注意到,每一次人間蒸發之後再出現,他臉上表情都格外平靜,彷彿慾望得到滿足,讓她心驚。她曾經大了膽子問去哪裡了,回答說生意、壽宴、開張或者公司年會,地方涉及新澤西、費城、普林斯頓,都要有幾日的來回。這樣的事過去也有,現在卻有點不像,這裡那裡,露出破綻。她又不敢深究了。於是,又什麼也沒有發生地繼續下去。師師暗自希望真的過去了,一切歸回正常,也確實正常地日復一日,她被麻痺了。可是,不期然間,人不見了。似乎潛在著週期,只是她算不準日子。這一日,她往曼哈頓找姐姐去了。
姐姐約她在公共圖書館背後的街心花園見面。初秋季節,暑熱消散,人們將鐵椅子拉出遮陽傘下,盡情享受陽光。湛藍的天,柳絲拂地,花開得奼紫嫣紅——真叫人憂愁。兩人從鄰近麵包店買了茶點,端過來,找到一張無人的桌子。人被照得透亮,臉上花影幢幢,雙方持防守的戰略,都不說話,等對方開口。吸管咬癟了,師師撐不住了,發聲道:你弟弟和我玩失蹤!姐姐揚起眉毛,鬆開吸管:他玩他的,你玩你的,誰怕誰!話說出來,倒沒有顧忌了,師師單刀直入:他去你那裡了?沒有,姐姐簡捷回答。可是你知道,對不對?師師逼近一步。你知道,你是他老婆!姐姐說。你是他姐姐!
兩人對嘴的陣勢回到從前,後弄裡玩耍發生齟齬,你一句,我一句,無數回合中積蓄起殺傷力,倏忽出手。姐姐反問:我和你,哪個和他關係緊密?師師說:你!姐姐說:你!師師說: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姐姐手裡的飲料杯往桌面上一蹾:夫妻本是同林鳥——師師接過去:大難來臨各自飛!什麼「大難」?「大難」在哪裡?姐姐發怒了。兩人對視著,就像兩把刀。師師先放棄,別過臉去,多日的積慮使她變得軟弱:我不知道,我一點不知道!眼淚噴湧而出,顧不得臉上的妝容,東一抹西一抹,頓時全花了。對方看著不忍,抽一張紙巾遞過去,被粗暴地推開。姐姐嘆口氣,將杯中飲料一氣吸完,說:男人嘛!師師叫道:不關男女的事!姐姐倒有些愕然,盯著面前的花臉。洇染的眼影中,眸子退到深邃處,有些嚇人,不由瑟縮起來:那你怕什麼?師師哭泣:不知道!姐姐安慰她:放心,我弟弟有戀母情結,離不開你!師師漸趨平靜:你男朋友也有戀母情結。姐姐說:他不同,他只是看不懂中國人的年齡,在美國人眼睛裡,中國女人的年齡是個謎!師師說:中國人未必看得懂中國人!
這天餘下的時間裡,她們相處得很和睦,一個受挫,另一個就生惻隱之心,凡事退讓。兩人肩並肩沿百老匯街到蘇荷,挑選衣服,然後擠在試衣間試穿。女人的心,天上的雲,方才電閃雷鳴,轉瞬雨過天晴。進來出去店鋪,都買了東西,再搭地鐵到四十二街轉乘。臨分手,姐姐說:我們東北,有一種鼴鼠,專在土裡掘洞,一有風吹草動,就鑽進去。危險消失,再從另一處鑽出來,地下的通道長達幾里幾十裡,男人就像鼴鼠!師師說:東北真是個奇怪的地方。姐姐說:山海關,天下第一關嘛,裡外兩重天!兩人同時想起第一次見面,「關裡關外」的問答。回到法拉盛的家裡,他又在了,燒一桌菜,等她。
他比先前更加體貼,甚至是巴結的。師師失手打了碗碟,碎聲剛響,人已經撲到地上,撿起碗碴子;師師用過浴室,轉眼間收拾乾淨,換下的衣服在洗衣機裡翻滾;師師出門,看看天陰得厲害,尋思要不要轉回去拿雨具,那人就到了身邊,送上一把傘,伴著一張賠笑的臉——師師走在雨裡,廣闊的暗沉的天,壓在頭頂,沉甸甸的。尼龍傘面投下光暈,罩著一個小世界。真是憂鬱啊!她都忘了要去哪裡。他們變得生分,明顯有了裂隙,越來越寬和深,跨也跨不過。她在心裡叫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在心裡說:什麼事都沒有,沒有!不會發生任何事情!可是,她那裡卻保不住了。
師師和誰?就是那老頭,介紹給月嫂,她去擔任翻譯的。一個猶太人,瘦長瘦長,為自己的身高害羞,彎著腰背。師師在女性中,算是高的。走在路上,都有體校籃球隊的教練,問她哪個學校,願不願意參加訓練。她仰起腦袋,看見一雙淚汪汪的眼睛,彷彿含著無限憂愁,向她俯下來。他們基本上各說各的。開始他還放慢語速,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往外吐。漸漸地,越說越快,是以為對方完全能聽懂,或者不管她懂不懂,說過算數。事實上,師師徹底放棄聽懂的佯裝,任由他說去。等到師師發言,一段前言不搭後語的洋文,接著中文,再接著全套上海話,他則很理解地點著頭。兩人坐在韓國蛋糕店的卡座上,胳膊支在桌面,雙手托腮,臉對臉。旁人看起來一定會覺得滑稽,可是不由自主地為之感動,因雙方的態度如此誠摯,流淌著真實的哀傷。誰知道他們哀傷什麼,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哀傷什麼。
星期天的下午,師師隨老頭到他森林小丘的公寓。事畢之後,老頭淋浴過,就去廚房做晚餐。師師順了指示,到走廊盡頭用浴室。出來卻迷路了,走廊兩邊有幾扇門,以為臥室。推進去,也是一間臥室,但不是剛才的,曉得推錯了。她往裡看一眼,見矮櫃上立了照片,至少二十來個大小鏡框。大人抱著小孩,小孩坐在大人膝上,結婚的新人,全家福的大合照。老頭過來請師師吃飯,告訴她這是誰,誰,誰。猶太人重家庭,這點和中國人相似。老頭又說,原先是父母的臥室,雙親離世也沒有移動,原樣放著。他拿起其中一個雙人照的絞絲鏡框,貼在心口處。眼睛裡真的要流出淚來,這動作就不顯得好笑了。
小客廳已經擺好飯桌,生菜和義大利麵,顯然都是半成品,略微加工即成。餐具倒齊全。點了蠟燭,燭光映著玻璃杯裡的葡萄酒。這一餐飯,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吃完,她要起身收拾,老頭攔住了。看他將洗淨的碗碟倒扣在架上瀝水,然後用乾布擦拭玻璃杯,不時對著燈亮照一照杯壁,手勢嫻熟,就像一個老練的酒保。
從森林小丘出來,心情平靜許多。他和她,又一次扯平了。上回她欠他,這回他欠她——她有一種報復的快意。這快意又不夠撫平委屈,甚至更委屈。有誰願意糟踐生活!彷彿真有第六感存在,自從和老頭有過那一次,他不再消失蹤跡,每天午夜準時到家,洗漱就寢,直到日上三竿。師師下半夜裡醒來,看他酣恬的睡相,眉心寬展,面容舒泰。有一個週末,應斯丹德島朋友邀約,搭乘七號線到曼哈頓下城,轉一號線抵南碼頭擺渡。渡船走出哈德遜河口,繞一個大彎,從自由女神像底下駛過。海鷗上下飛翔,寬闊的水面前方呈現細細一條地平線。耳畔忽傳來一聲滬語:姆媽,到了!兩人不由相視一笑,發現依得很近,感覺到彼此衣服底下豐沛的肉體,熱騰騰的。斯丹德島越升越高,露出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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